論三國人物 · (四六)魏滕和虞翻
這裡首先論述魏滕。《三國志·吳志·吳夫人傳》注引《會稽典錄》說:「(孫)策功曹魏騰,以忤意見譴,將殺之,士大夫憂恐,計無所出。夫人乃倚大井而謂策曰:『汝新造江南,其事未集,方當優禮賢士,舍過錄功。魏功曹在公盡規,汝今日殺之,則明日人皆叛汝。吾不忍見禍之及,當先投此井中耳。』策大驚,遽釋騰。夫人智略權譎,類皆如此。」同書《吳范傳》注引《會稽典錄》也說:「(魏)滕字周林,祖父河內太守朗,字少英,列在『八俊』。滕性剛直,行不苟合,雖遭困逼,終不回撓。初亦忤(孫)策,幾殆,賴太妃救得免。……歷歷陽、鄱陽、山陰三縣令,鄱陽太守。」魏騰或作魏滕,《吳范傳》亦作魏滕,騰、滕音同,當以滕為是。
《文選》卷四四陳琳《檄吳將校部曲文》說:「近魏叔英秀出高峙,著名海內。」魏叔英即魏朗。《檄文》又說:「聞魏周榮、虞仲翔各紹堂構,能負析薪。」這裡的魏周榮亦即字周林的魏滕。在曹操心目中,魏滕父子兩人都占有足夠的位置,是會稽大姓強族的代表人物。說明孫策任用魏滕為功曹,顯然是對會稽大姓強族的安撫。「功曹」是漢代郡縣地位最高的佐吏,職總內外,必要時可以代行郡太守、縣令長的職務。《史記·蕭相國世家》說:「(蕭何)以文無害為郡主吏掾。」索隱:「《漢書》云:何為主吏。主吏,功曹也。」功曹被稱為「主吏」,說明其地位的重要。魏滕所任應該是會稽郡的功曹,其時孫策正領會稽太守。孫策任魏滕以顯職,作為自己的左右手,不但是對魏滕的安撫,也是通過他對會稽大姓強族的安撫。
如前引《會稽典錄》所說,魏滕「剛直」,雖然遭到「困逼」,「終不回撓」,當任會稽功曹時,「以忤意見譴」,將被孫策所殺,由於孫策母親的解救,才得以倖免。當然,所謂「剛直」,這是魏滕性格的表現,是否還有其另外一面呢?答案是肯定的,即「忤意」「忤策」,敢於頂撞,是出於對孫策的輕視。孫策之母解救魏滕,理由是今日殺魏滕,「則明日人皆叛汝」,如果魏滕被殺,必將激起會稽大姓強族的憤怒,起而反抗新建的基礎尚未鞏固的孫吳政權。「夫人智略權譎,類皆如此」,說明吳夫人才智出眾,看出孫策此舉將是小不忍則亂大謀,影響到孫吳的安危。
《三國志·吳志·吳范傳》說:「(吳范)素與魏滕同邑相善。滕嘗有罪,(孫)權責怒甚嚴,敢有諫者死。范謂滕曰:『與汝偕死。』滕曰:『死而無益,何用死為?』范曰:『安能慮此坐視汝邪?』乃髡頭自縛詣門下,使鈴下以聞。鈴下不敢,曰:『必死,不敢白。』范曰:『汝有子邪?』曰:『有。』曰:『使汝為吳范死,子以屬我。』鈴下曰:『諾。』乃排閣入。言未卒,權大怒,欲便投以戟。逡巡走出,范因突入,叩頭流血,言與涕並。良久,權意釋,乃免滕。」吳范是魏滕的同鄉,都是會稽上虞人。魏滕這次所犯的「罪」為何?史籍沒有說明,十分可能,也是為了輕視並牴觸孫權。如果不是吳范執意「偕死」,「叩頭流血」相救,魏滕不死於孫策,必將死於孫權之手。這裡可以意度,吳范很可能仍是以利害勸說孫權,與吳夫人相同。如前引《會稽典錄》所說,魏滕在吳的歷官不過是歷陽、鄱陽、山陰三縣令,終於鄱陽太守,顯然是不願意與孫氏政權合作的。
據前引《檄吳將校部曲文》,與魏周榮(魏滕)並提的是虞仲翔,即虞翻。《三國志·吳志·虞翻傳》注引《(虞)翻別傳》說:「(虞)翻初立《易》注,奏上曰:『……臣亡考故日南太守(虞)歆,……』」是虞翻之父虞歆,東漢末年曾任日南太守。《北堂書鈔》卷一○二引《會稽典錄》說:「虞歆字文肅,歷郡守,節操高厲。」陳琳《檄吳將校曲文》也說:「虞文繡砥礪清節,耽學好古。」這裡的「虞文繡」亦即字文肅的虞歆,他曾任日南太守,又歷郡守,說明虞歆父子都是會稽大姓強族的代表人物。
《三國志·吳志·虞翻傳》說:「虞翻字仲翔,會稽餘姚人也。太守王朗命為功曹。孫策征會稽,……(虞翻)勸朗避策。朗不能用,拒戰敗績,亡走浮海。……朗謂翻曰:『卿有老母,可以還矣。』翻既歸,策復命為功曹,待以交友之禮,身詣翻第。」孫策在攻占會稽之後,仍用虞翻為功曹,當然這也是對會稽大姓強族的安撫。後來虞翻還任過富春長。本傳又說:「孫權以為騎都尉,(虞)翻數犯顏諫爭,權不能悅,又性不協俗,多見謗毀,坐徙丹陽涇縣。」「(孫)權為吳王,歡宴之末,自起行酒,翻伏地陽醉,不持。權去,翻起坐。權於是大怒,手劍欲擊之,侍坐者莫不惶遽,惟大農劉基起抱權諫曰:『大王以三爵之後殺善士,雖翻有罪,天下孰知之?且大王以能容賢畜眾,故海內望風,今一朝棄之,可乎?』權曰:『曹孟德尚殺孔文舉,孤於虞翻何有哉?』基曰:『孟德輕害士人,天下非之。大王躬行德義,欲與堯、舜比隆,何得自喻於彼乎?』翻由是得免。」「權積怒非一,遂徙翻交州。」從上引可以看出,虞翻對孫權也是十分輕視的,所謂「積怒非一」,說明孫權的「大怒」絕不止一次,虞翻觸怒孫權當然也不止一次,孫權將虞翻比作「孔文舉」是最能說明問題的。孔文舉即孔融,曾多次當面或書信譏諷曹操,顯示對曹操的極大輕視,終於在曹操積怒之下被殺,見《後漢書·孔融傳》及李賢注。參見魯迅先生《魏晉文章風度與藥及酒的關係》一文,收入《而已集》。
在《檄吳將校部曲文》中,曹操提到「周(昕)、盛(憲)門戶,無辜被戮,遺類流離,湮沒林莽,言之可為愴然」。指責孫氏政權對會稽大姓強族的殘暴。接著又提到「聞魏周榮(魏滕)、虞仲翔(虞翻)各紹堂構,能負析薪」,繼承其父遺志,輕視孫策、孫權,並不與合作,對他們加以表揚。目的當然很明顯,即檄文所說:「(孫權)賊義殘仁,莫斯為盛,乃神靈之逋罪,下民所同仇,辜仇之人,謂之凶賊。是故伊摯去夏,不為傷德;飛廉死紂,不可謂賢。何者?去就之道各有宜也。」即是說,曹操號召會稽大姓強族起來反抗孫吳的統治,即所謂「去夏」,萬不能「死紂」,與孫權同歸滅亡,特別將希望寄托在「各紹堂構,能負析薪」的魏滕、虞翻身上。十分可能,魏滕遭貶逐,虞翻死交州,孫權對其忌恨,不完全限於觸怒,而是他們對孫吳的統治不滿,懷有「去夏」之志,而沒有「死紂」之心。由於史料不足,這裡只能推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