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三章 美國人為什麼在本國不太愛激動而在我們歐洲又表現得過於激動

托克維爾 《論美國的民主》
美國人同一切嚴肅而自重的民族一樣,也有記仇報復的心理。他們幾乎不會忘記人們對他們的冒犯。但是,要冒犯他們也不容易,他們的怒火爆發得固然緩慢,而消失得也同樣緩慢。 在貴族當政的社會裡,一切事務都由少數幾個人主管,人與人之間的公開往來有比較固定的常規。因此,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清楚地知道如何對人表示尊重和好意,並相信他人也會同樣知禮。 上層階級的這種習慣,後來便成為其他所有階級的典範。 此外,其他階級也各自定出使本階級的成員必須遵守的規矩。 因此,守禮的規矩形成了一套複雜的繁文縟節,一般人很難掌握,稍有違反,即可造成損失。結果,人們每天都有在無意之中殘暴地侮辱他人或使自己受到這種侮辱的可能。 但是,隨著階級差別消失,教育和出身不同的人在同一場所相處和相混,便幾乎不可能定出繁文縟節的處世之道。由於禮節未被明確規定,所以稍有違反也不算過失,就是那些知禮的人也認為如此。因此,人們重視行為的實質甚於行為的形式,並變得不太彬彬有禮,但也很少互相爭執。一個美國人決不為接連不斷的小殷勤所打動。他認為自己不該得到這些小小殷勤,或者裝作自己不知道應當享得它們。因此,他不會因為他人沒有給他獻殷勤而不滿,或者更多的是原諒他人。在這方面,他的態度是不拘小節,他的性格是更為直爽而有男子氣概。 美國人表現的這種相互寬容和他們彼此採取的這種大丈夫態度,也是一個最一般的和最深刻的原因之結果。 關於這個原因,我已在上一章講過了。 在美國,市民社會裡的等級差異很少,而政治界則根本沒有等級差異。因此,一個美國人並不認為自己應當特別關心任何一位同胞,他也不要求其他同胞對他如此。因為他不認為他的利益在於跟某一同胞套近乎,所以他也堅信他與他人套近乎時不會受到歡迎。他一方面不以出身為理由而輕視任何一個人,另一方面也想不到任何人會以這種理由來輕視他。在沒有確證別人對他侮辱以前,他決不認為人家存心如此。 美國的社會情況,自然而然地使美國人不容易為一點小事而動怒。另一方面,他們享有的民主自由,又把他們的這種寬容風氣灌輸到美國的民情之中。 美國的政治制度使各階級的公民不斷接觸,並促使他們齊心協力去進行偉大的事業。進行偉大事業的人,沒有時間去考慮繁文縟節,並且由於過分重視和睦相處而不拘禮節。因此,他們習慣成自然,在待人接物時注重感情和思想,而不重視儀表;他們也決不會為一些瑣事而大動肝火。 我在美國曾多次見到,叫一個人意識到人家討厭他的講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為了把這個人打發走,採取轉彎抹角的客氣辦法,總是無濟於事。 我曾對一個美國人的講話一一做了反駁,以表示他的講話使我厭煩。可是,每反駁一次之後,我就發現他又竭力以新的論點來說服我。後來,我保持沉默,一言不發,但他卻認為我在沉思他向我講的道理。最後,當他要接著說下去而我已經走開時,他反而認為我有要事去處理。除非我向他明說,我是無法使他明白我對他已經膩煩得要死。 如果這位美國人到了歐洲,他馬上會變得十分機靈和容易發火,以致我經常感到要想在歐洲不得罪他,與在美國叫他生氣是同樣困難。乍一看來,這一點使人感到奇怪。其實,這兩種完全相反的表現,均來自同一原因。 民主制度通常使人覺得他們的國家和自己了不起。 一個美國人在出國的時候,都懷著高傲的心理。他到歐洲之後,立即發現我們對於美國和它的偉大人民的看法並不如他的想像。這使他開始氣惱。 他早就聽說,在我們這半球,人們的身分並不平等。現在他又親眼看到,在歐洲各國,等級的痕跡尚未完全消失;財產和出身仍然擁有一些他既難於理解又難於界說的不定特權。這個情景使他驚異和不安,因為他從來沒有見到過,而且他的國家沒有相似的現象可以幫助他去理解這個情景。因此,他完全不知道在這個行將垮台的等級制度中,在這些分明是互相仇恨和彼此輕視、但又互相接近以致隨時準備混合的階級中,把自己擺在什麼位置上比較合適。他怕把自己擺得太高,尤其怕別人把他擺得過低。這兩種危險經常縈繞於他的腦際,不斷地干擾他的一言一行。 他知道歐洲的傳統,並了解歐洲人的禮儀是因等級而有很大不同的。這些昔日的作風使他困惑不解,而且他更害怕自己得不到應有的尊敬,但他並不清楚什麼是尊敬。因此,他的一舉一動十分呆板,完全象一個套中人。對他來說,交際已非愉快的活動,而是一項吃力的工作。他琢磨你的一舉一動,觀察你的神色,仔細分析你的話語,唯恐裡面含有侮辱他的隱語。我不知道是不是有過比他還拘泥於處世之道的鄉紳。他力求一絲不苟地遵守繁文縟節,也不容忍別人對他稍有失禮。他既謹小慎微,又妄自尊大。他希望做得恰當,但又怕做得過分,而且由於他分不清兩者的界限,所以他總是保持一種高傲而忸怩的神態。 這還不是全部。請看人心的另一種喬裝。 一個美國人總要稱讚美國實行的平等,為自己的國家而無限自豪。但是,他自己又有內疚,總想向人表示他做得不夠,說他是他所吹噓的那種正常情況的例外。 沒有一個美國人不想把自己的家世同早期移到殖民地來的人拉上點關係。我覺得,所有的美國人都可以算做英國大家庭的後裔。 一個美國富翁到了歐洲之後,他所關心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奢侈來炫耀他的財富,唯恐別人把他視為一個民主國家的普通公民,因而千方百計擺闊,叫你每天都看到他揮金的新花樣。他照例要住在全城的最豪華的地區,總有許多僕人前擁後簇。 我曾聽到一個美國人抱怨說,巴黎的一些大沙龍也不過是中流的交際場所。在他看來,人們在這些沙龍所行的雅興並不高尚。他說服你相信,根據他的意見,人們在沙龍里的儀表也不夠優雅。其實,他還沒有習慣於我們的風氣,看不到這種通俗的外表內藏的精華。 對這種截然相反的看法,我們不要覺得奇怪。 要不是舊的貴族等級區分已在美國蕩然無存,美國人就不會在國內表現得那樣淳樸和那樣寬容,也不會在我們歐洲表現得那樣妄自尊大和那樣矯揉造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