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人類認識之盲點 · 論人類認識之盲點

威廉·詹姆斯 《論人類認識之盲點》
我們對於事物價值的判斷,無論大小,依賴於這些事物在我們心中喚起的感覺。我們從事物中構架思想,並據此判斷它是否有價值,而這恰恰是因為思想和情感緊密相連。如果我們毫無情感,如果我們的頭腦只能承載思想,那麼我們就會在瞬間失去我們所有的喜好和厭惡之情,並因此無法指出生活情景或經歷的價值或意義。 本文所論及的人類之盲點是指我們對其他生靈情感的無知,對相異於我們的人們的情感的茫然。對於這一盲點,我們都深受其害。 我們是注重實際的生物。我們每個人的作用有限,所承擔的義務亦有限。每個人都會強烈地體會到自身義務的重要性,以及產生這些義務的條件的重大意義。但是這一體會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是絕密,因為當我們帶著同情心去看他人的時候,我們感到是這樣的徒勞。別人太專注於他們心中的絕密之事,以至於對於我們的內心世界毫無興趣。因此,當我們去觀察陌生的生活方式的時候,我們的觀點是這樣的愚蠢且偏頗;當我們冒昧地去評定其他人的生活狀況及其思想價值的時候,我們的判斷又是如此的遠離現實。 以我們和狗為例。我們和狗之間的關係比世界上絕大部分的關係都更加親密。然而,除掉這條友好和鍾愛的紐帶,對於在狗的生活中什麼意義重大的事情,我們是多麼的無知啊!——柵欄下找著骨頭時的喜悅,樹木和燈杆的氣味,所有這一切,我們毫無感覺;這正如它們對於文學和藝術的樂趣一無所知。當你坐在那裡全神貫注的讀著你所遇到的最感人的傳奇故事的時候,你的獵狐犬能對你的行為作何判斷呢?儘管它對你滿懷友愛之情,你的行為完全超出了它理解的範圍。它一定在想:你為什麼要像一個毫無感覺的雕像那樣坐在那裡,這個時候,你本來應該帶它去散步或者拋棍子讓它抓著玩的。你每天得了什麼怪病?為什麼拿著一些東西,一動不動地,毫無知覺地連續幾個小時盯著看?非洲野人的想法更加接近事實,卻也同樣失之毫釐,謬以千里。我們的一位美國遊客在非洲發現了紐約《商業廣告者》的幾張散頁,並如饑似渴的一欄一欄閱讀起來。一群非洲黑人圍在他的四周,等他讀完後高價收買了這個神秘的東西。當被問及為什麼要買它的時候,他們的回答是「作眼藥用,」——對於他把眼睛在這個東西的表面上長時間停留的事實,「作眼藥用」是他們能想到的唯一解釋。 觀察者的判斷當然和事物的本質不符,也就毫無真理可言。被判斷的主體了解事實的一部分,而這一部分觀察者沒有認識到;被觀察者了解的多,而觀察者知之甚少;而且只要是存在觀點衝突或視野差異之處,我們都一定會相信感知多的一方必然比感知少的一方更接近真理。 拿我個人的一段經歷為例,而這類事情每天都有可能發生在我們每個人的身上: 幾年前,在北卡羅來納州山區旅行時,我經過了一些當地人叫做「山灣」的地方,或者說是兩座小山之間的峽谷的前部。這些峽谷剛剛被開墾並種上莊稼。這個地方在我頭腦中留下了十足的醜陋不堪的印象。居住者把那些能砍斷的樹統統砍斷,之後,讓燒焦的樹樁兀自立在那裡;對於那些大得砍不動的樹,他採取攔腰圍繩的方法將其殺死,目的是不讓它們的葉子隔斷陽光;他建起了木屋,並用黏土塗抹牆上的縫隙。為了把豬和牲畜擋在外面,他還在慘遭破壞的場地的周圍修建了高高的之字形的籬笆;最後,他在樹樁和樹之間不規則地種了些印第安玉米。他和他的妻兒就住在這裡——一把斧子,一把槍,一些器具,一些餵養在樹林裡的豬和雞,這些就是他全部的財產。 森林被破壞了。人類「改善」了它原始的狀態,卻留下了醜陋的一幕,就像是森林得了潰瘍。沒有任何人工的優雅來彌補自然美的消逝。事實上,這些開墾者的生活是醜陋的,是水手所描述的在沒有帆的桅杆下順風航行的原始狀態。他們又回到了到這兒來的我們的第一批祖先的生活狀態,中間幾代人努力的成就對於他們的生活沒有絲毫的意義。 要談一談回歸自然!駛過這淒涼的一幕,我心情沉悶地對自己如是說。為後代,為自己垂垂老時,可以談論美好的鄉村生活!絕不能徒手開墾荒涼的土地!絕對不能不融入文化的成果!人類幾個世紀積累的美麗和成就是神聖的。這些是我們的遺產,是我們生而享有的權利。沒有一個現代人會願意生活在這種原始地,赤裸裸地掠奪自然的狀態。 然後,我對為我開車的山裡人說:「這些新的開墾者是什麼樣的人?」「所有人,」他回答說,「如果我們不開墾這裡的一個山坳,我們就不會幸福。」我突然間意識到我原來忽略了眼前的形勢和其內在意義。對於我來說,砍伐這件事情除了是對大自然的掠奪外,別無其他的意義可言;所以,我想對於那些健壯的臂膀和無知的斧頭來說,眼前的這一切同樣沒有其他意義可言。但是,當他們看到那些隱藏的樹樁的時候,他們所想到的是個人的勝利。那些被開墾出來的小片的土地,那些被攔腰圍死的樹,那些醜陋的籬笆牆,所有的這一切都訴說著誠實的汗水、不懈的勞作和最終的收穫。木屋是保護自己和妻兒安全的保護神。簡而言之,在我的眼睛裡,砍伐所帶來的只是一張醜陋的圖片;而對於他們來說,卻充滿著道德的記憶,唱響了一曲責任、奮鬥和成功之歌。 對於他們賴以生存的環境在他們頭腦中的反應,我是如此的盲目;而如果他們去劍橋哪怕只是瞥一眼我所進行的奇怪的室內學術生活方式,他們就會發現,對於我的思想意識,他們一樣無知。 一種生活方式會讓生活其中的人感到對生活的熱望,這就是生活的真正意義。這種熱望有時和機車活動交織在一起,有時和人們的洞察力相隨,有時和想像齊飛,又有時安居於善於思考的頭腦中。但是,無論熱望存在於何方,總有對現實的熱愛、激動和興奮。而生活「重要」的、真正的、積極的意義便在於這種重要無時不在,無處不存。 羅伯特 · 路易斯 · 史蒂芬已經運用想像領域中的一個例子解釋了這一點。這個例子摘自一篇雜文,而我認為這篇文章無論是從其優美的形式上還是從其具有真理性的內容上,都是不朽的傑作。 「九月末的時候,」史蒂芬寫道,「放學的時間到了,天已經黑了。這個時候,我們從各自的家裡出發,每人拿著一個錫制的、公牛眼形狀的燈。這種燈在那個年代十分有名,在英國的商業界也算是名垂青史了。雜貨商們在適當的時候用某種品牌的燈裝飾他們的窗戶。我們用板球帶把這些燈別在腰上,然後在上面穿一件帶扣的輕薄大衣,這是整個遊戲要求嚴格的地方。它們散發著難聞的錫泡味。它們從來不能正常燃燒,然而有時卻會燒到我們的手指頭。它們毫無用處,擁有它們的快樂完全來自於想像。而一個男孩如果在他的大衣下面有了一盞公牛眼燈,就別無所求了。漁人用燈照亮他們的船,我想我們可能是從他們那裡得到了啟示;但是,他們的燈不是公牛眼燈,我們也從來不做裝成漁人的遊戲。警察在腰上別著燈,在拿燈方式上,我們肯定是在模仿他們,但是我們並不假扮警察。實際上,我們可能隱隱約約想到了夜盜。我們十分偏愛過去那些燈很常見的年代,對那些燈起著很重要作用的故事,我們也情有獨鍾。但是,總而言之,事情本身的快樂是最重要的。一個男孩,在他的大衣下有一盞公牛眼燈,這一切就已經足夠好了。 「兩個小伙子相遇的時候,總是會急切地問:『你有燈嗎?』然後是自滿的回答:『有!』這是他們之間十分必要的考驗用詞。因為,不炫耀我們的財富是我們的規則,所以,如果不是像臭鼬一樣去聞出氣味,沒有人知道一個人拿著那種公牛眼燈。有時候,四五個人會爬進可以盛十個人的小帆船里,船上除了有根橫樑外,什麼都沒有,船艙門通常是鎖著的;或者,選擇高爾夫球場上一塊風可以從上面吹來的空地。然後,大衣的扣子就會被打開,公牛眼燈就會赫然出現。在變化的微光中,在有風吹來的地方,在黑夜巨大的夜幕下,這些幸運的年輕紳士們沉浸在一連串熱烘烘的,像烤箱似的錫製品所帶來的快樂中。他們一起蹲在高爾夫球場冰冷的沙上,或者斑駁的船艙底部,並且用不合時宜的談話自得其樂。我很痛苦,因為我不能融入其中!……對於這些拿燈者來說,談話只是調味,聚會也是偶然。快樂的本源在於,在黑夜中獨行,所有的燈光都關閉,大衣緊扣,不讓一絲光線逃逸,哪怕是為了引導你腳步或者向公眾炫耀,——你只是黑暗中的一個黑柱;突然,在你像白痴一樣單純的,隱藏隱私的內心最深處,你知道在你的腰帶上有個公牛眼燈,並且,你為認識到這一點而狂喜,歌唱。 「據說,一位年輕的詩人死於最冷漠的胸膛。一個吟遊詩人(不太有名的)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倖存,並且他只不過是他主人的調味品。這種說法不禁讓人心生異議。在這裡,詩人的多才多藝和像孩子般無比單純的想像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他的生活,從表面看來,只不過是一個粗糙的土堆;但是,在這個土堆的中心卻有一個金子般富麗堂皇的房間,詩人就滿心歡喜地住在這個房間裡;在別人看來,他的路途是黑暗的,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的腰帶上,他有一盞『公牛眼燈』。 ……「有一則寓言十分接近生活的本質,——寓言中,有一個和尚進入到一個樹林中,聽到一隻鳥突然放聲歌唱,他站在那裡聽鳥兒啼叫了一兩聲,然後就回到寺院,在寺院門口見到一個陌生人;事實上,從他離開寺院,五十年已經過去了,在他所有還活著的同伴當中,只有一個人認出了他。雖然,樹林是巫師居住的地方,但是,他並不只在這裡歌唱。在所有最悲傷的地方,他都會引吭。悲傷的人聽到他的歌聲會咯咯發笑,然後,他長長的日子就縮短成美妙的幾刻。無需其他,僅用一盞氣味糟糕的燈,我就可以把他從赤裸的沙灘上喚醒。所有的生活都由兩縷線編成,除非這生活是機械的,——一縷是尋找那隻鳥,另一縷是聽他歌唱。正是因為這一點,人們很難去珍惜生活,每一個人的快樂也很難與人共享。認識到這一點,並且記住鳥兒對我們歌唱的幸福時刻;從此,我們對生活充滿了憧憬,尤其當我們面對現實的時候。誠然,在我們頭腦中,現實的圖畫只有骯髒的泥濘,陳舊的鐵器,廉價的欲望和恐懼;所有的這一切,我們恥於記憶,並不在乎是否會遺忘。但是,夜鶯的歌聲吞噬了悲傷的時光,卻同樣沒有帶來任何新的意義。 ……「讓我們回到現實的故事中,看一看我所提到的那些沙灘上的拿燈者:在我們的描述中,他們很冷,被陣陣冷雨包圍著,他們周圍的一切沉悶無趣,他們的談話亦愚蠢而粗鄙,事實確實和我的描述別無二致。在旁觀者看來,他們渾身濕冷,而且周圍的環境也沉悶無趣;但是,如果問他們自己,他們卻沉浸在無邊的歡樂中,而歡樂的源泉就是那一盞難聞的燈。 「在此重申一下,一個人快樂的根基確實有點難以捉摸。有時,快樂只是一件飾品,比如那盞燈;有時,它又居於神秘的心靈最深處……它和外在的事物幾乎毫無聯繫……它甚至接觸不到外面的世界,它和擁有它的人的生活一起存在於幻想的領地里。……詩,就是在這樣快樂的境界裡,暗流涌動。旁觀者(只是擁有文本的可憐的靈魂)都是局外人。因為觀察詩人就是對被騙的追求。我們可以看到他所汲取營養的樹幹;但是,他本人卻高高在上,在如蓋的綠葉中,而那裡對我們來說,陌生如異域;在那裡,風在他耳畔輕吟,夜鶯的歌聲伴他入睡。真正的現實主義是詩人的現實主義,它像松鼠一樣悄悄跟著詩人攀爬,並且瞥見了詩人所居住的天堂的模樣。無時無地,現實主義是詩人的現實主義:在詩人這裡,它找到了快樂的源泉,並且用比歌聲還美妙的聲音將它吟誦。 「錯過了快樂就是錯過了一切,所以,行動的全部意義就在於行動者的快樂。快樂是原因,快樂是藉口。對於那些不知道燈的秘密的人來說,沙灘上的一幕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現實書籍的內容在某些人看來不真實得有點像幽靈,這也正是由於他們對於其中的秘密一無所知……在每一種無知的境況中,我們都錯過了屬於一個人自己的詩,錯過了被賦予了魅力的氛圍,錯過了想像的五彩斑斕的佳作,而正是想像給赤裸者以華衣,賦卑賤者以高貴;在每一種無知中,生命就像死麵團一樣死去,在這裡它不能像氣球一樣衝著日落的斑斕高升;每一種無知都是事實,每一種無知都缺乏想像;但是,人類不是生活在油鹽醬醋的外在物質現實中,他生活在存在於他的頭腦當中的居室里,這個居室是由幻想建造的,溫暖無比,並且有彩色的窗戶和貼滿歷史名畫的牆壁。」 這些段落是我所知的史蒂芬最好的作品。「錯過快樂就是錯過一切。」確實如此。但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認識是有限的。每一個人只能有一個專屬於他個人的職業。事實看來似乎是要想獲得服務於某種特定任務的能量,必須對異己的所有事物變得冷漠。我們只能擁有某種快樂。面對除此之外的其他事物,我們毫無生氣,這是我們作為現實的生物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只有在某些讓人同情的夢想家那裡,某些哲學家,詩人,或傳奇小說作家那裡,或者當普通的現實人墜入愛河的時候,這種冰冷的現實才會屈服。一縷探究的光線射進活力四射的世界,克利福德如是說,射進超越我們自身的,和外部表象全然不同的,廣闊無邊的內心世界,並照亮我們的心靈。然後,我們整個傳統的價值觀模式被打亂,我們的自我被撕裂,它狹隘的興趣變得支離破碎,然後必須重新建立一個新的中心,一種新的觀點。 對於這種變化,我的同事,約西亞 · 羅伊斯做了巧妙的描述: 「那麼,我們的鄰居是什麼?你認為他的思想和感覺在某種程度上和你的不同。你曾經說過:『他的痛苦和我的不一樣,看起來,他的痛苦要容易承受得多。』在你看來,他不如你有生氣;他的生活晦暗而冰冷,在熊熊燃燒的欲望之火旁邊,他的火焰看起來那麼蒼白……所以,你僅僅是因為上天的安排才和你的鄰居住在一起,並為此感到心情沮喪。你不了解你的鄰居,而這是源於你自己的無知。你把他當成了一樣東西,而不是有著『自我』的人。這就是解釋,然後就可以據此得知事情的真相。在所有的地方,痛苦就是痛苦,快樂就是快樂,甚至就像是在你的身上。在森林中的鳥兒所有的歌唱里;在俘獲者的威力下掙扎的傷者和垂死者的呻吟里;在無數水中生物掙扎並最終死去的無邊無際的海洋里;在無數群的野人中;在所有的病痛和悲傷中;在所有的狂喜和希望里;在所有的地方,從最卑賤一直到最高貴,都有生命之火在熊熊燃燒,同樣的堅強且充滿智慧;這生命之火就像無窮無盡的物種形式一樣綿延不絕,像太陽之火一樣無法熄滅,像你自己的小心臟中跳動的脈搏那樣真實。你通常的做法是:睜開你的雙眼,看看這生命之火,然後轉身離去,盡你可能去忘記;但是,如果你已經認識到這一點,你就已經開始知道你的責任了。」 我們以一種死氣沉沉的方式,在外部事物中發現一種內在的意義。這是更高層次的洞察,也只有用這種洞察,我們才能獲取其內在意義。這種洞察力往往可以被一個人突然獲得,然後,那一刻在他的生命歷程中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就像愛默生所說的一樣,某些時刻讓我們覺得它們比其他任何時候的經歷都更加真實。在這些時刻中,總有某種深意存在。愛的激情可以像爆炸一樣震撼一個人,或者一個動作就可以驅走縈繞心頭的懊悔陰雲。 我們通常在非人類的自然事物的身上發現隱藏意義中的神秘意識。下面這段摘自《奧博曼》,一本當年很流行的法國小說:「巴黎,三月七號。——天黑而冷。我神情憂鬱地走著,因為我無事可做。我路過一些花兒,花兒別在牆上和胸差不多高的地方。其中有一朵盛開的黃水仙。它是欲望的最強烈的表達,是一年中的第一縷香味。我感到了專屬人類的幸福。那種靈魂的和諧感,理想世界的不真實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的感覺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如此迅速。我不知道是形狀,是某種相似,還是某種神秘的聯繫,讓我在這朵花的身上看到了無限的美……我不會把這種無法表述的力量局限在某個概念里;不會限制這種無法被任何東西所包含的形式;亦不會遏制對於一個更美好的理想世界的嚮往。這個世界人們可以感受得到,但卻它並非自然所創造。」 華茲華斯和雪萊就完全可以感受自然界事物這種無限的意義。在華茲華斯那裡,這種感受帶點樸素和道德的意味——一種「孤獨的歡樂。」 對於每一種自然的形式:岩石,果實,或花朵, 甚至,覆蓋在高速路上的鬆散石子, 我都賦予道德的含義:我看到了它們的感受, 或者說是把它們和某種感受聯繫起來:萬物 都嵌在了活躍的靈魂里,所有, 我所看到的所有的體內都呼吸著意義的氣息。 「看不見的事物的真實的消息!」只是,自然中這種隱藏的所在是什麼?華茲華斯為之感到狂喜,而且他一直生活在這隱藏的東西的光環下。一連幾天,踏遍所有的山丘,詩人依舊不能用邏輯的思維和清晰的概念去解釋這被隱藏的到底是什麼。但是,對於那些自己也曾有過類似的靈感閃光時刻的讀者來說,在那些華茲華斯只是表白了感覺的詩里,已經有了慰藉心靈的威力: 壯麗 壯觀而讓人難忘的清晨升起了, 輝煌的景象和我以前看到的,一模一樣。 前面遠方,大海躺在那裡笑著; 近處,堅實的大山閃耀著光芒, 浸染著穀物的美色,在天空的亮光中, 如雲朵般明亮; 在草坪和低地上,到處都是黎明的甜蜜模樣, 露珠,晨霧,鳥兒鳴叫的旋律, 還有在前往耕地途中的勞動者。 啊!親愛的朋友,我的心滿盈著幸福; 我無須許願,但願望已滿心田; 我應該是一個專注的靈魂, 否則就會惡貫滿盈, 這是早已定下的約定, 而我,卻一無所知。 我繼續走著, 心中的虔誠和祝福一直到永遠。 華茲華斯信步走著,心裡充滿了奇異的歡樂,這就是他對周圍自然界中神秘所在的反應。他的鄉村鄰居只緊緊專注於自身的事務,他們的莊稼,羊群和籬笆。在他們看來,華茲華斯所做的事情是多麼的愚蠢且無關緊要。他們當中的任何人都不曾想過他的內心在想什麼,他的思想有什麼價值。然而,事實是他的思想承載著厚重的意義,這些意義豐富了別人的靈魂,至今,都讓他們的內心充滿了愉悅之情。 羅伯特 · 傑弗里斯曾經寫過一篇傑出的自傳式文章,叫作《我心靈的故事》。文章中的好幾頁都講述了大自然的意義所賦予他心靈的那種狂喜。在一個山頂上他說道: 「我和太陽、大地獨處,而且絕對只有我自己。躺在草地上,我的靈魂對大地,對太陽,對空氣,對遙遠的大海,對遠的看不見的……竊竊私語。強烈的情感讓我興奮,我和大地、太陽、天空,被白天的強光遮掩的星星,以及大海親密交流,——這些感覺令人震撼的深度無法用言語表述。心裡懷著這些感覺,我虔誠祈禱,就像它們是某個器具的密鑰……偉大的、燃燒著火與光的太陽,強健的、親愛的大地,溫暖的天空,純淨的空氣,海洋的思想,所有無法言語的美麗讓我著迷,讓我狂喜,給我靈感。帶著這份靈感,我祈禱著……這種用靈魂和感情所做的祈禱僅僅在於祈禱,它不是為了具體的目標:它是一種激情。我把臉埋在草叢裡。在與自然的角斗中,我徹底地臣服,甚至迷失了自己。我感到著迷且激動不已……如果哪位牧羊人看到我躺在草地上,他一定在想我只是休息幾分鐘。我沒有做出任何外部的表現。誰能想到,當我躺在那裡的時候,我的內心如何激情澎湃!」 誠然,如果用普通的商業價值標準來衡量,生命中這樣度過的一小時毫無價值。但是,如果一小時的寶貴价值由一種標準確定了,它又怎麼可能由另一種價值來決定呢?除非這種價值和感覺有關。這些感覺因為被激發而重要,它們被那一小時的世界激活,產生於某人的體內。 現實利益世界的喧囂讓我們變得對其他的事物視而不見或冷漠至極。如果有人希望去理解和個人無關的價值世界,並以更寬廣的客觀標準來理解生活的意義,他就似乎很有必要首先變成對於現實來說毫無價值的東西。只有你的神秘,你的夢想者的狀態,你為之傾家蕩產的流浪,才能讓你獲得這樣一個引發人們同情的職業。這個職業改變了普通的人類價值的標準,給愚者而不是權威者一席之地,這個職業瞬間降低了人與人之間的差別,而這個差別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人用一生的辛苦來建立的。在這種職業里,你可能會是一個預言家,但,絕對不會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比如,我們很多人都認為沃爾特 · 惠特曼是現代預言家。他消除了人與人之間的普通意義上的差別,解決了所有傳統中存在的問題。除了為人類這個物種所共有的最基本的品質外,他不愛也不去慶祝其他的任何特點。正是由於這一點,他變成了不折不扣的流浪者。他坐在公共汽車頂上或渡船上流浪。無論是從現實的角度,還是學術的角度,他都毫無價值,且一事無成。他的詩只不過是信口胡言——沒有主語,沒有動詞的一堆東西——,是長篇累牘的感嘆。他看到人民大眾時的狂喜猶如華茲華斯看到了山川。他覺得人民大眾的重要性壓倒一切。他用這些思想來吸引人的頭腦,而這些頭腦如果不是因為受到他的思想的影響,會認為俗務對他們來說已經有足夠的價值了。當他橫渡布魯克林渡口的時候,他這樣感覺: 在我下面的浪潮呀,我面對面地看著你喲! 西邊的雲——那裡已經升起了半小時的太陽——我也面對面地看著你呀! 穿著普通衣服的成群男女喲,在我看來,你們是如此的新奇呀! 在渡船上有著成百上千的人渡船回家,在我看來,這些人比你們所想像的還要新奇, 而你們,多年以後將從此岸渡到彼岸的人,也不會想到我對於你們是這樣關切,這樣地默念著你們。 別人將進入渡口的大門,並從此岸渡到彼岸, 別人將注視著浪潮的洶湧, 別人將看到曼哈頓西面北面的船舶,和東面南面布魯克林的高處, 別人將看見大大小小的島嶼; 五十年後別人橫渡的時候將看見它們,那時太陽才升起了半小時, 一百年以後或若干百年以後,別的人將看見它們, 將欣賞日落,欣賞波濤洶湧的漲潮,和奔流入海的退潮。 時間或空間,那是無礙的,——距離也是無礙的, 我和你們一起,你們一世代或者今後若干世代的男人和女人, 恰如你們眺望著這河流和天空時所感覺到的,我也曾如此感覺過, 恰如你們之中任何人都是活著的人群中的一個,我也曾是人群中的一個, 恰如河上的風光與晶瑩的流水使你們心曠神怡,我也曾感覺過心曠神怡, 恰如你們此時憑欄站立,而又在隨著急流匆匆前進,我也曾站立過匆匆前進, 恰如你們此時眺望著木船的無數的桅杆,還有汽船,我也曾眺望過。 我以前也曾多次橫渡過這條河流, 注視著十二月的海鷗,看它們在高空中凝翅浮動,搖動它們的身體, 看著燦爛的黃光如何照出它們身軀的一部分,而把其餘的部分留在濃重的陰影里, 看著它們悠緩迂迴的飛行,然後漸漸地側著身子向南方飛去。 看著雙桅船和划子的白帆,看著船舶下錨, 水手們拉著大索,或者跨過甲板, 圓形的桅杆,擺動著的船身,細長蜿蜒的船旗, 開動著的大大小小的汽船,在領港室里的領港員, 船過後留下的白色的浪花,輪軸的迅速轉動, 各國的國旗,在日暮時候降落, 黃昏時海上扇形的,如帶匙之杯的浪濤,嬉戲而閃耀著的浪頭, 遠遠的一片陸地,顯得更朦朧了,碼頭邊花崗石倉庫的灰色的牆垣, 在臨近的岸上鑄造廠的煙囪,火光噴得很高,在黑夜中閃耀著, 在強烈的紅光和黃光之中,把陣陣的黑煙噴射到屋頂上,並落到街頭上。 這些和那些,對我和對你們都一樣。[1] 惠特曼通過這篇神奇而美麗的詩篇表達了他的感受。這位頭髮花白的流浪者認為什麼是充分利用生活中天賜良機的最好方式呢?想知道這一點,請閱讀下面他給一位年輕的汽車司機所寫的美文。值得一提的是這位汽車司機成為了他的好朋友: 紐約市,10月9日,1868年 「親愛的皮特,——今天上午的時光很美妙——明亮而清涼。我一早出來在河邊稍稍散散步,這條河離我的住所只有兩個街區……我要不要和你談論一下我的生活?僅僅為填補一下你的空白時光。上午的時候,我一般情況下是坐在屋子裡寫作,等等,然後洗個澡以重振精神,大概十二點的時候出去,四處逛逛,或者到市區拜訪某人,或者做些正事,或者,如果心情不錯的話,我會和百老匯的一些趕馬車的朋友從23號街驅車到鮑靈格林,單程是三英里。(每天我都發現我有足夠的事情要做,我的每一個小時都被某件事情占據著。)在一個愉快的午後,在一駕百老匯的馬車上這樣駕駛幾個小時,你知道,對於我來說這些是永無止境的娛樂、學習和放鬆。當你經過的時候,你看到了所有的一切,一種生活方式,無窮無盡的生活全景圖——商店、富麗堂皇的建築和巨大的窗戶:在寬闊的人行道上,一群群著裝華麗的女士經過,風格優雅,容貌美麗,與其他地方所見甚是不同——實際上是一群完美的人——男人們著裝也很高貴,還有很多的外國人——街上是成堆的四輪馬車、旅館和私人長途車,各式各樣的交通工具,很多都是一流的,一英里接著一英里,所有的一切構成了這條華麗的街道。還有很多高大、宏偉、裝飾美麗的建築,很多都是大理石的,每一面都顯得美麗而富有動感:你一定想知道,在一個美麗的日子裡,所有的這一切對於我這樣的一個流浪者有著怎樣的魅力。看著忙碌的世界在我身邊移動,為了我的樂趣展示它自己,而我卻放鬆地、享受地、看著這一切,用心觀察。」 你們當中的一些人可能會說,這種度過時間的方式太浪費了,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實在不值得稱讚。但是,從最深層的觀點來說,誰知道的真理更多,誰又知道的更少呢?——惠特曼坐在公共汽車的頂上,內心充滿了這些壯觀的場面所給予他的歡樂;而你,對於他的毫無收穫的職業卻充滿了蔑視。 普通布魯克林人或紐約人的生活充滿了太多的奢侈,他們為了個人俗務而勞累,而憂心忡忡。當他們橫渡渡口或經過百老匯的時候,他們的想像不會像惠特曼的那樣直衝雲霄,充滿日落時的斑斕色彩;他們也從來不會想到,在他們的眼睛不經意滑過的視野里存在著最根本的神性和最永久的意義。那裡是生,而一步之遙便是死。那裡有有史以來唯一的美。那裡有人類古老的奮鬥和成就並存。在那裡,文本和啟示同在,現實和理想並存。但是,對於疲倦而遲鈍的眼睛來說,這裡只是死般的沉寂,徹底的粗俗,單調而讓人生厭。「唉!這景象讓人悲傷!」卡萊爾在夜間和人一起走時說,這人吸引他去注意星星的魅力。那些讓惠特曼的內心充滿神秘的滿足感的景象,在無窮的宇宙里還會對一代又一代的新人重複;那些讓他欣喜的普通規則還會永遠重複。所有的這一切對於叔本華來說只是「糟糕的內心的空虛」。他帶著這種空虛看世界,空虛是世界的最主要的元素。叔本華問道,除了重複同樣愚蠢的言行,除了同一隻狗的叫聲,除了同一隻蒼蠅的嗡嗡聲,生活在廣闊天地間的還能是什麼?但是組成這些愚蠢言行的纖維,卻是用所有的興奮,快樂,和生活的意義編織而成的,而且在這個世界上會永遠如此。 像惠特曼一樣僅僅因為看到世界的美景感到滿足而欣喜是生活的一種方式,而且是最基本的方式。在這種方式里,他承認自己意識到了這個世界深不可測的重要性和意義。但是,如果一個人不開始一段經歷,他怎麼可能感受得到這段經歷的重要意義呢?沒有現成的路途可以追尋。這種秘密而神秘的感覺總是不期而至。有時候它在墳墓里開花,而這個墳墓里埋藏著我們的幸福。本韋努托 · 切利尼在經歷了充滿冒險和藝術刺激的陽光地帶後,突然發現他被投到了聖安吉洛一個城堡的地窖里。那是個恐怖的地方。老鼠滿地,潮濕,發霉。他的腿斷了,牙齒掉了,顯然,受盡了非人的折磨。但是他的思想卻前所未有地轉向了上帝。他有一本《聖經》,他一天只能讀一小時,因為,二十四小時中,只有在這一小時裡,搖曳的日光才能進到他的洞穴里。他有著宗教的視野。他對自己唱讚美詩,他自己譜寫聖歌。在7月的最後一天,他想到了翌日在羅馬舉行的慶典活動。他自言自語道,「在過去的日子裡,我用世界的空虛來慶祝這個節日;但是,從今年開始,我用上帝的神聖來慶祝它。然後我對自己說『我為我現在的生活感到幸福,這種幸福是記憶中所有的事情所無法比擬的。』」 但是,理解這些神秘的潮起潮落的最偉大的人是托爾斯泰。這些潮漲潮落的情緒在他所有的小說中跳動。在他的小說《戰爭與和平》中,主人公皮特應該是沙皇俄國最富有的人。在法國侵略期間,他被捕了。在撤退中,他被拖拽著。寒冷,害蟲,飢餓,和每一種形式的苦難都折磨著他,這所有苦難的結果是生活的真正意義展現在他的眼前。「只是在這裡,當他飢餓的時候,他第一次學會了讚賞吃的樂趣;當他口渴的時候,學會了欣賞喝的樂趣;當他困頓的時候,體會睡覺的快樂;當他想和別人交談的時候,享受談話的樂趣……而能夠欣賞到這一切的原因是因為他被剝奪了這些權利。在以後的生活中,他總是帶著喜悅回憶這一個月的被捕時光。每當談起他所經歷的無法抹去的感受和道德的平靜時,他總是帶著強烈的熱情。在他被監禁的翌日清晨,長滿樹的山坡以及整座高山消失在灰白色的迷霧裡;他感到涼涼的微風撫摸著他;他看到陽光趕走了晨霧;他看到太陽神秘地從雲後升起;他看到了穹形的屋頂,十字架,露水,遠方,河流,所有的一切都在快樂的光線里閃耀,——他的心充滿了熱情。這種熱情一直跟隨著他,生活愈是艱難,熱情便愈是百倍強烈……他從此得知,人為幸福而生,這種幸福在他自己,在他對生存基本需求的滿足;而不幸福正是我們富足的生活所帶來的致命惡果……當寧靜籠罩了整個營地,當殘陽的餘燼慢慢變白直到消失,當滿月到達穹頂時,周圍的樹林和田野清晰可見。越過流光溢彩的光線,視線就進入了無盡的地平線。然後,皮特把他的目光投向了布滿群星的蒼天。『那些都是我的,』他想到,『那些都在我的內心,都是我!那就是他們認為他們囚禁了的人!那就是他們關在小木屋裡的人!』然後他微笑了,轉身回去,在他的同志們中間睡去。」 在那時,這種事件和經歷不值一提。它完全依賴於被抓住的靈魂的能力。愛默生說:「穿過光禿禿的廣場,在雪天的泥濘中,在黎明,在陰雲密布的天空下,在我的思想中,沒有任何特殊的好運氣,我享受到了完美的歡樂。我很高興到了恐懼的邊緣。」 如果人有這種敏感的感知力的話,生命總是值得去度過的。但是,我們,作為受過高等教育的階層(所謂的),已經過分地遠離了自然。我們受到的訓練都是如何去尋找精選的,稀有的,額外精美的,同時去忽略普通的。我們的頭腦中塞滿了抽象的概念,口中充滿了冗詞贅語。生活在這種高級層次的文化中,和我們簡單層次相聯繫的快樂的特殊源泉枯竭了。我們對生活中更基本的,更普遍的善和樂,變得石頭般冰冷盲目且無法意識。 彌補這種情形需要降低到更深層的,更原始的水平。被囚禁,船舶失事,或者被迫入伍都可以把生活中美好的一面展現給許許多多受教育過度的悲觀主義者。生活在露天的環境中或生活在地上,傾斜的天平慢慢升到了平衡線;過分理智和不理智之間取得了平衡。人為計劃的好處和狂熱都變得淡化和蒼白。而看,聞,嘗,睡,勇敢,以及所有用身體作為的好處開始不斷增長。我總是認為我們比野人或者大自然的孩子高級,但是在這些事情上,他們是鮮活的,而我們卻毫無生氣可言。如果他們可以和我們一樣擅長寫作,他們便可以為我們讀讓我們刻骨銘心的報告,以反映我們對進步的不耐心,對生活基本美好的視而不見。「啊!我的兄弟,」 一個酋長對他的白人朋友說,「你從來不會知道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的快樂。這種快樂,僅次於睡覺,是所有事情中最迷人的。我們生前,死後都是這種狀態。你們的人收割完一塊地後,開始犁下一塊地;如果白天不夠用,我看到過他們在月光下犁地。他們的生活相對於我們的生活是什麼——我們的生活對於他們來說是毫無意義的?他們很盲目,他們失去了一切!而我們生活在現在。」 當生活被帶到無須思考的水平,它就具有了十分重要的意義。這個非思考的水平就是純粹的靠直覺感知的水平。這種情形曾經被一個擅長寫作的人在他的《在巴塔哥尼亞的懶散日子》里描述過,這個人就是W. H.哈德遜先生。 這位值得尊敬的作家說:「我在尼格羅河上,離海大概70英里或80英里的地方,度過了大半個冬天。 「……我習慣每天早上騎馬出去,離開山谷,帶著我的槍,身邊跟著我的狗;在爬上高地,投入到灰色的,鋪天蓋地的灌木叢中的時候,我就感覺我完全獨自一個人,我與山谷和河流分開了不是五英里而是五百英里。那片灰色的荒地顯得那麼狂野,那麼孤獨,那麼遙遠;它一直延伸到無限,一片人跡未至的荒野,甚至連動物也極少到來,在荒野的荊棘中也找不到它們的足跡……不是一次,兩次,或三次,而是日復一日,我來到這片孤寂之地。每天早晨走向它,就像是去參加一個節日;只有饑渴或西漸的太陽才可以讓我離去。但是,我去的時候卻並沒有目的,——沒有可以用言語表達的動機;因為,雖然我拿著槍,卻沒有什麼可射擊的,——射擊被完全留在山谷里了……有時候,我在那度過整整一天,看不到一隻哺乳動物,或只看到幾隻大小不等的鳥。那時的天氣也並不怡人,天空中總是有一層灰濛濛的雲,刺骨的寒風總是冷到讓我拿韁繩的手麻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步伐,我會連續騎上幾個小時。這種步伐在其他環境下看來是無法忍受的。到達一個小山腳下後,我會騎馬上到山頂,然後站在那裡遠眺。視野向四面延伸,地勢起伏蜿蜒,景色狂野而沒有規則。所有的一切都是灰色的。近處的景色和遠處的地平線一樣被薄霧包圍著。遠處的小山朦朦朧朧,輪廓因為距離的遙遠而顯得有些模糊。從我放眼遠眺的地方下來,我繼續自己漫無目的的漫遊,光顧另一個高地,從另一個角度凝視同樣的風景;然後就這樣繼續幾個小時。中午時分,我會從馬上下來,把雨披疊起來,在上面坐一會兒,或躺一會兒。一天閒逛時,我發現了一個小果園。果園裡有二三十棵樹,很明顯,一群鹿或者其他的動物經常光顧這裡,因為樹與樹之間的距離給它們的到來提供了很大的便利。這個小果園是在一個小山上,小山的形狀和周圍的山不太相同。一段時間之後,我覺得它就是我中午的休憩之地,而且把這個想法付諸實施。有時候,我不辭辛苦地專門來到這裡休息,而不是坐在其他山邊的成千上萬棵樹中的任意一棵樹下,或無數灌木叢中的任意一叢灌木下。對此,我並沒有問自己為什麼。我什麼都不想,只是下意識的在做這件事。我的心境形成了一種定式。在那休息了一次之後,每次我想休息的時候,那群特殊的樹的形象就會跟隨心中的願望而來。這些樹的樹幹細膩光滑,樹下的沙子乾淨平整。所以,在很短的時間內,我形成了回同一個地點休息的習慣,這個習慣的確有點像動物。 「說我坐下來休息似乎有一點不太準確,因為,我從來沒感覺到累。那個中午時分和累無關的小憩,讓人心生歡喜。我會在那裡靜靜地,一動不動地坐一小時。那裡整天都沒有一點聲響,甚至沒有樹葉的沙沙聲。一天,當我靜靜聆聽這寂靜之聲的時候,我突然想知道,如果我大聲喊一下,會是什麼效果。這在我看起來一度是個很可怕的建議,想到它甚至會讓我發抖。但是,在那段孤寂的日子裡,任何穿我頭腦而過的思想都會讓我覺得奇怪。在這種思想狀態中,思考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的思想狀態是所謂的『懸空』和『警惕』的狀態。但是,我並不想有什麼歷險記發生。我一點都不擔心,就像我現在坐在倫敦的屋子裡一樣。這種心態讓人覺得熟悉而不是陌生,同時,還伴有強烈的滿足感和興奮感。當我(又)回到我原來的自己,回到那個會思考的,原始的,無趣的存在狀態的時候,我才知道某種東西擋在了我和我的智力之間。 「我毫無疑問的回去了;而那種暫時把更高級別的智力和能力束之高閣的警覺和機敏代表了純粹的自然人的精神狀態。他幾乎不思考,不推論;但是,在純粹的感覺的指引下,他有更確定的方向。他和自然的關係和諧到了完美的狀態。在智力上,他和野生動物處在同一個水平。他捕食野生動物,而他們反過來也捕食他。」 對於旁觀者來說,哈德遜所描寫的這些時光,只不過是一個空虛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裡,什麼都沒有發生,什麼都沒有獲得,真的是沒有什麼可描述的。它們是毫無意義的,空白的時間軌跡。只有他感到了這些時光深處的秘密。對於他來說,它們的重要性就在於自身,這種無法言說的重要性讓人震撼。如果一個人,無論男孩,女孩,或男人,女人,除了感覺生活的警覺性和極度的幸福感之外,從未感覺到過它的這種神秘的魔力,以及這種魔力所帶有的,可能被你稱作不合理的東西,那麼我會很遺憾。生命中的假日是其至關重要的組成部分,因為,這些假日是,或者說至少應該是覆蓋著這種神秘的、不負責任的魔力。 那麼現在,所有的這些思考和這些引用的結果是什麼?在某種意義上說,結果是否定的,但是在另外一種意義上,它是肯定的。這個結果絕對禁止我們對異於我們自己的存在形式的無意義性發表魯莽的評論。它要求我們包容、尊重、遷就那些對我們並無損害,而是以他們自己的方式充滿興趣和歡樂的人們,無論他們這些方式在我們看來是多麼的無法理解。不要隨意對別人的經歷評頭論足吧!真理的全部或美好的全部是不可能展現給單獨的一個觀察者的,雖然每一個觀察者在他獨特的位置上所獲取的那部分洞察是別人無法企及的。甚至監獄和病房都有它們獨特的意義展示給人們。我們每個人忠於自己的機遇,充分享受上帝給自己的祝福,而不要野心勃勃地去控制整個世界;能做到這一點就足夠了。 * * * [1] 引自《草葉集》,沃爾特 · 惠特曼著,李野光譯。——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