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附錄二 在討論答覆王室講話的方案期間1848年1月27日於眾議院的發言

托克維爾 《論美國的民主》
各位先生:我不想繼續進行早已開始的專題討論。我認為,當我們要在這裡討論監獄法時,會以更加有益的方式繼續這一專題討論。我現在登上這個講壇的目的,是要講些具有普遍意義的問題。 今天討論的第4節自然要使議會把注意力放在全部的對內政策上,特別是放在我的尊貴朋友米約先生已經提醒大家注意和要求修改的對內政策上。 我今天來到議會,就是為的參加這一部分對內政策的討論。 各位先生,我不知道我說的對不對,但我總覺得目前的形勢,目前的輿論,目前法國的精神狀態,都有使人不安和焦慮的性質。至於我,我真誠地向議會表白,我對將來確實感到十分擔心,15年來這還是第一次。這種感觸並非我個人所獨有,就在證明我的擔心是有根據的。我認為,我能喚起在座的人同我一樣擔心,並使他們告訴我說:在他們所代表的地區人們也有這樣的印象,某種不安和憂慮的情緒正在侵襲人心。這種發自內心的不安感覺,16年來可能還是第一次。這種預告革命即將來臨的感覺,往往就是發動革命的宣言。目前,在全國範圍內,人們都強烈地有這種感覺。 如果我對財政大臣閣下那一天所作的結論沒有聽錯的話,那末,可以說內閣本身也承認我所說的感觸是真實的;但他把這歸咎於某些特殊的原因,歸咎於政治生活中最近發生的某些偶然事件,歸咎於一些笰E惑人心的集會,歸咎於一些煽動人們鬧事的演說。 各位先生,我認為他這樣把他所承認的弊端歸咎於他所指出的原因,恐怕沒有找到疾病的根源,而只是看到了症狀。 至於我,我確信疾病的根源不在那些地方,而是有更為一般和更為深重的病根。這是一種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去醫治的疾病,而且如果我們稍有疏忽,那末,請諸位相信,請大家聽清,它必然要奪去我們的一切,因為這是公共精神即公共道德所染的疾患。疾病的根源就在這裡,我請大家注意的也正是這一點。我認為,公共道德即公共精神正處在危險狀態;而且我確信,政府過去已經和現在仍在大力助長這種危險加劇。 就是這種危險,才促使我走上了講壇。 各位先生,當我注意觀察統治階級即有政治權利的階級,然後再注意觀察被統治的階級時,兩方面的情況都使我害怕和不安。首先來談我所說的統治階級的情況(請注意,我在使用統治階級這個詞時,取的是它的最廣泛含義,即不但包含中產階級,而且包含不管處於什麼地位的凡是擁有和行使政治權利的公民)。因此,我要談一談統治階級中存在的使我害怕和不安的問題。各位先生,簡而言之,我在統治階級身上看到的是:他們的公共道德變壞了,而且變壞得已經很嚴重,變得一天不如一天;個人的利益、個人的打算、個人生活和個人利益的觀點,逐漸取代了社會共同的觀點、情感和思想。 我並不想強迫議會超過必要限度地哀嘆這令人可悲的細節;我只想對我的論敵和議會中的大多談一談我的看法。我請己對將他們選進議會的選舉人的統計資料進行分類,把在投票選舉他們時只是出於私人友誼或鄰居關係而不是基於政治見解的那些人列入第一類,把在投票選舉他們時不是出於國家利益或全體利益而是基於純地方利益的那些人列入第二類,把在投票選舉他們時是出於純個人利益的那些人列入第三類。接著,我請他們查一查是不是還有很多人沒有被歸進這三類,是不是有人在投票選舉他們時是出於大公無私的感情、公共的觀點和公共的意見,授予他們以眾議員委任狀的選舉人是不是占多數。我可以肯定,他們將不難發現情況是相反的。再者,請允許我問一問他們:就他們所知,5年、10年、15年以來出於個人的和私人的利益而投票選舉他們的人是不是不斷增加了?出於政治觀點而投票選舉他們的人是否不斷減少了?最後,我希望他們告訴我:在他們看來,輿論在我方才所說的這些現象上是否對他們逐漸地表示出了一種獨特的容忍?是否逐漸地形成了一種可使享有政治權利的人讓自己本人、自己的子女、自己的妻子、自己的父母為了私利而自行使用政治權利的庸俗而低下的道德呢?這種道德是否會逐漸發展而變為一家之父的一種職責呢?這種在我們的悠久歷史中沒有過的、在我們的大革命初期也沒有過的道德是否會越來越發展並日益侵蝕人心呢?請告訴我吧!歸根到底,這不是公共道德不斷地和嚴重地敗壞,逐漸地完全變質,又是什麼呢?如果我放下公共生活不談而去觀察私人生活方面的情況;如果我把注意力放到你們所見到的一切上,特別是放到一年以來的一切臭名遠揚的醜聞、一切重大罪行、一切錯誤、一切不法行為、每當揭發時才原形畢露的和每當起訴時才揭露出來的一切特大罪惡上;如果我把注意力放到這一切上,我能不吃驚嗎?我沒有理由說這一切不僅表明我們的公共道德在變壞,而且表明個人道德也在墮落嗎?(在會場的中央有人喊叫,反對這種說法)。 請安靜下來。我說這些話並不是從道德家的觀點出發,而是從政治觀點出發。你們知道個人道德墮落的普遍的、主要的、深刻的原因嗎?這是因為公共道德變壞了;這是因為道德沒有對生活中的主要行為發生支配作用,沒有進入生活的細節中;這是因為在公共生活中利益取代了大公無私的情感,利益成了私人生活中的守則。 有人說道德有兩種:一種是政治道德,一種是私人生活道德。但是,如果我們中間發生的事情確如我所說的那樣,那末,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明顯地和更可悲地證明這種說法的虛偽性。其實,我相信我們私人生活中有些東西使善良的公民自然感到不安和警惕,而且相信我們私人道德中有些東西大部分來自我們的公共道德。(在會場的中央有人喊叫,反對這種說法。)好吧!各位先生,如果你們不相信我的這個說法,那末,至少你們應當相信歐洲對我們的印象吧!我認為眾議院裡沒有人不清楚歐洲對我們有什麼印象和對我們說了一些什麼。 那末,我真誠地向你們表白:我對每天的所見所聞不僅感到傷心,而且感到痛心。當我看到有人用我所說的事實來攻擊我們,以誇大其詞的說法來攻擊我們全民族和我們的整個民族性時,我感到痛心;當我看到法國的力量在世界上逐漸削弱到可怕地步時,我感到痛心;當我看到不僅法國的精神力量在削弱,而且…… (讓維埃先生——我請求發言。)(噓聲四起。)(托克維爾先生接著說)法國的原則、思想和感情的力量也在削弱時,我感到痛心。 法國在其第一次革命的轟隆雷聲中,第一個向全世界提出了後來成為一切現代社會的革新原則的原則。這是法國的光榮,這是法國本身的最寶貴的財富。然而,各位先生,我們今天以自己的行為所削弱的,正是這些原則。我們自己以為好象正在應用這些原則,而我們的這種應用卻使全世界懷疑起這些原則。正在觀察我們的一舉一動的歐洲已經開始考慮我們的原則是否正確;歐洲正在思忖果真會象我們一再聲明的那樣我們將引導人類社會走向更為幸福和更為繁榮的未來呢?還是我們將因自己後來的實際行動而使人類社會走向道德敗壞和毀滅呢?各位先生,在我們向全世界演出的這場戲中,這是我最感到痛心的地方。我們的演出不僅在危害我們,而是在危害我們的原則、我們的事業和我們的精神祖國。 作為一個法國人,我除希望有今天這樣的物質祖國以外,還更希望它成為我們的精神祖國。(全場歡呼。) 各位先生,既然我們的演出從遠處看,從歐洲的邊緣看,都產生了這種效果,那就請你們想一想:它在法國又能對沒有權利和按照我國的法律規定只能作為政治的旁觀者而觀看我們所演的獨角戲的階級產生什麼效果呢?你們想一想這樣的演出能對他們產生什麼效果呢?至於我,我對此感到擔心。有人說,一點危險都沒有,因為並沒有發生騷亂嘛;還有人說,既然社會表面上沒有出現有形的動亂,那革命離我們還遠著呢。 各位先生,請容許我告訴你們,我認為你們說錯了。毫無疑問,動亂還沒有形成事實,但已深深地存在於人心。請你們看一看我認為現在還很老實的工人階級中發生的事情吧。不錯,工人階級還沒有被所謂的政治激情煽動起來,使其憤慨達到過去那樣嚴重的程度;但是,你們沒有看到他們的激情已從政治性的變為社會性的了嗎?你們沒有看到他們中間正逐漸傳播著一些不僅主張推翻某些法律、某個內閣和某個政府本身,而且主張推翻社會、動搖社會現在所依靠的基礎的言論和思想嗎?你們沒有聽到他們每天都在說些什麼嗎?你們沒有聽到他們一再說他們的上司都是一些無能之輩和不稱職的人,我們的財富分配在目前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所有制所依據的原則是不公正的嗎?你們不相信,當這種言論紮下根子的時候,當它廣泛傳播的時候,當它深入到群眾中的時候,早晚要導致最可怕的革命嗎?我不知道這樣的革命什麼時候到來,也不知道它如何到來,但這些言論早晚要導致這樣的革命。 各位先生,我深信如此;我認為我們現在正躺在火山上睡大覺(有人抗議),我堅信如此。(會場下面發出各種不同的反應。)現在,請允許我再用不多幾句話,真誠而又極其坦率地向大家指出我所提到的弊端的真正的罪魁禍首。 我很清楚,上述的弊端並不完全來自政府的所作所為,甚至可以說,根本不是來自政府的所作所為。我很清楚,連綿不斷的革命既然如此多次地使這個國家處於動盪不安的狀態,那就必然使人心產生一種罕見的不穩定感。我很清楚,這些弊端可能因群情激動和政黨煽動而發生;雖說這是一些次要原因,但其作用卻相當大,可以用來解釋我方才向大家指出的可悲現象。我對政權在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作用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看法,但這不是為證明它在發生重大的社會弊端、重大的政治弊端、重大的精神弊端時沒有起太大作用。 那末,政權在造成上述的弊端方面發生了什麼作用呢?它在導致這種嚴重的混亂侵蝕公共道德,隨後又侵蝕個人道德方面又起了什麼作用呢?它是怎樣發生作用的呢?各位先生,我認為有人可能毫無刺傷他人之意地說:特別是最近幾年,政府擁有的權力、發生的影響、獲取的特權比以往任何時代都更大更多。不錯,現在政府比從前無限強大,這不僅是1830年向它授權的那些人所未曾預料到的,而且也是當時獲得權力的那些人所不會想到的。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肯定,自由的原則並沒有得到預期的發展。假如一個事實的出乎意料的奇妙後果,或者說是它的驚人後果,是驅除了某些邪惡的激情和犯罪的念頭,那你就不認為在這種情況下也會窒息許多高尚的情感和無私的念頭,從而使許多善良的人產生一種政治上的幻滅感並在精神上完全消沉下去嗎?而且,特別是這種後果的產生方式,即所謂的迂迴方式和為取得這種後果而在某種情況下採用的欺騙方式,給予了公共道德以致命打擊。政府在逐步奪回人們認為已在七月被廢除的舊政權,漸次恢復似乎已被取消的舊權利,大力推行已被廢止的舊法律,不按原來規定的精神執行新法律的過程中,就利用這些迂迴方式和既聰明而又靈活的手法,才終於恢復了它的權威、活力和影響,而且在這些方面大大超過了法國歷屆政府。 各位先生,以上就是政府的所作所為,特別是現內閣的所作所為。各位先生,你們也認為政府是通過我方才所說的迂迴的和欺騙的方式逐漸地恢復了權力,有些出人意料地採用非憲法所賦予的方法掌握了權力的嗎?你們相信多年來在如此廣闊的舞台上當著全國人民公開進行的這種有如變戲法而且變得很好的古怪表演嗎?你們相信這樣的表演真能改進公共道德嗎?至於我,我深信不能如此,但我也不想把我的論敵所沒有的可恥動機加在他們的頭上。不管他們怎樣想,我認為他們是想用我所詛咒的方法去擺脫必然出現的弊端,並以他們的目的的崇高性掩蓋其方法的危險性和缺德性。我認為他們是這樣想的,但他們採用的方法不危險嗎?他們認為15年來為政權而進行的革命是必要的,好吧,就算是如此;他們還認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不是出於私人利益,我也願意相信這一點。然而,他們為此採用了公共道德所不允許的方法,這是確有其事吧;他們在爭取人們擁護他們的時候不是利用人的正直面,而是利用人的醜惡面,利用人的情慾,利用人的弱點,利用人的私心,而且往往是利用人的惡習,這也不是假的吧。(全場騷然。)因此,他們嚮往的目標可能很高尚,但他們所做的事並不高尚。為了做這些事,他們要有一些人幫忙,要酬謝這些幫忙的人,要把一些既沒有高尚的目的又不使用高尚的方法,只圖滿足個人的私慾和只會假公濟私的人拉進自己的幫伙。這樣,他們也就對缺德的行為和惡習給予了一種獎勵。 為了證明我所說的,我只想舉一個例子:有一位內閣成員,我暫且不提他的名字,雖然全國和他的同僚早就知道他不稱職,可他還是進了內閣;後來,由於他的不稱職鬧得滿城風雨,才離開了內閣;那末,又給了他一個什麼位置呢?他在司法部門得到了一個最高職位,但很快就從這個職位上滑到被告的席位上去了。 好了!各位先生,至於我,我認為這並不是一個孤立的現象,而把它視為一場大病的前兆,視為是目前政治上的最突出特點:你們在所選擇的道路上前進時需要這種人。 而尤其是通過你們的那些被外交大臣先生稱為濫用權力的行徑,我方才所說的道德敗壞現象才廣為傳播,蔓延到全國。於是,你們就不需要中間媒介,而是直接影響公共道德了,即不再以你們的實際行動,而以你們制定的法令影響公共道德了。在這一問題上,我並不想把大臣先生們說得比我的親眼所見還壞,因為我很清楚他們所受的引誘太大了。我很清楚:在任何時代,在任何國家,一個政府都從未受到過類似的引誘;沒有一個政權掌握過這麼多的腐化墮落手段,遇到過緊密勾結得和貪求無厭得可以極其容易以腐化墮落來影響政權並使影響政權的意圖成為不可抗拒的力量的政客階級。因此,我承認政府並不是早有預謀,鼓勵貪求私利的人,而使大臣們犯了大錯的,因為我很清楚,大臣們的處境也很困難,他們就象走在一個陡坡上,欲上不得,只有往下滑。我知道這一切,所以我要責難他們的只有一點,這就是他們擔任了大臣,而且是在認為當上統治者,就不必依靠一般的觀點、意見和思想,而只靠個人的利益的觀點來指導工作了。他們一旦走上了這條道路,我敢肯定,不管他們怎樣設法往回退,都退不回來,因為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推著他們前進,而且必然把他們一直推下去,使他們每到一處,又把這一處當作新的起點。為此,他們只需要一件事:活著不死。從他們擔任我方才說的職務時期,只需要活八年,他們就可以做完我們所見到的一切。他們為此不僅可以利用我方才提到的政府擁有的一切壞手段,而且能把這些手段一一用上。 這就必然使他們首先濫設官職,而在無法再設官職之後,他們就把一個官職分成正副由幾個人分擔,其目的不外是大大增加當官的人,而如果實在沒有官位,至少也要象許多財政部門所做的那樣,巧設名目增加薪金。當用盡這些心機仍然沒有空位的時候,這又必然象我們過去在珀蒂事件中所看到的那樣,用人為的辦法製造空缺,並通過迂迴方式使空缺由人補上。 外交大臣閣下一再向我們聲明,說反對派對他的攻擊是不公正的,說反對派對他進行了粗暴的、毫無根據的和錯誤的遣責。但是,我倒要問一問這位大臣,反對派在他們最不得志的時期,曾就今天所證實的問題指控過你嗎?(全場騷然。)反對派是不是對外交大臣閣下進行過嚴厲的、也許是過分嚴厲的譴責,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反對派從未指控過大臣本人最近承認的事實。 至於我,我現在聲明,我不但未就這些事指控過外交大臣閣下,而且連猜疑都沒有猜疑過。決沒有猜疑過!當我聽到外交大臣閣下在這個講壇上以極其美妙的言詞講述政治方面的道德要求時,當我聽到他的這些我並不完全同意的言詞時,我對自己能有這樣的祖國也是感到自豪的。誠然,我從未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不僅相信大臣閣下不會做這種事情,而且也相信自己不會猜疑有這種事情,然而卻真有其事。我怎麼能象某人有一天所說的那樣,認為外交大臣閣下在發表他的美妙動聽的高尚言論時沒有談他的真正思想呢?至於我,我不會走得那樣遠。我認為,從外交大臣閣下的性格和愛好來說,他本不應做出他所做出的那些事情。但是,他被迫,身不由己,做出了違反自己意志的事情,也可以說這是現政府強加於他身上的政策的必然結局。關於這個必然結局,我方才已經講過了。 有一天他問過,一件被他看做小事的事情為什麼變得如此嚴重?這件事之所以如此嚴重,應由你們自己負責,正是你們大家,正是這個眾議院的所有政治家,通過自己的發言,才使人們有理由認為這類事是你們幹的,認為你們在這上面有錯誤。 如果說這樣的行為,這樣的表演自然要對公共道德發生深刻的、嚴重的和可悲的影響,那末,你們能夠不讓它對政權的代理人的個人道德發生影響嗎?至於我,自從我知道這件事之後,就受到了特彆強烈的影響而感到不安。 三年前,外交部有一位高級官員,他的政治見解在某一點上與外交大臣不一致。他沒有公開表示他的不同意見,只是暗中投票反對。 外交大臣閣下聲稱,他不能同意見與自己不完全一致的人一起共事。於是,他就把這個人辭退了,其實應該說把這個人趕走了。(全場騷然。)現在,外交部另有一位官員,職位沒有前一位高,但他最能靠近外交大臣閣下本人,卻犯了大家共知的錯誤。(注意聽!注意聽!)最初,外交大臣閣下並不否認他知道這些錯誤;後來,他又不承認了。我姑且認為他不知道…… (在會場的左側席上,有人喊:不對!不對!)(托克維爾接著說)他可以不承認他過去知道這些事實,但他至少不能否認這些事實的存在,不能否認他今天知道這些事實了。這都是不可置辯的事實。要知道,這已經不是你們和那個官員之間的政治分歧問題,而是一種道德分歧問題,即涉及人心和良知的重大問題。這不僅是外交大臣的恥辱,而且是人類的恥辱。請大家注意!這樣,您就對那個投票反對您的人不能容忍,同他發生了嚴重的政治分歧。而對犯了錯誤的官員,您不但不指責,反而大加獎勵。但是,如果這個官員不按您的意思行事,他就會使您的名譽掃地,把您置於自開始政治生涯以來從未遇到過的尷尬境地。您得保留這位官員,甚至還要獎勵他,給他以榮譽。 您以為人們會怎樣想呢?您怎麼能不讓我們想:這要麼是您對這種分歧有一種特殊的私心,要麼是您沒有處理這種分歧的自由?(全場哄然。)雖然我承認您很有才華,但我仍要冒犯您,說您跳不出這個圈子。退一步說,如果我所說的那個人真的違反了您的意願行事,那末,您為什麼還要把他保留在身邊呢?既然您把他保留在身邊,既然您獎勵他,既然您一點也不譴責他,那就必然得出我方才所做的結論。 (在會場的左側席上,有人喊:太好了!太好了!)(奧迪隆·巴羅先生插話——一點不錯!)(托克維爾接著說)各位先生,就算我把方才談到的嚴重弊端的起因弄錯了,就算一般說來政府、個別說來內閣的確沒有任何錯誤,就算姑且如此,那末,各位先生,弊端就不那麼嚴重嗎?我們就不該讓國家、讓自己做堅定不懈的努力去克服這個弊端嗎?我方才對大家說了,這個弊端早晚要導致革命。我不知道它怎樣導致革命,也不知道它將從哪方面導致革命,但我知道它早晚要在我國導致最嚴重的革命。請大家相信這一點吧!當我在不同的時期、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民族中尋找什麼是統治階級倒台的真正原因時,我確實注意過某一事件、某一人物、某一偶然的或表面的原因。但請大家相信,使那些人失去權勢的真正原因是他們不配掌權。(會場再次鬨動。)各位先生,請你們回顧一下舊的君主制度。它比你們現在強大得多,而且一開始就很強大;它比你們更依靠舊習慣、舊風俗和古老信仰;它雖然比你們更為強大,但還是垮台了。 它為什麼垮台的呢?你們以為是因為某一特別事件嗎?你們以為這是某個人的行動、財政赤字、網球場誓言、拉法夷特、米拉波所使然嗎?不是的,各位先生。另有更為深刻的、真正的原因,這就是統治階級由於麻木不仁、自私自利、做盡壞事而變得無能為力和不配進行統治了。(好極了!好極了!)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那末,各位先生!既然任何時候都有理由為國擔憂,則在今天不是更有理由嗎?你們從一種不可名狀、但確實靈驗的本能的直觀上沒有感到歐洲大地又在顫動嗎?(全場騷然。)你們沒有感到——要我怎麼說呢——天空中又颳起革命風暴嗎?儘管人們不知道這股風暴是從何處颳起,又要刮到何處去;但請你們相信,一定有人會被颳走。何況現在世風日下,唱高調已經無用,你們怎能穩坐釣魚台!我在這裡講的話並不刻薄,我認為我向大家講話時並未懷有派性。我對我所攻擊的人並不氣憤,但我最後不得不向我的祖國表白,我對祖國的未來是憂心忡忡的。那末,我的忡忡憂心是什麼呢?那就是我看到世風日下,擔心它在很短時期內,很可能就是在最近,把你們帶入新的革命。是不是國王的性命就比別人的性命更堅硬和更不可摧毀呢?現在你們對明天有信心嗎?你們知道一年以後,一個月以後,也可能是一天以後,法國會是個什麼樣子嗎?你們一點也不會知道。你們所能知道的,不過是暴風雨已經出現在天際,正向你們滾滾而來。你們聽任它襲來嗎?(在會場的中央部分,有人插話打斷講演。)各位先生,我懇求你們不要這樣。我懇求你們,而不是要求你們。由於我相信危險是實在的和嚴重的,由於我認為預告危險不能玩弄詞藻,所以我情願向你們下跪。不錯,危險很大!請你們趁著還有時間,趕快消除危險吧!請你們採用有效的療法醫治疾病,並且不要只治症狀,而要醫治病根。 有人談到立法方面的改革。我完全相信這種改革不只是有益的,而且是必要的。因此,我認為改革選舉制度是有益的,改革議會制度是迫切的。但是,各位先生,我還沒有天真得不知道民族的命運並不繫於法律本身。不,使這個世界發生重大事件的,並不是立法機構。各位先生,使事件產生的,是政府的精神本身。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可以保留法律不變;雖然我認為這樣做要犯很大錯誤,但你們願意的話,就保留它而不加改革吧!如果你們願意的話,也可以把那些人留在原來的崗位上;我不會給你們設置任何障礙。但我要以上帝的名義請求你們改革政府的精神,因為正如我一再指出的,使你們陷入深淵的正是這種精神。(在會場的左側席位上,發出熱烈贊同的聲音。)(全文錄自1848年1月28日《總匯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