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二十二章 為什麼民主國家的人民自然希望和平而民主國家的軍隊自然希望戰爭
使民主國家的人民反對革命的那些利益、恐懼心理和激情,也在使他們不願意進行戰爭。尚武精神和革命精神,是同時並由於同樣的原因而減弱的。
愛好和平的不動產所有者人數的不斷增加,可以迅即毀於炮火的動產的增多,民情的純樸,人心的溫存,平等所激發的憐憫心情,很少被戰時產生的詩意般的強烈激情所打動的冷靜理智——這一切聯合起來,便足以抑制尚武精神。
我認為,可以把在文明國家裡隨著身分的日益平等,好戰的激情將越來越少和越來越不強烈,視為一個普遍的常規。
戰爭,是所有國家,無論是民主國家或其他國家都可能捲入的不幸事件。無論它們多麼熱愛和平,都必須時時做好卻敵的準備,換句話說,就是要有一支軍隊。
置身於可以說沒有鄰國的廣漠土地之上的美國的得天獨厚,為它的居民提供了獨有的條件。就是說,他們只有少數士兵就夠了。但是,這只是美國的特點,而不是民主的特點。
身分平等、民情和基於民情所建立的各項制度,並沒有取消民主國家建立軍隊的義務,而且它的軍隊還經常對它的命運起著極大的影響。因此,研究什麼是軍隊的成員的自然本質是至為要重的。
在貴族制國家裡,尤其是在全憑出身來定等級的國家裡,軍隊中的不平等亦同民族中的不平等一樣。軍官是貴族,而士兵則是農奴。前者應徵是為了發號施令,而後者應徵則是為了服從指揮。因此,在貴族制國家的軍隊里,士兵的奮進之心被限制在極小的範圍之內。
軍官的野心也並不是遠無止境的。
貴族不但是全國等級階梯中的一個等級,而且在它的內部還經常有自己的等級階梯。階梯上的等級一個比一個高,而且永遠保持不變。根據出身,有的人應徵是去指揮一個團,而另一個人應徵則是去指揮一個連。他們達到他們所希望的這個極限之後便自動停止,而安於自己的命運。
此外,還有一個重大原因使貴族制國家的軍官抑制了晉升的欲望。
在貴族制國家裡,軍官除了在軍隊中有軍階以外,還在社會上屬於上等階層。在他們眼裡,前者不過是後者的附屬品。貴族之躋於軍官之列,主要的還不是為了高升,而是出於家庭出身加於他們的一種義務。他們之所以從戎,是為了光榮地度過他們的輕鬆自在的年華,並把軍中生活的一些光榮回憶帶回家庭和與自己同樣的人們中間,但他們的主要目的並不是打算由此發財、成名或掌權,因為他們本身已經有了財、名、權,不出家門就可以享有這一切。
在民主國家的軍隊里,每個士兵都可能升任軍官,這就使人人產生了晉升的念頭,並把軍事野心的限度擴大到幾乎沒有止境。
在軍官方面,他們認為沒有什麼東西自然而然地使他們或強其他們停於某一軍階而不上進。在他們眼裡,每升一個軍階都有極大的價值,因為他們在社會上的等級差不多總是依他們在軍隊中的等級為轉移的。
在民主國家裡,軍官除了薪金以外沒有其他收入,除了軍功榮譽以外不會享得其他榮譽。他們經常改變職業,所以境遇也隨之改變,以致好象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在貴族制國家的軍隊里作為充任軍官的附帶結果的那些東西,在民主國家的軍隊里變成主要的東西,變成了決定軍官的一切和決定軍官本人的東西。
在法國的舊君主時代,人們稱呼軍官時不用他們的軍銜,而只用他們的貴族爵位名銜。而在現代,只稱他們的軍銜。這個小小的語言表達形式的改變,就足以說明社會制度和軍事制度當中發生了巨大的革命。
在民主國家的軍隊里,晉升的欲望幾乎是普遍的,而且是熾烈的、不易放棄的和永遠存在的。它隨著其他一切欲望的上升而上升,一直到人死為止。但是,也不難發現,在全世界各種國家的軍隊中,和平時期軍階晉升最慢的,是民主國家的軍隊。軍職的席位本來就少,所以競爭者幾乎不可勝數。但是,平等的固定原則適用於所有的人,所以誰也不可能迅速晉升,而且有許多人無法晉升。因此,晉升的要求大大高於其他國家,而晉升的容易程度則大大不如其他國家。
因此,民主國家軍隊中極想升官的人,都渴望發生戰爭,因為戰爭會使軍官出缺,最後還可以違反作為民主制度的專有特權的按年資晉升的規定。
我們由此可以作出如下的使人感到奇怪的結論:在所有國家的軍隊中,最熱烈地希望發生戰爭的軍隊是民主國家的軍隊;而在所有國家的人民中,最愛和平的人民則是民主國家的人民。這種反常現象的成因,是平等同時產生了這兩個對立的效果。
公民都是平等的時候,便每天都覺得自己有希望並發現有可能改變自己的處境和增進自己的福利。這種情況使他們熱愛和平,因為和平可以繁榮工商業,能使每個人平安無事地達到其小小事業的目的。另一方面,這樣的平等又在使從事戎馬生活的人更加重視軍事榮譽的價值,讓所有的官兵都能容易得到這種榮譽,以致連士兵在做夢的時候都是馳騁於疆場。在這兩種不同作用的支配下,人心思動是相同的,愛好享受的欲壑總是難填的,野心是相等的,而滿足野心的手段則有所不同。
人民和軍隊的這種背道而馳的傾向,驅使民主社會走上非常危險的道路。
當人民喪失尚武精神的時候,充任軍官便立即不再是光榮的了,而軍人也將淪為最低級的公務人員。人們不太尊敬他們,也不再了解他們。這時,便出現了同貴族時代完全相反的情況。從軍的公民不再是最主要的公民,而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公民。一個人只有在沒有辦法的時候才願意去從軍。這就形成一個難以擺脫的惡性循環。民族的精英避而不就軍職,因為這一行不光榮;而軍職之所以不光榮,則是因為民族的精英不再參加軍隊。
因此,當你看到民主國家的軍隊儘管物質條件比其他軍隊一般說來好得多,紀律不如其他軍隊那樣嚴格,但往往情緒低落、牢騷滿腹、對處境不滿的時候,不必表示驚訝。士兵感到自己的地位低下,他們的被挫傷的自尊心,使他們愛上缺了他們就無法進行的戰爭,或喜歡其他們從中有希望憑藉手中的武器獲得人們原來拒絕給予他們的政治權力和個人尊嚴的革命。
民主國家軍隊的成分,使引發革命的危險變得更加可怕。
在民主社會,幾乎所有的公民都有財產需要保護;但是,民主國家的軍隊通常都是由無產者領導的。大部分無產者在國家內亂期間不會遭到重大損失。在民主時代,人民群眾自然要比在貴族時代更怕革命,但軍隊的首腦們卻不太怕革命。
另外,正如我方才所說的,在民主國家,最有錢、最有教養和最有才幹的公民,都決不去擔任軍職,所以整個軍隊最後會變成一個小獨立王國。在這個小王國里,官兵的知識水平低於全國,而他們的習慣卻比全國粗野。但是,這個不文明的小獨立王國卻掌握著武器,而且只有它會運用武器。
軍隊的好戰和喜歡動亂的精神給民主國家帶來的危險,實際上正是因為公民的和平情緒而加劇了。在一個不好戰的國家裡,再沒有比軍隊更危險的東西了;而全體公民的過分愛好安寧,則使他們把整個社會都交給士兵去支配。
因此,一般而論可以這樣說:如果民主國家出於自己的利益和本性而自然愛好和平,那它就將被它的軍隊一步一步地拖向戰爭和革命。
貴族制國家從來不擔心軍人發動革命,而民主國家卻經常害怕這樣的革命。在妨礙民主國家前進的一切可怕的危險當中,這種危險將變得最為突出。政治家必須時時刻刻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尋找消除這種危險的辦法上去。
當一個國家因軍隊的野心蠢蠢欲動而感到內部不安的時候,它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為這個令人討厭的野心提供發動戰爭的藉口。
我不想一般地誹謗戰爭。戰爭差不多總能提高一個民族的意志,開闊它的心胸。有些時候,只有戰爭才能遏止平等自然造成的某些傾向的過分發展,這時我們就必須認為戰爭是醫治民主社會所染的某些痼疾的不可或缺的良藥。
戰爭雖然有一些很大的好處,但也不能把它捧得過高,說它可以根除我方才指出的危險。戰爭只能暫時阻止這種危險,戰爭過後危險又會變本加厲,因為軍隊嘗到戰爭的甜頭之後,便更加不願意容忍和平了。戰爭只是永遠希望光榮的民族解救困難的辦法。
我可以預言,一些民主大國里湧現出來的軍事首腦們,會發現他們在率軍征伐時容易,而在勝利後和平地生活下去困難。有兩件事使民主國家覺得很難辦:一件事是開始進行戰爭,另一件事是結束戰爭。
此外,如果戰爭未為民主國家帶來特殊的好處,那它就會使民主國家遭到昔日的貴族制國家同樣未曾放在心上的某些危險。現在,我只談一談其中的兩種危險。
戰爭雖然滿足了軍隊的要求,但卻限制了每天都在嚷嚷要使自己的和平時期的需求得到滿足的不可勝數的公民群眾,而且往往使他們失望。因此,戰爭就有從另一方面導致它本來應當防止的動亂的危險。
在民主國家裡,任何一場長期戰爭都將給自由帶來巨大的危害。這並不一定是指害怕在每次勝利之後看到獲勝的將軍們,會象羅馬的蘇拉和凱撒那樣用武力奪取最高政權。危險是另一種的。戰爭雖然並不總是給民主國家帶來軍人統治,但它不能不使民主國家的文官政府的職權無限增加。它差不多必定要把管理萬民和處理萬事的大權集中到這個政府手中。它不是以武力突然建立專制,而是依靠習慣勢力慢慢地走向專制。
凡是企圖消滅民主國家的自由的人,一定知道達到這個目的的最可靠和最簡便的辦法就是戰爭。這是他們的第一條科學定理。
當官兵的野心引起人們驚恐時,一個看來可以自救的辦法,就是增加軍隊的人數,從而擴大軍官的編制。這只能緩和燃眉之急,但為未來埋伏了更大的危險。
在貴族制社會,擴軍可以產生穩定的效果,因為在這樣的社會裡,只有一類人有軍事野心,而且其中每個人的這種野心可以停止在規定的範圍之內,從而使懷有野心的一切人差不多都能得到滿足。
但是,在民主國家,擴軍就沒有任何好處,因為軍隊前人數越多,想往上爬的人也越多。被許諾有空缺時就職的人上任以後,不久又會出現一批欲望沒有得到滿足的人,而已經上任的那批人也很快會牢騷滿腹,因為左右民主國家公民行動的那種激動情緒也會反映到軍隊中來。人們想得到的不是一定的軍階,而是一直往上晉升。他們的欲望雖然不算太大,但卻一個一個地接踵而來。民主國家擴軍只能使軍人的野心得到一時的滿足,但不久以後,他們的野心將會變得更為可怕,因為想往上爬的人越來越多。
至於我,則認為不安和時刻思動的情緒,是民主國家軍隊的組織本身內在的而且不願意根除的弊端。民主國家的立法者們不要自以為能夠找到一種依靠自己的力量鎮服和控制軍人情緒的軍事制度,為此付出多大的努力都是白費功夫。
能夠救治軍隊的弊端的不是軍隊本身,而是國家。
民主國家自然擔心動亂和專制。只要使軍隊的那些本性變為審慎的、理智的和穩重的愛好,問題就可以解決了。當公民們最後學會如何和平而有益地運用自由,並領會到自由的好處時;當他們象愛自己女朋友那樣愛好秩序,自願地服從紀律時,他們入伍從軍就會不知不覺地和似乎是違反本意地把這些習慣和氣質帶進軍隊。全民族共有的精神一滲入軍隊特有的精神,就會節制軍隊生活所造成的觀點和欲望,或者依靠輿論的強大力量把這些觀點和欲望抑制下去。有了有知識、守紀律、意志堅定和愛好自由的公民,才會有紀律嚴明和服從命令的士兵。
任何法律,只要它在鎮壓軍隊的叛亂精神的同時還在全國範圍內加緊壓制公民的自由精神,使法律和權利的觀念黯然失色,它就必然適得其反。它不但沒有消滅軍人暴政,反而大大促進了軍人暴政的建立。
不管採取什麼預防措施,民主國家裡存在一支龐大的軍隊畢竟總是一大禍根,而消除這個禍根的最有效辦法就是裁軍,但這又是所有的國家都不能採用的一項解救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