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人類認識之盲點 · 人生值得過嗎?

威廉·詹姆斯 《論人類認識之盲點》
當馬洛克先生的以這句話為題的書籍在15年前出現的時候,一個幽默的回答在報紙上廣為流傳:「這取決於生活者」。今天晚上我給出的回答一點都不幽默。用莎士比亞的一個開場白中的話來說: 「今天我出場不是來引眾位發笑; 這次演唱的戲文,又嚴肅、又重要, 莊嚴、崇高、動人、煊赫、沉痛,」 [1] 這必定是我的主題。我們所有人的心底都有一個角落,事物的終極奧秘黯然在那裡發揮作用;除了讓你們遠離存在的表面魅力和至少在一小時之內讓你們不關心構成我們尋常意識組織的小利益和興奮的熙攘、蹦跳和振動,我不知道像你們這樣的協會(哈佛青年基督教協會)有什麼用意,也不知道你們對邀請來對你們演講的人有什麼要求。無須進一步解釋或道歉,我想讓你們和我一起將注意力轉向更深邃的人生的低音音符,雖然大部分人都不情願這樣做。讓我們在一個小時之內共同探索孤獨的內心深處,看一看可以在與問題有關的事物的最深處找到什麼答案。 一 對於很多人來說,一種氣質上的樂觀主義回答了人生的價值問題,這種氣質上的樂觀主義讓他們不能相信任何邪惡無比的事情的存在。我們親愛的老沃爾特 · 惠特曼的作品是這種樂觀主義的標準教科書。純粹的生活快樂在沃爾特 · 惠特曼的血管中如此強烈,以至於它排除了任何其他感覺的可能性: 「呼吸著空氣,多麼的甜美! 說著話,散著步,手裡抓著點東西! 我就成了上帝,多麼的不可思議! 世間萬物都令人驚訝不已,哪怕是最小的顆粒! 它們皆有靈性! 我也歌頌太陽,在清晨,在中午,或是現在一天結束的時候; 我也因大地的聰慧和美麗而悸動,隨著大地萬物的生長而悸動; 我會為現代或古代的品性而歌唱,直到最後, 我會為萬物的無盡結局而歌唱, 我說大自然會延續,讚頌也會延續。 我會用令人震驚的聲音讚美這一切, 因為我看不到世間萬物有一絲的不完美, 也不會看到任何原因或結果令人可悲。」 所以,當盧梭寫他在安訥西度過的九年時,只講述了其中的快樂: 「既不能說,也不能做,更不能想,而只能品味和感受的東西無法描述。我的幸福沒有目標,只有幸福的情感本身!我在日出時起床,我感到快樂;我去散步,我感到快樂;我看到馬曼,我感到快樂;我離開她,我感到快樂。我在樹林中和藤坡上漫遊,我在山谷中漫步,我閱讀,我閒逛,我在花園中勞作,我收集果實,我幫忙做室內工作,在任何地方快樂都跟隨著我。它不在一件可以指派的事情中;它完全在我的內心中;時時刻刻都不會離我而去。」 如果這樣的心情可以永遠保持,這樣的性格可以普遍化,那麼就不會有與現在的演講類似的演說了。沒有哲學家會試圖清晰地證明人生值得過,因為情況絕對是這樣,事實能夠加以證明,這個問題消失的原因不是出現了任何答案,而是問題本身不見了。可是我們不是魔術師,無法使樂觀的氣質普遍化;在氣質性樂觀主義的關於人生的觀點面前,氣質性悲觀主義的觀點總是存在,不斷對它們加以反駁。在所謂的「循環精神錯亂」中,憂鬱階段緊跟著瘋狂階段,我們找不到外部原因;對於同一個健康的人來說,人生經常是今天陽光燦爛,而明天枯燥無味,取決於舊醫學上所說的「心情調節」的波動。報紙上的玩笑說,「這取決於生活者」。盧梭的不平衡的性格經過了一個變化,我們看到他在後來不幸的日子中被憂鬱以及懷疑和恐懼的黑暗幻覺包圍。有些人甚至從出生起就帶著不能感受快樂的靈魂闖入這個世界,如同沃爾特 · 惠特曼的靈魂不能感受陰暗一樣。他們在比沃爾特 · 惠特曼的作品更經久不衰的詩中留給我們他們的消息。例如高雅的萊奧帕爾迪;或者與我們處於同一時代的詹姆斯 · 湯姆森,我認為那本令人同情的名為《城市可怕的夜晚》的書就其文學美而言應該更加廣為人知,不出名的原因是人們害怕引用其中的詞語——它們太陰暗,而且非常真誠。在一處地方,詩人描述了一些人晚上在沒有光亮的大教堂中聚集在一起,聽一位傳教士布道。布道太長,無法引用,但是它的結尾如下: 「擁有悲哀人生的兄弟們!我們的生命何其短暫; 短短几年的時光過後我們定會獲得解脫: 我們能否擺脫這些年的辛勞? 但是如果你不想讓自己可憐的一生得到解脫, 那麼,如果你願意,你可以隨時終結它, 在你死後,就不會害怕自己在睡夢中驚醒。」 他的聲音如風琴般在震顫, 穿過拱形的過道,慢慢消失; 那渴望快樂的音調, 猶如安靈曲般悲傷,舒緩: 我們幽暗中的聖會一片寂靜, 如同還在不斷回想著那句「如果願意,可以隨時終結它。」 我們幽暗中的聖會一片寂靜, 如同我們冥想著我們聽到的那個神示, 我們幽暗中的聖會一片寂靜, 可能是在等待著新的神示的到來; 這份企盼如同烏雲密布的天空划過一道閃電, 霎時哀傷的叫聲四處響徹: 「他說的是真的,哎!他說的是真的; 除了墳墓,我們沒有其他屬於自我的生命; 世間沒有上帝; 命運對我們不會有憤怒和同情; 我能在這裡找到我企盼的安慰嗎? 「此生此世我只有一次機會, 一個人若干年短暫而高貴的人生, 期間是人類才智增長的壯麗, 是擁有妻兒的甜美的家庭; 是與人交往中友人的和藹和聰慧; 是對世間萬種藝術魅力的迷戀; 是被熱血人士的無盡想像力所點燃的自然萬物的輝煌; 「是只因身體康健帶來的狂喜; 是無憂無慮的童年和火熱的青春; 是成年人努力掙取財富時的艱苦和辛勞; 是受人敬重的老人感悟人生真諦時的平靜; 「是所有令人崇敬的人類的特權; 是傳說中有名的古老年代的記憶; 是人們對於世界經歷種種事件和變革後偉大走向的追蹤。 「這一機會我之前從未得到; 對我來說, 過去充滿著無限的空白,令我無言; 這一機會再也不會出現,再也不會; 等待我的是無盡的,無盡的空白。 「自我降生以來這一機會就難以獲得, 這是嘲弄,是錯覺,我活在高貴的人世間, 對我來說就是一種折磨, 我只能渴望著毫無痛苦的死亡世界。 「我的人生之酒就是毒藥摻著膽汁, 我人生的正午是在噩夢中度過, 最糟糕的是我已失去的人生歲月,它是我生命的全部: 對於這樣巨大的損失, 什麼能夠使我得到安慰? 「不要提安慰,這裡沒有安慰, 一句也不要提:這樣提會使惡跡得以修正澄清嗎? 我們的人生充滿欺騙,我們的死亡是漆黑的深淵: 輕聲一點,絕望面前要安靜。」 這一激情的聲音從北邊的通道傳來, 而後又迅速地隨著尖利的一聲戛然而止; 過了許久,大家都默不作聲, 因為在這一片沉默的悲痛面前,任何言語都要退卻; 終於,布道者濕著眼睛,垂著頭,若有所思地簡單地說道: 「兄弟們,我可憐的兄弟們,就是這樣: 人生對你我來說沒有任何美好可言, 但是它很快就要結束,無法重來; 生前我們對它一無所知, 死後我們把自己交付給大地, 我們也會一無所知: 我考慮這些, 這給我帶來安慰。」 「它很快結束,無法重來,」「那麼,如果你願意,你可以隨時終結它,」——這些詩句在憂鬱的湯姆森筆下真實地流淌,對於和他一樣覺得世界更可能是不變的恐懼巢穴而不是不斷的快樂源泉的人來說的確是一種安慰。所有自殺大軍中的人聲稱人生不值得過——這隻大軍的名單像有名的英國軍隊中的降旗炮一樣,跟隨太陽環繞世界,永不終止。當我們舒服地坐在這裡的時候,我們也「考慮這些」,因為我們和那些自殺的人有著相同的本質,他們的人生是我們共享的人生。最明了的智力完整,以及最簡單的剛毅和榮譽,都不允許我們忘記他們的事例。 羅斯金先生說:「如果人們在享受一次倫敦晚宴中的美味佳肴和燈火輝煌時,房間的牆壁突然分開,通過它們之間的空隙,最類似的飢餓和悲慘的人類來到參加宴會的人們中間,無憂無慮;如果他們臉色慘白,極度窮困,由於絕望而心灰意冷,一個接一個地躺在柔軟的地毯上,每位客人旁邊都有一個人,那麼客人會只丟給他們美味佳肴的碎屑嗎?會只短暫地看一眼和想一下他們嗎?然而現實和事實是,每個窮人和富人的真實關係,沒有因為餐桌和病床之間的房屋牆壁的介入而改變,沒有因為數英尺的地面(太小了!)而改變,而這確實是歡樂和悲慘之間的一切差別。」 二 現在我要直奔我的主題的核心。我想說的是假設我們在勸說一個人,這個人在人生中的唯一安慰是沉思「你可以在你希望的時候結束它」這個信念,我們可以用什麼理由讓這樣的兄弟(或姐妹)願意再次挑起重擔呢?通常基督教徒在勸說可能自殺的人時,除了一貫的否定答案「你不可以」以外很少有其他回答。他們說,只有上帝主宰生死,預測他的赦罪之手是一種褻瀆行為。但是我們不能找到更加豐富和正面的答案嗎?我們不能通過反思讓自殺的人實際看到並在悲傷的嚴肅中感到雖然形勢不利,但是即使對於他來說人生仍然值得過嗎?自殺的人不計其數(在美國,每年有大約三千人自殺),我必須坦率地承認,對於他們中的大多數而言,我的建議可能是無能為力的。如果自殺是精神錯亂或突然狂亂衝動的結果,那麼反思無力阻止它的勢頭;這樣的情況屬於邪惡的最終神秘,對於它們,我只能在這個小時快要結束的時候給出趨向於宗教耐心的考慮。現在我要說,我的任務實際上是狹窄的,我的話僅涉及形上學的人生乏味,這是人的反思所特有的。你們之中的大多數人會因好或不好的目的而去反思人生。你們之中的很多人是哲學學生,已經切身地感受到過於追究事物的抽象根源帶來的懷疑論和不真實。這確實是過於好學的生涯的正常結果之一。過多的追究和過少的主動責任與感覺主義一樣經常通往下坡的邊緣,坡的底部是悲觀主義和噩夢型或自殺型的人生觀。但是對於反思產生的疾病,進一步的反思可以進行有效的治療;現在我要講一講反思產生的憂鬱和厭世。 我要直接說我的最後支柱不是比宗教信仰更深奧的東西。說我的論證是破壞性的是因為它只是肅清了經常壓制宗教信仰之泉的某些觀點;說我的論證是建設性的是因為它讓旨在使那些泉水正常、自然地流動的某些考慮公之於眾。從本質上來說,悲觀主義是一種宗教疾病。在它讓你最容易受到影響的形式中,它只是一個沒有任何正常宗教答案的宗教要求。 現在,治癒這種疾病有兩個階段,人們可以在這兩個層次上將事物的黑暗面轉變為事物的陽光面,我必須依次談論它們。第二個階段更加完整和歡樂,它與更自由地實踐宗教信任和想像相對應。 眾所周知,在這個方面,一些人生來就非常自由,而其他人一點都不自由。例如,我們發現一些人全心沉溺於對永生的期望;其他人很難讓自己覺得這樣的概念是真實的,他們被自己的感覺束縛,局限於他們的自然經驗;而且,他們之中的很多人感到的是對他們所說的「鐵的事實」的一種智力忠誠。其他人在情感召喚的時候輕易進入看不見的領域積極地撼動這種忠誠。但是,這兩類人都沒有強烈的宗教傾向。他們可能對贖罪和和解同樣渴望,渴求事物的完整靈魂的默許和交流。但是當思想被囚禁在鐵的事實中的時候,特別是當科學現在揭示它們的時候,這種渴求很容易產生悲觀主義, 如同它激發宗教信任和想像飛往另一個更美好的世界時產生樂觀主義一樣。 這就是我說悲觀主義在本質上是一種宗教疾病的原因。噩夢型的人生觀有很多有機來源;但是它的重要反思來源永遠是自然現象和內心渴求相信自然背後存在自然為其表現的精神之間的矛盾。哲學家們所說的「自然神學」是緩和這種渴求的一種方法;我們英國文學中的大量自然詩歌是另一種方法。現在,假設第二類人的相信因此被囚禁,將它的事實視為「鐵一樣的」;另外,假設它強烈地感覺到交流的渴望,但是意識到通過神學或詩歌解釋自然的科學秩序是如何困難和讓人絕望,那麼除了內心的不協調和矛盾以外還會有什麼結果?現在,這種內心的不協調(只是不協調)可以通過兩種方法緩解:可以停止從宗教上解讀事實,對赤裸裸的事實不予考慮;或者可以發現或相信補充事實,使宗教解讀能夠繼續。這兩種緩解方法是康復的兩個階段,逃離悲觀主義的兩個層次,我剛才提到過,我相信它們的結果會更加清晰。 三 從自然說起,如果我們有這種宗教渴求,我們自然地和馬庫斯 · 奧勒留一樣說,「啊,宇宙!你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我們神聖的書籍和傳統告訴我們,一個上帝創造了天地,並看到它們很好。然而,經過更加深入的了解,我們根本不能讓天地的可見表面達到可理解的統一。我們會讚揚的每個現象都和某個相反的現象共同存在,這個相反的現象消除了它對思想的所有宗教影響。美麗和醜惡,愛和殘忍,生和死共存,它們之間的關係牢不可破;我們漸漸地被一種既不是恨,也不是愛,但是毫無疑義地讓所有事物共同毀滅的可怕力量的概念控制,而不是愛人類的神的古老的使人溫暖的概念。這是一種怪誕、不祥、噩夢型的人生觀,而它的恐怖性或毒性顯然在於我們把兩種不可能相容的事物放在一起——我們一方面堅持要求整體的生活精神存在,另一方面堅持相信自然的過程必定是精神的適當體現和表現。這個特別的生死悖論和這個產生憂鬱的難題正是存在於包圍我們、擁有我們、我們應該與之進行交流的精神的假設存在,和可見世界的過程揭示這樣的精神品質之間的矛盾之中。卡萊爾在他的不朽作品《舊衣新裁》中的「永恆的否定」 一章中表述了結果。可憐的托弗爾斯德洛克寫道:「我生活在一種連續、不明確和讓人憔悴的恐懼中;因為我不知道的東西而顫抖、卑怯和擔憂:似乎天上和地下的所有事物都會傷害我;似乎天和地只是一隻貪婪怪物的無邊的大口;在它的裡面,我忐忑地等待著被吞食。」 這是猜測性憂鬱的第一個階段。任何野獸都不會有這種憂鬱;任何沒有宗教信仰的人都不會被這種憂鬱困擾。它是受挫的宗教要求的病態戰慄,並非只是動物經驗的必然結果。如果托弗爾斯德洛克不是對世界經驗的普遍混亂和迷惑的原本無限的信任和感情的受害者,他就可以盡力設法對付它們。如果他一件一件地遇到它們,不懷疑在其中體現的任何整體,根據形勢和時運躲避苦的部分,保存甜的部分,他就可以曲折地走向簡單的結局,不會感到有責任表達他的悲嘆。「我不在乎」的輕率心態對於這個世界上的疾病來說是純粹和實際的麻醉劑。但是,不!托弗爾斯德洛克和我們其他人內心深處的什麼東西告訴我們,事物之中存在一種精神,我們應該 對它效忠,為了它我們必須保持嚴肅的心態。這樣,內心的狂熱和不協調也持續著;因為自然的可見的表面沒有顯現這樣的精神,而且在我們探究的當前階段,我們不想著眼於自然事實以外的東西。 現在,我向你們毫不猶豫、坦率、真誠地承認,這種真正和真實的不協調在我看來似乎會導致天真、簡單的自然宗教不可避免地破產。過去,萊布尼茲之類的人戴著怪異的假髮創立種種神正論,而一座已經建立的教堂的神職人員已經可以通過內心的閥門和髖關節的圓韌帶證明一位「道德和聰明的世界創造人」的存在。但是那些時代已經過去了;19世紀的我們通過我們的進化理論和機械哲學已經如此公正和深入地了解自然,以至於我們不能毫無保留地崇拜任何上帝,而自然正是其性情的充分表述。的確,我們對善良和責任的所有了解都來自自然;但是我們對邪惡的了解也來自自然。可見的自然都是可塑和冷漠的,可以稱之為道德多元宇宙,而不是一個道德宇宙。我們不對這樣的妓女效忠;如果她是整體,我們無法建立任何道德交流;在對待她的一些部分時,我們隨意遵守或毀滅,在了解其將有助於我們的私人目的特徵時不遵循審慎以外的法則。如果有神聖的宇宙精神,那麼我們所了解的自然就不可能是它對人類的「最終話語」。要麼沒有在自然中顯現的精神,要麼它不適當地在自然中顯現;並且(如同所有高級宗教假設的那樣)我們所說的可見的自然或者「這個」世界必然是一層面紗和表面陰影,其全部意義在於補充的不可見或「另一個」世界。 因此,我不能不從整體上將這樣的簡單自然主義迷信,即對自然神的崇拜,開始放鬆它對受過教育的人們的控制力看作一個收穫(雖然對於某些詩意性格來說這似乎是很讓人悲傷的損失)。事實上,如果我無保留地表述我的個人觀點,我應該說(儘管某些人會覺得我在褻瀆神明)走向與宇宙的健康最終關係的第一步是對上帝存在的想法進行反叛行動。在本質上,這種反叛就是我引用的卡萊爾的那一章接下來描述的反叛:「『你為什麼像一個懦夫一樣嗚咽抽泣,畏縮顫抖?可鄙的兩足動物!……你沒有心臟嗎?你不能忍受一切嗎?作為自由的孩子,雖然被放逐,在托弗要吞沒吃掉你的時候你不能把它踩在你的腳下嗎?那麼讓它來吧。我將等著它,挑戰它!』當我這樣想的時候,像一股火一樣的東西沖入了我的整個靈魂;我永遠擺脫了低賤的恐懼…… 「這樣,『永恆的否定』威嚴地響徹我的存在和我的自我深處的所有地方;然後我的整個自我在上帝創造的雄偉中站起來記錄它的抗議。這樣的抗議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物,按照心理學的觀點,可以適當地稱為同樣的憤慨和挑戰。『永恆的否定』中寫道:『看呀!你沒有父親,被放逐,宇宙是我的;』我的整個自我現在對此作出回答:『我不是你的,而是自由的,我永遠恨你!』托弗爾斯德洛克-卡萊爾補充道,『從那時開始,我開始成為一個人。』」 我們可憐的朋友詹姆斯 · 湯姆森也寫過類似的話: 在這個讓人憂傷的地方,誰是最可憐的人? 我想是我自己; 然而我寧願做痛苦的自己, 也不願意成為他, 在他的面前, 他創造的世間生靈卻顯得相形見絀。 世間最卑劣的事物也不及你的卑劣, 上帝,主啊,是你創造了萬物, 你也創造了所有的悲痛和罪惡! 它們引人憎惡,邪惡致命,冷酷無情! 我發誓, 在你的力量面前, 無論已經顯露的還是蓄積的, 在為了頌揚你而修建的廟宇面前, 我都不會因為在這樣的世界成為這樣的人, 而心懷恥辱和愧疚。 在這個團體中,我們很熟悉人們因為從信仰他們的祖傳加爾文主義中解放而狂喜的景象——他創造了伊甸園和蛇,並預先布置了永恆的地獄之火。他們之中的一些人已經找到了更人性化的神來崇拜,其他人不再信仰任何神學;但是,這兩類人都讓我們確信拋棄他們可以對那個不可能的偶像感到任何尊敬或責任這一複雜想法給他們的靈魂帶來的無比的快樂。現在,將自然精神作為偶像並崇拜它也會導致複雜化;在具有宗教性而且還會具有科學性的靈魂中,複雜化產生一種哲學憂鬱,逃避它的第一步是對這個偶像加以否認;隨著偶像的倒下,不論積極的歡樂多麼缺乏,抽泣和畏縮的心情也會消失。如果這樣簡單地看待邪惡,人們就可以很快完成,因為他們和它之間的關係只是實際的。它不再這樣幽靈似的隱約出現,一旦思想一個一個地攻擊它的事例,不再擔心他們對「唯一的力量」的偏離,它就失去所有縈繞心頭、令人困惑的意義。 這樣,在從一元論迷信解放的這個階段,可能自殺的人也許已經得到了他的人生價值問題的鼓舞人心的答案。在大多數人之中,在形上學和無限的負擔卸下時,生命力之泉會健康地應對。確信你現在「可以」在你希望的任何時候結束生命並且這樣做不是褻瀆神明或罪惡滔天的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解脫。自殺的想法現在不再是一種有罪的挑戰和困擾了。 「渺小的生命是我們要承受的全部; 死後的墳墓才是最神聖,平靜的地方,」 湯姆森這樣說;他還說,「我考慮這些,這給我帶來安慰。」同時,我們總是可以多堅持二十四個小時,只為了看明天的報紙將包括什麼內容或者下一個郵遞員會帶來什麼。 但是即使在有悲觀主義傾向的思想中,也可以激起比這種對生命的好奇心深奧得多的力量;因為愛和羨慕的衝動停息的時候,恨和鬥爭的衝動仍將應運而生。我們如此深刻地感受到的這種邪惡是我們可以幫助推翻的東西;因為它的來源是有限的,既然他們後面沒有「物質」或「精神」,而我們可以一個接一個地對它們進行處理。痛苦和艱辛通常不減少對人生的愛,這確實是一個不尋常的事實;相反,它們似乎通常為它帶來更加強烈的熱情。憂鬱的最重要來源是充實。需要和鬥爭讓我們興奮和鼓舞;在我們的勝利時刻,憂鬱隨之而來。我們的《聖經》中的悲觀主義話語不是來自被囚禁的猶太人,而是來自所羅門榮耀時期的猶太人。德國在被波拿巴部隊的鐵蹄踐踏時產生了也許是世界上最樂觀主義和理想主義的文學;還沒等到1871年以後法國支付「數十億」,悲觀主義就以我們今天看到的它的形式在整個國家泛濫。我們自己的種族的歷史是對和痛苦作鬥爭帶來的愉快的長篇註解。或者用我最近讀到的瓦爾多派作為堅強的人能忍耐什麼的例子。1485年,英諾森八世的教皇詔書命令消滅他們。它解除了那些應該對他們發動聖戰的人的所有教會刑罰和懲罰,讓他們從所有誓言中解脫出來,將他們可能非法取得的所有財產合法化,並許諾對所有殺死異教徒的人免罪。 一位瓦爾多派作家寫道:「在皮埃蒙特的任何城鎮都有我們的一些兄弟們被處死。喬丹 · 特爾巴諾被活活燒死在蘇薩;西博萊特 · 羅西埃羅被活活燒死在都靈;邁克爾 · 哥內托,一個八十多歲的人,被活活燒死在薩爾塞納;維勒明 · 阿姆布羅西奧被吊死在科爾迪梅莫;菲內斯特爾勒的雨果 · 奇阿姆伯斯的內臟在都靈被人活掏;波比奧的彼得 · 蓋馬拉里的內臟在路賽爾那被人以類似的方法活掏,還在原來內臟的位置放入一隻兇猛的貓來進一步折磨他;瑪利亞 · 羅馬諾被活活燒死在羅卡帕提亞;馬格達勒那 · 法諾在聖喬瓦尼遭遇了相同的命運;蘇珊娜 · 米切麗尼在薩爾塞納被綁住手腳,在雪地上死於寒冷和飢餓;巴爾托羅密奧 · 法切被馬刀砍傷後在菲奈爾被人用生石灰填滿傷口,很快死於痛苦;丹尼爾 · 米切麗尼由於讚美上帝在波博被割舌頭;硫黃火柴被插入詹姆斯 · 巴里達里指甲下的肌肉、手指之間、鼻孔、嘴唇和全身,他在火柴被點燃後死去;丹尼爾 · 羅維利的口中被塞滿火藥,火藥被點燃後將他的腦袋炸得粉碎;……薩拉 · 羅斯迪格諾爾從腿部到胸部被切開,被扔在埃拉爾和路賽爾那之間的路上,然後死去;安娜 · 查爾波尼斯被處以刺刑,在釘子上從聖喬瓦尼被抬到拉托雷。 如此等等!1630年,瘟疫奪去了瓦爾多派的一半人口,包括他們的十七個牧師之中的十五個。來自日內瓦和多菲尼人將這些人的位置替代,所有瓦爾多派的人都學習法語,來參與他們的宗教儀式。他們的人口不止一次由於不斷的迫害從兩萬五千人的正常水平減少到四千人左右。1686年,薩沃伊公爵命令剩下的三千人要麼放棄他們的信仰,要麼離開國家。他們拒絕了,與法國和皮埃蒙特軍隊打仗,直到只剩下八十個戰士還活著,未被俘獲,然後他們投降了,並全部被送往瑞士。但是在1689年,在奧蘭治的威廉的鼓勵和他們的一個牧師首領的帶領下,他們之中的八百到九百人回來重新征服了他們的老家。他們一直打到了波比,在前六個月中人數減少到四百人,和派來攻打他們的每支部隊拼殺,直到因為對戰亂帶來的破壞深感憎惡,薩沃伊公爵才放棄了與路易十四的聯盟。士兵們恢復了相對的自由,從此以後,他們在荒涼的阿爾卑斯山山谷中繁衍生息至今。 我們的不幸和痛苦和它們比起來算什麼呢?難道對獲勝機率如此低的、如此頑強的作戰的敘述不能讓我們堅定地面對「我們」渺小的黑暗力量(操縱政黨活動的政客、分肥者和其他人)嗎?人生是值得過的,不論它帶來什麼,只要這樣的戰鬥以勝利結束,人們的鞋跟踩在暴君的喉嚨上。對於自殺的人,在他設想的多樣的、不道德的世界中,你可以呼籲——以讓他噁心的那些邪惡的名義呼籲——他等一下看看「他」在戰鬥中的角色。你在這樣的情況下要求他同意繼續生活,這不是詭辯的畏縮宗教信徒宣揚的「屈從」:它不是在舔暴虐神靈的手的意義上的屈從。相反,它是一種基於剛毅和驕傲的屈從。只要你的可能自殺的人不治療他自己的邪惡,只要他和邪惡沒有任何抽象和普遍的關係。你要求自己接受世界上的邪惡這個普遍事實,你對它表面上的默許,在這裡只是確信邪惡普遍「跟你沒有關係」,直到你和你自己的特定邪惡之間的問題被清算和解決。只需要做出這種適當指明細節的挑戰讓正常本能沒有衰弱的人接受;你的沉思的可能自殺的人可以輕易地被它打動,從而再次以某種興趣面對生活。榮譽的情感是一種穿透力很強的東西。例如,當你和我意識到,有多少只無辜的大牲畜必須在運畜車廂和屠宰場中受苦並失去它們的生命,我們才能衣食無憂地長大,我才能舒適地坐在這裡進行這次演說,它確實讓我們更嚴肅地看待我們和宇宙的關係。一位年輕的阿姆赫斯特哲學家(奇諾斯 · 克拉克,現在已經去世)曾經寫道,「按照這樣的條件接受幸福的人生不涉及榮譽問題嗎?」我們不需要經受一些磨難,對我們的生命進行一些自我否定,來回報作為我們生命的基礎的那些生命嗎?如果一個人的心結構正常,那麼聽到這個問題以後他只會做出一種可能的回答。 那麼這樣,我們看到,對於那些為了擺脫憂鬱症而拋棄所有形上學但是決心目前不將任何功勞歸功於宗教和它的正面效果的人來說,純粹的本能的好奇、好鬥和恐懼可能使人生在純自然主義的基礎上看似每天都值得過。你們之中的一些人可能想說,這僅僅是半個階段;但是至少你們必須承認,它是一個誠實的階段;任何人都不敢卑鄙地談論這些本能,它們是我們人性的最好裝備,而且宗教本身定會做出最後的努力來滿足自身對人性本能的特殊訴求。 四 現在,在轉向宗教可能對這個問題給出的答案時,我也觸及了我的演講的靈魂。宗教在人類歷史上意味著很多東西;但是從現在開始,當我用這個詞的時候,我的意思是在超自然主義的意義上使用它來宣布構成這個世界的經驗的所謂自然秩序只是整個宇宙的一部分,在這個可見的世界以外,有一個不可見的世界在延伸,我們現在對它沒有任何正面了解,但是我們現在的生活的真正意義在於它和這個世界之間的關係。對於我來說,一個人的宗教信仰(不論它可能涉及什麼更特別的項目)在本質上指他相信存在某種不可見的秩序,而且自然秩序的謎題在其中可以找到解釋。在更加發達的宗教中,自然世界一直被視為只是一個更真實、更永恆的世界的腳手架或前廳,被確認為一個教育、考驗或救贖的領域。在這些宗教中,人必須以某種方式結束自然生活才能進入永恒生活。這個有風有水、日升月落的實體世界是一種絕對的且最終是以神聖的目的建立的事物。這一概念,我們只能在非常久遠的宗教中找到,例如最原始的猶太人的宗教。就是我剛才提到的這種自然宗教(仍然原始,雖然善意超過洞察力的詩人和科學人士不斷出版一些新的版本,而且它們更適合當代人的感受)在一些人看來已經破產無疑,我必須把我自己也算上,這些人的數量每天都在增加。對於這些人來說,單單是科學中了解的自然實體秩序還不能被看作揭示了任何和諧的精神意圖。用昌西 · 賴特的話來說,它只是「天氣」,在不停地折騰。 現在,我希望能讓你們感到,如果我能夠在這個小時中所剩不多的時間內做到的話,我們有權利相信物理秩序只是一種偏序;我們有權利以我們不加深究地假設的一種不可見的精神秩序對其加以補充,如果這樣,我們可能重新覺得人生更值得過。但是由於對於你們之中的一些人來說,這樣的信任會看似悲傷、神秘、可憎、不科學,我必須首先說兩句來弱化你們可能會想到的科學對我們的行為的否決。 在人的本性中包括一種根深蒂固的自然主義和唯物主義思想,它只承認實際可感知的事實。對於這種思想來說,被稱為「科學」的實體是偶像。對「科學家」這個詞的喜愛是一個註腳,讓你能夠了解它的信徒;它扼殺它不相信的任何觀點的簡單方法就是稱其為「不科學的」。必須承認,沒有任何這樣做的理由。科學在過去的三百年中實現了如此光榮的飛躍,在整體上和細節上都極大地延伸了我們的自然知識;而且,科學人士作為一個階層已經展示了如此讓人羨慕的美德,以至於科學的崇拜者失去理智不足為奇。因此,在這所大學中,我聽到不止一位教師說科學已經奠定了真理的所有基本概念,未來只需加入相關的細節即可。但是,對真實情況進行最簡單的反思就足以表明這樣的觀念是如何的膚淺和愚昧。它們表明科學想像如此缺乏,以至於很難理解作為一個積極推動科學全面進步的人怎麼能夠犯下這麼低級的錯誤。讓我們想一想多少全新的科學概念在我們這一代產生,出現了多少我們以前從未想像到的新問題,然後看一看科學的短暫歷史;它始於伽利略,而不是三百年以前。伽利略以來的四位思想家之中的每一位都讓他的繼承者清楚自己的一生做出了哪些發現。當我們坐在這個房間裡時,他們可能已經將科學的火炬傳遞到我們的手中。確實,就那點而論,規模比現在小得多的聽眾,大約五六個人,如果其中的每個人可以代表他那代人,可以將我們帶到人類的黑暗無知的日子,沒有文件或碑石講述他們的故事。相比這樣一夜之間快速累積的知識,以及當宇宙被更加充分了解時,人們對其真實情況最短暫的一瞥所獲得的知識,兩者之間我們能夠相信前者比後者更「能」代表人類對宇宙的認識嗎?不!我們的科學只是一滴水,而我們的無知是一片海洋。不管任何其他已經確定的事情是什麼,至少有一件事情我們是清楚的:我們目前的自然認知的世界被包圍在「某種」更大的世界之中,對於它的其餘部分我們目前沒有任何正面的了解。 當然,不可知實證主義最衷心於在理論上承認這個原則,但是又堅持認為我們不可以將其用於任何實際用途。這個學說告訴我們,我們沒有權利去夢想那些幻想,或者對宇宙中不可見的部分做出任何猜測,這僅僅是因為這樣做也許更加符合我們樂於稱道的最高利益。我們必須永遠等待證明我們的信念的實實在在的證據;在這樣的證據無法獲得時,我們不能做出任何假設。當然,在理論上這是一個足夠安全的立場。如果一個思想家對未知的事情漠不關心,對其沒有任何重要的訴求,其生與衰與未知世界所包含的事物沒有任何關係,那麼採取哲學上的中立並拒絕相信二者中的任何一個將是其最明智的選擇。但是,不幸的是,中立不僅有內在的困難性,而且有外在的不可實現性,而我們與一種選擇的關係是實際和重要的。這是因為,如同心理學家們告訴我們的那樣,相信和懷疑是生活的態度,涉及我們自身的行為方式。例如,我們懷疑或拒絕相信某一件事存在的唯一方法是繼續行動,如同它「不存在」 一樣。比如,如果我拒絕相信屋子正在變涼,我會讓窗戶開著,不生火,如同它仍然溫暖一樣。如果我懷疑你們不值得我信任,那麼我的所有秘密都不會告訴你們,就像你不配知道它們一樣。如果我懷疑為我房子投保的必要性,我就不為它投保,如同我相信沒有任何必要性一樣。所以如果我不相信世界是神聖的,我只能通過不再做出特別的行為,如同它是神聖的一樣,來表達我的拒絕,這只能指在某些關鍵的時候如同世界「不是」神聖的那樣或以漠視宗教的方式行事。你們可以看到,在人生中必然有一種情況,就是不行動是一種行動而且必須算作一種行動,也必然有不贊成就是實際上反對的情況;在所有這些情況下,嚴格和一貫的中立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 歸根到底,只有我們的內在興趣會引導我們相信的這種中立責任難道不是最可笑的要求嗎?說我們的內在興趣不可能與隱秘世界中的力量有任何真實聯繫難道不是純粹的教條主義愚蠢行為嗎?在其他情況下,基於內在興趣的預言已經被證明具有足夠的預見性。例如科學本身!如果我們沒有對理想的邏輯和數學和諧的迫切要求,我們就不能證明這樣的和諧隱藏在粗糙的自然世界的所有空隙和裂縫之間。已經建立的科學規律和已經確定的事實幾乎都是人們首先為滿足內在需要而探索的,經常為之付出汗水和鮮血。我們不知道這些需要從何而來:我們在自己身上發現了它們,生物心理學到目前為止將它們和達爾文的「偶然變異」劃為一類。但是相信這個自然世界只是一種比它自身更具精神性和永恆性的某種事物的表象,這種內在需要,在那些感受到它的人們的心中,與科學家專業頭腦中統一的因果規律的內在需要,具有同樣的強烈程度和權威性。很多代人的辛苦已經證明第二種需要具有預言性。為什麼前者不「能」也具有預言性呢?如果我們的需要超出了可見的宇宙,為什麼這不「能」作為存在一個不可見宇宙的跡象呢?簡而言之,是什麼有權力能禁止我們信任我們的宗教要求呢?這樣的科學當然沒有權力,因為她只能說什麼是,不能說什麼不是;不可知論者所說的「在沒有強有力的可感知證據的情況下你不能相信」只是表達了對特定種類的證據的私人渴求(每個人都可以這樣表達)。 現在,當我說到信任我們的宗教需求時,我所說的「信任」是什麼意思呢?這個詞能否讓我們詳細地定義一個不可見的世界並將那些信任不同的人逐出教會呢?當然不能!我們具有的信仰能力不是旨在讓我們藉此劃分正教和異教;而是旨在讓我們藉此生活。信任我們的宗教需要是指首先按照它們生活,並如同它們使人想到的世界是真的那樣去行動。人可以藉助一種沒有單一教條或定義的信念去生活和死去,這是一個人性的事實。最低限度的相信這個自然秩序不是終極性的,而只是一個表象或景象,多層宇宙的永恆上演,其中的精神力量說了算並且是永恆的——這種最低限度的相信對於這些人來說足以讓人生看起來值得過,雖然它在自然層面上的情況暗示各種相反的推定。但是,如果毀掉這種內在的相信,雖然它是模糊的,那麼存在的所有光輝對於這些人來說將被一下子熄滅。極端的人生觀——自殺的心態——經常會出現。 現在,這直接適用於你和我。也許對於這裡的幾乎每個人來說,如果我們能夠「確定」我們的勇敢和忍耐會在不可見的精神世界中的某處結出果實,那麼最惡劣的人生就會看似很值得過。但是假設我們不確定,那麼能否這樣說,對這樣的世界的最起碼的信任是一個傻瓜的天堂和樂土,或者它是我們可以自由沉浸其中的一種生活態度?嗯,我們可以自由地信任不是不可能的任何事情,自擔風險,而這可以為它帶來很多類比。與我們的家畜的生命類比讓我們生動地看到贊成理想主義的眾多論述往往證明物理世界可能不是絕對的;我們的整個物理人生可能沉浸在一個精神氛圍中,目前我們還沒有器官能夠了解這個存在維度。例如,我們的狗在我們的人類生活中,但是它不是人類生活的一部分。它們經常目睹事件的表象,但是無法通過任何可能的方式讓它們理解其內在意義——在這些事件中它們經常扮演最重要的角色。例如,我的小獵犬咬了一個挑逗它的男孩,他的父親要求賠償。在談判的每個步驟,狗可能都在現場,看到支付的錢,對它的全部意義一無所知,毫不懷疑這和「它」有任何關係;它在它的狗的自然生活中永遠「不能」了解。我們也可以舉另一個例子,在我是醫學學生的時候,它曾經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讓我們想一想人們在實驗室中進行活體解剖的可憐的狗。它被綁在一塊木板上,向它的劊子手尖叫著,在它的無知的意識里,它真是身處一種地獄之中。在整個過程中,它看不到一絲能拯救它的光芒;然而所有這些看似殘忍的事件經常由人類的意圖控制,如果它的蒙昧的心能夠瞥見它們,它的所有英勇將虔誠地默許這些意圖。它們帶來了有治療功用的真理,使獸類和人類的未來苦難得到解脫。這可能真是一個拯救的過程。躺在木板上的它可能履行著一種功能,這比興旺的犬類生活容許的任何功能都高出無數個層次;然而,對於整個履行來說,這種功能絕對是超出了它的理解範圍的那部分。 現在,我們將目光從狗的生活轉到人的生活。在狗的生活中,我們看到了狗看不見的世界,因為我們生活在兩個世界中。在人的生活中,雖然我們只看到我們的世界和其中的狗的世界,但是可能有一個更加廣闊的世界包圍著這兩個世界,我們看不見這個世界,如同狗看不見我們的世界一樣;而相信那個廣闊世界「可能」存在是我們的生命在這個世界中必須履行的最根本的功能。但是,人們現在聽到實證主義者輕蔑地叫喊:「也許吧!也許吧!科學的人生對也許有什麼用?」那麼,我回答,「科學的」人生本身和也許有很大關係,人類的生活普遍地和也許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只要人代表著什麼並具有生產性或創造性,那麼就可以說他的全部生命功能必須應付「也許」。如果沒有「也許」,就不能獲得勝利,不能做出忠實或勇敢的事跡;任何宗教儀式、慷慨迸發、教科書上的科學探索或實驗都可能是一個錯誤。我們活著正是因為每時每刻都在拿我們自己冒險。而我們事先相信未經證明的結果「是使結果成真的唯一原因」。比如,假設你在爬一座山,已經到達了一個地方,除了可怕的跳躍以外別無選擇。如果你相信你能夠成功地完成它,那麼你的腳就有力量完成跳躍。但是如果你不相信自己,想到你聽過的科學家們講的所有關於「也許」的悅耳之言,那麼你就會猶豫很長的時間,以至於最後你的情緒極度緊張不安,渾身發抖,在絕望的一刻縱身一躍,滾入深淵。在這樣的情況下(這屬於一個龐大的類別),指揮和勇敢的作用是「相信什麼符合你的需要」,因為需要只有通過這樣的信念才能實現。如果你拒絕相信,那麼你確實是正確的,因為你將不可挽回地消亡。但是如果你相信,那麼你也是正確的,因為你將挽救你自己。你可以通過你的信任或不信任來使兩個可能的宇宙中的任何一個成真——在這特殊情況下,在你做出你的行動以前,兩個宇宙都只是「也許」。 現在,在我看來人生是否值得過這個問題取決於在邏輯上和它們非常類似的條件。這確實取決於你,「生活者」。如果你屈服於噩夢型觀點並將自殺作為這個邪惡構想的終結,那麼你確實勾畫了一副完全漆黑的景象。對於你的世界來說,你的行為實現的悲觀主義真實無疑。你對人生的不信任已經消除了你自己的持續存在可能賦予它的任何價值;現在,在那個存在的可能影響的整個範圍內,不信任已經證明具有預言力。但是,另一方面,假設你沒有屈服於噩夢型觀點,而是堅持相信這個世界不是「最終的」。假設你自己找到了一個真正的源泉,如同華茲華斯所說的那樣: 熱情和美德因為信仰而存在, 如同士兵因勇氣而生, 如同水手與咆哮的大海而戰, 皆因心靈的力量。 假設不論邪惡的力量多麼密集地撲向你,你的不可征服的主觀性被證明能和它們匹敵;假設你通過永遠信任更大的整體能夠得到任何被動愉悅所不能帶來的美妙的快樂。有了這些條件,現在你的人生難道不值得過嗎?如果人生只帶來好天氣,不讓你的這些更高的能力得以發揮,而你的品質已經準備好與之纏鬥,那麼人生會是什麼樣的東西呢?請別忘了樂觀主義和悲觀主義是世界的定義,而我們自己對世界的反應,雖然鬆散和渺小,卻是整體的組成部分,必然有助於確定定義。它們甚至可能是確定定義的決定性因素。如果在大質量物體上加上一根羽毛,它的不穩定的平衡可能被打破;如果在一個長長的詞組中加入「不」這個字,它的意思可能會顛倒。我們可以說,這個人生是值得過的,因為它「從道德的觀點來看,是我們造就的」;我們決心從這個觀點出發將它造就為成功的,只要我們與之有任何關係。 現在,在描述這些可以自我證實的信念時,我假設我們對一種不可見秩序的信念激發了那些努力和那種耐心,讓這種可見的秩序有益於道德的人。我們對可見世界的良好性(良好性在這裡指的是對成功的道德和宗教人生的適合性)的信念已經通過依賴我們對不可見世界的信念自我證實。但是我們對不可見世界的信念是否能同樣地自我證實呢?誰知道呢? 這同樣是一個「也許」的情況;「也許」同樣是情況的本質。我承認我覺得一個不可見世界的存在完全可能部分地取決於我們之中的任何人對宗教訴求做出的個人反應。簡而言之,上帝本身可能從我們的忠誠中汲取生命力並增加真實的存在。對於我來說,我不知道這個人生的汗水、鮮血和悲劇的意義是什麼,如果它們的意義不是這樣的話。如果這個人生不是一場真正的戰鬥,在戰鬥中通過獲勝為宇宙永恆地獲得了什麼東西,那麼它不過是私人戲劇表演的遊戲,人們可以隨意退出。但是我們「覺得」它像是一場真正的戰鬥,如同在宇宙中存在某種非常狂野的東西,需要我們用我們的理想和信念去拯救;首先要把我們的心從無神論和恐懼中拯救出來。對於這樣一半狂野、一半被拯救的宇宙,我們的本性是適應的。我們的本性中最深邃的東西是這種「內在人生」(最近一位德國醫生的說法),在這個心中的無聲區域,只有我們的願意和不願意、我們的信念和恐懼陪伴著我們。如同水通過巨穴的裂縫和縫隙從地下流出並形成泉頭一樣,我們的所有外在行為和決定的來源在人格的這些朦朧的深處湧現。這裡是我們與事物本質交流的最深入的器官;與我們的靈魂的這些具體運動相比,所有抽象的陳述和科學的論證——例如嚴格的實證主義者對我們的信念的否定——在我們聽來就像是牙齒的顫動。因為在這裡,可能性,而不是已完成的事實,是我們主動應對的現實;用我的朋友費城倫理協會的威廉 · 沙得的話來說,「因為勇敢的本質是將一個人的生命賭一個可能性,所以信念的本質是相信可能性的存在。」 我最後要對你們說的話是:不要害怕人生。如果你們相信人生是值得過的,那麼你們的信仰將有助於創立這個事實。證明你們是正確的「科學證據」在上帝的最後審判日(或者這個表述能夠象徵的某個存在的階段)到來以前可能是不清楚的。但是此時此刻那些滿懷忠誠的戰鬥者們或者能夠代表他們的人,可能會向這裡不敢前進的怯懦的人們說出類似於當磨磨蹭蹭的克里倫獲得一次偉大勝利之後,亨利六世對他所說的話:「勇敢的克里倫,你去上吊吧!我們在阿爾克打仗,而你卻不在這裡。」 * * * [1] 引自《亨利八世》開場白,莎士比亞著,楊周翰譯。——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