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二章 民主國家關於政府的觀點自然有利於中央集權

托克維爾 《論美國的民主》
關於在君主和臣民之間存有次級權力的觀點,自然浮現於貴族制國家人民的腦際,因為這種權力是某些個人或家庭覺得自己的出身、文化和財產高於他人或家庭而應當擁有的,而且這種個人和家庭似乎認為自己生來就是指揮他人的。平等時代的人的頭腦里,由於與此相反的理由而自然不存在這種觀點。只能人為地將這種觀點引進平等時代,而且只有付出極大的努力才能使其保存下去;但是,民主時代的人,可以說不用深思就會想出關於由政府親自直接領導全體公民的單一的中央權力的觀念。 另外,在政治方面,也同在哲學和宗教方面一樣,民主國家人民的頭腦喜歡接受簡明的一般觀念。他們厭惡複雜的制度,認為一個大國由同一模式的公民組成和由一個權力當局領導最好。 在平等時代,人們的思想產生單一的中央權力的觀念之後,自然又要產生關於統一的立法的觀念。由於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與他人沒有多大差別,所以很難理解應用於一個人的法規為什麼不能同等地應用於其他一切人。因此,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特權,他們都從理性上感到可憎;同一國家的政治制度上的最微小差異,也使他們感到不快;在他們看來,立法的統一是一個好政府的首要條件。 反之,在貴族制時代,人的思想卻認為這種對全體社會成員同等地實行統一的法制的觀點是不可思議的,人們不是拒絕接受它便是拋棄它。 這兩種互相對立的思想傾向,最終都變成盲目的本能和無法克服的習慣,以致除了個別情況外,它們至今仍在支配人們的行動。儘管中世紀各國的情況懸殊,有時各國也有一些完全相同的個人,但這並未妨礙各國的立法者對其中的每個人規定不同的義務和相異的權利。反之,在我們今天這個時代,一些國家的政府卻竭盡全力將同樣的習慣和同樣的法律加於還沒有變得相同的全體居民身上。 隨著身分在一個國家實現平等,個人便顯得日益弱小,而社會卻顯得日益強大。或者說,每個公民都變得與其他一切公民相同,消失在群眾之中,除了人民本身的高大宏偉的形象以外,什麼也見不到了。 這自然要使民主時代的人產生認為社會的特權是極其高尚的,而個人的權利則是非常低卑的見解。他們容易承認社會的利益是全體的利益,而個人的利益不足掛齒。他們也相當願意承認,代表社會的權力比每個社會成員有知識和高明得多,它的義務和權利就是親自引導和領導每個公民。 要是稍微仔細研究一下我們的同時代人,並探究他們的政治見解的根源,便會發現他們有我方才所述的觀念中的某幾個觀念,並為發現見解經常不一致的人們中間竟有如此一致而感到吃驚。 美國人認為,在每個州里,社會的權力都應當直接來自人民;但是,這項權力一旦依法設立,可以說誰都不會認為它是有限的,而心甘情願承認它有權力去做一切。 至於賦予城市、家庭或個人以個別特權的問題,他們甚至已經忘卻了這種觀念。他們的頭腦里從來沒有想過可以不把同樣的法律統一地用於國內的各地和全體居民。 這樣一些見解正在歐洲逐漸傳播,甚至滲入最強烈反對人民主權學說的國家。這些國家的權力來源與美國的不同,但對權力的特點的看法卻與美國的一樣。在所有國家,中間權力的觀念已經稀薄和逐漸消失。關於特定的個人生來就有權利的思想,正迅速從人們的頭腦里消失,並將被關於社會具有無上權威、即所謂唯一權威的思想所取代。後一種思想正隨身分日益平等和人們日益相同而在生根和發展。平等使這種思想產生,而這種思想又反過來加速平等的發展。 在法國,我所講的革命比歐洲其他任何國家都先進,所以這種思想已經完全深入人們的頭腦。如果我們仔細聽一聽我國各政黨的主張,就會發現沒有一個政黨不接受這種思想。 大部分政黨指責政府,說它工作得不好;但所有的政黨都認為政府應當繼續工作下去並參與一切活動。甚至那些激烈反對政府的人,在這一點上也是意見一致的。社會權力的單一性、遍在性和全能性,以及法制的統一性,是在我們這個時代產生的各種政治制度的顯著特點。在各種千奇百怪的無政府主義思想的深處,也可以發現這些特點。人在做夢的時候都在幻想這些東西。 如果說一般人的頭腦都能自發地浮現這種思想,那末,它會更容易地出現於君主們的想像之中。 歐洲的舊社會情況正在變化和消失,而君主們對於他們的權能和責任也在產生新的認識。他們初次知道,他們所代表的中央權力可以而且應當按照統一的計劃親自管理國家的一切事務和所有的人。我敢說這種見解在我們這個時代以前是歐洲的國王們從來沒有過的,而現在卻日益深入這些君主的腦海。其他所有的見解都搖搖欲墜,只有它固若盤石。 因此,我們這個時代的人,並不象人們所想像的那樣意見分歧。他們雖在不斷爭論主權應當屬誰所有,但對主權的責任和權利卻容易取得一致意見。所有的人都把政府想像為一種唯一無二的、奉天承運的、具有創造力的權力。 政治方面的所有次要思想都是變化無常的,只有上述的思想是固定不變的和本身長存的。政論家和政治家都接受這個思想,群眾也積極擁護。統治者和被統治者都同樣地熱烈追求它。它雖然現在才出現,但卻好象由來已久。 因此,它不是人的精神任意形成的,而是人類的現實情況和自然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