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四五）孫氏父子與會稽大姓強族

《三國志·吳志·孫策傳》說，當孫策攻占會稽之後，「自領會稽太守」，以「丹陽朱治為吳郡太守」。不但孫策，即在其死後由孫權繼承時同樣如此。同書《顧雍傳》說：「孫權領會稽太守，不之郡，以（顧）雍為丞，行太守事。」吳國初建，孫氏僅據有會稽、吳郡、丹陽、豫章、廬陵五郡，吳郡是政治軍事的中心。為什麼當時孫策不領吳郡太守，而委之於朱治？其後孫權儘管「屯吳」「不之郡」，為什麼仍領會稽太守，以顧雍為丞「行太守事」？說明在孫氏兄弟心目中，會稽一郡的重要實不下於吳郡，或者還超過吳郡。當然，如其時許劭對揚州刺史劉繇所說，「會稽富實，（孫）策之所貪」（袁宏《後漢紀》卷二七），是不是除此之外還有更為重要的原因呢？這裡所要探討的即是這個問題。 《文選》卷四四所收陳孔璋（陳琳）為曹操所作以荀彧名義發布的《檄吳將校部曲文》說：「盛孝章，君也，而（孫）權誅之。……丞相（曹操）深惟江東舊德名臣，多在載籍。近魏叔英秀出高峙，著名海內；虞文繡砥礪清節，耽學好古；周泰明當世雋彥，德行修明。皆宜膺受多福，保乂子孫，而周、盛門戶，無辜被戮，遺類流離，湮沒林莽，言之可為愴然。」這裡提到盛孝章、魏叔英、虞文繡、周泰明四人。關於盛孝章，李善註：「《吳志》曰：『（孫）權殺吳郡太守盛憲。』《會稽典錄》曰：『憲字孝章。』」對其他三人皆無注，五臣注同樣如此。「周、盛門戶，無辜被戮」，與盛孝章相同，周泰明也應是被孫氏所殺的。至於魏叔英、虞文繡兩人雖未被殺，但意在言外，也是處於被壓抑的地位。為什麼曹操聲討孫權的檄文中，特彆強調盛孝章等四人？無疑是有重大原因的。如前所說，孫策、孫權為什麼有必要相繼領會稽太守？因而兩個「為什麼」之間應該是有聯繫的，因為盛孝章等四人都是會稽大姓強族的代表人物。從孫氏利益出發，必須壓抑甚至誅殺會稽大姓強族，如「周、盛門戶，無辜被戮」；從曹操利益出發，則必須號召會稽大姓強族如盛、魏、虞、周起來反抗孫氏。因而對《檄吳將校部曲文》有詳加考察的必要。 《檄文》所提到的盛孝章、魏叔英、虞文繡、周泰明四人是何許人？據魯迅先生所輯《會稽郡故書雜集》，這四人都見於虞預《會稽典錄》的《論文》。對盛孝章（盛憲），《典錄》說：「（盛）憲字孝章，器量雅偉，舉孝廉，補尚書郎，稍遷吳郡太守，以疾去官。孫策平定吳會，誅其英豪。憲素有高名，策深忌之。初，憲與少府孔融善，融憂其不免禍，乃與曹公（曹操）書曰：『……惟會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於孫氏，妻孥湮沒，單孑孤立，……』由是征為騎都尉。制命未至，果為（孫）權所害。」（《吳志·孫韶傳》注、《文選》卷四一《孔文舉論盛孝章書》注並引）詩銘案：如《典錄》所說，盛憲為孫策「深忌」，後又「為孫權所害」，前舉李善注所引《吳志》見《孫權傳》。 對周泰明，《會稽典錄》說：「周昕字大明，……稍遷丹陽太守。曹公（曹操）起義兵，昕前後遣兵萬餘人，助公征伐。袁術之在淮南也，昕惡其淫虐，絕不與通。」（《吳志·孫靜傳》注引）字大明的周昕，就是《檄文》所說「當世雋彥，德行修明」的周泰明，「大」「泰」古通作，魯迅先生即引《檄文》說明周昕即周泰明。周昕在會稽為孫策所殺，將在後面討論。 關於魏叔英、虞文繡兩人，《會稽典錄》說：「河內太守上虞魏少英，遭世屯蹇，忘家憂國，列在『八俊』，為世英彥。」（《三國志·吳志·虞翻傳》注引）《典錄》說：「魏朗字少英，會稽人。靈帝即位，竇武、陳蕃欲誅宦官，謀泄，反為所害。（魏）朗以黨被征，乃慷慨曰：『丈夫與陳仲舉、李元禮俱死，得非乘龍上天乎？』于丹陽牛渚自殺。海內列名『八俊』。」（《太平御覽》卷四三引）詩銘案：《典錄》《後漢書·黨錮·魏朗傳》皆作魏朗字少英，應該即是《檄吳將校部曲文》中「秀出高峙，著名海內」的魏叔英。《檄文》又說：「聞魏周榮、虞仲翔各紹堂構，能負析薪。」所謂「能負析薪」，據李善註：「《左氏傳》：鄭子產曰：『古人有言曰：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負荷。』」虞仲翔即虞翻，與虞文繡是父子（見後），魏周榮與魏叔英當然相同，都是用「析薪」這個典故說明他們能繼承家業。《典錄》說：「魏滕字周林，祖（？）父河內太守（魏）朗，字少英，列在『八俊』。」（《吳志·吳范傳》注引）因此，不但說明魏周榮即魏周林，而且說明魏叔英即魏少英，他們之間正是「各紹堂構，能負析薪」的父子關係。至於虞文繡，《典錄》說：「虞歆字文肅，歷郡守，節操高厲。魏曹植為東阿王，東阿先有三十碑銘，多非實，植皆毀除之，以歆碑無虛，獨全焉。」（《北堂書鈔》卷一○二引）魯迅先生說：「侯康《三國志補註續》云：『文肅當作文繡。陳琳《檄吳文》：虞文繡砥礪清節，耽學好古，虞仲翔能負析薪。《文選·吳都賦》注又作文秀。』」是《檄吳部曲將校文》的虞文繡即虞歆。魯迅先生又說：「《吳志·（虞）翻傳》注引《別傳》云：『翻初立《易》注奏上，曰：……臣亡考日南太守歆，……』」說明虞翻是虞歆之子，與《檄吳將校部曲文》合。 從《檄文》看來，盛憲、周昕、魏朗、虞歆等人，都是會稽大姓的代表人物，為什麼作為孫權敵對者的曹操對會稽一郡也十分重視，並企圖煽動當地的大姓強族起來反抗孫權的統治？這裡有必要回溯孫策進軍江東的歷史。 《三國志·吳志·孫策傳》說：「吳人嚴白虎等眾各萬餘人，處處屯聚。吳景等欲先擊破虎等，乃至會稽。（孫）策曰：『虎等群盜，非有大志，此成禽耳。』遂引兵渡浙江，據會稽，屠東冶，乃攻破虎等。盡更置長吏，策自領會稽太守。」當孫策進軍江東，據有丹陽這個精兵之地後，所面臨的敵對勢力，是「處處屯聚」的吳郡嚴白虎等山越豪族，以及會稽的大姓強族。一般說來，應該首先進攻吳郡的嚴白虎等，再渡浙江攻占會稽，吳景等人的主張即是如此。但是，孫策獨排眾議，作出首先攻占會稽的決定。因為孫策沒有將嚴白虎等放在眼裡，儘管他們族大兵強，只能是「群盜」，意在言外，會稽的大姓強族才是真正的勁敵。會稽太守王朗為東漢政府所任命，而且如上引《檄吳將校部曲文》所說，盛、周、虞、魏等大姓強族的代表人物又是「多在載籍」的「江東舊德名臣」，決非嘯聚山谷的嚴白虎等「群盜」可比。更為重要的還是，被曹操稱為「當世雋彥，德行修明」的周昕，以及其弟周昂、周，都是一貫與孫堅、孫策父子為敵的世仇，其時周昕即在會稽協助王朗，準備抵抗孫策的進攻。 《三國志·吳志·孫堅傳》注引《吳錄》說：「是時關東州郡，務相兼併，以自強大。袁紹遣會稽周為豫州刺史，來襲取州。」《後漢書·袁術傳》說：「（袁）術從兄（袁）紹，因（孫）堅討（董）卓未返，遠，遣其將會稽周昕奪堅豫州，術怒，擊昕走之。」《三國志·魏志·公孫瓚傳》說：「（袁）術遣孫堅屯聚陽城拒（董）卓，（袁）紹使周昂奪其處。」綜上所引，袁紹企圖從孫堅手裡奪取豫州，所任命的刺史有《吳錄》的周，《袁術傳》的周昕，《公孫瓚傳》的周昂，兄弟三人都是會稽人。魯迅先生說：「蓋（周）兄弟三人皆與孫氏為敵，故諸書所錄往往不能辨析也。」據錢大昕《廿二史考異》所引陳景雲說，認為奉袁紹之命企圖從孫堅手裡奪取豫州的是周，趙一清《三國志注補》同（據《三國志集解》引），看來應該是周。為什麼諸書記載有所歧異？正如魯迅先生所說，周兄弟三人都是孫氏的敵人，因而「不能辨析」之故。 會稽周氏兄弟三人與孫氏為敵，如上所說，首先是周與孫堅爭奪豫州。其次則是周昂、周與孫堅之侄孫賁爭奪九江，《三國志·吳志·孫堅傳》注引《會稽典錄》說：「會（周）次兄九江太守（周）昂為袁術所攻，往助之，軍敗，還鄉里，為許貢所害。」九江郡本來是孫堅的勢力範圍，太守芮祉「從孫堅征伐有功」，由孫堅推薦得以出任太守（《三國志·吳志·潘濬傳》注引《吳書》）。《三國志·吳志·孫賁傳》說：「（袁）術從兄（袁）紹用會稽周昂為九江太守，紹與術不協，術遣（孫）賁攻（周）昂於陰陵。」說明這次戰爭不是袁術派遣孫賁進攻九江，而是周昂奉袁紹之命前來，奪取在孫堅勢力範圍內的九江。與爭奪豫州相同，周氏兄弟的九江之戰也以失敗告終。至於袁術捲入孫、周之間的戰爭，如前所說，當然是由於袁、孫聯盟的關係。 不但周、周昂，他們的長兄周昕也與孫氏為敵，對手也是孫堅的妻弟吳景。《三國志·吳志·吳夫人傳》說：「孫破虜（孫堅）吳夫人，吳主（孫）權母也。本吳人，徙錢唐，早失父母，與弟（吳）景居。……景常隨堅征伐有功，拜騎都尉。袁術上景領丹陽太守，討故太守周昕，遂據其郡。」爭奪丹陽郡的戰爭是吳景發動的，與豫州、九江不同。據《三國志·吳志·孫靜傳》注引《會稽典錄》說：「（周）昕字大明，少游京師，師事太傅陳蕃，博覽群書，明於風角，善推災異。辟太尉府，舉高第，稍遷丹陽太守。曹公（曹操）起義兵，昕前後遣兵萬餘人助公征伐。袁術之在淮南也，昕惡其淫虐，絕不與通。」同傳注又引《獻帝春秋》說：「袁術遣吳景攻（周）昕，未拔，景乃募百姓敢從周昕者死不赦。昕曰：『我則不德，百姓何罪？』遂散兵，還本郡。」如前所說，周昕即前引《檄吳將校部曲文》的「當世雋彥，德行修明」的周泰明，他是當時名士，出任丹陽太守應該出於東漢政府之命。值得注意的是，周昕曾「遣兵萬餘人」支持曹操作戰，所遣送的當然是「丹陽精兵」，說明他和其弟周相同，與曹操的關係也非同一般。十分可能，周昕兄弟三人都屬於袁紹、曹操的政治集團，在爭奪權益相互兼併上，與袁術、孫堅聯盟是死敵。 至於孫賁，《三國志·吳志·孫賁傳》說：「孫賁字伯陽，父（孫）羌字聖台，（孫）堅同產兄也。……堅於長沙舉義兵，賁去吏從征伐。堅薨，（孫）賁攝帥餘眾，扶送靈柩。後袁術徙壽春，賁又依之。……術表賁領豫州刺史，轉丹陽都尉。」丹陽之戰勝利後，吳景任丹陽太守，孫賁任丹陽都尉，表面由袁術任命，實際上這是孫策平定江東的關鍵性的決策，已另有專論。 孫堅、袁術聯盟以對抗袁紹、曹操，在豫州、九江、丹陽的戰爭中，將屬於袁曹政治集團的周昕兄弟擊敗，迫使他們逃回會稽鄉里。作為會稽大姓強族代表的周昕，對孫氏進軍江東，當然是不會甘心的。孫策急於「渡浙江，據會稽」，原因即在於此。 《三國志·吳志·孫靜傳》說：「（孫策）進攻會稽，……是時太守王朗拒策於固陵，策數度水戰，不能克。……便分軍夜投查瀆道，襲高遷屯。朗大驚，遣故丹陽太守周昕等帥兵前戰。策破昕等，斬之，遂定會稽。」說明孫策的對手，仍然是前此的死敵周昕。周昕之死，只能是周氏勢力的消滅，其他大姓強族仍然存在，並繼續與孫氏為敵。《三國志·吳志·孫韶傳》注引《會稽典錄》說：「孫策平定吳、會，誅其英豪。」這是對會稽敵對勢力鎮壓的一面，另一面則是安撫，如對魏滕、虞翻即是如此。前引《檄吳將校部曲文》，其背景為會稽大姓強族與孫吳政權的矛盾爭鬥，曹操加以利用，企圖挑起他們對孫權的仇恨，並支持曹操。因此，如前所說兩個「為什麼」，實際只是一個問題，其答案也只是一個，即會稽大姓強族與孫氏政權的矛盾和爭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