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三五)袁術、曹操的封丘之戰
袁術作為「氣俠」,如上所說,與袁紹並稱「二袁」不是偶然的。但不可否認,袁術也有其嚴重缺點。呂布在給他的書信中指斥為「喜為大言以誣天下」(《三國志·魏志·呂布傳》注引《九州春秋》),即是說,袁術言過其實。劉表的謀士蒯越看不起袁術,批評他是「勇而無斷」(《三國志·魏志·劉表傳》注引司馬彪《戰略》。《後漢書·劉表傳》作「袁術驕而無謀」),儘管為人勇敢,卻缺乏深思熟慮。「建安七子」之一的孔融,對袁術更極為輕視,曾說:「袁公路(袁術)豈憂國家者邪!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三國志·蜀志·劉備傳》)所謂「冢中枯骨」,指「汝南袁氏」早已去世的四世三公,言外之意,袁術所依靠的僅是這個顯赫世族的餘蔭。當然,有的未免過分,如孔融的譏刺;有的卻指出了袁術的突出缺點,即蒯越所說的「勇而無斷」,這完全符合於「尚氣力」的「氣俠」性格。這種性格,主要表現於袁術對袁紹、曹操的兗州封丘決戰。
兗州處於黃河、濟水之間,包括現在山東省西南部和河南省東部,「進可以勝敵,退可以堅守」,屬於「天下之要地」。謝承《後漢書》說:「袁紹以曹操為東郡太守。劉公山(劉岱)為兗州(刺史),公山為黃巾所殺,(袁紹)乃以曹操為兗州刺史。」(《文選》卷四四陳琳《為袁紹檄豫州》李善注引)說明對兗州這個軍事要地,曹操窺伺已久,抓住刺史劉岱戰死的有利時機,由袁紹出面任命曹操為兗州刺史。從此,兗州置於袁、曹政治集團的控制之下,主要是置於曹操的控制之下。因此,為爭奪兗州,袁術的對手仍然是袁紹、曹操,而且與前此的豫州爭奪戰相同,主要也是曹操。
《三國志·魏志·呂布傳》注引《典略》說:「(金)尚,獻帝初為兗州刺史,東之郡,而太祖(曹操)已臨兗州,尚南依袁術。」說明當劉岱被殺之後,東漢政府不承認袁紹任命曹操為兗州刺史,另派金尚前來就任。同《傳》注又引《英雄記》說:「(呂)布初入徐州,書與袁術。術報書曰:『……昔將金元休(金尚)向兗州,甫詣封丘,為曹操逆所拒破,流離迸走,幾至滅亡。將軍破兗州,(袁)術復明目於遐邇,其功二也。』」信雖簡短,卻說明三個問題:一、「昔將金元休向兗州」。為什麼袁術「將」(率領)金尚赴兗州?結合上引《典略》,即袁術帶同東漢政府新任命的兗州刺史金尚,前往赴任,顯然,這是打著東漢政府旗號,企圖以武力奪取兗州。二、「甫詣封丘,為曹操逆所拒破」。封丘屬兗州陳留郡,說明袁術軍鋒已抵達曹操的根據地。就在這裡,袁術遭到曹操的迎頭痛擊。三、「流離迸走,幾至滅亡」。這場戰爭中,袁術全軍潰敗。在曹操追擊下,幾乎徹底覆沒。對袁術來說,這次戰爭失敗慘重,當追憶時,信中仍顯示出心有餘悸或心有餘痛。這次戰爭,是袁術一生中關鍵性的轉折點。
這裡有必要對這次戰爭作較為詳細的分析。
《三國志·魏志·武帝紀》說:「(初平四年)(袁)術引軍入陳留,屯封丘,黑山余賊及於夫羅等佐之。術使將劉詳屯匡亭。太祖(曹操)擊詳,術救之,與戰,大破之。(袁)術退保封丘,遂圍之,未合,術走襄邑,追到太壽,決渠水灌城。走寧陵,又追之,走九江。夏,太祖還軍定陶。」《後漢書·袁術傳》說:「(初平)四年,(袁)術引軍入陳留,屯封丘。黑山余賊及匈奴於扶羅等佐術,與曹操戰於匡亭,大敗。(袁)術退保雍丘,又將其餘眾奔九江,殺揚州刺史陳溫而自領之,又兼稱徐州伯。」兩條史料互有詳略,可以彼此補充。
首先,據《續漢書·郡國志》,封丘、匡亭(屬平丘)、襄邑、太壽(陂名,屬襄邑)、雍丘,皆在兗州陳留郡,寧陵在豫州梁國,九江郡在揚州,定陶在兗州濟陰郡。顯然,這次戰爭的主要戰場在兗州境內。袁術率軍從所屬豫州進入兗州陳留郡,大軍屯駐封丘,並命其將劉詳駐軍平丘的匡亭。袁術認為,曹操大軍必然首先向封丘進攻,尋求主力決戰,而匡亭駐軍則可以襲擊曹操的後路,兩面夾擊,一舉消滅曹操主要軍事力量。這完全是袁術的主觀設想。曹操的作戰方略是,以主力首先進攻袁術的薄弱環節,再進攻袁術所率主力,這樣就可以避免兩面作戰的被動局面;如果袁術率主力來援,更可以僅對劉詳進行包圍,而以主力攻擊行軍途中的袁術。果然,當曹操進攻匡亭之際,這個有勇無謀的袁術未曾深思熟慮,即率領主力前來馳援,完全落入了曹操的謀劃。匡亭一戰,袁術為曹操所大敗,率領殘部退保封丘。(前引《後漢書·袁術傳》作「雍丘」,疑非。)曹操乘勝追擊,包圍封丘,袁術又突圍逃到襄邑。曹操一直追到太壽陂,決水灌襄邑城,袁術再逃到寧陵,已進入豫州境內了。最後,袁術逃到揚州境內的九江,才擺脫追擊,曹操也退回兗州。「流離迸走,幾至滅亡」,封丘之戰完全如袁術自己所說,這是一次徹底失敗的戰爭。
其次,這次戰爭完全是袁術冒失的魯莽行動,顯示了「勇而無斷」的「氣俠」性格。如上所說,袁術能夠控制豫州,並企圖奪取荊州,所依靠的,主要是孫堅的部隊,而孫堅死後留下的勁旅,由其侄孫賁率領,屯駐九江,並未參加這次戰爭(見後)。如上引《武帝紀》及《袁術傳》,袁術所依以為「佐」的,僅是「黑山余賊」和「匈奴於夫羅」。《三國志·魏志·武帝紀》說:「(初平二年)黑山賊於毒、白繞、眭固等十餘萬眾略魏郡、東郡,王肱不能御,太祖(曹操)引兵入東郡,擊白繞於濮陽,破之。……(初平)三年春,太祖軍頓丘,(於)毒等攻東武陽。太祖乃引兵西入山,攻毒等本屯。毒聞之,棄武陽還。太祖要擊眭固,又擊匈奴於夫羅於內黃,皆大破之。」因此,袁術所依靠的「黑山余賊」,以及「匈奴於夫羅」,皆是在上年為曹操所大破的殘軍餘部。因與曹操有宿怨,他們才投入袁術發動的這次戰爭,既非與袁術長期聯盟,而且大敗之餘,也不可能有較強的戰鬥力。統帥袁術「勇而無斷」,加上黑山、於夫羅等臨時歸附的殘兵敗卒,兵力也不會強,所仗恃的,僅是東漢政府這面旗幟,以及所任命的刺史金尚。以這種冒失魯莽行動,而與曹操對壘,袁術的徹底失敗完全是必然的。
這次封丘之戰,是袁術的「氣俠」性格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