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六章 關於結社與報刊的關係

托克維爾 《論美國的民主》
當人們之間不再有鞏固的和永久的聯繫時,除非說服每個必要的協作者,叫他們相信自己的個人利益在要求他們將自己的力量與其他一切人的力量自願地聯合起來,是無法使許多人攜起手來共同行動的。 只有利用報紙,才能經常地和順利地做到這一點。只有報紙,才能在同一時間將同一思想灌注於無數人的腦海。 一份報紙就象一位不請自來的顧問,它每天可向你扼要地報道國家大事而又不致擾亂你的私事。 因此,隨著人們日益趨於平等和個人主義逐漸強烈,報刊也便日益成為不可缺少的東西。如果認為報刊的作用只在於維護自由,那未免降低了它的作用。報刊還能維護文明。 我不否認,在民主國家,報刊往往引導公民去共同進行一些非常欠妥的活動。但是,如果沒有報刊,就幾乎不能有共同的行動。因此,報刊帶來的害處遠遠小於它的戰功。 報紙的功用不僅在於向大多數人提出共同的計劃,而且還在於向他們提供所擬計劃的共同執行辦法。 貴族制國家的一些主要公民互相都很熟悉;他們如果想把自己的力量聯合起來,只要吸引一批人追隨他們,就能共同前進。 反之,在民主國家,往往是大多數人希望聯合和需要聯合,但是辦不到,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微不足道,分散於各地,互不認識,不知道到哪裡去找志同道合者。但是,有了報紙,就使他們當中的每個人可以知道他人在同一時期,但卻是分別地產生的想法和感受。於是,大家馬上便會驅向這一曙光,而長期以來一直在黑暗中尋找的彼此不知對方在何處的志同道合者,也終於會合而團結在一起了。 報紙使他們結合起來了,但為了使結合不散,他們繼續需要報紙。 在民主國家,一個社團要想有力量,就必須人多。而由於成員的人數太多,所以他們只能分散在廣大的地區,每個人仍然要留在原來的地方,去過他們的那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生活,為成千上萬的小事而操勞。因此,他們必須找到一個使他們不用見面就能彼此交談,不用開會就能得出一致意見的手段。這個手段就是報刊。因此,沒有一個民主的社團是能夠離開報刊的。 由此可見,在社團和報刊之間,存在著一種必然的聯繫:報刊在製造社團,社團也在製造報刊。如果說社團的數目必將隨著身分的日益平等而增加的說法是真理,那末,認為報刊的種數也將隨著社團的數目增加而增加的意見,也不能說是不正確的。 因此,美國也就成了世界上社團和報刊都最多的國家。 報刊的種數與社團的數目之間的這種關係,又使我們發現期刊的發行情況與行政的組織形式之間的另一種關係,並知道報刊的種數在民主國家是與行政集權的程度成反比的,即行政越集權報刊越少,越不集權報刊越多。這是因為在民主國家,人民不會象在貴族制國家那樣將地方權力委託給幾個主要公民去執行。民主國家要取消這樣的權力,而由當地的絕大多數人去行使。這些人可依法組織一個握有實權的常設機構,以管理本地的行政事務。於是,他們就需要一份報紙,使他們每天都能知道本地發生的小事和了解全國發生了什麼大事。地方權力機構越多,依法行使地方權力的人也就越多;而越是需要隨時知道本地和全國的事情,就越需要更多的報刊。 美國報刊種數之所以多得驚人,來因於行政權的過於分散甚於政治的廣泛自由和出版的絕對自由。假如美國的全體居民都是選民,而它又只實行由選民選舉全國的立法機構的辦法,那末,美國只要不多幾份報紙就可以了,因為在這種條件下,選民們只能有少數幾次非常重要的共同行動機會。但是在美國,除了全國性的大型集會以外,法律還規定在選舉地方(州)、城鎮、甚至鄉村的行政官員時進行小型的集會。 立法者就是這樣使每個美國公民不得不經常同其他同胞協力去進行共同事業的,而每個美國公民要想知道其他公民的所作所為,就得看報讀雜誌。 我認為,一個民主國家如無全國性的議會,而有許多地方性權力機關,它的報刊種數最後一定超過實行行政集權並經選舉產生全國性立法機構的另一個民主國家。在我看來,美國每日出版的報刊所以種數甚多,是因為美國人既享有廣泛的全國性自由,又享有各式各樣的地方性自由。 在法國和英國,人們普遍認為,只要取消目前對報刊的課稅,報刊的種數就會無限增加。這未免把免稅的效果誇大了。報刊種數的增加不僅與銷路好壞有關,而且與絕大多數人是否需要互通信息和共同行動有關。 我也同樣認為,日報影響力之所以日益增加,主要的不是由於人們經常提到的原因,而是由於一些最普遍的原因。 一種報刊,只有反映某些多數人的共同思想和情感,才能存在下去。因此,一種報刊經常是它的長期讀戶所在社團的代言人。 這個社團的宗旨可高可低,它的範圍可寬可狹,它的人數可多可少。但是,只要有一種報紙在繼續出版,就證明一個社團至少已以萌芽的形式存在於人們的思想之中。 說到這裡,我們要作最後一次反思,以結束本章。 身分越是平等,個人的力量就越要薄弱,人們就越容易隨大溜和越難獨自堅持被多數人所反對的意見。 一種報刊就代表一個社團。可以說:報紙是以全體讀者的名義向每一位讀者發言,而且讀者個人的能力越弱,它越容易吸引讀者。 因此,報刊的影響力必隨人們日益平等而逐漸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