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原著者注
(A) 第690頁
但是,有些貴族曾熱心經營商業和在工業方面獲得成就。
世界史在這方面提供了若干光輝的範例。然而,就整個情況來說,應當說貴族向來不關心工商業的發展。金錢貴族只是這一規律的例外。
金錢貴族從來沒有不想用財富來滿足自己的需要。對財富的愛好,可以說是人類的最大激情,其他一切激情都以此為終點或與此交織。
如果愛財之心與爭名爭權之心集於一人之身,則很難辯別這是出於人之貪婪所造成的野心還是出於人之野心所促成的貪婪。英國就有這種情況。英國人希望發財之後獲得榮譽,並認為榮譽是財富的標誌。因此,人的精神完全被工商業抓住和吸引過去,工商業成了致富的最好捷徑。
但是,我也認為這是一種例外的和暫時的現象,因為在財富只是貴族的標誌的時候,只讓富人掌握權力而權力的執行由其他一切人實施,那是極其困難的。
世襲的貴族制度和純正的民主制度,是國家的社會和政治情況的兩個極端現象,在這兩個極端之間存在著金錢貴族。
這個貴族的特點是:與世襲貴族接近,但同意給予少數公民以某些重大特權;主張實行民主制度,但要求人人都可以繼承特權。這個階級往往是世襲的貴族制度和純正的民主制度之間的天然橋樑,而且人們很難說它是在結束貴族的等級制度還是已在開闢民主制度的新紀元。
(B) 第744頁
我從我的旅行日記里找到下述幾段記載。這些記載可使讀者了解同意隨夫前往荒涼地區定居的美國婦女經受了哪些考驗。向讀者介紹這幾段記載,只是出於它們完全真實。
「……我們時常遇到一些新開墾的土地。所有這些新居民點都大同小異。我要描述我們今天晚上留宿的這個居民點,它給我留下使我想起其他一切居民點的印象。
「為了能在森林裡找回自己的家畜,墾荒者們特意在家畜的脖子上拴上了小鈴鐺。我們離居民點還很遠的時候,就已聽到這種鈴聲。過了一會兒,我們又聽到森林裡傳來斧頭伐木的聲音。隨著我們看到伐木的跡地,我們就知道這裡有文明人在勞動。被砍掉的枝椏布滿了道路;被火燒毀的殘餘樹幹或伐木留下的樹墩,還立在我們所走的道路上。我們繼續往前走,來到一片森林旁邊,其中所有的樹好象得了一場暴病而枯死了。時值盛夏,但這裡卻好象是嚴冬。我走進森林仔細觀察這些樹,這才發現樹幹上有一圈被刮光樹皮的深痕。
樹內汁液的循環被切斷了,所以樹很快就枯死了。我們由此才知道,實際上這是開墾者照例要做的第一件事。第一年,他們還不能將全部的樹木都砍倒,使它們變為自己的新財產,而是要在留下的樹木之間播種玉米。如果把樹全都砍光,則作物將失去樹蔭的保護。走過這片作為文明在荒野中的起步的初具規模的田地,我們立刻看到田地主人的房舍。它位於一片比人們尚在濫伐的林地管理的好得多的田地中央。在濫伐的林地上,樹木已被伐倒,但尚未歸垛碼起來,樹墩還雜陳在昔日綠蔭覆蓋的土地上。在這片雜亂無章的荒地的周圍,有的地方種有小麥,有的地方簇擁著初生的柞樹;各種各樣的多年生植物和野草混合在一片尚未被人馴服的半荒土地上,競相生長。開墾者的房屋,或如當地人所稱的「圓木小屋」(log house),就掩映在這片由各種植物組成的茂密的樹蔭中間。這座簡陋的房屋也同它周圍的田野一樣,表明它是新造的,剛剛建成不久。據我目測,它長不過30英尺,高在15英尺以內。房層的四壁和頂蓋,都是用未破開的原木構築的,在縫隙之間填滿碎乾草,敷以泥土,用以防寒和防雨。
「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們決定去找圓木小屋的主人借宿。
「一聽到我們的腳步聲,幾個在殘敗的小樹林裡滾地玩耍的小孩,馬上爬起來,慌慌張張地跑向家門,好象害怕見生人似的。這時,兩條尚有一半野性的大狗,豎著耳朵,伸長脖子,從狗舍里竄出來。它們一面跑,一面低聲吠叫,前來保護它們的小主人。這家的主人出現在門前,他首先向我們掃了一眼,隨後又仔細打算一番。他打手勢,叫他的狗回狗捨去,並以自己的行動向狗表示,我們的光臨並未引起他的驚恐或不安。
「我們走進圓木小屋。室內的陳設,跟歐洲農民的完全不同,擺著許多多餘的東西,而必要的東西卻很少。
「只有一個窗戶掛著細布窗簾;在土坯砌成的壁爐爐台上放著一盞大燈,燈光照亮了全屋;在這個壁爐爐台的上方,吊著一支膛內有來福線的漂亮的火槍,一張麂皮,一串鷹的羽毛;在壁爐的右側牆上,掛著一張美國地圖,地圖被風吹動得在牆上直晃蕩;在地圖下面,架著一個粗糙的木擱板,上面放著幾本書;我走到架邊一看,其中有一部《聖經》,彌爾頓的最初6篇長詩,莎士比亞的兩個劇本;沿著牆放著幾個木櫃,而沒有皮箱;在屋地中央,有一張做工很粗的桌子,桌子的四條腿是用剛剛砍伐的小樹幹做的,上面未剝掉的樹皮還在發綠,好象是就地生長出來的;我看到桌子上面有一把英國制的灰色瓷茶壺,幾把銀制的匙子,幾個已經有缺口的茶杯,還有幾張報紙。
「這所房子的主人,顴骨很高,四肢修長,這表明他原來是新英格蘭的居民。顯而易見,他不是出生在我們同他相遇的這個荒涼地區的,因為他的舉止就足以證明他早年是在知識界中度過的。他是一個活潑好動、有理想和敢於冒險的人,能夠冷靜處理專靠熱情而發動起來的事物。他之所以要在這裡體驗一段時間野蠻生活,是為了將來更好地改造荒野,使其大大開化。
「當這位開墾者看出我們想跨進他的房屋的門檻時,他走上前來同我們對話,並按他的習慣同我們握了握手,但他的臉上還是沒有熱烈的表情。他首先開口,打聽世界上發生的事情。當他的好奇心得到滿足後,他便默不作聲了。我們猜想,他早就對世界發生的令人討厭和使人目眩的事情反感,所以不想再問了。我們向他談了我們的旅行目的,他向我們提供了我們所需的資料。接著,他又有些心不在焉了,但仍然誠懇地滿足我們的需要。當我們看到他能如此熱心待客時,為什麼又感到他的好客又有些冷淡呢?這是因為他的待客好象是出於命運對他的痛苦安排,他認為這是他的現在地位賦予他的義務,而不是一項快事。
「在壁爐爐台的另一端,坐著一位婦女抱著一個小男孩在膝上搖晃。她只頻頻點頭,而沒有加入我們的談話。象那位開墾者一樣,這位婦女也正值壯麗的年華。她的舉止表明她原來也很高雅,她的服飾說明她愛打扮的興致並未稍減。但是,她的四肢已經不如昔日纖美,她的面容顯得有些疲憊,她的眼光溫和而又嚴肅。她的外表給人的整個印象,是她有一顆由於篤信宗教而產生的安身立命之心,一腔熱烈而寧靜的感情。我不知道是什麼天生的泰然自若的毅力在使她正視生活中的一切艱難困苦,而又不害怕和不輕視它們。
「她的幾個孩子圍繞在她的身旁,身體健康,性格活潑,還很淘氣。這些孩子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他們的母親不時地向他們投以憂鬱而又欣慰的目光。從孩子們如此年幼卻很強壯來看,可以說她為撫育他們費盡了心血,並對為此付出的代價毫不惋惜。「移民們居住的房屋既無內室又無隔扇,全家都住在一個大統屋子裡,夜間共同在裡面安息。這所房屋自成一個小世界。它是漂浮在林海中的一葉文明方舟。在它四周一百步以外,就是無邊無際的茂密森林,而且又開始沒有人煙了。」
(C) 第746頁
使人沒有道德和不信宗教的,並不是身分的平等。但是,當人們變得沒有道德和不信宗教,而人們又都是平等的時候,不道德和無信仰的行為就容易表現出來,因為人們之間已很少互相制約,社會上只剩下一個能夠承擔起維持治安之責的階級。身分的平等並不使民情變壞,但有時聽任其變壞表面化。
(D) 第769頁
即使把所有什麼也不想的人和不敢說出自己的想法的人排除在外,你也會發現美國的絕大多數人似乎滿意他們的現行制度;我也確實認為如此。我認為輿論的這種傾向是表明美國法制十分良好的標誌,而不是它的證明。民族的自豪感,立法對某些激情、偶然事件、隱秘弊端的放縱,特別是可以封住反對派之口的多數的利益,可以長期給整個民族和每個公民造成一種錯覺。
我們現在來看一看18世紀的英國。當時,這個民族非常喜歡自我吹捧,它的每個人民對自己都很滿意,所以認為他們的制度樣樣都好,沒有可以譴責之處,甚至覺得它的一些明顯缺欠也是好的。但在今天,絕大多數英國人好象都認為他們的制度在許多地方是有缺欠的。究竟是上一世紀的英國人對呢,還是今天的英國人對呢?法國也是如此。誠然,在路易十四統治時期,議會的多數曾熱烈支持統治當時社會的政府,並認為那些說這個政府貶低了當時法國人人格的人是錯誤的。而在我們這個時代,卻有人認為當時的法國受到了奴役,但奴性思想並不一定存在。
當時的作家頌揚王權高於其他一切權力時表現出了一種真正的熱情,但愚昧的農民在他們的茅屋裡並未受到聖上的恩澤,在高喊「國王萬歲!」
而死時亦未感到光榮。究竟是路易十四時期的法國人錯了,還是我們今天的法國人錯了?因此,不應當只根據輿論的傾向,而且還要根據最主要的動機和最普遍的經驗去評定一個國家的法制,因為輿論的傾向從一個時代到另一個時代有所變化。
一個國家的人民對法制表示擁護只證明一件事,那就是他們希望不要很快就改變已定的法律。
(E) 第826頁
我方才在這個注所在的章里只提到一種危險。現在,我想指出另一種非常罕見,但一經出現便將使人非常害怕的危險。
當平等使人們自然產生的愛好物質享受和舒適生活的心理侵蝕一個民主國家人民的精神並終於控制全國人民的精神時,這個國家的軍隊本身最後可能愛好和平,而反對本國基於自身的利益把它拖入戰爭。但處於這種舒適環境下的士兵,將會開始認識到,寧願在和平的環境中一步一步地、順順利利地和毫不費力地晉升,也不肯以戰場上的艱難險阻為代價去獲得快速的晉升。在這種精神狀態下,軍隊雖有武器但無士氣,使用武器時也是消極的。與其說這種軍隊本身沒有迎擊敵人,不如說它在引狼入寶。
不要以為軍隊在這種和平氣氛中會與革命絕緣。因為革命,尤其是軍隊發動的革命一般都非常迅速,而且經常要冒重大的危險,但不必付出艱苦的勞動。革命至少在消耗上能比戰爭更適合野心家的心愿,只冒生命的危險即可,而民主國家的人對於生命的重視不如對於舒適生活的重視。
害怕戰爭的軍隊是一個國家的自由和安寧的最大危險,因為這樣的軍隊不想在戰場上表現其偉大和力量時,便要到其他地方去表現偉大和力量了。因此,民主國家軍隊的官兵有可能不顧公民的利益而失去軍人的情操,而軍隊則不再具有戰鬥力並不斷發生譁變。
我在這裡再重複一遍我在前面已經說過的一句話:消除這種危險的辦法不在軍隊,而在國家。保存著英勇氣概的民主國家,將永遠會在必要的時候從騎士兵身上看到英勇善戰的氣概。
(F) 第843頁
人認為單一性的觀點的偉大處在於手段,而神認為在於目的。結果,這樣的偉大觀使我們只注意無數的小事情。強制人們同步地走向同一目標,是人的觀點;而引導不可勝數的千變萬化的人開始行動,並要把他們的行動結合得使所有的行動能通過數以千計的不同道路去完成偉大的計劃,則是神的觀點。
人關於單一性的觀點幾乎總是貧乏而無活力的,而神關於單一性的觀點則是豐富而有活力的。人以為簡化手段可以顯示出自己的偉大;而神的目標很簡單,那就是使手段變化無窮。
(G) 第847頁
民主國家不僅由於它的愛好而走向中央集權,而且領導它的人也在不斷把它推向中央集權。
可以不難預見,被局限在一個民主國家裡的幾乎所有野心勃勃和才能出眾的人,將會不遺餘力地擴大社會權力的職能,因為他們都盼望有朝一日領導社會權力。要想向他們證明過分中央集權會損害國家,那是浪費時間,因為他們是在為自己集權。
在民主國家的官員中,除了一些大公無私的或平庸無奇的以外,幾乎沒有人主張地方分權。主張地方分權的,不是人少就是無力。
(H) 第869頁
我時常自問,如果民主的民情這樣地溫順下去,再遇到軍隊里出現不安情緒,在我們今天的某些國家裡萬一出現軍人政府,其結果將會如何。
我認為,政府本身不會出現我在本注所在的章里所描繪的現象,也不會再現軍事寡頭政治的蠻橫作風。
但我深信,在這種情況下,會在文官的習慣與士兵的習慣之間產生某種融合。在行政方面採納某些軍人精神,在軍隊方面採納某些文官的辦事習慣。這樣融合的結果,將會實現有條不紊、紀律嚴明、條理分明和絕對服從的指揮,人民變成軍隊的影子,社會變成一座營房。
(I) 第872頁
我不能籠統地斷言當代的最大危險是胡作非為或暴政,是無政府狀態或專制。這些東西都是令人畏懼的,而且很容易都來自同一個原因。這個原因就是個人主義造成的普遍的漠不關心。今天能使行政權可以總攬某些權力實行壓迫的,正是這種漠不關心;而以後能使一個政黨動員30個人投入戰鬥而且也實行壓迫的,也正是這種漠不關心。但是,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不能長期存在下去,使它們容易獲得成功的那些原因也在妨礙它們長期保持成功。它們之所以最後垮台,是因為沒有什麼力量支持它們。
因此,最應當反對的是漠不關心,而不是無政府狀態或專制,因為漠不關心可以幾乎分毫不差地創造無政府狀態和專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