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三章 民主國家人民的感情和思想一致引導他們走向中央集權
如果說在平等時代人們容易接受關於建立強大的中央政權的思想,那末,另一方面也不應當懷疑,他們的習慣和感情已經事先承認了這樣的政權。現在只用幾句話就可以說明這一點,因為大部分理由已在前面講過了。
居住在民主國家的人沒有高低之分,沒有經常的和不可缺少的夥伴,所以他們願意自我反省,並進行獨立思考。我在討論個人主義時曾經詳細地談過這一點。
因此,這些人從不使自己的注意力離開個人的事業而去操勞公事。他們的自然傾向,是把公事交給集體利益的唯一的大家都可看得見的永久存在的代表去管理。這個代表就是國家。
他們不但天生不愛管理公事,而且往往沒有時間去管理。
在民主時代,個人生活極其忙碌,欲求很大,工作很多,以致每個人幾乎沒有精力和餘暇去從事政治活動。
我決不認為這種傾向是不可克服的,因為我寫此書的主要目的就是同這種傾向進行鬥爭。我只認為,在我們這個時代,有一種隱秘的力量在不斷促使這種傾向於人心中滋長,要不立即加以阻止,就會占據人心。
我也曾指出,日益增強的喜歡享受之心和財產的不動產化趨勢,使民主國家的人民害怕財物遭受損失。愛好社會安寧之心,是民主國家人民現在所保存的唯一政治激情,並隨著其他激情的減弱和消失而更加積極和強大。這自然使公民們將一些新的權利賦予或讓給中央政權,認為只有中央政權才有興趣和辦法保衛自己,從而使他們免遭無政府狀態的侵害。
在平等時代,人人都沒有援助他人的義務,人人也沒有要求他人支援的權利,所以每個人既是獨立的又是軟弱無援的。這兩種既不能分開而論又不能混為一談的情況,使民主國家的公民具有了十分矛盾的性格。他們的獨立性,使他們在與自己平等的人們往來時充滿自信心和自豪感;而他們的軟弱無力,又有時使他們感到需要他人的支援,但他們卻不能指望任何人給予他們以援助,因為大家都是軟弱的和冷漠的。迫於這種困境,他們自然將視線轉向那個在這種普遍感到無能為力的情況下唯一能夠超然屹立的偉大存在。他們的需要,尤其是他們的欲求,不斷地把他們引向這個偉大存在;最後,他們終於把這個存在視為補救個人的弱點的唯一的和必要的靠山。
由此可以理解民主國家經常發生的現象:人們一面抗上,一面又能忍受長官的支使,他們既傲慢又屈從。
隨著特權逐漸減少和縮小,人們對特權的憎惡反而日益加強,所以可以說民主的激情甚至在動因最小的時候反而更加猛烈。我在前面已經說明過這種現象的原因。當身分極不平等的時候,最大的不平等也不刺眼;而在人人都劃一的時候,一小點差異也會引起不快;隨著劃一日臻完善,這種不快感將更加使人難以忍受。因此,愛平等的熱情將隨著平等本身的發展而不斷加強,而在這種熱情得到滿足的時候又促進了平等發展,乃是自然而然的。
使民主國家人民反對一切特權的這種日益熾烈的永存憎惡,特別有利於一切政治權利逐步集中於國家的唯一代表手裡。地位必然和無可爭議地高於全體公民的國家元首不會引起公民們的嫉妒,因為每個公民都認為與他平等的人可以取消他們從國家元首那裡取得的任何特權。
民主時代的人十分討厭服從與自己平等的鄰人的指點,不承認鄰人在智力上高於自己,不相信鄰人正直,嫉妒鄰人的權勢,既害怕鄰人又瞧不起鄰人,喜歡讓鄰人時時刻刻感到他們雙方是屬於同一個主人管轄的。
順應這些自然本性的各項中央權力,都喜歡和鼓勵平等,因為平等特別便於中央行使權力,使中央擴大和鞏固權力。也可以說一切中央政府都崇拜劃一,劃一可使政府不必為制定無數的細則而操勞;如果不對所有的人規定同一制度,而對不同人採用不同的制度,則必規定這些細則。因此,政府是愛公民之所愛,並且自然是恨公民之所恨。這種感情一致的共同體,在民主國家不斷將每個公民和國家元首結合在同一思想之下,並在兩者之間建立起隱秘的和恆久的同情。由於公民和政府的愛好相同,公民原諒政府的缺點;只有政府做得太過分或犯錯誤,公民才會不信任政府;但只要政府改正錯誤,就可以恢復公民對它的信任。民主國家的人民雖然往往憎恨中央政權的專制,但他們對於這個政權本身始終是愛護的。
這樣,我便從兩條不同的道路達到同一目的地。我在前面指出,平等使人產生了關於單一的、劃一的和強大的政府的思想;我現在又使讀者看到,平等使人們喜愛了這樣的政府,以致現今的各國都力求建立這樣的政府。思想和感情的自然傾向,都在引導人們向這個方面邁進。只要不加阻止,人們就可以達到目的地。
我認為,在展現於眼前的民主時代,個人獨立和地方自由將永遠是藝術作品,而中央集權化則是政府的自然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