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十章 為什麼美國人在科學方面偏重實踐而不關心理論
民主的社會情況和制度既然沒有抑制人的精神發展,則它們幾乎毫無疑問不是從這一方面就是從那一方面推動了人的精神發展。它們的作用雖然有一定的限度,但卻是十分強大的。請允許我暫停片刻,先來談一談它們的作用。
我們在講述美國人的哲學方法時提出的幾個論點,在這裡也一定有用。
平等使每個人產生凡事自行判斷的願望,對一切事物都懷有明顯的、切實的愛好,而輕視傳統和形式。民主的這些一般本性,就是本章單獨討論的主要內容。
在民主國家研究科學的人,總害怕自己陷入空想而迷失方向。他們敢於向已有的體系挑戰,喜歡緊緊地抓著事實和親自研究事實。他們既不會由於某一同行成名而輕易地加以相信,又不會盲從某一權威的論斷。而是與此相反,他們卻要不斷地去尋找名人或權威的理論的弱點。學術的傳統對他們的影響不大,他們向來不長期拘泥於一個學派的煩瑣議論,而且也很少受迫於某人的豪言壯語。他們要儘量深入到所研究對象的各主要部分,並喜歡用通俗的語言來表達它們。這樣,科學雖比以前自由和確切了,但不如以前高大了。
我認為,按人的精神的追求,可把科學分為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以現在還不知道如何應用或在遙遠的將來才能應用的最純理論原則和最抽象概念為內容。
第二部分,由雖然還屬於純理論範圍但通過直接而捷便的途徑可以應用的一般真理構成。
而應用的程序和執行的方式,則屬於第三部分。
對科學的這三個不同部分的每一部分都可以單獨地進行研究,但人們的理性和經驗證明,其中之一如與其餘兩者完全隔離,它就不可能長期地繁榮下去。
在美國,人們潛心於科學的純應用部分的研究,而在科學的理論方面,只注意研究對應用有直接必要的那一部分,而在這方面他們也經常表現出求真、自由、大膽和創新的精神。
但是在美國,卻幾乎沒有一個人專心研究人類知識在本質上屬於理論和抽象的那一部分。在這方面,美國人把所有的民主國家都有的,但我以為不如美國那樣強烈的一種傾向,表現得特別突出。
高級科學或科學的高級部分的研究,最需要沉思,而在民主社會內部,卻很少有什麼東西適於沉思。在民主社會,既沒有貴族制國家的那種因為自己有錢而可以高枕無憂的人數眾多的階級,又沒有貴族制國家的那種因為無望改善處境而不再進取的階級。每個人都在積極活動:有的是希望掌權,有的是希望致富。在這種熙熙攘攘、利害衝突頻仍、人們不斷追求財富的環境下,哪裡有必要的安靜供人們進行深刻構思呢?當你周圍的一切都在活動,而你本身已被裹進席捲萬物的激流,並且每天都漂浮在這個激流之上的時候,你怎麼能停下來思考高級科學呢?必須把建立已久的平安無事的民主社會中發生的經常性運動,與幾乎是伴隨民主社會的誕生和發展而發生的騷亂性和革命性的運動,決然分開。
在一個高度文明的國家發生暴力革命時,人們的情感和思想不會不遭到突然的刺激。
在發生民主革命時,情況尤譬如此,因為這個革命把民族的所有階級一下子都發動起來了,而且會使每個公民的心中同時產生巨大的野心。
如果說法國人在橫掃舊封建社會的殘餘的同時,使精密科學一下子達到了驚人的進步,那末,這個突然成果的來因並不在於民主,而應當把它歸功於從未見過如此迅速發展的革命。由此而來的成果是一個偶然現象,而如果把它視為一般規律,那是欠妥的。
民主國家發生大革命的情況不會比其他國家多,我甚至認為只會比其他國家少。但是,在民主國家裡,卻常有使人感到不快的輕微的不和諧運動,即人們之間經常互相排斥。這只會擾亂和渙散人的精神,而不能激發和振奮人心。
生活在民主社會的人不僅難於沉思,而且對這種思維活動也當然不夠重視。民主的社會情況和制度,使大部分人經常處於動的狀態。但是,適於這種動態的習慣,並不總是適於思維活動。以這種習慣進行活動的人,往往滿足於不求甚解,因為他們要想使每一細節都十全十美,則達不到他們預期的目的。他們要經常依靠他們無暇深入研究的思想,因為不失時機地利用這個思想,比這個思想的嚴密正確性對他們更為有用;而且總的說來,與其消耗時間去證明自己的一切原理的真實性,不如冒點風險去利用某些錯誤的原理。何況整個世界也不是根據長期不變的和確鑿無疑的論點運動的。
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是通過一瞥某一特殊現象,經常觀察群眾的千變萬化的激情,隨時而機智地抓住所發生的事實,而被人們掌握的。
因此,在人人都處於活動狀態的時代,一般都過於重視智力的快速成果和淺膚論據,而對於深刻的和緩進的智力勞動則十分輕視。
這樣的輿論影響著從事科學研究的人的判斷,並說服他們相信:不用沉思也能在研究當中獲得成果,或者不去研究那些需要沉思的科學。
研究科學有幾種方法。許多人對於智力活動得出的發明創造,有一種利己主義的即把它們用於工商業的愛好。不應當把這種愛好同少數人心中燃起的追求真理的無私熱情混為一談,前者是希望利用知識,而後者完全是希望求知。我毫不懷疑,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些人會對真理產生無限的熱愛。
這種熱愛只靠自己成長和不斷壯大,而且決不自我滿足。正是對真理的這種無私而自豪的熱愛,才能使人們達到真理的抽象源泉,從那裡汲取最根本的觀念。
假如帕斯卡爾的眼中只有某種名利,或者他只是為了榮譽而活動的話,那末,我相信他決不會那樣盡其全部智力去清晰地揭開造物主的奧秘。當我想到他為了全神專注於這項研究,而且可以說是使精神擺脫了人生的一切雜念,以致過早地耗盡寓於身體的心力,未屆40歲而離開人世時,不禁感佩不已。而且我認為,決不是一種通常的原因能使他付出如此非凡的努力。
在貴族制社會出現的如此罕見和如此豐產的求知熱情,將來也許出現於民主社會。至於我,我坦白承認,我還難於相信這一點。
在貴族制社會裡,指導輿論和政務的階級可以世世代代永遠居於群眾之上,所以它自然而然地會對本階級和人類抱有一種優越的觀念。這個階級喜歡想方設法使自身享有榮譽,並為自己的設想定出宏偉的目標。貴族雖然常有極其殘暴和不人道的行為,但鮮有低級下流的想法。他們對於一些小型娛樂雖然也很愛好,但卻抱有某種看不起的輕視心理。他們的這種表現,也間接地提高了一般人的心靈境界。在貴族時代,對於人的尊嚴、力量和偉大,一般都有非常高大的看法。
這種看法無論對研究科學的人,還是對其他人,都發生著影響:促使人們的精神境界自然向更高層次發展,並使人們的心裡自然產生對真理的崇高而且幾乎是神聖的熱愛。
因此,這個時代的學者都潛心於理論的研究,甚至對於理論的應用往往持有不屑一顧的輕視態度。普盧塔克說過:「阿基米得的治學精神,崇高到不肯自貶身價去撰寫一部製造兵器的著作的地步。在他看來,關於發明和組裝機器的一切科學,以及一般與應用有某種實利關係的一切技藝,都是沒有價值的、卑賤的和向錢看的。他把自己的精力和研究全部用於撰寫其美處和妙處跟實際需要毫無關係的著作方面。」這就是貴族在科學上的追求。
在民主國家,就不會有這種情況。
民主國家的人民,大部分都強烈追求物質的和眼前的享樂。由於他們總是不滿意自己的處境,並總有擺脫這個處境的自由,所以他們滿腦子只想如何改變處境和如何增加財富。
對於持有這種思想的人來說,一切可以成為發財致富捷徑的新方法,一切可以節省勞力的機器,一切可以降低生產成本的工具,一切便於享樂和增加享樂的新發明,才是人類智力的最優秀成果。民主國家的人民主要是從這個角度去鑽研、認識和尊重科學的。在貴族制度時代,人們要求於科學的,主要是精神上的享受;而在民主制度下,則主要是肉體上的享受。
可以設想,一個國家越是民主、開明和自由,對科學的天才進行這樣評價的人也越多,而能夠直接應用於工業的發明,也越能使發明人得名得利,甚至得權,因為在民主制度下,從事勞動的階級參加政務,而為政府服務的那些人,要從那裡獲得榮譽和金錢。
人們可以不難想像,在這樣組織起來的社會裡,人的精神不但會不知不覺地忽視理論,反而要以無比的精力去追求科學的應用,或者去追求對於應用不可缺少的那一部分理論。
即使本能的求知慾使人的精神上升到最高的智力活動領域,也將一無所成,因為現實的利益在驅使人們甘居中等的智力活動領域。只有在這個中等的智力活動領域,人的精神才能發揮它的力量和持久的積極性,創造出最好的成果。連力學的一個普通定理都沒有發現的美國人,卻為航運業推出了一部使世界的海運面貌為之一變的新機器。
當然,我不是說當代的民主國家要坐待人的精神之光趨於熄滅,更不說它們不能再發出新的光芒。世界發展到了今天,有很多開化的國家都在兢兢業業發展工業,所以把科學的各個不同部門聯合起來的各種關係,便不能不引起人們的注意;甚至對於應用的愛好,當它是合理的時候,也一定促使人們重視理論。在如此眾多的試驗或實驗每日都在反覆進行的過程中,不可能不經常發現最一般的規律。因此,即使偉大的發明家不會出現太多,但偉大的發明必將層出不窮。
另外,我相信科學的崇高使命。民主制度不會引導人們為了科學而研究科學,但是另一方面,它卻會使研究科學的人大量增加。不要以為在如此大量的研究人員當中不會隨時出現專門熱愛真理的天才從事理論研究。我們可以肯定,這樣的天才,不管他們的國家和時代受什麼精神所支配,都會努力去揭開大自然的深邃奧秘。他們不需要別人幫助而自行前進,只要不給他們設置障礙,他們就知足了。我在這裡想要講的,無非是說:身分的恆久不平等,會使人們囿於抽象真理的研究,並覺得這種研究高尚,但得不到實惠;而民主的社會情況和制度,則會使人們只追求科學的直接而有利的應用。
這種趨勢是自然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了解這種趨勢是很有意思的,而指明這種趨勢又可能是必要的。
負責領導現代國家的人如能清晰地、長遠地認識到這種終將不可抗拒的特性,就會知道生活在民主時代的人有了知識和自由之後,不會不去改進科學的工業應用部分,而政府當局的全部力量,今後是應當支持高級科學的研究和創造研究科學的高度激情。
在我們這個時代,應當讓人的精神重視理論,然後使其自然地轉向實踐,而不應當讓它總是追求次要效用的詳細研究。最好是讓人的精神暫時放棄這樣的研究,把它提高到沉思初始原因的地步。
因為羅馬的文明是隨蠻族的入侵而滅亡的,所以我們可能過於相信,只要不再發生這類事件,我們的文明就不會滅亡。
如果照耀我們前進之光萬一有一天熄滅,那也只能是逐漸地黯淡下去,而且是象自消自滅的。強制人的精神只注重應用,就會使人忽略原理;而一旦完全忘卻原理,由原理產生的方法也不會太多。結果,人們就不能發現新的方法,而只能無知地和不熟練地使用他們並不理解其原理的良好工作方法。
300年前歐洲人初到中國時,他們看到中國的幾乎一切工藝均已達到一定的完善階段,並為此感到驚異,認為再沒有別的國家比它先進。不久以後,他們才發現中國人的一些高級知識已經失傳,只留了一點殘跡。這個國家的實業發達,大部分科學方法還在那裡保留下來,但是科學本身已不復存在。這說明這個民族的精神已陷入罕見的停滯狀態。中國人只跟著祖先的足跡前進,而忘記了曾經引導他們祖先前進的原理。他們還沿用祖傳的科學公式,而不究其真髓。他們還使用著過去的生產工具,而不再設法改進和改革這些工具。因此,中國人未能進行任何變革。他們也必然放棄維新的念頭。
他們為了一刻也不偏離祖先所走過的道路,免得陷入莫測的歧途,時時刻刻和在一切方面都竭力仿效祖先。人的知識源泉已經幾乎乾涸。因此,儘管河水仍在流動,但已不能捲起狂瀾或改變河道。
但是,中國還是安然無事地生存了許多世紀。征服中國的外族採用了它的習俗,那裡的秩序依然井然,一種物質的繁榮依然到處可見。在中國,革命極其罕見,戰爭可以說聞所未聞。
因此,決不要以為蠻族離我們尚遠而高枕無憂,因為如果說有的民族曾任其異族將文明的火把從自己的手中奪走,那末,有的民族也曾用自己的腳踏滅過文明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