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末世 · 六 當前的變革的第一個外因

托爾斯泰 《論末世》
歪曲基督的教訓、不承認不對抗這條誡命的結果是,基督教各民族互相敵視,由此產生許多災難,使他們的奴隸地位日益強化。基督教世界裡的人已經開始感覺到這種奴隸地位的沉重壓力。這就是當前變革的根本原因,也是一般的原因。這個變革之所以恰好在今天開始,其特殊的、暫時的原因是:第一,對日戰爭特別清楚地暴露出,基督教世界各國人民的軍國主義日益發展,已經到了瘋狂的程度;第二,勞動人民因為被剝奪了使用土地這個合法而又自然的權利,日益貧困和不滿。 這兩個原因對於一切基督教國家的人民來說是共同的,而俄國人民,由於他們所處的特殊歷史條件,正是在今天比其他國家人民更有切膚之感。我想,俄國人民之所以特別清楚地感覺到,對政府唯命是從使他們陷入可悲的境地,原因不僅在於他們被政府拖進一場荒謬可怕的戰爭之中,而且在於他們對待政權的態度一向與歐洲各國人民不同。俄國人民從來沒有同政權鬥爭過,主要的是,從來沒有參加過政權,沒有因參加政權而墮落。 俄國人民與歐洲各國人民的大多數不同,一向不把權力看成人人生來必定追求的幸福(遺憾的是,某些敗壞了的俄國人現在也這樣看了),而一向把權力看成人應當避開的惡。因此,大多數俄國人總是寧願忍受暴力加之於他們的皮肉之苦,卻不肯因參與施行暴力而感到精神上負有責任。所以,大多數俄國人過去和現在在政權面前俯首帖耳並不是因為他們沒有能力推翻它(革命者想教會他們這樣做),他們不參加政權也不是因為他們沒有能力爭取到這一點(自由主義者想教會他們這樣做),而是因為他們過去和現在大都寧願在暴力面前俯首帖耳,卻不肯同暴力鬥爭或者參與施行暴力。因此,在俄國一向只能建立和維持專制政體,也就是由強者和願意鬥爭者對弱者和不願意鬥爭者施行簡單的暴力。 關於瓦蘭吉亞人的使命的傳說顯然是在他們已經征服斯拉夫人以後編成的,它充分表明,俄國人還在皈依基督教以前就持這種對待政權的態度了。「我們可不願意參與政權的罪行。如果你們不認為這是犯罪,你們就來掌權吧。」這種對待政權的態度同樣是俄國人對最殘暴、最瘋狂的專制者,甚至往往不是俄國專制者,也俯首聽命的原因。 俄國人民在古代就是這樣看待政權和自己同政權的關係的。大多數俄國人今天仍然這樣看待政權。如果說,其他國家利用種種騙人的訓誡,迫使信奉基督教的人不知不覺地對行事違反基督教精神的政權不僅俯首帖耳,甚至唯命是從,那麼俄國人同樣聽到了這些騙人的訓誡,不過上鉤的只是某些敗壞了的上層,大多數人卻堅持上面所說的那種對政權的看法,即一個人最好忍受暴力加之於他的痛苦而不要參與其事。 依我看,俄國人民對政權抱這種態度的原因在於,俄國人民比起其他國家人民來,具有更多的真正基督教精神,如像親如手足、平等相待、克制忍讓和愛的教訓。這種基督教精神認為,在暴力面前俯首帖耳和對暴力唯命是從,是絕然不同的兩種態度。真正的基督徒能夠在暴力面前俯首帖耳,甚至不能夠不在任何暴力面前毫不抗爭地俯首帖耳,但卻不能對暴力唯命是從,也就是說,不能承認暴力是合法的。 一般的政府,尤其是俄國政府,無論過去和現在怎樣努力以要求唯命是從的正教國家學說取代上面那種對待政權的真正基督教的態度,在絕大多數俄國勞動人民中間,始終存在著基督教精神和把在政權面前俯首帖耳的態度同對政權唯命是從的態度區別開來的觀點。 大多數俄國人始終感覺到,政府的暴力與基督教不協調。不信奉被歪曲了的正教的、悟性最高的基督徒,即所謂教派信徒們,對於這個矛盾的感觸尤其強烈和鮮明。這些冠有各種名稱的基督教徒們一致認為,政府的權力是不合法的。其中大多數人因為害怕才屈從於在他們看來是不合法的種種政府的要求,少數人則用種種巧妙的辦法迴避,不去從命。後來國家暴力實行普遍兵役制,這無異是向全體真正的基督徒提出挑戰,要求每一個人準備去殺人,於是許多信奉正教的俄國人開始明白,基督教與政權是不協調的。而非正教基督徒們,無論他們之間在信仰上有什麼差異,開始直截了當地拒絕當兵。雖然這種情況為數不多(不過占千分之一),意義卻重大,因為這種由政府的酷刑和迫害引起的反抗,不僅擦亮了教派信徒們的眼睛,也擦亮了全體俄國人的眼睛,使他們看到政府的要求不合基督教精神,而從前沒有想到神的律法與人的律法有矛盾的絕大多數人,也看到了這個矛盾。在大多數俄國人民中間便展開了一種無形、無聲、不容考慮的解放思想的工作。 當那場沒有任何理由的、殘酷的對日戰爭爆發的時候,俄國人民的狀況就是如此。 於是,文化程度逐漸提高,不滿情緒普遍存在,而主要是,破天荒第一次必需從俄國各地招募幾十萬上了年紀的、脫離家庭和合理勞動的人(預備兵)去做一樁顯然是喪失理智和殘酷的事情——這三點,使對日戰爭成為一股推動力,將無形無聲的內部工作變成對政府的種種要求不合法的明確認識。 這種認識已經和正在通過各種各樣重要的現象表現出來,如預備兵自覺地拒絕參軍,自覺地拒絕開槍和搏鬥,尤其是拒絕為了平息民憤而向自己的同胞開槍,而主要的現象是,越來越多的人拒絕宣誓和當兵。 這些都是對政府唯命是從既不合法也沒有必要這種認識的自覺表現。至於這種認識的不自覺的表現,那就是革命者和他們的敵人的所作所為,如黑海和喀琅施塔得水兵的譁變,基輔和其他地方的兵變,破壞,摧殘,擅自處理,農民暴動。政權威信掃地,當代俄國人,他們中間的絕大多數人,都面臨一個意義重大的問題:是否應當對政府唯命是從? 這個在俄國人民中間產生的問題,包含著我們面臨的,或許已經開始了的世界性大變革的一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