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三六)「袁術至於此乎」

方詩銘 《論三國人物》
為什麼袁術封丘大敗,退到九江,並能夠在九江安定下來? 《三國志·魏志·袁術傳》注引《英雄記》說:「(陳)瑀既領(揚)州,而(袁)術敗於封丘,南向壽春,瑀拒術不納。術退保陰陵,更合軍攻瑀,瑀懼,走歸下邳。」同書《吳志》的《呂范傳》注引《九州春秋》說:「袁術使(陳)瑀領揚州牧。後(袁)術為曹公(曹操)所敗於封丘,南人叛瑀(《三國志集解》認為「『瑀』似應作『術』」,是),拒之。術走陰陵,好辭以下瑀,瑀不知權,而又怯,不即攻(袁)術。術於淮北集兵向壽春。瑀懼,使其弟公琰請和於術。術執之而進,瑀走歸下邳。」袁術退保陰陵,所謂「合軍」「集兵」,所集合的是誰的武裝力量?有關史籍沒有交代。從當時形勢來看,這只能是孫堅舊部。對此,這裡有必要加以考察。《三國志·吳志·潘濬傳》注引《吳書》說:「父(芮)祉,字宣嗣,從孫堅征伐有功,堅薦祉為九江太守,後轉吳郡,所在有聲。」說明九江郡屬於孫堅的勢力範圍。又《孫賁傳》說:「(袁)術從兄(袁)紹用會稽周昂為九江太守,紹與術不協,(袁)術遣(孫)賁攻破(周)昂於陰陵。」據同書《孫堅傳》注引《會稽典錄》,當袁紹派周為刺史與孫堅爭奪豫州之際,又派周昂為九江太守,也是企圖從孫堅手裡奪取九江。因此,在陰陵攻破周昂的,是孫堅所部的孫賁軍隊。陰陵屬於九江郡,本來是孫堅的勢力範圍,又是孫賁部隊屯駐之地,袁術所以在封丘之戰失敗後「走九江」,原因也在於此。袁術為陳瑀所拒,「退保陰陵」,原因同樣在這裡。所謂「合軍」「集兵」,集合的就是孫賁率領的戰鬥力頗強的部隊。因此,袁術在封丘之戰失敗後,喪失南陽地盤,仍得以割據江淮,所依賴的主要還是孫堅遺留的軍事力量。 據有揚州之後,袁術曾自封為徐州伯,又企圖奪取徐州。 徐州戶口百萬,是一個殷實的大州。徐州牧陶謙死前,據說曾留有遺言,由屯駐小沛的劉備繼承職位。實際則是,劉備是在徐州的權勢人物糜竺、陳登等人擁戴下據有徐州的。劉備究竟沒有多大實力,特別難以放心的即是鄰州的袁術,曾對陳登謙讓說:「袁公路(袁術)近在壽春,此君四世五公,海內所歸,君可以州與之。」(《三國志·蜀志·劉備傳》)陳登認為,袁術「驕豪」,「非治亂之主」,並遣使到袁紹處說:「州將(陶謙)殂殞,生民無主,恐懼奸雄一旦承隙,以貽盟主日昃之憂,輒共奉故平原相劉備府君以為宗主,永使百姓知有依歸。方今寇難縱橫,不遑釋甲,謹遣下吏奔告於執事。」袁紹的回答是:「劉玄德(劉備)弘雅有信義,今徐州樂戴之,誠副所望也。」(《三國志·蜀志·劉備傳》注引《獻帝春秋》)很明顯,所謂「奸雄」即指袁術,以袁術可能乘陶謙亡故之機攻占徐州。取得袁紹的支持之後,劉備始得據有徐州。 袁術寫給呂布的信說過:「術生年以來,不聞天下有劉備。」(《三國志·魏志·呂布傳》注引《英雄記》)即是說,眼裡根本沒有劉備這號人物。在袁紹支持下,劉備被擁戴為徐州牧這一舉動,當然激怒了袁術,即派兵進攻徐州。《三國志·吳志·妃嬪傳》說:「(袁)術方與劉備爭徐州,以(吳)景為廣陵太守。」廣陵郡屬於徐州,說明袁術這時已經占有徐州的一部分。《三國志·蜀志·劉備傳》注引《英雄記》說:「(劉)備留張飛守下邳,引兵與袁術戰於淮陰石亭,更有勝負。陶謙故將曹豹在下邳,張飛欲殺之。豹眾堅營自守,使人招呂布。布取下邳,張飛敗走。(劉)備聞之,引兵還,比至下邳,兵潰。收散卒,東取廣陵,與袁術戰,又敗。」劉備「東取廣陵,與袁術戰」,也說明這時袁術已據有徐州的廣陵,可與上引《妃嬪傳》互證。 當袁術與劉備互戰之際,徐州被寄居的呂布乘機襲取。從此,袁術與呂布的對峙提上日程,時戰時和,直到彼此為曹操消滅為止。 有關史料,如《後漢書》《三國志》的《袁術傳》,都記載袁術在揚州壽春稱帝,建號「仲家」或「仲氏」。但是,《三國志·魏志·武帝紀》注引《魏武故事》所載曹操的《己亥令》,其中一段是關於袁術稱帝問題的:「袁術僭號於九江,下皆稱臣,名門曰建號門,衣被皆為天子之制,兩婦預爭為皇后。志計已定,人有勸術使遂即帝位,露布天下,答言『曹公(曹操)尚在,未可也』。後孤討禽其四將,獲其人眾,遂使(袁)術窮亡解沮,發病而死。」說明袁術儘管「僭號」,但始終不敢通告天下,正式即位,為的是懼怕曹操。這齣自曹操之口,應該是可信的。但是,呂布、孫策都抓住「僭號」這一點,為了自己的利益,極力攻擊袁術。《三國志·吳志·孫策傳》注引《江表傳》說:「定得使持節平東將軍領徐州牧溫侯(呂)布上(袁)術所造惑眾妖妄,知術鴟梟之性,遂其無道,修治王宮,署置公卿,郊天祀地,殘民害物,為禍深酷。」並將袁術所派使者送交曹操,「梟首許市」(《三國志·魏志·呂布傳》)。孫策也以「袁術僭號」,「以書責而絕之」(《三國志·吳志·孫策傳》),從此獨立,斷絕了自孫堅以來與袁術「同盟結好」的關係。曹操當然也抓住這一點,除自己東征袁術外,又以「詔敕」名義命令呂布、孫策夾攻袁術,上引《江表傳》的記載,就是這個「詔敕」中的話。 「袁術至於此乎!」(《三國志·魏志·袁術傳》注引《吳書》)這是袁術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在曹操追擊下,走投無路,袁術尚無自知之明,終於嘔血而死。這個最後遺言,同樣反映了「勇而無斷」的「氣俠」性格,說明袁術僅是匹夫之勇,遠不是深謀遠慮的軍事家和政治家。在這個時代中,與他近似的人物,有「同盟結好」的孫堅,也有時友時敵的呂布。孫堅、呂布都是所謂「輕俠」之士,應該說,在「尚氣力」這方面,「氣俠」和「輕俠」是有共通之處的。「勇而無斷」,綜觀袁術一生,蒯越所作的這個評語十分確切。作為「氣俠」之士,導致袁術在事業上取得了某些成功,另一方面,他的失敗又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