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二十章 實業為什麼可能產生貴族制度

托克維爾 《論美國的民主》
我已經指出民主制度為何有利於實業的發展和使實業家的人數無限增加。現在,我來研究一下實業通過什麼迂迴的道路可以使人走回貴族社會。 我們已經看到,當一個工人每天只做同樣的一個零件時,由零件組裝起來的產品的生產便會更加方便、更加迅速和更加經濟。 我們也已看到,一個工業企業辦得越大,資本越多,信用越高,它的產品就越價廉。 這兩項真理早就被人察覺,而把它們明確指出的,卻是在我們這個時代。人們早已把這兩項真理應用於一些最重要工業部門,而一些小的工業部門,也將逐漸受它們的支配。 我認為,在政治方面,立法者最應當注意工業科學方面的這兩項新原理。 當一個手藝人始終只製作一種產品時,他的手藝當然會十分熟練。但是,他同時會喪失用其精神全面指導工作的能力。他雖然越來越熟練,但也越來越不動腦筋。可以說,隨A從這一章可以看到托克維爾的政治哲學與馬克思主義的關係。 ——法文版編者著他作為一個工人在技術上的進步,他作為一個人在本質上卻日益下降。 一個終生做了20多年別針帽的人,你能期待他會有什麼作為嗎?人的智力往往能夠做出驚天動地的事業,但這個人除能用智力去研究製造別針帽的最佳方法外,他今後能把智力應用到什麼地方呢!一個工人這樣使用畢生的絕大部分時間時,他的思想就永遠離不開他每天所做的那種物品,而在他的身上也就養成了一些永遠擺脫不了的習慣。一句話,他已經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他所選擇的職業。在這種條件下,法制和民情雖在想法拆除他周圍的樊籬,為他另闢千百條致富的道路,但仍然徒勞;實業的原理比民情和法制更有力量,把他綁在一種行業之上,而且往往使他固定於一個地方而無法離開。實業的原理還規定了他在社會中的一定地位,使他不能改換。雖然整個世界在運動,但實業的原理卻使他靜止不動。 隨著分工原則的普遍應用,工人便日益軟弱無力,日益縮小活動範圍,日益處於從屬地位。工藝是進步了,但手藝人的精神卻退化了。另一方面,一種工業的產品隨著該生產部門的規模擴大和資本增加而大量增長時,非常有錢和有知識的人,也去經營迄今只是由沒有知識或生活不富裕的手藝人所從事的工業部門。巨大的需求量和無限的收益額,在吸引那些最有錢和最有知識的人。 因此,實業科學在不斷貶低工人階級的同時,抬高了老闆階級。 當工人越來越將自己的智力用去研究一些小事的時候,老闆卻每天注視全盤的工作。於是,老闆的眼界日廣,而工人的眼界日窄。不久以後,工人只用體力而不用腦力,而老闆卻需要科學和甚至天才去獲得成功。老闆越來越象一個大帝國的行政長官,而工人則越來越象牛馬。 因此,老闆和工人現已毫無共同之處,並且每天都在加大差距。他們就象一條長鏈的兩端的環,各自占居為他們所規定的位置,誰也不能離開。一方對另一方處於必須永遠嚴格從屬的地位,好象一方是為了服從而生,而另一方則是為了發號施令而生似的。 這不是貴族制度又是什麼呢?一個國家的人民越來越平等以後,對於工業產品的需求也將越來越普及和增加,而低價將產品送到一般人家庭,則是事業成功的最大因素。 因此,每天都可以看到,最富裕和最有知識的人在將自己的財富和學識用於經營工業,並通過開設大工廠和實行嚴密分工的辦法去滿足各方面的新需求。 這樣,隨著人民群眾轉向民主制度,專門經營工業的階級便日益貴族化。人與人之間一方面越來越相似,另一方面又越來越有差距。結果,在大多數人中間,不平等現象雖然減少了;但少數人與大多數人之間的不平等現象反而加大了。 正因為這樣,當你追溯到源頭的時候,就會覺得一個貴族集團好象依靠一種自然的力量從民主社會中產生出來了。 但是,這批貴族跟從前的貴族完全不同。 你首先會看到,這批貴族只專心搞實業,或者說只從事某些實業部門,在整個社會裡他們與眾不同,是一批怪物。 一些實業界人士在現代的廣大民主社會裡建立的貴族小社會,象古代的貴族大社會一樣,也包括兩種人:少數非常富裕的人,和大量非常貧困的人。 這些窮人很少能夠脫貧變富,但富人卻可能隨時變窮,或者致富之後而棄商。因此,貧窮階級的成員幾乎是固定不變的,但富裕階級的成員則不是如此。老實說,今天雖然有富人,但沒有富人階級,因為這些富人既無共同的精神,又無共同的目標,既無共同的傳統,又無共同的希望。因此,他們只是一伙人,而決不是一個團體。 不僅富人本身之間沒有堅強的團結,而且可以說窮人和富人之間也沒有可靠的聯繫。 他們之間的聯繫不是永久的,每時每刻都在隨利害關係而離合。工人通常是依靠老闆的,但並不總是依靠一個老闆。 工人和老闆只是在工廠里相識,一離開工廠,大家就如同陌生人。他們只是在一個點上接觸,而在其他點上,則分道揚鑣。工廠主只要求工人給他做工,而工人只希望工廠主給他工錢。工人不需工廠主保護,工廠主也無須工人保衛。無論從慣例上來說,還是從權利義務上來說,他們之間都無永久的聯繫。 廠商所形成的貴族,幾乎永遠不會在它所指揮的實業大軍中紮根;他們的目的不是要統治這批人,而是要使用他們。 這樣組織起來的貴族並不想大量控制一批僱傭者,即使有時雇用了大量的工人,不久以後也會解僱一批。他們沒有這種想法,也不能這樣做。 舊時代的地方貴族,都在法律上或自己認為在習俗上,對自己的下屬負有救濟和減輕他們的困苦的義務。但是,現代的實業貴族,把他們所使用的人變窮和變蠢以後,在遇到經濟危機的時候便把他們推出工廠的大門,讓社會去救濟他們。 這是事情發展的必然結果。工人和老闆雖然時時發生關係,但彼此之間並無真正的結合。 總之,我認為我們親眼看到其成長的實業貴族,是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嚴酷的貴族。但是,它同時又是最受限制和危險性最小的貴族。 然而,民主的朋友還是以不安的心情把視線轉向這一方面,因為貴族制度和身分的永久不平等一旦再侵入這個世界,那末可以預言,它們一定是由這扇大門溜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