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二章 民主怎樣使美國人之間的日常關係簡易化了
民主並不使人們之間的關係緊密,但能使他們的日常關係簡易化。
如果有兩個英國人在西半球邂逅,他們將象兩個語言不通和民情不同的外國人相遇。
首先,他們兩人將以好奇的眼光相望,心裡暗自不安;隨後,便各自走開;而如果他們相遇之後交談起來,也是表現得十分拘束,不夠自然,談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是,兩人之間並沒有什麼敵意,他們雖然從來沒有見過面,不過都認為對方是很正直的。那末,他們為什麼要小心翼翼地彼此迴避呢?為了弄明白這個問題,就得轉而談談英國。
當人只靠家庭出身而不靠財產來劃分等級的時候,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他在社會階梯中所處的地位。他既不想往上爬,又不怕向下跌落。在這樣組織起來的社會裡,不同等級的人之間很少往來;但是,當偶然的事件使他們接觸時,他們卻可以隨意交談,而不希望和不擔心彼此會混合在一起。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是建立在平等之上的,但也不是強制的。
當一個以家庭出身為基礎的貴族制度為一個以財產為基礎的貴族制度所取代時,情況就不再這樣了。某些人的特權雖然還很大,但取得特權的可能性是人人都有份兒的。因此,擁有特權的人經常提心弔膽,唯恐失去特權或被他人分享;而尚未取得特權的人,則想不惜任何代價去取得之;當他得不到特權時,也要表示這並不是不可能的。因為人的社會價值不再因血統而一定不變和永遠固定,而是隨著財產的增減而不斷變化,所以等級雖然還照舊存在,但卻看不清和一眼看不出誰屬於哪個等級。
公民之間立刻展開了一場暗鬥。一些人千方百計要進入或表面上看來似乎要進入比自己高的那些人的行列,而另一些人則不斷奮戰,力圖擊退想要奪取他們的權力的人,或者勿寧說這是一個人在兩面作戰:一方面在設法爬到高級階層,另一方面又在不斷防禦底下的人往上鑽。
英國當前的情況就是如此。我認為,我在前面所述的一切,基本上就是由於這一情況造成的。
在英國人那裡,貴族的傲氣還很強大,但貴族的界限已不分明,所以人人都時時提防別人,唯恐他人從自己的親善待人當中得到好處。英國人由於不能一下子判斷他們所遇到的人是屬於哪個社會階層,所以總是謹慎小心,避免同那個人接觸。他們害怕接受他人一點小惠而結成不當的友誼,並對別人的多禮生疑。他們既不受陌生人的恭維,又避免惹他人生怨。
許多人完全用個人的性格來解釋英國人的這種潔身自好和冷漠寡言。我也承認英國人的氣質有些作用,但我認為他們的社會情況有更大的作用。美國人的例子就可證明這一點。
在美國,家庭出身向來不會製造特權,財富也不會使它的持有人享有任何獨特的權利;互不相識的人可以隨意在同一地點相聚,他們相互交換思想時既不是為了獲得好處,又不怕由此帶來危險。他們一旦在某處邂逅,既不主動攀談,又不迴避對話。因此,他們的待人態度是自然的、坦率的和開朗的。我們還會發現,他們既不打算由對方得到什麼好處,又不擔心對方會加害於他們什麼;他們既不想方去炫耀自己的地位,又不設法去掩飾自己的處境。雖然他們的態度往往是冷淡的和嚴肅的,但這並不表明他們是高傲的和拘謹的。當他們與人相見而一言不發時,那是因為他們當時的心情不好和不愛講話,而不是因為他們認為保持沉默對他們有利。
兩個美國人在異國相遇,馬上就會成為朋友,而其原因只在於他們都是美國人。他們沒有使他們互相排斥的成見,他們的共同祖國把他們吸引在一起。對於兩個英國人來說,只是同種同國還不夠,因為必須是同一階級才能使他們接近。
美國人和我們法國人都看到英國人之間的這種冷淡對人態度,而且當他們如此對待我們時也都不以為奇。但是,美國人在血統、宗教、語言和一部分習俗上是與英國人一樣的,他們之間的唯一差別是社會情況。因此,我們可以說英國人的審慎持重來因於他們的國家制度,而不是來因於公民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