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四三)「精兵之地」與「丹陽兵」

方詩銘 《論三國人物》
孫策為什麼「就舅氏(吳景)于丹陽」,對丹陽郡如此重視,並作為平定江東的根據地? 丹陽郡屬於揚州,其轄境相當現在安徽省長江以南地區,江蘇省大茅山和浙江省天目山脈以西,以及浙江省新安江支流武強溪以北地區,轄境內群山起伏,連綿不絕,具有特殊的自然地理環境。《三國志·吳志·諸葛恪傳》說:「丹陽山險,民多果勁,……丹陽地勢險阻,與吳郡、會稽、新都、鄱陽四郡鄰接,周旋數千里,山谷萬重,其幽邃民人,未嘗入城邑,對長吏,皆仗兵野逸,白首於林莽。逋亡宿惡,咸共逃竄。山出銅鐵,自鑄甲兵。俗好武習戰,高尚氣力,其升山赴險,抵突叢棘,若魚之走淵、猿狖之騰木也。時觀間隙,出為寇盜,每致兵征伐,尋其窟藏,其戰則蜂至,敗則鳥竄,自前世以來,不能羈也。」這段記載,對丹陽地區的特點,以及丹陽人民的性格,描繪得淋漓盡致,現在的人們看來還感到栩栩如生。 就丹陽來說,「山谷萬重」「地勢險阻」「周旋數千里」,這是一個廣袤的叢山地區,而且山出銅鐵,又給鑄造兵器提供了豐富資源。至於居住於叢山之中的人民,「未嘗入城邑」,「白首於林莽」,見到進山的官吏,則「皆仗兵野逸」,這是指世代居住山中包括越族在內的「山民」(「山越」);此外,被官府視為「逋亡宿惡」的平原居民,為了逃避壓迫和懲罰,「咸共逃竄」,相率舉家進山,也大多成為當地豪族的部曲或田客。無論原居深山或從平原遷徙而來,為了自衛和反抗,他們都「好武習戰,高尚氣力」,富於戰鬥力。由於人們長期生活在深山叢莽之中,「升山赴險,抵突叢棘」,有如魚游深淵,猿猴騰樹。在山中豪族率領下,一有機會就「出為寇盜」。當官府出兵攻討時,戰勝則蜂擁而至,戰敗則如「鳥竄」,仍進入深山。《後漢書》《三國志》有關史料所說的「山民」或「山賊」,基本如此,《諸葛恪傳》的這條史料,具有典型意義。 生活在丹陽叢山中的居民,由於「好武習戰」,是最好的士兵來源;如上所說,山中出銅鐵,又為製造武器提供了條件。前引《江表傳》所述袁術與孫策的對話,就指出丹陽是「精兵之地」,而「丹陽兵」也因之著稱於時。(「丹陽兵」一詞,見《三國志·魏志·呂布傳》注引《英雄記》,又見同書《蜀志》的《劉備傳》。)東漢末年以來,統治者經常赴丹陽募兵。靈帝時,大將軍何進曾派都尉毌丘毅到這裡募兵(《三國志·蜀志·劉備傳》)。《三國志·魏志·武帝紀》說:「太祖(曹操)兵少,乃與夏侯惇等詣揚州募兵,刺史陳溫、丹陽太守周昕與兵四千餘人。」無疑,曹操從丹陽太守周昕那裡得到的兵眾,屬於「丹陽兵」。以後,周昕還不斷給曹操輸送士卒,達萬餘人之多,當然也是「丹陽兵」(《三國志·吳志·孫靜傳》注引《會稽典錄》)。此外,同書《劉備傳》說,徐州刺史陶謙曾經將丹陽兵四千補充劉備的隊伍;陶謙是丹陽人(《三國志·魏志·陶謙傳》),這批「丹陽兵」應該從家鄉招募而來。據有丹陽郡,掌握一支「好武習戰」的「丹陽兵」,對當時割據者來說,是富有極大吸引力的。從而可以理解,孫策為什麼將丹陽郡作為平定江東的重要根據地,並作為既定策劃的一個主要環節。 《三國志·吳志·吳夫人傳》說:「孫破虜(孫堅)吳夫人,吳主(孫)權母也。本吳人,徙錢唐,早失父母,與弟(吳)景居。……景常隨(孫)堅征伐有功,拜騎都尉。袁術上景領丹陽太守,討故太守周昕,遂據其郡。」吳景是孫堅之妻吳夫人的親弟,也是孫策的親舅父,並一直隨從孫堅作戰,當然是孫策既定策劃的主要參與者之一。孫策的這個策劃,如前所說,具有明確的步驟目標;但是,有一個先決條件,也可以說策劃的基礎,這就是,必須首先攻占丹陽。有了地盤,不僅孫策索回的部隊有立腳之地,也才可能憑藉這個「精兵之地」的優越條件,「東據吳會」,進行平定江東的戰爭。 當時東漢政府所任命的丹陽太守周昕,屬於會稽周氏。《三國志·吳志·孫靜傳》注引《會稽典錄》說:「(周)昕字大明。少游京師,師事太傅陳蕃,博覽群書,明於風角,善推災異。辟太尉府,舉高第,稍遷丹陽太守。曹公(曹操)起義兵,昕前後遣兵萬餘人助公征伐。袁術之在淮南也,(周)昕惡其淫虐,絕不與通。」說明周昕是當時名士,出任丹陽太守為東漢政府所任命,他與曹操的關係非同尋常,屬於以袁紹、曹操為代表的政治集團。周昕「前後遣兵萬餘人助公征伐」,如前所說,所遣送的當然是「丹陽兵」。丹陽成為曹操的兵源之地,對袁術來說,這是不能容忍的。 攻占丹陽,拔掉袁紹、曹操在揚州的這顆釘子,對袁術,包括與之結盟的孫策、吳景等人,實在刻不容緩。袁術利用孫堅舊部,將這個任務交給吳景。在孫策、吳景看來,占有「精兵之地」的丹陽,更是一個發展的大好時機。前引《吳夫人傳》,僅說明袁術任命吳景為丹陽太守,吳景擊敗周昕,攻占丹陽,敘述極為簡單。同書《孫靜傳》注引《獻帝春秋》說:「袁術遣吳景攻(周)昕(丹陽),未拔,景乃募百姓敢從周昕者死不赦。昕曰:『我則不德,百姓何罪?』遂散兵,還本郡(會稽)。」說明吳景攻克丹陽,並不是輕而易舉的。支持周昕的所謂「百姓」,絕非一般人民,應該是當地豪族,待吳景切斷了他們與周昕的聯繫之後,周昕這才放棄丹陽,解散部隊,逃回家鄉會稽。後來,孫策進攻會稽,周昕仍率軍與孫策為敵,為孫策所殺(《三國志·吳志·孫靜傳》)。丹陽之戰能否獲勝,不但對孫策一生,即是對孫吳政權的建立,也是十分重要的關鍵。吳景攻占丹陽,並被袁術任為太守,是孫策的一大勝利,為既定政策奠定了堅實基礎。前引《吳夫人傳》說:「袁術上(吳)景領丹陽太守,討故太守周昕,遂據其郡。」緊接其後,又說:「孫策與孫河、呂范依(吳)景,合眾共討涇縣山賊祖郎,郎敗走。」說明吳景初據丹陽之際,孫策就立即偕孫河、呂范前來,這是為什麼?據同書《孫河傳》及注所引《吳書》,孫河是孫堅族子,「少從堅征伐」「典知內事,待以腹心之任」,以出繼其姑母俞氏,「孫策愛之,賜姓為孫,列之屬籍」。再據同書《呂范傳》,呂范「避亂壽春,孫策見而異之」,「時唯(呂)范與孫河常從(孫)策,跋涉辛苦,危難不避,策亦親戚待之」。說明孫河、呂范當時是孫策參與機密的左右手。孫策偕同兩人趕來丹陽,必然有重要事務需要與吳景商議。從當時形勢,以及此後的行動看來,其結果即是策劃的形成,以及付諸實施的步驟。如前所說,孫策既定策劃的形成,應該是在吳景取得丹陽這塊地盤之後,其主要依據即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