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三部分 民主對我所說的民情的影響 第一章 民情怎樣隨著身分平等而日趨溫和了
我們看到,幾個世紀以來,人們的身分逐漸平等;同時我們還發現,民情亦日益溫和。這兩個現象只是同時發生的呢,還是兩者之間有一種內在的聯繫,以致沒有一個的發展另一個就不可能前進的呢?可使一個國家的民情由粗野而變得溫和的原因很多,但在所有這些原因當中,我認為最強有力的原因是身分的平等。因此,在我看來,身分的平等化和民情的溫和化不只是同時發生的現象,而且是相關的事實。
一些寓言作家想以動物的故事來開導我們的時候,便把人的思想和感情加於動物身上。詩人們在描述神鬼和天使的時候,也是如此。如果他們不用借喻的手法來再現我們人本身,就不會使我們產生可以觸動我們的精神和抓住我們的心靈的那種深刻的痛苦感和純淨的幸福感。
這一點,對於我們現在所要討論的問題也完全適用。
在貴族制社會內部,所有的人都按照職業、財產和出身分屬等級森嚴的階級,而在每個階級內部卻把自己的成員視為同一家族的子女,成員之間經常懷有一種民主社會的同類公民所不能有的親切同情。
但是,不同的階級之間卻沒有這樣的同情。在貴族制國家裡,每個階級都有自己的觀點、感情、權利、習尚和生活方式。因此,貴族的成員與其餘公民毫不相同,他們之間沒有共同的思想和感情,以致很難相信他們是屬於同一國家的人。
因此,貴族的成員既不能很好理解他人之所想和所感,又不能設身處地地去考慮他人。
然而,他們有時也願意熱情地幫助他人,這一點與上述並不矛盾。
這種貴族制度雖然使同一國家的人分成不同的等級,但又以十分緊密的政治紐帶把這些等級聯合起來。
儘管農奴天生就不關心貴族的命運,但他仍認為自己對使他淪為農奴的人有效忠的義務;而貴族雖然認為自己與農奴並非同類,但他的責任和榮譽又迫使他不顧生命的危險去保護住在他領地上的人。
顯而易見,這種相互的義務並非來自天賦權利,而是來自政治權利,而且社會由此獲得的好處遠非個人所能獲得的。
這種義務不是對自認為應當互助的人盡的,而是主人對家奴或家奴對主人盡的。封建制度只是對某些人,而不是對全人類帶來了極大的痛苦。封建制度給民情帶來的風氣主要是慷慨俠義,而不是溫文爾雅;它主要是讓人無限忠誠,而不是讓人表現真誠的同情,因為只有彼此相同的人之間才會有真正的同情,而在貴族時代,只有同一階級的成員才認為彼此是相同的。
中世紀的編年史家們,按他們的出身和習慣,都屬於貴族,所以在他們描寫一個貴族的慘死情景時,都是寫得極為哀傷。但是,他們對於老百姓的慘遭屠殺和拷打,卻是輕描淡寫,無動於衷。
這並不表明他們對老百姓一貫仇恨和歷來輕視。國內的不同階級之間尚未宣戰。促他們如此的,主要的是本能,而不是感情。由於他們對窮人的苦難沒有明確的認識,所以對窮人的命運也就不太關心。
一旦封建的關係破除,普通老百姓也會如此。在一部分家奴對主人表現無限忠誠的時代,也偶而有下層階級對上層階級施加駭人聽聞的暴行的現象。
我們不要以為這種互不關心的現象只來因於沒有秩序和文化,因為在以後的幾個秩序已經井然和文化已經發達的世紀,仍然有這種現象。
1675年,布列塔尼地方的下層階級,曾聚眾反對新稅。這次騷動被當局殘酷無比地鎮壓下去。請看,這一恐怖事件的目睹者塞文涅夫人在給她的女兒格里娘的信中是怎樣說的:「我的親愛的女兒:你從埃克斯寄來的信,寫得太可笑了!在把信寄出之前,至少要再回看一遍。你會對你寫的那麼多讚美之詞表示吃驚,但你又會因為喜歡這樣不厭其煩地寫了這麼多而感到自慰。可見,你已經吻遍了普羅旺斯地方的所有的人,是不是?不過,只要你不愛聞葡萄酒的香味,就是你吻遍了布列塔尼地方的所有的人,也不會令他們滿意。〔……〕你喜歡聽雷恩地方的消息嗎?那裡下令徵稅10萬枚銀幣,如果不在24小時內交出,就把稅額翻一番,並派兵去徵收。當局已把一條大街的所有居民攆出家屋,而且不准任何人收留,違者處死。因此,一大群倒霉的人,其中有孕婦、老人和小孩,在戀戀不捨地離開這個城市時號啕大哭;他們不知到何處去好,既沒有吃的,又沒有棲身之處。前天,一個開舞廳的小提琴師,因偷印花稅而被車裂。他被五馬分屍〔……〕,並將他的四肢放在城市的四個角上示眾。〔……〕已有60名市民被捕,明天開始治罪。這個地方為其他地方樹立了良好的榜樣,叫其他地方也尊重總督及其夫人〔……〕,不得往他們的花園裡投石頭。「〔……〕昨天,天氣甚美,塔朗特夫人來到她的林園小憩。當然要為她準備下榻之處和飲食。她從柴扉走進來,又從原路回去。1675年10月3日,寄自羅歇」
在另一封信里,她又補充說:「你總是喜歡向我談論我們這裡的悲慘事件。我們這裡已經不再實行車裂了。為了維護正義,每周只殺一個人。不錯,我現在認為判處絞刑已經算寬大了。自從到了這裡以後,我對於正義的觀點已經完全改變了。在我看來,你的那些曳船奴隸,真是一夥不問世事而使生活安寧的好人。」如果以為寫出這些話的塞文涅夫人是個利己主義者和殘酷的人,那就錯了。她熱愛自己的子女,對朋友的不幸也十分同情。在你讀她的信的時候,甚至會發覺她對家臣和奴僕還很仁慈寬大。但是,她對貴族圈子以外的人的苦難卻一無所知。
而在今天,最殘暴的人寫信給最無情的人時,也不敢泰然自若地說出上述那樣的話,即使他個人的氣質促使他這樣做,全國的民情也將禁止他如此。
這種情況是怎樣產生的呢?是我們現在比我們的祖輩更有感情了嗎?我不知道。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我們的感情已擴展到更多的事物上去。
當一個國家的人在地位上近乎平等,在思想和感情上大致一樣的時候,每個人都可立即判斷出其他一切人的所想所感。也就是說,他只要省察一下自己,就可以做到這一點。因此,他人的任何苦難他都不難發覺,一種內在的本能使他在苦難擴大的時候立即就可看到。在對待陌生人或敵人的時候,這種本能也會使他不加歧視,因為他的省察馬上會發生作用。
這種省察同他的憐憫心一結合,使他在同類受苦的時候也覺得自己身受貧苦。
在民主時代,很少有一部分人對另部分人盡忠的現象;但是,人人都有人類共通的同情心。誰也不會讓他人受無謂的痛苦,而且在對自己沒有大損害時,還會幫助他人減輕痛苦。
人人都喜歡如此。他們雖不慷慨,但很溫和。
儘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美國人已把利已主義化為社會和哲學理論,但他們並沒有減少憐憫心。
沒有一個國家的刑事法庭象美國那樣從輕治罪。在英國人似乎還想在他們的刑事立法中珍惜地保存中世紀的殘酷遺風時,美國人差不多已在他們的刑事法典中廢除了死刑。
我想北美是50年來世界上唯一沒有對政治犯判處死刑的國家。
美國人的這種特別溫和的態度主要來因於他們的社會情況,這從他們對待奴隸的態度上即可證明。
總的說來,歐洲人在新大陸的所有殖民地,沒有一個地方的黑人的物質生活條件好於美國。然而,美國的黑人仍然忍受著可怕的苦難,經常受到非常殘酷的懲罰。
我們不難發現,這些可憐人的命運,並沒有感動他們的主人產生憐憫之心,他們的主人不僅認為蓄奴是有利可圖的事業,而且覺得這算不了什麼罪惡,不會危害自己。因此,同一個人對和他同時平等的同類極為人道,而當這些人不再與他平等時,他便會對他們的痛苦無關痛癢。由此可見,他的溫和態度應當歸因於這種平等,而不應當歸因於文明和教育。
我對於個人所述的這一切,在一定程度上也適用於國家。
每個國家一旦有了自己獨特的觀點、信仰、法律和習慣,它便會以整個人類自居,只關心本國的疾苦,對於別的國家一概無動於衷。如果兩個持有這種態度的國家交戰,則戰況一定十分殘酷。
羅馬人在他們的文化最燦爛時期,是先把被俘的敵人將領拖在戰車後面以炫耀勝利,然後才把他們殺掉;這個時期的羅馬人,還把囚犯投進鬥獸場裡,讓犯人與野獸搏鬥,以供群眾娛樂。西塞羅一談到一個公民被釘在十字架上,就義憤填膺,慷慨陳詞;但他對羅馬人勝利後對戰俘的那種暴行,卻緘口不言。顯而易見,在他的眼目中,一個外國人和一個羅馬人不屬於同一人類。
反之,隨著各國人民日益接近,彼此逐漸相似,他們便將更加互相同情對方的不幸,國際公法也將愈加寬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