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末世 · 七 當前的變革的第二個外因
當前的變革的第二個外因在於,勞動人民被剝奪了天然而合法的土地使用權,結果基督教世界各國人民中的勞動人民日益貧困,日益憎惡那些享受他們的勞動果實的社會階層。
這個原因在俄國給人的感覺尤其強烈,因為只有在俄國大多數勞動人民還以農耕為生,也只是在今天,由於人口增長和土地不足,俄國人不得不要麼放棄他們習慣了的農耕生活(他們認為只有通過這種生活方式才能實現基督教的公共生活),要麼不再對這個把人民的土地拿去給了私有者的政府唯命是從。
一般人以為,最殘酷的奴役是個人的奴役,即一個人可以對另一個人為所欲為,可以虐待、殘害、殺死他;而剝奪人的土地使用權根本不被我們稱為奴役,那只不過是一種不完全合乎正義的經濟制度。
這種看法是完全不對的。
約瑟對埃及人所做的事情[6],一切征服者對被征服的人民所做的事情,當代一些人剝奪另一些人的土地使用權的做法,這些都是最可怕、最殘酷的奴役。個人的奴隸不過是一個人的奴隸,被剝奪了土地使用權的人則是一切人的奴隸。
然而土地奴隸的主要困苦並不在此。個人的奴隸的主子無論怎樣殘忍,他為了自己的利益,為了不失去奴隸,還不肯迫使奴隸不停地幹活,不肯折磨他,不肯叫他餓肚子。被剝奪了土地的奴隸卻往往得拚命幹活,忍受折磨,挨餓,一分鐘也沒有充分的保障,就是說,擺脫不了人們的肆虐,主要是擺脫不了掌握著他們的命運的那些心狠、自私的人的肆虐。
土地奴隸的主要困苦也還不在此,而在於他不能過合乎道德規範的生活。因為他不是靠土地的產品生活,不與自然作鬥爭,他就不得不與人作鬥爭,即用強力或詭計從別人手中奪取別人從土地上或從另一些人的勞動中獲得的東西。
連承認使人失去土地是奴役的人也認為,土地奴役是一種殘存的奴役形式,其實土地奴役是產生和形成其他奴役制度的根本的、主要的奴役制度,它給人帶來的痛苦是個人奴役無法與之比擬的。
個人奴役不過是濫施土地奴役的種種局部情況中之一種,因此,把人們從個人奴役中解放出來而不把人們從土地奴役中解放出來,那就不叫解放,而只不過是停止濫施奴役的種種做法中之一種,在許多情況下(如俄國解放少地農奴)那只不過是暫時向奴隸們隱瞞他們的處境的欺騙手段。
在農奴制下,俄國人民始終是這樣看問題的,他們說:「我們是你們的,可土地是我們的。」在解放的時候,他們一致堅持要求並且期待解放土地。人民從農奴制下解放出來的時候得到一點土地,他們上當了,暫時平靜下來。等到人口一增加,而土地還是那麼多的時候,同樣的問題又以最為清楚明確的形式提出來了。
當人民還是農奴的時候,他使用的土地數量僅夠維持他的生存。新增人口的分配問題有政府和地主們去操心,人民對私人占有土地這種主要的不合理現象感觸不深。可是農奴制一取消,政府和地主就不再過問經濟和農業狀況——雖談不上使之繁榮,至少要叫人民能夠生存下去。農民可以占有的土地數量被硬性規定下來,不能增加,而人口在增加,於是人民越來越感到生活艱難。他們期待著政府取消使他們失去土地的法令。他們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而土地卻日漸被私人奪去,人民已面臨著這樣的選擇:或者忍飢挨餓,也不生兒育女,或者完全拋棄農村生活,變成一代土工、織工、鉗工。
半個世紀過去了,人民的境況越來越壞,終於連他們視為基督徒生活必需的生活結構也開始瓦解。政府不僅不給他們土地,在把土地賜與自己的奴僕並設法讓他們保住土地的時候,還叫人民別對土地自由抱什麼希望,並且夥同工廠監工按歐洲方式給他們安排了工業生活,一種在他們看來是惡劣的、有罪的生活。
人民的合法土地權被剝奪是俄國人民處境維艱的主要原因。歐美各國勞動人民之所以困苦和不滿,基本原因也在於此,區別僅僅是,歐洲各國人民的土地早就以承認土地私有合法的方式被剝奪了,除了這種不合理的現象以外,也還存在著許許多多新的關係,以至歐美各國人民不知道自己所處的狀況的真實原因是什麼,到處尋找這個原因,以為是市場不足,捐稅太多,課稅不合理,實行資本主義,——都找遍了,就是沒看到它的真實所在,即人民的土地權被剝奪。
在俄國人民中間,這種主要的不合理做法還沒有完全實行,然而他們卻看得很清楚。
靠土地生活的俄國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別人想對他們做什麼,並且不能容忍別人這樣做。
毫無意義而又招致滅亡的軍備和戰爭,以及剝奪人民對於土地的一般權利,在我看來就是整個基督教世界所面臨的變革的兩個最直接的外因。這個變革不是開始於別處,而是開始於俄國,因為基督教世界觀在任何其他地方都不像在俄國人民中間這樣有影響,這樣純正。任何其他地方也不像俄國這樣,大多數人還在從事農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