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平等 · 第四章

皮埃爾·勒魯 《論平等》
新一代人 在上述這些廢墟上誕生出一代新人,這就是現代人:這就是從內心深處接受了基督教和哲學的教誨的人。 現在人除其直系祖先以外,還有其他的祖先;另外他們不是按著他們祖先的意志進行推論:他們是人,單這個頭銜就足夠了。 現代人就其本質來說,並不感到依賴於他們所出生的地點,也不感到依賴使他們得以出生的國家。他們感到自己不僅是他們出生的這個國家的公民,而且也是這個國家的主人翁。他們甚至感到還有更多的頭銜,因為他們由於害怕會失去自由,他們的頭腦中裝著憲法中有關人的權利和公民的權利的區別。 在現代人的眼中,國家等級階層已經喪失其全部影響力,因為他們厭惡把任何一個種族的人置於奴役的地位,認為這是十分醜惡的行為;同樣他們把戰爭視為災禍,認為在許多情形下戰爭是一種犯罪。 現代人在舞台上申明: 第一位當上國王的人曾是最幸福的士兵; 或者: 我們的教士並非如愛虛榮的人民所想像的那樣; 我們的輕信造就了他們的全部科學; 或者: 偉人之偉大只是由於我們雙膝跪下說:讓我們站起來吧。 古人無法設想一個沒有主人、沒有奴隸、沒有教士、沒有貴族和沒有國王的社會。現代人已經不再懂得什麼是主人、奴隸、教士、貴族、國王了。他們認為自己就是自己的傳教士,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他們覺得自己就是貴族,自己就是國王。正因為這樣,他們才成其為人。路德①教育現代人擺脫教會的高貴;笛卡爾②教育他們依靠自己去判斷一切;盧梭教育他們把自己看成是唯一合法的主人。因而他們既非國王,亦非臣民,他們是人;他們既非無神論者,亦非教士,他們是人。人,這種資格在他們眼裡表明了一切。任何東西都不能限制和束縛這種資格。它適用於各個時代,各個地點以及所有的世世代代和所有的民族。 ①路德(Luther,1483—1546)文藝復興時期德國市民資產階級宗教改革的領袖,德國新教(路德教)的創始人。主張擺脫教皇控制,政教分離,簡化宗教儀式,反對教階制度等。——譯者 ②笛卡爾(Descartes,1596—1650)法國哲學家、科學家。他反映資產階級進步要求,提倡理性,反對盲目信仰,以懷疑為武器反對經院哲學。主要著作有《哲學原理》、《方法論》等。——譯者 因而,在過去,人總是被一些別的資格所掩蓋,而今,人的資格則是首要的。 只要排除空間和時間的一切障礙,人類精神就能廣泛地得到推廣。全人類只有一個上帝,大地就是全人類的住所和遺產。過去的世世代代,雖然曾屬於若干種族,但都是我們每個人的祖先。 對人來說,哪一種新的覺醒能從類似的思想中產生!過去被分割得象許許多多的小溪一樣的人類,在我們今天看來猶如一個整體。古人憑著他們特殊的精神,並由於他們是與世隔絕的種族,他們感到自己是江河中的一片浪花:現代人憑著他們唯一的上帝並由於他們是團結一致的人類,感到他們是大海的一部分。 今天,人對自身具有這樣一種新的感覺,實際上正是這種新的感覺創立了人們所稱的平等。 人在感到自己是組成偉大整體的一個部分的同時,就和這個整體發生了聯繫,就認為他和這個整體連接在一起,最終懂得了他有權獲得一切。 今天,人對自身具有這種新的感覺,這種新的覺醒實質上只是構成古人的特點的那種感覺和覺醒的改變和發展。其差異如同我剛才指出的那樣,僅僅是一條河流與所有的河流的匯合即大海之間的差別而已。 各個等級變成了唯一的一種等級,即人類。因而人不再是這個或那個等級的人,而是實際存在著的唯一的等級的人,即人類的人。當人只是某個特殊等級的人時,他只感到在某些方面享有權利;當他成為人類整體的人時,他則感到有權享受一切。 然而,由於個人只是以他唯一的人的資格才感到享有一切權利,所以他不能不承認同樣具有人的資格的其他人的這種權利。正因為他是人,他才享有權利:所以只是人,即一般的人才享有權利;因此,所有的人都享有權利。由此得出一個無可辯駁的、頭等重要的、絕對正確的概念,即人人都享有一切權利。 由此產生平等的兩個方面,這兩個方面彼此相應,缺一不可,如缺少其中一方面,另一方面則無法存在。平等可以理解為每個人對自己的一種個人的、個體的和自私的感情;但與此同時,倘若不是最積極地、最肯定地承認他人的權利,平等就不成其為平等了。 平等這個詞概括了人類迄今為止所取得的一切進步,也可以說它概括了人類過去的一切生活。從這個意義上說,它代表著人類已經走過的全部歷程的結果、目的和最終的事業。為了平等的實現,所有的啟蒙者和啟示者前赴後繼,在一切領域進行探索,綿延不斷的戰爭使無數人的鮮血灑遍了江河大地,在多少個世紀中,全人類灑下多少汗水。人們個人的苦難,正象他們經受的集體的苦難一樣,其神聖的目的正是為了平等,為了平等的感情,平等的觀念。為了使人類精神接受這種觀念,蘇格拉底和耶穌獻出了他們神聖的一生。然而同樣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人類發明了指南針,發現了美洲,發明了印刷術,實現了各種各樣偉大的發明。還是為了這個目的,亞歷山大、愷撒、拿破崙王朝出現在大地上;但同樣也是為了這最終的事業,奴隸們辛勤地為征服者的大軍鋪平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