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人類認識之盲點 · 印度的老虎

威廉·詹姆斯 《論人類認識之盲點》
有兩種了解事物的方法:直接或憑直覺了解事物和從概念或表象性上了解事物。雖然我們眼前的白紙之類的事物可以憑直覺了解,但是我們知道的大多數事物只能從概念或表象性上了解,例如現在印度的老虎或者經院哲學體系。 為了確定我們的觀點,假設我們首先以概念性知識為例;在我們坐在這裡的時候,假定這就是我們的關於印度的老虎的知識。我們說我們在這裡了解老虎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此自信地聲稱這個認識,按照沙德沃斯 · 霍奇森的生硬但有價值的說法,是「已知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多數人會回答我們了解老虎指的是讓它們以某種方式出現在我們的思想中,雖然它們在形體上不存在;或者我們關於它們的知識被認為是我們對它們的思考。一個巨大的謎通常是由這種特殊的不存在中的存在構成的;經院哲學——只是學究化的常識——可以將其解釋為老虎在我們的思想中的一種特殊的存在,叫作「意向性的內存在」。至少,人們可以說我們了解老虎指的是在我們坐在這裡的時候精神「指向」它們。 但是現在,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所說的「指向」是什麼意思?在這裡「指向」指的是什麼? 對這個問題,我必須給出一個非常乏味的回答——它不僅跨越了常識和經院哲學的先入之見,而且跨越了我讀到的幾乎所有認識論作者的先入之見。簡而言之,答案就是:我們的思想指向老虎指的僅僅是精神聯想和運動方面的結果,它們緊跟這個想法,並且,如果得到貫徹,將和諧地形成關於老虎的某種觀念或真實背景,甚至老虎的直接存在。它指的是如果一隻美洲虎被說成老虎,我們不會接受;如果是真正的老虎,我們就會接受。它指的是指我們說出各種各樣不與關於真老虎的其他正確命題相矛盾的命題的能力。它甚至可能是指,如果我們非常認真地考慮老虎的話,我們以憑直覺了解老虎為結果的行動,例如我們為了獵殺老虎而去印度旅行,帶回來很多我們捕殺的老虎的皮。在這裡,我們的精神意象並沒有「自己」實現自我超越。它們是一個現象事實;老虎是另一個現象事實;它們指向老虎是一種非常平凡的經驗內關係,「如果你承認有一個互相聯繫的世界。」總之,用休謨的話來說,這些想法和老虎是游離、不相關的,和任何兩種事物一樣;在這裡,「指向」指的是與大自然產生的任何作用一樣外在和偶然的作用。[1] 我希望你們現在會同意我的觀點,即在表象性認識中沒有特殊的內在神秘,只有連接思想與事物的物質或精神媒介的外在鏈條。在這裡,了解一個事物就是通過世界提供的一個背景通向這個事物。我的同事米勒去年聖誕節在紐約的會議上對這些進行了極具指導性的闡述。他再次確認了我的有時動搖的觀點,對此我向他表示感謝。 下面,我們討論一下直接或憑直覺了解事物,拿我們眼前的白紙作為例子。如同我們剛才看到的,在這裡,思想材料和事物材料在性質上是相同的,毫無差別。沒有任何聯想媒介的背景擋在思想和事物之間將它們分開。這裡既沒有「不存在中的存在」,也沒有「指向」,可是思想已完全包含了紙;顯然,這樣的了解不能完全像剛才對象是老虎時那樣解釋。這樣的直接了解的狀態散布在我們的經驗中。我們的信念差不多總是建立在基本數據上,比如這張紙的潔白、光滑或方正。這些性質真的是事物的基本方面還是只是在我們進一步了解之前的暫時假設對於我們現在的探究無關緊要。只要相信,我們就能面對面地看到我們的事物。現在,我們說「了解」這樣的事物是什麼意思呢?問這個問題是因為,如果我們關於老虎的概念性想法以我們被帶到虎穴為結果的話,我們也應該用這種方法了解老虎嗎? 這次演講不能太長,所以我必須以最少的詞語給出我的回答。首先我要說:只要白紙或者我們經驗中其他基本數據被認為也進入其他人的經驗,而且我們被認為在那裡了解它,在這裡也了解它;只要它被認為只是隱藏的分子的一個面具,這些分子以我們現在的經驗不可見,但是某一天以其他經驗也許可見;只要和印度的老虎的情況一樣——被了解的事物是不存在的經驗,那麼了解只能是通過世界提供的媒介背景平穩地走向它們。但是如果把我們自己的紙的視像和任何其他事件分開考慮,如同它自己構成宇宙一樣(它完全可能構成宇宙,我們不能相反地理解),那麼看到的紙和看這張紙只是一個不可分割的事實的兩個名稱,這不可分割的事實的適當名稱是數據、現象或經驗。紙在這一思想之內,而思想包含紙,因為紙和思想只是後來給予同一經驗的兩個名稱,當把這個經驗拿到它構成一部分的更大的世界中時,它的聯繫可以沿著不同的方向追溯。[2]那麼,直接或者憑直覺認識適合精神內容和事物同一的情況。這個定義與我們給表象性知識下的定義差別很大;但二者之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涉及「自我超越」和「不存在中的存在」的神秘觀念,而它們是哲學家和常人的知識觀念的基本部分。 圖一 * * * [1] 我們說一塊地里的一個石頭可能「適合」另一塊地里的一個坑。但是只要沒有人把這個石頭帶到那個坑並扔進那個坑,那麼「適合」的關係只是指這樣的行為可能發生這個事實。現在我在這裡說的對老虎的了解也是這樣。它只是一個可能發生的聯想過程和終止過程的預期性名稱。 [2] 這句話的意思是「經驗」可以指兩大聯想系統中的任何一個,它們是經驗者的精神歷史系統和世界的被經驗事實系統。它構成這兩個系統的一部分,而且確實可以看作它們的交點之一(如圖一所示)。我們可以讓一條豎線表示精神歷史;但是同一個事物「O」也出現在不同人的精神歷史之中,由其他豎線表示。因此,它不再為一個經驗所私有,可以說成了一個共享或公共的事物。我們可以這樣追溯它的外部歷史,用橫線表示。(它也在豎線的其他點上被表象性地了解或憑直覺了解,所以表示它的外部歷史的線應該是環狀、蜿蜒曲折的,但是簡單起見,我將它變成直的。)但是在任何情況下,它都是包括各組線的同樣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