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十一章 美國人以什麼精神對待藝術

托克維爾 《論美國的民主》
每個人的財富大致相等,誰也沒有過多的剩餘,人人都希望生活舒適,大家都不斷努力追求安樂,這將使人心處於愛好實用而不太愛美的狀態。我不想對於這一切再一一贅述,以免浪費讀者和我自己的時間。民主國家都有這種現象,所以它們首先所要發展的,是使生活可以舒適的藝術,而不是用來點綴生活的藝術。它們在習慣上以實用為主,使美居於其次。它們希望美的東西同時也要是實用的。 但是,我還想更進一步,在指出這第一特點以後,便描述其他一些特點。 一般說來,在承認特權的時代,幾乎所有的藝術都是其從業者的特權,而每一種職業也都是不准其他行業涉足的獨立世界。甚至在各行各業已經自由的時候,貴族制國家的由來已久的停滯性,仍會使從事同一行業的那些人形成一個獨特的階級,而且這個階級的成員永遠是原來的那幾個家族。他們彼此之間非常熟悉,所以不久就產生了同業的公意和同行的自尊。在這樣的一個實業階級內部,每個手藝人並不只是為了賺錢而工作,而且要為保持自己的榮譽而努力。他們的行為準則既不是他們自身的利益,又不是他們顧主的利益,而是他們團體的利益。所謂團體的利益,就是每個手藝人都要製造出傑出的作品。因此,在貴族制度時代,藝術追求的目標是儘量做出精美的製品,而不是加快製造速度,更不是降低造價。 反之,當每一種職業對所有的人都開放,人人都可以隨時進入或離開某一行業,同一行業的成員彼此視為外人,互不關心和幾乎都不相識的時候,行業的社會聯繫便不復存在,而全靠自己努力的每個從業者,便只追求以最少的費用賺取儘可能多的錢。唯能抑制他們的消費者的意志是從。但是,消費者同時也會對他們採取相應的對策。 在財富也象權力那樣集中於少數人之手並且永遠為他們所占有的國家裡,這個社會的財富大部分將永遠為同樣的一小撮人所享用;而其餘的一切人,則由於貧困、習俗和自我節制,而被排在這種享用之外。 這個貴族階級處於榮譽的頂點保持不動,而且既不擴大又不縮小,所以它感到自己的需求永遠是一樣,而且永遠以同樣方式享用。這個階級的成員,自然由於他們居於高人一等的世襲地位,而愛好最精緻和最耐用的物品。 這種情況對全國人民對待工藝品的態度發生了普遍影響。 在這樣的國家裡,甚至農民也經常喜歡購買最好的物品,否則寧肯不買。 因此,在貴族制社會裡,手藝人只對人數有限的而且非常挑剔的顧客服務。他們之所以能夠賺錢,全靠他們手藝的高超。 一俟所有的特權均被取消,等級的界限消失,人人都可以在社會的階梯上時沉時浮,上述的情況就不復存在了。 人們經常可以看到,在一個民主國家裡,許多人的家產都是越來越分散和化小。他們在家業興旺時期染上的某些需求,在他們無力再滿足之後依然存在。於是,他們急切尋找某些可以找到的間接辦法來滿足這些需求。 另一方面,我們在民主國家裡也常見到一大批人的財產日益增加,但他們的欲望比財富增加得還快。他們在尚未得到財富之前,早就把貪婪的目光盯在他們預計可以得到的財富之上了。這些人對於即將到手的財富,也要千方百計去尋找捷徑,以其儘快享用。這兩種原因合在一起,便在民主國家產生了如下現象:一大批公民的需求雖然已非他們的能力所及,但他們寧願勉強地滿足自己的願望,也不肯放棄所期求的對象。 手藝人容易理解這些人的感情,因為他們本人也有這種感情。在貴族制社會,他們向少數人高價出售自己的製品;而現在,他們發現有更便利的辦法使自己發財,這就是向大眾廉價出售製品。 但是,要想降低商品的價格,只有兩種辦法。 第一種辦法是找出最好、最快和最妙的生產方法。第二種辦法是大量生產品質基本上一樣、但價格較低的製品。在民主國家,從業者的智力幾乎全都用於這兩個方面。 他們努力去發明不僅可以把產品製作得更好,而且可以做得更快和造價更廉的工藝。如果做不到這一點,他們就設法降低其所出製品的原有質量,但又要使製品的規定用途毫不下降。在只有富人才能戴得起表的時代,表幾乎珍貴得了不起。現在,表已經不再是什麼稀罕物,而是每個人幾乎都有。因此,民主制度並沒有隻使人的精神專注於實用工藝,它還使手藝人們快速地大量製造不夠完美的製品,而消費者們也滿足於這樣的製品。 這並不是說,在民主制度下,在必要的時候不能製造出更好的製品。當買主肯於出錢使手藝人的時間和勞動得到良好的報酬的時候,也會經常造出品質優秀的製品。在各行各業參加的這場鬥爭中,通過廣泛的競爭和大量的實驗,自會出現一些手藝高超而達到本行高峰的工匠,但他們顯示其手藝的機會不多,而且對自己的手藝吝惜到了極點。他們審慎持重,不願意大顯身手。他們雖然有能力超過他們所承受的任務,但只滿足於完成任務而已。反之,在貴族制度下,手藝人總是盡其才智而為,必欲達到其本行的高峰才肯罷休。 當我到達一個國家,看到該國的工藝提供出一些令人讚美的作品時,這還不能使我理解該國的社會情況和政治制度。 但是,只要我發現該國的工藝品一般說來不夠完美,但數量很多而且價格便宜,我就可以肯定:處於這種狀態的國家,特權正在消失,各階級正在混合,而且不久即將融合在一起。 生活在民主時代的匠人,不僅要使自己的有實用價值的製品能夠售給全體公民,而且要設法使其全部製品具有它們本來並不具有的異彩。 在各階級互相混雜的社會裡,人人都想裝出一副並不代表自己的真實情況的模樣,並為裝得象樣而大費苦心。民主制度不是這種感情的成因,因為這種感情完全出於人心的自然。但是,民主制度卻在使人把這種感情用於物質方面。道德方面的虛偽是任何時代都有的,但奢侈方面的虛偽則為民主時代所特有。 為了滿足人的虛榮心的這種新需要,便在工藝上進行種種欺騙,有時甚至做得過分,而使工藝本身受到損失。現在,已經出現了足以亂真的假鑽石。等到發明出的製造方法達到十全十美,使人們難辯真假鑽石的時候,人們就可能對兩者都不感興趣,把它們視為一般的小石子了。 說到這裡,我想談一談藝術之中的被我們特稱為「美術」的那種藝術。 我不認為,民主的社會情況和制度必然產生使從事美術的人減少的效果。但是,這樣的社會情況和制度,將對美術工作者的造就方式產生巨大的影響。一方面,原來對美術深為愛好的人,大部分將要變窮;另一方面,許多尚未富裕起來的人,將會附庸風雅,開始愛好美術。結果,美術品的顧客總的說來有所增加,但是,其中真正識貨和特別有錢的人卻為數不多。這樣,在美術方面也將發生我在前面對實用藝術講過的那類現象,即美術品的數量大大增加,但每件美術品的價值卻下降了。 人們不再追求偉大,而只注意優美和悅目,主要看外表而不重實質了。 在貴族制度下,產生了很多幅偉大的繪畫;而在民主國家,則出現了大量的平凡繪畫。在前者,建造了一些青銅像,而在後者,則塑造了一些石膏像。 當我從大西洋駛入伊斯特河而首次到達紐約的時候,遙望離市區不遠的地方,沿著河的兩岸建有一些白色大理石造的小型宮殿,其中有幾處還有點古香古色,使我感到吃驚。但是,第二天我到特別引起我注意的一處去就近仔細觀察,結果發現它的牆是磚砌的,只是表面塗上了一層白粉,而它的木製柱廊,則塗上了帶色的油漆。使我欽佩不已的那些偉大建築物,原來全是這樣的貨色。 民主的社會情況和制度,還能使一切模仿性藝術具有一種一眼便可看出的獨特傾向。這種傾嚮往往是使藝術只專注於描繪形象,而不重視刻畫靈魂,因而以動作和感觸的描寫代替了情感和思想的描寫,使現實占去了理想應當占據的地位。 我猜想,拉斐爾沒有象現代的畫家那樣細緻入微地研究過人體的結構。在這一點上,拉斐爾認為不必要求得那樣嚴格,畫得分毫不差,因為他所追求的是神似而不是貌似。他要把人畫得象人,而又有些地方超人。他要把美本身畫得更美。 反之,大衛和他的學生們,不僅是著名的畫家,而且是著名的解剖學家。他們能夠極其真實地再現他們面前的模特兒,但也只是如此,很少把想像的成分滲入其中。他們一絲不苟地按照自然寫生,而拉斐爾則追求比自然更美的東西。他們雖然給我們留下了精細入微的肖像畫,但拉斐爾能使我們從他的作品中窺到神韻。 以上我關於繪畫方法所述的一切,也可適用於題材的選擇。 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所選的偉大題材,一般都超越他們本身或他們所處的時代,並能使他們發揮巨大的想像力。而當代的畫家,則經常把自己的天才用於分毫不差地再現他們眼前不斷出現的私人生活細節,並只按照自然界到處可見的原物去複製平凡題材的一切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