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末世 · 十一 文明的命運如何?
那麼人類首創的一切命運如何?文明的命運如何?
《回歸猿類》、《伏爾泰致盧梭書:要學會用四足爬行》、《重過一種自然的生活》——某些人會這樣說,他們十分相信我們享有的文明是洪福,他們簡直無法設想可以失去文明創造的任何一樣東西。
他們會說:「什麼?用早已成為人類陳跡的窮鄉僻壤的農業村社代替我們的這些有地上和地下電車、電燈、博物館、劇院、紀念碑像的城市?」我要說:是的,還加上倫敦、紐約等一切大城市中的貧民窟、妓院、銀行、對付內外敵人的炸彈、監獄、斷頭台、有千千萬萬官兵的軍隊。
人們說:「文明,我們的文明是洪福。」然而如此相信這一點的,卻是那些不僅生活在文明之中,而且靠文明為生的少數人。他們豐衣足食,與勞動人民的勞動相比之下幾乎是遊手好閒,他們活著僅僅是因為有這個文明存在。
所有這些人——帝王、總統、爵爺、大臣、官吏、軍人、地主、商人、技師、醫生、學者、藝術家、教師、僧侶、作家——都了解,想必都了解,我們的文明是洪福,因此,根本不能設想它不僅會消失,而且會改變。但是請問一問從事農耕的廣大人民群眾——斯拉夫人、中國人、印度人、俄國人,問一問十分之九的人類,那個在從事非農耕職業的人看來如此珍貴的文明究竟是福不是福。奇怪的是,十分之九的人類的回答完全相反。他們知道,他們需要土地、糞肥、灌溉、陽光、雨水、森林、收成、某些簡單的勞動工具(製造這種工具不必脫離農耕生活),至於文明,他們要麼不了解,要麼以為文明就是城市的腐化墮落,或者是斷案不公的法庭加上監牢和苦役,或者是課稅和修建毫無用處的宮殿、博物館、紀念碑像,或者是妨礙自由交換產品的關稅,或者是大炮、裝甲車、洗劫別人的國家的軍隊。他們會說,如果這就是文明,那麼文明對於他們不僅無用,而且十分有害。
享受到文明的好處的人說,文明是全人類之福,但是這些人在這個問題上既不是判官,也不是證人,而只不過是一方。
我們在技術進步的道路上走得很遠了,這是無須爭論的。不過,是誰在這條道路上走遠了呢?是騎在勞動人民頭上的一小撮人。而服侍一切享受文明者的勞動人民在整個基督教世界仍然像五六個世紀以前那樣生活著,只是偶爾享受一點文明的殘羹。即使說他們現在生活得好些了,那麼他們與富有階級之間的生活狀況差距與六個世紀以前相比卻並未縮小,反倒增大了。我不是說,我們一旦明白文明並不像許多人認為的那樣是絕對的好,就應當拋棄人類為與自然作鬥爭而創造的一切。我是說,為了知道人類創造的一切真的對人類有好處,就應當讓一切人享有這些好處,而不是讓少數人享有;就應當使人們不至於被迫為了別人而失去自己的福利,只盼著自己的後代有朝一日能得到這些福利。
當我們望著埃及金字塔的時候,那些下令建造它們的人和遵命建造它們的人的殘酷和荒謬都使我們感到驚駭。然而我們這個世界的人在城市裡建造並引以為榮的十層、三十六層大廈更要殘酷得多,荒謬得多。四周本來是一片土地,上面有青草、森林、清澈的流水、潔淨的空氣、陽光、飛禽、走獸,可是一些人拚命建造一颳風就搖擺的三十六層大廈,把陽光擋住,不讓它照耀別人,結果這地方沒有草了,沒有樹了,水和空氣都污染了,所有的食物都摻了假,糟蹋了,生活變得艱難而又不衛生。難道這不是整個人類社會(不僅包括從事這種種瘋狂活動的人,而且包括以此自豪的人)精神錯亂的明顯標誌?這還不是唯一的例證。請舉目向四周望一望,處處都能看到類似這些抵得上埃及金字塔的三十六層大廈的種種荒謬現象。
為文明辯護的人所犯的不自覺的,有時也是自覺的錯誤在於,他們把只不過是工具的文明看成目的,認為文明就是好。其實,只有當社會的掌權者善良的時候,文明才是好的。炸藥用來修路是非常有益的,而用來做炸彈卻是有害的。鐵用來造犁是有益的,而用來做炮彈和監牢的門閂卻是有害的。
印刷品可以傳播美好的情感和聰明的思想,不過我們也看到,印刷品更能散布愚蠢的、淫穢的、虛偽的思想和情感。要回答文明有益還是有害這個問題,得看在這個社會裡究竟是什麼占上風——善,還是惡。在我們基督教世界,大多數人俯首帖耳地受少數人壓迫,文明在這裡只不過是壓迫的一種工具。
是時候了,上層階級的人們應當明白,他們稱之為文明、文化的東西只不過是少數不勞動的人奴役絕大多數勞動者的手段和結果。
是時候了,我們應當明白,我們的生路不在於繼續走我們走過的道路,也不在於抱著已經創造出來的東西不放,而在於認清我們走過的道路是錯誤的,我們已經陷入泥塘,應當從中自拔。我們應當關心的不是緊緊抓住我們所背負的一切東西,相反,是勇敢地丟掉我們所背負的最無用的東西,以便好歹能夠走到(哪怕是用四足爬到)堅固的岸上。
要知道,合理的、善良的生活在於,一個人或者人類從他們總要面臨的許多行動和道路中選擇一種最合理、最善良的。為了過合理的生活,基督教世界的人的狀況是,必須從下面兩種中選擇一種:或者繼續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即讓現有的文明給少數人以最大的好處,而使多數人繼續貧困,做奴隸;或者當機立斷,部分地拒絕,甚至全部拒絕這些為少數人享用的文明所創造的福利,只要這些福利有礙於把大多數人從貧困和奴隸地位中解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