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末世 · 十 擺脫了暴力政府的社會結構

托爾斯泰 《論末世》
基督教世界的人們如果不在國家這種形式中生活,不對政權唯命是從,他們還能怎樣生活,採取什麼生活形式呢? 俄國人民的素質本身就回答了這個問題。我認為,這些素質正是當前的變革在俄國發生也只能在俄國完成的原因。 在俄國,沒有政權從來不妨礙農業村社過正常的、和平的社會生活。相反,政權的干預對俄國人民固有的這種內部結構總是有妨礙的。 俄國人民和大多數從事農耕的人民一樣,按照蜂巢中的蜜蜂的方式自然形成一定的社會關係,完全符合人類共同生活的要求。凡是在不受政府干涉的地方,俄國人建立起來的都不是強制的管理機構,而是以相互諧和一致為基礎、實行村社土地所有制的自由的村社管理機構,完全符合和平共居的要求。這種村社,在沒有政府幫助的情況下,已經遍布俄國東部各個邊區。這種村社同涅克拉索夫分子[7]一樣,深入到中亞、土耳其,他們堅持自己的基督教村社制度,在土耳其蘇丹的政權下一代又一代過著平靜的生活。這種村社還進入中國境內,並不知道他們占據的土地屬於中國,在那裡生活了很長時間,除了自己內部的管理機構以外,什麼政府都不需要。占俄國人口絕大多數的農民也過著類似的生活,並不需要政府,只不過容忍它罷了。對於俄國人民來說,政府從來不是什麼必需的東西,相反,一直是個累贅。 如果不存在這樣一個用武力支持不勞動的地主享有土地使用權的政府,那只能促進俄國人民視為好日子的必要條件的村社農耕生活,因為消滅了支持土地私有制的政權以後,土地就獲得解放,一切人都將對土地享有同樣的平等權利。 因此,俄國人在取消政府的時候用不著去生造一些新的共同生活形式來代替舊的。新的共同生活形式已經存在於俄國人民中間,是俄國人民歷來固有的,並且完全符合他們的社會生活要求。 這些新的形式是:米爾全體成員一律平等的米爾管理制、工廠企業中的勞動組合制、村社土地所有制。 基督教世界面臨的、在俄國人民中間已經開始的變革與以往種種革命不同之處在於,以往的革命是毫無保留地破壞一切,或者用新的暴力形式代替舊的。在目前的變革中卻無須破壞什麼,只須停止參與暴力;無須把天然植物拔掉而換成人造的、沒有生命的東西,只須消除一切妨礙天然植物生長的因素。 因此,促進現在正在進行的這場偉大變革的不是那些性急的、自信的人,他們不懂得他們所反對的惡的根源是暴力,他們設想的任何生活方式都離不開暴力,他們盲目地、輕率地搗毀現存的暴力是為了用新的暴力來代替它。促進當前這場革命的只會是那些什麼也不搗毀、什麼也不破壞、在政府管轄之外獨立創建自己的生活的人,他們將毫不反抗地忍受對他們施行的任何暴力而不去參加政府,不對政府唯命是從。 俄國人民,從事農耕的人民,絕大多數應當像現在這樣繼續過村社的農耕生活,不參與政府的所作所為,不對政府唯命是從。 俄國人民越堅持這種為他們所固有的共同生活形式,政府的、強制的權力就越不可能來干涉他們的生活,這種權力越來越找不到藉口進行干涉,越來越找不到施行暴力的幫手,它也就更容易被取消。 因此,如果要問人們不再對政府唯命是從會帶來什麼結果,那麼大概可以回答說,結果是那迫使人們武裝起來互相殘殺並且剝奪人們使用土地的權利的暴力將被消滅。從暴力下解放出來的人們再也不去備戰,再也不互相殘殺,而且又有了使用土地的權利,自然就會回到人類固有的最愉快、健康、合乎道德要求的農業勞動上去。在農業勞動中,人的精力用於同自然作鬥爭,而不是同人作鬥爭。這種勞動是其他一切勞動的基礎,只有靠暴力生活的人才會拋棄這種勞動。 不再對政府唯命是從一定會使人們返回農耕生活,而農耕生活又會使人們採取對這種生活來說是最自然的制度,即處於同等農耕條件下的不大的村社制。 這些村社不會彼此隔絕,而會在經濟、宗族或宗教諸條件一致的基礎上結成新的自由聯合體,但是跟以往那些建立在暴力基礎上的國家聯合體完全不同,這是完全可能的。 否定暴力不會使人失去聯合的可能,只有打破以暴力為基礎的聯合才能形成以相互諧和為基礎的聯合。 為了在被搗毀的房屋原址上蓋一座嶄新的堅固的房屋,必須拆除舊牆,一塊磚一塊磚地拆,然後重新建造。 以暴力為基礎的聯合打破以後,要在人們之間形成新的聯合,情形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