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十九章 為什麼美國人多懷奮進之心而少有大志
在美國,引起你注意的第一件事情,是試圖改進自己的原來條件的人多得不計其數;而引起你注意的第二件事情,則是在這個普遍的上進運動中以懷有大志而出類拔萃者甚少。
美國人沒有自甘落後的,但壯志凌雲者也極為少見。人人都想財富、名望和權勢日增,但很少有志於偉大事業。乍一看來,這使人感到奇怪,因為美國的民情和法制沒有任何地方限制人的欲望和阻止人向各方面發展。
似乎很難將這種奇怪現象歸咎於身分的平等,因為在我們法國實現這種平等之後,它卻立即使一些人產生了幾乎是沒有止境的野心。但是我認為,還是要到美國的民主社會情況和民主民情中去尋找上述情況的主要成因。
一切革命都在擴大人們的野心,而推翻貴族制度的革命尤譬如此。
使廣大群眾無法成名和掌權的陳規舊制一旦被革除,大家便被裹進一場爭先恐後取得這種為他們垂涎已久的而且終於取得的名利和權勢的普遍運動。在這場運動的初勝的鼓舞下,使人覺得好象沒有什麼事情是人辦不到的。不但欲望沒有止境,而且用來滿足欲望的權力也幾乎是無窮的。在習慣和法制的這場突然的大變動中,在使所有的人和所有的制度都改變了的這場大混亂中,有的公民立即飛黃騰達,有的公民馬上跌進深淵,權力象走馬燈似地由一些人手裡轉到另一些人手裡,以致人人都認為將會輪到自己掌權。
但也不要忘記,推翻貴族制度的那些人都曾經生活在貴族制度的法制之下,親眼看見過它的盛況,並且不知不覺地沾染了貴族的情感和思想。因此,在貴族制度瓦解的時候,它的幽靈還漂浮在群眾的頭上,而在它被完全打倒以後,它的殘餘還會長期保存下去。
因此,民主革命持續多久,人們爭名奪利的野心就會持續多久;而在民主革命完成之後,這種野心還會存在一個時期。
人們一進行回憶,他們所目睹的那些驚天動地的事件立即會湧上他們的心頭。革命所激起的熱情,並不會隨著革命的完成而消逝。對於秩序沒有一種穩定感。成功來之容易的思想,在導致成功的動亂平息之後依然存在。欲望依然很大,但滿足欲望的手段日益減少。發大財的欲望依然存在,但能夠實現的卻寥寥無幾。結果,各式各樣的野心膨脹得欲裂,而失敗的痛苦卻隱藏在懷有野心的人的心中。
但是,鬥爭的最後餘威慢慢地消失了,貴族制度的殘餘也逐漸地不見了。人們忘記了已經自消自滅的一些重大事件,和平接替了戰爭,秩序重新建立起來,欲望符合了實現欲望的手段,需要、思想和感情互相聯繫起來,人們達到了彼此平等。這樣,民主社會便被建立起來。
我們假定有一個民主國家達到了這樣的狀態,並能永遠和正常維持下去,那末,我們就會看到與我方才所述的情景完全不同的狀態;而且我們可以不難推斷,如果人們的奮進之心很大而他們的身分日趨平等,則在實現平等以後,奮進之心也會失去這種趨大的性質。
因為巨大的財產已經分散為許多人所有,科學已經普及,所以誰也不能獨占知識和財產。一些階級享有特權和一些階級沒有資格享有特權的現象消失,人們打破了曾使他們固定不變的約束,所以奮進的思想出現於每個人的腦際,而高升的念頭也產生於人心,以致每個人都想從原有的地位爬上去。
奮進之心成了人人皆有的情感。
但是,如果身分的平等只能使每個公民擁有一定數量的財產,那末,這又會阻止每個公民擁有巨額的財產。這種情況必然把人們的欲望限制在相當狹小的範圍之內。因此,在民主國家,奮進之心是熱烈而持久的,但一般沒有太高的目標;人們的一生一般只是熱烈地追求可能達到的小目標。
使民主國家的人少懷大志的主要原因,不是他們的財力微薄,而是使他們每天忙於致富的努力過於激烈。他們把精力都用到竭盡全力去做一些平凡的事情上了,這就不能不迅速地限制他們的視野和束縛他們的能力。他們可能變窮,但奮進之心不會削減。
民主國家的少數富裕公民,也不會是這個規律的例外。一個一步一步累積其財產和得到權勢的人,在他們的長期辛苦中會養成辦事謹慎和自知節制的習慣,而且以後也不會丟掉這個習慣。人們不能象擴建房屋似地隨心所欲依次擴大自己的胸懷。
對於這樣人的兒子也可以這樣說。不錯,做兒子的生來時家境是富裕的,但他們的父母也曾過過貧困的日子。他們從小在父母的思想和感情的影響下長大,而且很久以後也難於擺脫這種影響。因此,我認為他們在繼承父親的財產的同時,也繼承了父親的思想和習慣。
反之,顯赫一時的貴族的子孫貧困以後,倒可能表現出極大的雄心壯志,因為貴族的傳統觀念及其階級的共同精神只能使他們可以暫時忍受現實的處境。
使民主時代的人難於立大志去完成宏偉事業的另一個原因,是在他們有能力完成這項事業之前天年已盡。帕斯卡爾說過:「名門出身的一大好處,是使一個人在18歲或20歲時可以達到另一個人在50歲時達到的地步,從而使他便宜了30年。」
民主國家的人通常沒有這樣的30年去實現他們的宏圖。平等使每個人將自己的能力用於取得一切平凡的東西,從而妨礙了他們迅速地壯大自己。
在民主社會裡也象在其他制度的社會裡一樣,只有少數人可以達到巨富;致富和升官的大門是向所有的公民均衡地敞開著的,但全體公民的平均前進速度必定是緩慢的。因為有志參加這樣的競賽的人看來都是一樣的,而且難於從其中選定某些人而不違反民主社會奉之為最高法律的平等原則,所以首先想出的解決辦法,就是讓所有的人同步前進和全體通過考試。
因此,隨著人們越來越沒有差別,平等的原則日益穩步地深入到整個制度和民情,升級的辦法也就規定得越來越死,而升級的速度也就越來越慢;迅速升到某一顯赫地位的難度加大了。因為大家都憎恨特權和不願意參加競選,所以所有的人不管能力如何,都不得不在同一個篩子上過來過去,統統經過許許多多預備性的小小實習或訓練,從而浪費了自己的青春,使自己的想像力消失。因此,他們不再認為自己有能力充分享用他們有望得到的好處了,而在他們終於有能力做一番大事業時,則已失去了興致。
在中國,身分是非常平等的,而且這種平等有悠久的歷史;一個人經過科舉的考試,就可以由一個官職遷升到另一個官職。這樣的考試是與官位的晉級息息相關的,而關於這種考試的思想,則已深深進入中國的民情。我記得,我讀過一本中國小說,其中的男主人公雖經多次挫敗,但終於因金榜題名而觸動了女主人公的芳心。在這樣的氣氛中,人們幾乎是不可能懷有巨大野心。
我就政治問題所說的這一切,也適用於其他問題。平等在各處都會產生相同的效果。凡是不依法規定或管理官職晉升的國家,實行考試也會產生這樣的效果。
因此,在一個組織得很好的民主社會裡,大而快的晉升是罕見的。這樣的晉升只能是常規的例外。它的這個特點,甚至使人忘記了它是少有的現象。
民主時代的人終於逐漸了解了這一切。時間長了以後,他們發現立法者給他們規定了一個不受限制的活動範圍,在這個範圍內他們可以輕易地向前跨步,但誰也不可能奢望飛速晉升。他們看到,在他們和他們的最終的遠大目標之間,有許多必須慢慢地、一個一個地加以克服的小小障礙。這個前景使他們望而生畏,挫敗了他們的志氣。因此,他們放棄這種遙遠而渺茫的希望,轉而尋找離他們近的雖然不太高但容易得到的享受。法律沒有限制他們的前途,而是他們自己縮小了目標。
我曾經說過,懷有大志的,在民主時代大大少於在貴族時期。我再補充一點:在民主時代,即使有人不顧這些障礙懷有大志,其表現亦有所不同。
在貴族時代,志向的前程往往是遠大的,但它的範圍是早已規定好了的。在民主國家,志向的範圍一般比較狹小,但是可以突破,而且一經突破,可以說是不受任何限制的。由於民主國家的人民力量薄弱、各自為政和經常變動,而且在民主國家先例的作用不大和法律容易改變,所以對於新鮮事物的抵制是柔弱的,而社會本身既無強大的權力又無堅強的組織。因此,當一切權力被一些野心人控制時,他們便敢於為所欲為;而在他們失去權力的時候,他們便會想法把國家搞亂,以便重新掌權。
因此,政治方面的雄心大志,便具有暴力和革命的性質,而在貴族社會卻很少有這種情形。
在民主國家裡,通常是一個人最初有許多非常合理的小志向,然後由此衍化出一種強大的但欠明智的欲望。與自己的條件相適應的遠大而有節制的志向,民主國家的人幾乎是沒有的。
我曾在書本的一個地方指出平等以某種隱而不見的力量使追求物質享受的激情和只顧眼前的熱情控制了人心。這種激情和熱情混進了希望上進的情感,而且可以說使希望上進的情感染上了它們的色彩。
我認為,民主社會的懷有奮進之心的人,不如其他社會的人關心未來的利益和規劃,因為他們只顧現實,現實耗盡了他們的一切精力。他們寧願迅速地完成數量眾多的小事情,而不願去做少數幾項能夠名垂後世的宏大事業。他們愛成功甚於愛榮譽。他們向人提出的最重要求是服從,他們最喜歡的是統治。他們的行為舉止,幾乎總是表現得不如他們的社會地位應當表現出的那樣高雅。這使他們在擁有巨額財富的時候往往表現出非常低級的趣味,在握有最高權力的時候好象只是為了便於享受小小的粗鄙樂趣。
我認為,在我們這個時代,必須潔化引導和調節人們的奮進之心;而如污化和過分抑制人們的奮進之心,則是極其危險的。應當努力為它預先規定出不得逾越的極限,但也要提防過於限制它在所允許的範圍內發展。
我承認,我對民主社會的擔心,主要的不是人們欲望的過大,而是它的平凡。因此,我覺得最可怕的是:在人們不斷忙於私人生活的瑣碎小事當中,使奮進之心失去其推動作用和崇高目標;人們的激情既沒有昂揚又沒有低落,結果使社會一天一天地走向看來十分安寧但缺乏大志的狀態。
因此我認為,現代社會的領袖們要想使公民們躺在非常單調和非常平靜的幸福上睡大覺,那將是錯誤的;他們應當讓公民們時常做一些艱險的事業,以便激發他們的奮進之心和為他們提供大顯身手的舞台。
道德家們經常埋怨說,現代人的主要惡習就是驕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說是對的,因為實際上沒有一個人不認為自己比別人好,沒有一個人願意服從他的上司;但是,從另一個意義來講,這樣說又是非常錯誤的,因為同一個人可能既不願意忍受從屬的地位,又不願意享受平等的地位,但他可能自卑,以為自己只能享受通俗的樂趣。他自願止步於平凡的欲求,不敢涉足於高大的事業,而且連想也不想。
因此,我不認為應當讓我們的同時代人學習謙遜,而希望他們以更高的標準要求自己和他人。謙遜對他們是無益的,我認為最缺少的是驕傲。我寧願讓出我們的若干小小的美德,來換這個惡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