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十章 概述美國境內的三個種族的現況及其可能出現的未來
我為自己規定的主要任務現已完成,我已盡我之所能說明了美國民主的法制,解釋了美國的民情。我本可以就此停筆,但讀者可能覺得我還沒有滿足他們的期望。
在美國,除了廣泛而完整的民主制度外,還有其他一些東西值得研究。比如,我們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研究居住在新大陸的人民。
我在講述的過程中,話題常引致我談及印第安人和黑人,但我一直無暇說明這兩個種族在我所描述的這個民主國家中所占的地位。我已經說明英裔美國人是根據什麼精神和法律組成聯邦的;我對威脅這個聯邦存在的危險,只是隨帶說明了一下,而且說得很不全面。除了美國的法制和民情以外,我對這個國家的長治久安的條件,也未能做詳盡的敘述。在敘述合眾國的共和制度時,我從未對這個制度能否在新大陸長期存在的問題做過隨意的臆測;而在經常提及聯邦盛行的商業活動時,我也未能預測美國人作為一個商業民族的未來。
這些問題雖然都與我的主題有關,但我並沒有對它們做深入的研究。它們雖然都與美國人有關,但與民主無涉。我要研究的,主要是美國的民主。我最初要把這些問題暫時擱置起來,但現在當我要結束本書的論述時,我應當回過頭來談一談這些問題。
現在為美國聯邦所占有的或被宣稱為它所擁有的領土,從大西洋海岸一直延伸到太平洋海岸。因此,它的邊界,無論是東面還是西面,都是大陸本身的邊界。往南,它幾乎伸進熱帶;往北,它到達北部的冰原。
分布在這個廣大空間的人,不象在歐洲那樣,形成為同一種族的數個分支。一眼看去,就可以在他們中間發現有三個體形面貌不同,而且幾乎可以說互相敵對的種族。教育、法律、血統、甚至外貌特徵,在他們之間築起了一道幾乎無法逾越的屏障。命運雖把他們集合在同一塊土地上,但未能把他們混合起來形成為一個整體。他們各自按照本身的條件向前發展。
在這個差別如此巨大的人群中,首先引人注意的,是在知識、力量、生活享受上均屬第一的白人,即歐洲人,或者可以說是傑出的人。在他們之下,則是黑人和印第安人。
這兩個不幸的種族,在族源、外貌、語言和民情上均不相同;他們的唯一相同之處,就是他們都不幸。他們在其所住的地區,均處於低卑地位;兩者都受暴政的摧殘。雖然兩者所受的虐待不同,但虐待卻來自同樣一些人。
從世界的既往情況來看,豈不可以說歐洲人之對待其他種族猶如其他種族之對待動物嗎?他們奴役其他種族,而當其他種族不肯服從時,他們就加以消滅之。
歐洲人的壓迫,一下子就把非洲人後裔的人類特權幾乎全部奪走。美國的黑人,現在連自己原來的祖國都不知道了。
他們不再講他們祖先所講的語言;他們放棄了原來的宗教,忘記了原來的民情。他們離開了非洲,但未能享受到歐洲人那樣生活的權利。他們居於兩個社會之間,過著不同於另外兩個種族的生活,被一個人賣掉之後再被另一個轉賣出去。普天之下,只有主人為他們安排的住所,可以為他們留下關於故土的模糊記憶。
黑人沒有家庭,女人只是男人尋歡作樂的暫時伴侶。他們的孩子從出生之日期,就與他們處於同樣的地位。
我應當把這種對極端悲慘的境遇無動於衷,甚至往往對這種不幸的根源採取一種可鄙的大方態度的心靈狀態,稱做是上帝對人們的慈悲還是上帝對人們的最嚴厲怒斥呢?陷進這種災難深淵的黑人,對他們的不幸處境只是剛剛有所感覺;暴力使他們變成了奴隸,而受人役使的習慣又使他們養成了奴隸的思想和一種奴隸的奢望。他們對他們的殘暴主人的羨慕甚於憎恨,並以卑躬屈膝地仿效他們的壓迫者為得意和驕傲。
黑人的智力下降到與他們的心靈同樣低的水平。
黑人一生下就是奴隸。我還能再說些什麼呢?他們往往在娘胎里就被人出賣,可以說在出世之前就成了奴隸。
他們既沒有需要,又沒有享受,這些對他們均無用處。他們從出生後懂事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別人的財產,應當為這個人的利益貢獻自己的一生。他們認為,照料自己的生活,不必由自己操心。甚至用頭腦思考問題,在他們看來都是上蒼的無用恩賜。他們對於自己處於卑賤的地位,感到心安理得。
即使在他們獲得解放以後,也往往把獨立看做倒比奴役還要沉重的枷鎖,因為在他們的一生中只學會萬事均應當服從,唯獨沒有學會服從理性,並當理性要來指引他們的時候,他們根本不聽理性的呼聲。許許多多新的要求向他們襲來,但他們沒有必要的知識和能力抵制它們。這些要求來自他們本應當反對的主人,可是他們只知道屈從和順服主人。因此,他們陷入了苦難的深淵,在這個深淵裡,奴役使他們失去理性,放任自由使他們走向滅亡。
壓迫對印第安人造成的影響也不小,但後果有所不同。
在白人來到新大陸以前,居住在北美的人一直安居於林野之中。他們飽經野人生活的滄桑,仍然保留著未開化人的惡習和德行。歐洲人把印第安諸部趕進深山老林以後,迫使他們去過痛苦得無法形容的漂泊不定生活。
野蠻民族只受輿論和民情的支配。
歐洲人的暴虐使北美的印第安人失去了對故土的觀念,拆散了他們的家庭,使他們忘記了傳統,打斷了他們的記憶的鏈子,改變了他們的一切習慣,並大大加快了他們的貧困化過程,從而使他們比以前更加雜亂無章和不文明了。這些部落的身心狀況不斷惡化,他們隨著苦難的加重而日益野蠻。
儘管如此,歐洲人並未能完全改變印第安人的習性,甚至他們用國家權力來摧殘印第安人,也一直未能制服印第安人。
黑人被奴役到不能再奴役的地步,而印第安人則被放任自由到極限。奴役對黑人造成的後果,並不比放任自由對印第安人造成的後果更為致命。
黑人沒有任何財產,連自己的人身都不屬於自己。他們要是出賣自己的人身,就等於侵犯他人的財產。
但是,野蠻人只要能行動,就是自己的主人。他們幾乎不知道什麼叫家長權,從來沒有使自己的意志屈服於族長權,誰也教不會他們區分自願服從和可恥屈從,甚至法律這個詞彙在他們那裡都沒有。在他們看來,自由就是擺脫社會的一切羈絆,不受任何束縛。他們滿足於這種野蠻的獨立,寧願因喜愛獨立而毀掉自己,也不肯放棄一絲一毫的獨立。文明對這樣的人,作用不大。
黑人為進入那個始終在排斥他們的社會,做了許許多多徒勞無功的努力。他們屈從自己的壓迫者的愛好,接受壓迫者的觀點,企圖仿效壓迫者的一舉一動,以便同他們混為一體。從幼年時代起,別人就告訴他們是天生不如白人的種族,而且他們也推翻不了這種說法,因而他們自愧不如白人。他們發現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有奴隸的痕跡。如果他們能夠做到,他們真願意丟掉這一切。
印第安人與此相反,他們在想像中滿以為自己出身高貴。
他們的生和死,都寄於這種自以為了不起的夢幻。他們根本不想使自己的民情服從我們歐洲人的民情。他們把野蠻生活當做自己種族的獨特標誌加以熱愛。他們拒絕接受文明,而且拒絕的原因,主要的不是出於仇恨文明,而是出於害怕自己變得與歐洲人一模一樣。
他們只能以原始的弓箭來對付我們的精良武器,以沒有紀律的野蠻來對付我們的戰術,以野蠻人的自發本能來對付我們的老謀深算。在這場力量懸殊的鬥爭中,他們只能接連失敗。
黑人希望同歐洲人混成為一體,但他們沒有能夠辦到。印第安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做到這一點,但他們不屑於做此種打算。一個是奴性使自己註定為奴,另一個是傲慢使自己必然滅亡。
我還記得,在我途經至今仍覆蓋著亞拉巴馬州的森林時,有一天來到一個拓荒者的木房前邊。我不想進美國人的住宅,而停在離這所木房不遠的一個水池旁邊休息一會兒。我剛在那裡坐下,來了一個印第安女人(這裡離克里克部的居住區不遠),手裡拉著一個五六歲的白人小女孩,看來是拓荒者的女兒。一個黑人女人跟在她們後面。這個印第安女人的打扮,集盡了野蠻人華麗裝飾之大成:鼻孔和耳垂掛著銅環,頭髮綴著玻璃珠披散在肩上。我看得出她還沒有結婚,因為她還帶著貝殼項鍊,而按照習慣,她要是新娘,該把它放在新婚的床上。那個黑人女人,穿著一身襤褸的歐洲式服裝。
她們三人都來到水池邊坐下。那個年輕的印第安女人抱起小姑娘,象母親一般對她愛撫備至。坐在旁邊的黑人女人,想盡各式各樣的辦法逗弄小混血兒高興。而這個小混血兒,卻在她那慢條斯理的動作中表現出一種優越感,這與她的幼小年齡形成了使人驚異的對照,好象是她在屈尊接受同伴的關懷。
黑人女人蹲在小主人的面前,想盡辦法迎合她的願望,好象既分享著一種母愛,又懷著一種唯恐得罪小主人的奴性心理。而那個印第安女人,則在她的溫柔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種自由自在、有點驕傲和近乎憤世的神氣。
我向他們走去,默默地看著這個場面。我的好奇心顯然引起印第安女人的討厭,因為她霍地站立起來,粗暴地把孩子推到一邊,怒視了我一眼以後,便走進叢林裡去了。
我經常看到北美的這三大種族混合集會在同一地點的場面。我曾通過多次的不同觀察,看到白人的優越地位。但在我方才描述的這幅圖景中,卻有一種特別動人的情景:一種感情上的聯繫,在這裡把壓迫者和被壓迫者結合在一起了,而大自然為了使兩者接近而進行努力時,卻使偏見和法制在兩者之間所設的鴻溝更加觸目了。
居住在聯邦境內的印第安部落的現況及其可能出現的未來土著部落的逐漸消失——消失是怎樣進行的——印第安人的被迫遷徙給他們帶來的苦難——北美的野蠻人只有兩條可以逃避滅亡之路:不是進行戰鬥,就是接受文明——他們已無力進行戰鬥——當他們能夠接受文明時為什麼不願意接受,而當他們願意接受文明時又為什麼不能接受了——克里克部和柴羅基部的例子——個別州對待印第安人的政策——聯邦政府的政策在世世代代居住在新英格蘭境內的印第安諸部中,納拉幹部、莫希幹部和佩科特部,除了留在人們的記憶中,早已不復存在了;而150年前在德拉瓦灣歡迎佩恩的勒納普部,現今也不存在了。我見到過幾個僅存的易洛魁人,他們都在以討飯維持生活。我方才提到的諸部,昔日曾滿布於北美各地,甚至發展到海岸。現在,只有深入到內陸100多里約,才能見到印第安人。這些野蠻人不僅向內陸逃離,而且正在逐漸滅亡。隨著印第安人的遠徙和死亡,便不斷遷來大量的居民而把他們的地盤住滿。在人類的歷史上,還沒有見過一個發展得如此驚人而消失得又如此迅速的民族。
至於這種消失是怎樣進行的,並不難解釋。
當印第安人還是他們後來被逐出的那片荒野的唯一居民時,他們的需求很少,他們自製武器,河水是他們的唯一飲料,他們用獸皮做衣服,用獸肉做食物。
歐洲人把火器、鐵器和酒帶到了北美的土著居民中間。他們教會了印第安人改穿紡織品製成的服裝,把原先只能滿足於簡樸需要的野蠻人服裝丟掉。印第安人在沾染上新的嗜好後,並沒有學到滿足這些嗜好的技術,所以他們只得依靠白人的工業。為了換取自己不能製造的這些物品,野蠻人除了森林裡還可出產的毛皮財富外,再也拿不出來什麼東西。這樣,狩獵便不僅為維持生活所需要,而且為滿足歐洲人的奢望所需要。印第安人不再單純地為了獲取食物,而且還要為了取得以物易物的物資而打獵了。
土著的需要如此日益增加,但他們的資源卻又不斷減少。
自從歐洲人在印第安人居住地區的附近定居以後,飛禽走獸都嚇得逃進森林,而對漂泊在森林裡的沒有固定住所的數千名野蠻人,它們並不害怕。但是,一旦從某個地方傳來歐洲人的不斷勞動聲音,它們便開始逃走,退藏到西部。它們的本能,指引它們能在西部找到仍然是無邊無際的荒野。卡斯先生和克拉克先生在他們的1829年2月4日報告中說道:「成群的野牛不斷地後退,幾年以前它們還經常出沒在阿勒格尼山麓。但數年之後,在沿著落基山脈伸展的廣闊原野上,也難以見到它們的蹤影了。」有人以堅信不移的口氣向我指出,白人來臨的這種影響,往往在離他們住區200里約以遠的地方就可以感到。他們也對他們剛剛知道族名的一些部落發生了影響,而這些部落在認識他們的苦難的製造者以前,早就嘗到掠奪的痛苦。
一些大膽的冒險家,很快就深入到印第安人的居住地區。
他們越過白人居住區的邊界,向前深入15或20里約,在野蠻人的居住區內建起文明人的住所。他們沒有遇到困難,因為狩獵民族的領地邊界是不明確的。何況狩獵的領地是屬於全民族的,而不是個別人的財產,所以保護領地的任何部分均與個人利益無關。
一些歐洲人全家搬到印第安人居住地區,在那裡建立起一些相隔很遠的據點,不久便把據點之間的一切野獸嚇走而不再回來。原來在那裡過得還算豐衣足食的印第安人,現在處於難以維持生計的境地,而要獲得他們以物易物所需的東西,也更加困難了。趕走他們的獵物,其後果等於我們農民的耕地變得貧瘠不毛一樣。不久以後,他們的生活手段幾乎完全喪失。這些到處漂泊的不幸人,就象徘徊在荒山野林里的一群群野狼。安土重遷的本能,使他們熱愛自己的出生地區,但他們在那裡只有受苦和餓死。於是,他們終於決心離開,跟蹤大角鹿、野牛和河狸的逃退路線,讓這些野獸指引他們選定新的家園。因此,有人竟說,把美國土著攆走的,不是歐洲人,而是饑荒。這真是以往的碩學之士都沒有找到的而由現代的有識之士發明的高論。
隨著這種被迫遷徙而來的可怕苦難,是不堪設想的。當印第安人離開世世代代居住的家園時,他們已經筋疲力竭,衰敗不堪;而在他們新選定的落腳地區,又早已住有隻會對新來者懷有敵意的其他部落。他們的背後是饑荒,而面前又是戰爭,真是到處受苦受難。為了避開這麼多的敵人,他們只好分散開來活動。每個人獨自一個人默默地去尋找謀生的手段。就象文明社會裡的無家可歸的人那樣,漂泊生活在無邊無際的荒野之中。很早以來就已削弱的社會紐帶,這時已經完全斷裂。對於他們來說,已經不再有故國,並且很快就將不再成為一個部族。家庭已經難保,共同的族名正在失去,共同的語言逐漸被人遺忘,族源的痕跡行將消失。作為一個民族,他們已經不復存在了。他們的族名還勉強地留在美洲考古學家的記憶里,或只有歐洲的某些學者還記得。
我想讀者不會不信我在這裡所述的一切。我要把我目睹的一些悲慘局面描述出來,把我看到的苦難儘可能再現出來。
1831年底,我來到密西西比河左岸一個歐洲人稱做孟菲斯的地方。我在這裡停留期間,來了一大群巧克陶部人。路易斯安那的法裔美國人稱他們為夏克塔部。這些野蠻人離開自己的故土,想到密西西比河右岸去,自以為在那裡可以找到一處美國政府能夠准許他們棲身的地方。當時正值隆冬,而且這一年奇寒得反常。雪在地面上凝成一層硬殼,河裡漂浮著巨冰。印第安人帶領著他們的家屬,後面跟著一批老弱病殘,其中既有剛剛出生的嬰兒,又有行將就木的老人。他們既沒有帳篷,又沒有車輛,而只有一點口糧和簡陋的武器。我看見了他們上船渡過這條大河的情景,而且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嚴肅的場面。在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既沒有人哭喊,又沒有人抽泣,人人都一聲不語。他們的苦難由來已久,他們感到無法擺脫苦難。他們已經登上載運他們的那條大船,而他們的狗卻仍留在岸上。當這些動物最後發現它們的主人將永遠離開它們的時候,便一起狂吠起來,隨即跳進浮著冰塊的密西西比河裡,跟著主人的船泅水過河。
今天,對印第安人的剝奪,經常以一種正規的或者可以說是合法的形式進行。
當歐洲人開始進駐被一個野蠻部族占據的荒涼地區時,美國政府一般都先向這個部族派去一名官方信使。隨後,白人將印第安人召集到一個空場裡,同他們大吃大喝一通,然後對他們說:「你們在你們祖先的這塊土地上能幹出來什麼?過不了多久,你們就得靠挖他們的骨頭來生活。你們居住的這塊土地怎麼就比別的地方好?難道除了你們住的這個地方,別處就沒有森林、沼澤和草原嗎?難道普天之下,除了你們這裡就沒有可住的地方了嗎?在你們看見的天邊那些大山後面,在你們的土地西面盡頭的那個湖的對岸,有一大片還奔馳著許多野獸的土地。請把你們的土地賣給我們,到那邊的土地上去過幸福生活吧。」講完這一番話後,他們就在印第安人面前,陳列出一些火槍、呢絨服裝、成桶的酒、玻璃項鍊、金屬手鐲、耳環和鏡子。假如印第安人看到這些寶貴物品後還不動心,可以慢慢說服他們不要拒絕對他們提出的要求,並向他們暗示將來政府也不能保證他們行使自己的權利。結果會怎麼樣呢?印第安人在一半說服和一半強迫之下離開了他們的土地。他們來到新的荒涼地區住下,但白人也不會讓他們在那裡太太平平地住上十年。美國人就這樣以非常低廉的價格,買到了歐洲最富有的君主也買不起的大片大片的土地。
我已描述了這些深重苦難,但我還得補充一句:我認為這些困難是無法挽救的。我相信,北美的印第安人註定要滅亡。我也無法使自己不認為,一旦歐洲人在太平洋海岸立足,那裡的印第安人亦將不復存在。
北美的印第安人只有兩條得救的出路:不是對白人開戰,就是自己接受文明。換句話說,不是消滅歐洲人,就是變成同歐洲人一樣的人。
在白人建立殖民地之初,他們本來可以聯合起來趕走剛剛登上這個大陸海岸的一小撮外來人。他們曾不止一次地試圖這樣做過並接近成功。今天,力量的對比懸殊,以致他們都不能產生這種想法了。但在印第安人中間,仍有些傑出人士預見到蠻族的未來厄運,而試圖把所有的部落聯合起來,共同對付歐洲人。然而,他們的努力是無濟於事的。鄰近白人的部落,都已經衰弱得無力進行有效的抵抗;而其他一些部落,則出於野蠻人的天性,對於明天採取聽天由命的態度,只等待厄運來臨,而不採取對策。其中,有的部落是無力採取對策,有的部落是根本不想採取對策。
不難預見,印第安人不是永遠不想接受文明,就是在想開始這樣做的時候已經為時甚晚。
文明是人們在同一地方長期勞動的結果。它代代相傳,每一代都得益於上一代。使文明最難在其中建立統治地位的民族,是狩獵民族。遊牧部落雖然經常改換住地,但在遷徙的過程中總是依照一定的路線,最後又回到原處。而狩獵部落的住處,則隨著他們所追捕的動物的棲息場所而改變。
有人曾多次試圖深入印第安人地區,在那裡傳播知識,並任其保持漂泊流動的習性。耶穌會士在加拿大試圖這樣做過,清教徒試圖在新英格蘭這樣做過。無論是耶穌會士,還是清教徒,都未能長期工作下去。文明在獵人的茅屋裡開花了,但到森林裡又枯死了。這些在印第安人中間傳播文明的人所犯的最大錯誤,在於他們不懂:要想使一個民族接受文明,就必須先讓它定居下來,而要使它定居下來,就得叫它種地務農。因此,應當先讓印第安人成為種田人。
印第安人不僅缺乏文明的這個不可缺少的前奏,而且很難叫他們進入這個前奏。
人們一旦沉迷於獵人的到處遊蕩的冒險生活,就對農耕所需的經常而有規律的勞動,有一種幾乎不可克服的厭惡感。
這種情況,也見於我們文明人的社會;但在狩獵的習慣已變成全民的習慣的民族中,表現得尤為明顯。
除了這個一般原因之外,還有一個也很重要但只見於印第安人社會的原因。我在前面已談到這個原因,但我認為應在這裡再重複一次。
北美的土著不僅把勞動視為壞事,而且認為勞動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他們的傲慢之對抗文明,與他們的懶惰之對抗文明,幾乎同樣頑固。
沒有一個印第安人認為在自己的樹皮蓋的茅屋裡生活就失去了個人的尊嚴和因而覺得可悲。他們認為辛苦的勞動是下賤的活動,將種田的人比做耕田的牛,把我們的每一種手藝都看成是奴隸的勞作。他們對白人的能力和高超智慧倒是不乏欽佩之感,但他們在讚揚我們的勤勞的成果時,卻又瞧不起我們獲得這種成果的手段;在承認我們的高超時,卻又覺得他們比我們還高明。在他們看來,打獵和打仗是值得人幹的唯一工作。印第安人在他們的森林裡過著悲慘的生活,他們的思想和觀點同中世紀在古堡里生活的貴族一模一樣。
他們只要變成征服者,便與中世紀的貴族一般無二了。真是一件怪事!今天重現歐洲古老偏見的地方,並不是歐洲人居住的新大陸沿岸,而是土著所在新大陸林野。
我在本書的敘述當中,曾不止一次試圖讓讀者明了:在我看來,社會情況對於法制和民情具有重大的影響。在這個問題上,請允許我再補充幾句。
當我察覺我們的祖先日耳曼人和北美的遊獵部落在政治制度上存有相似之處,看到塔西佗當年描寫的日耳曼人的生活習慣和我有時可以目睹的印第安人的生活習慣之間存有相似之點時,我不禁在想:既然同樣的原因在兩個半球造成了同樣的結果,那末,要想在紛繁不一的人類活動中找出少數幾個促使其他事實產生的主要事實,並不是不可能的。因此,我認為一定能在我們所稱的日耳曼人的政治制度中找到野蠻人的習慣,在我們所說的封建思想中找到野蠻人的觀點。
儘管惡習和偏見在妨礙北美的印第安人去從事農耕和接受文明,但現實的需要有時也逼得他們非從事農耕和接受文明不可。
南部的幾個相當大的部落,特別是其中的柴羅基部和克里克部,現已被歐洲人所包圍。這些歐洲人有的來自大西洋沿岸,有的順俄亥俄河而下,有的溯密西西比河而上,一起蜂擁來到他們的周邊。這些部落沒有象北部的部落那樣被從一個地方攆到另一個地方,而是在各自所在地區,被逐漸圍縮在一塊很小的土地上,就象獵物被獵人圍住,只待就擒了。
這樣被置於文明和死亡之間的印第安人,只好依靠白人那樣的勞動餬口了。於是,他們開始種田,但並沒有完全放棄他們原來的習慣和民情,只是為了生存而做了不可不做的犧牲。
柴羅基部比其他部落進步一些。他們創造了文字,建立了相當穩定的管理組織。同時,由於新大陸里的一切都是發展得很快的,所以他們在全體還過著裸體生活的時候就出了一份報紙。
混血兒的出現,明顯地加速了歐洲人的生活習慣在印第安人中間的傳播。混血兒從父方學來了知識,但又沒有完全放棄母方種族的野蠻人習慣,他們是文明和野蠻之間的天然紐帶。凡是混血兒多的地方,野蠻人就逐漸在改變他們的社會情況和民情。
因此,柴羅基部的成就證明印第安人有能力接受文明,但決不證明他們能夠成功。
印第安人之難於在接受文明化方面獲得成功,來自一個他們無法擺脫的普遍原因。
仔細地閱讀一下歷史,就可以發現:一般說來,野蠻民族都是依靠自己的努力,逐漸地自行文明起來的。
當他們主動去從外族汲取文化知識時,他們在這個異族面前,總是處於征服者的地位,而不是處於被征服者的地位。
當被征服的民族是開化的民族,而進行征服的民族是半野蠻的民族時,比如象羅馬帝國被北方民族入侵時,或象中國被蒙古人入侵時,勝利賦予蠻族的權力足以使他們達到文明人的水平,並能把他們的平等地位保持到文明人變成他們的對手的時候。一個憑藉武力,另一個依靠智力。前者欽佩被征服者的學識和技術,後者羨慕征服者的權勢。最後,野蠻人把開化人請進他們的宮殿,而開化人則對野蠻人開放他們的學校。但是,當擁有物質力量的一方也同時具有智力的優勢時,則被征服的一方很少能夠走向文明,他們不是後退便是滅亡。
總之,可以說野蠻人是手持武器去尋找知識,而不是憑自己的資質去接受知識。
現今住在大陸中部的印第安部落,當初如憑藉自己的力量,十分堅定地設法使自己開化,它們也許可以成功。當時,它們已比周圍的部族優越,滿可以逐步地發展自己的力量和取得經驗;而後來當歐洲人出現於它們的邊界時,它們即使保持不了獨立,至少也能讓歐洲人承認它們的土地所有權和融合於徵服者的行列。但是,印第安人的不幸,則來自他們在同一個最開化的民族,我再加上一句,地球上最貪婪的民族接觸的時候,自己還處在半野蠻的狀態。也就是說,印第安人的不幸,來自他們找到的教員要做他們的主人,來自他們在接受文明的同時就接受了壓迫。
在北美的森林裡,自由生活的印第安人是貧困的,但他們在任何人面前都沒有自卑感。自從他們試圖進入白人的社會階梯後,他們總是感到自己處於最下層,因為他們在走進一個被知識和財富所統治的社會時,自己既無知識又一文不名。他們在經歷了一段動盪不安、充滿災難和危險、但又覺得高興和自豪的生活以後,只好去煎熬單調無味的和渾渾噩噩的一生。在他們看來,在遭別人白眼的條件下用辛苦的勞動賺錢購買麵包餬口,就是他們所讚揚的文明的唯一成果!而且,就連這一點點成果,也不是他們總有把握取得的。
當印第安人著手仿效他們的鄰居歐洲人種田的時候,他們立即受到了激烈的競爭給他們造成的嚴重損害。白人精通農業技術,而印第安人則剛剛開始學習他們所不懂的技術。前者毫不費事就可獲得豐收,而後者千辛萬苦才能使土地長出莊稼。
歐洲人居住在生活需要與自己相同的人們中間,而且他們對這種需要也了如指掌。
野蠻人孤立於與他們為敵的白人中間,他們不了解白人的習俗、語言和法律,但事實上又離不開白人。他們只有與白人交換自己的產品,才能獲得生活所需的物品,因為他們的同族已不再能向他們提供本來就很少的援助。
因此,印第安人在打算出售自己的勞動果實時,並不是總能象白人農戶那樣找到買主。而且,他們只有付出高額的費用,才能生產出白人以低價出售的產品。
這樣,印第安人剛剛走出野蠻民族的生活苦海,又陷入了走向開化的民族的更加悲痛的深淵。他們覺得在我們的富裕環境中生活,其困難並不亞於他們在森林裡生活時期。
他們的漂泊生活習慣,還沒有完全丟掉。他們的傳統沒有失去作用,而狩獵的愛好也依然如故。昔日在森林裡享受的蠻族歡樂,現在只是在模糊的記憶中留下了鮮明的痕跡。在他們看來,在森林裡忍受的貧苦,反而不可怕了;而以前在森林裡面臨的危險也不算大了。他們以前在彼此平等的人們中間享有的獨立,與他們現今在文明社會所處的奴隸地位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另一方面,曾長期使他們和平生活的荒野,仍然近在咫尺;只消走幾個小時,就能重回舊地。如果他們的那塊賴以勉強餬口的半荒半墾的土地,被他們的鄰居白人用一筆在他們看來是相當不小的款項買去,而歐洲人給他們的這筆錢可使他們遠離白人而去過幸福安寧的生活,那末,他們便要放下犁頭,重新拿起武器,永遠回到荒野中去。
我已提到的克里克部和柴羅基部的情況,就可以證明這幅悲慘的圖景屬實。
這些印第安人在他們所做的少數事情上表現的天才,無疑與歐洲人在他們的大事業上表現的天才不相上下。但是,一個民族同一個人一樣,不管它的智力和能力如何高強,在學習上也是需要時間的。
在野蠻人致力於開化期間,歐洲人繼續從四面八方包圍他們,並逐漸縮小包圍圈。現在,這兩個種族終於相會,並直接接觸了。印第安人已經比他們的野蠻祖先進步,但他們仍然大大不如他們的白人鄰居。歐洲人依靠自己的物力和知識,很快就把土著因占有土地而能得到的好處大部分據為己有。他們在土著的居住地區定居下來,用武力強占土著的土地,或以低價購買他們的土地,並通過他們毫無辦法對付的競爭使他們破產。孤立於自己土地上的印第安人,被一個人數眾多和占有統治地位的民族所包圍,而這個民族又把他們的所在地區看成了不夠安分守己的異族殖民地。
華盛頓在他致國會的一篇咨文中說過:「我們比印第安諸部文明和強大;而為了我們的榮譽,我們必須對他們和善,甚至寬容。」但是,這一高尚而合乎道德的政策,並沒有被遵守。
移民們的巧取豪奪,通常與政府的暴政相結合。儘管柴羅基部和克里克部在歐洲人沒有來到以前就已在他們的土地上定居,而且美國人往往象對待外來的民族那樣對待他們,但他們所在的各州都一直不願意承認他們是獨立的民族,並強迫這些剛從森林裡走出來定居的人服從本州的行政管理、習慣和法律QH。貧困曾促使這些不幸的印第安人走向了文明,而壓迫現在又把他們趕回到野蠻。他們當中有許多人放棄了半開墾的土地,而恢復其野蠻人的生活習慣。
只要看一看南部各州的立法機構採取的暴虐措施,看一看那些州的統治者的行徑和法院的判例,就不難確信:把印第安人完全攆走,曾是這些州的全部措施所要一致達到的最終目的。住在聯邦這一地區的美國人,以貪婪的眼光注視著仍被印第安人占據的土地。他們覺得這些印第安人還沒有完全放棄野蠻人生活的傳統,所以擬在文明使這些人安心定居以前,就讓他們破產而絕望,並逼著他們離開。
受到所在州壓迫的克里克部和柴羅基部,到中央政府去告狀。中央政府沒有對他們的不幸置之不理,衷心希望拯救這些殘存的土著,願意保護它曾給予他們的占有土地的自由QJ。但當中央政府著手實施這項計劃時,那幾個州都堅決反對。於是,中央政府為了不使美國聯邦陷入危機,也就只好把心一橫,聽任那幾個已經處於半死半活狀態的野蠻人部落自消自滅。
無力保護印第安人的聯邦政府,後來又曾設法減輕他們的苦難。為了這個目的,它決定由政府出錢把這些印第安人遷往他處。
在北緯33度和37度之間,有一片廣大的空曠地區,因流經域內的一條大河的河名,而得名為阿肯色。它有一側與墨西哥接壤,還有一側瀕臨密西西比河。境內許多河流縱橫交錯,氣候溫暖,土壤肥沃,只有幾個野蠻部落流動於其上。聯邦政府就想把南部的殘餘土著,遷到這個同墨西哥毗鄰而離美國白人居民點較遠的地區。
到1831年末,據說已有一萬多名印第安人來到阿肯色河兩岸,而且每天都陸續有新人前來。但是,國會對把命運交由它支配的人,尚未做出意見完全一致的決定。結果,有一些印第安人,高高興興地離開了白人肆虐的地區;但是,已經開化的印第安人,卻不肯放棄他們的正在生長中的莊稼和剛剛建造起來的新房。他們認為,接受文明的進程一旦中斷,便永遠無法恢復。他們擔心,剛剛養成的定居生活習慣,會在仍是野蠻人居住的而且未給務農人的生活做好任何準備的地區,失而不可復得。他們知道,他們到了新的荒涼地區,將會遇到一些敵對部落,而為了抵抗敵人,他們既沒有野蠻人那樣的體力,又沒有文明人那樣的智力。此外,印第安人到了新地點後立即發現,為他們所做的一切安排都是暫時性的。誰能擔保他們在新的住區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呢?美國政府答應到那裡後保護他們,但對他們現在所在的地區,美國政府也曾信誓旦旦地做過這樣的保證。不錯,美國政府現在不是搶占他們的土地,但它卻聽任別人去侵占。毫無疑問,再過幾年,現在聚集在他們周圍的這伙白人,也會把腳插到阿肯色的荒原,再來擠壓他們。那時,他們將會遭到同樣的苦難,而且同樣沒法補救。土地遲早要從他們手中奪走,而他們本人只有等待死亡。
聯邦政府對待印第安人的措施,沒有各州對印第安人實行的政策那樣貪婪和暴虐。但是,聯邦政府和州政府均不守信用。
這些州在把它們所謂的法律恩典施於印第安人時,就已預料到印第安人寧願遠走他鄉,也不願意受這些法律的束縛;而中央政府在給這些不幸的人在西部安排永久住所時,也不是不知道它不能保證他們永久住下去。
因此,這些州全是靠暴力把野蠻人攆走的;而聯邦政府則利用它的許諾和財力,幫助了這些州驅逐野蠻人。這些措施雖有不同,但它們所追求的目的是一致的。
柴羅基部在它提交國會的請願書中說道:「奉統治宇宙的我們的在天祖先之旨意,美洲的紅色人種變得弱小了,而白色人種則變得強大和出名了。「當你們的先人登上我們的海岸時,紅色人是強大的;儘管紅色人當時無知和野蠻,但以和善的態度接待了他們,並讓出乾爽的土地供他們的疲勞的雙腳休息。我們的先人和你們的先人,當時握手言歡,和平相處。「凡白人提出的要求,印第安人無不欣然允諾,並予以滿足。當時,印第安人是施主,而白人是乞者。今天,局面改變了:紅色人的力量削弱了。隨著鄰居人數的增加,紅色人的權力越來越小了。昔日布滿你們稱謂的合眾國各地的許多強大部落,而今免於大災大難的只有幾個了。往昔在我們當中以強大著稱的北方諸部落,如今已幾盡滅絕。這就是美洲紅色人至今的遭遇。「我們這些幸免於難的紅色人,難道也得同樣去死嗎?「從無法追憶的遠古起,我們共同的在天祖先,就把我們現在所占據的土地給了我們的先人,我們先人又把它作為遺產傳給了我們。我們以尊敬的心情把它保存下來,因為這裡埋藏著先人的遺骨。我們什麼時候讓出或放棄了這塊遺產?請允許我們不揣冒昧地問問你們:除了繼承權和最先占有權,還有什麼更充分的權利可使一個民族擁有一片國土呢?我們知道,喬治亞州和合眾國總統現在硬說我們已經喪失了這項權利。但我們認為這是毫無根據的武斷。我們在什麼時候喪失了它?我們犯了什麼可使我們喪失這項權利的罪行?你們是指責我們在獨立戰爭時期曾在大不列顛國王的旗幟下同你們打過仗嗎?假如你們說這就是罪行,那末,為什麼在這次戰爭後簽定的第一個條約中,你們沒有指出我們已經喪失對我們土地的所有權呢?你們當時為什麼沒有在這項條約中加進『合眾國願意同柴羅基部媾和,但為了懲罰它曾參加戰爭,茲宣布:今後只把柴羅基部視為土地的佃戶,當與柴羅基部接壤的州要求它撤走時,它必須服從而離開』這樣的條款呢?那時是你們可以這樣說的時候,但當時你們誰也沒有想到這一點,而且我們的先人也未曾同意會使他們喪失最神聖的權利和失去他們的土地的條約。」〔實際上,托克維爾是節譯的。全文見第二十一屆國會(眾議院)第一次會議第311號報告第7頁及以下幾頁〕這就是印第安人說的,而且他們說的都是實情。他們所預見的事,看來是不可避免的了。
無論從哪一方面去考察北美土著的命運,他們的災難好象都是無法補救的:如果他們繼續保持野蠻,則白人會一面前進一面驅趕他們;如果他們想要自己開化,則與比他們開化得多的人接觸後,就要受到壓迫和使自己貧困;如果繼續從一塊荒野漂泊到另一塊荒野,則會滅亡;如果設法定居下來,也還得滅亡。他們只有依靠歐洲人的幫助方能開化,但歐洲人的來臨,卻使他們的處境更壞了,又把他們驅回到野蠻生活中去。而只要讓他們繼續在荒野里生活下去,他們就不會改變他們的民情。當他們被迫想要去改變時,又已為時晚矣。
當年,西班牙人曾用他們的獵犬象追逐野獸那樣去追逐印第安人。他們不分青紅皂白,毫無憐憫地象摧毀一座城市那樣洗劫了新大陸;但他們未能把印第安人殺光滅絕,而且瘋狂也總有一個限度。在大屠殺中幸免於難的印第安人,最後與他們的征服者融合在一起,並接受了他們的宗教和生活方式。
與西班牙人相反,美國人對待土著的態度,還有點講究規矩和法制的表現。只要印第安人願意保持他們的野蠻狀態,美國人決不干預他們,而以獨立的民族對待他們。在按照條約中規定的手續購買以前,決不允許任何人占有印第安人的土地。當某一印第安部落因不幸事故而不能在原地生活下去時,美國人會向他們伸出兄弟的手,把他們送到遠離故土的一個地方去,讓他們在那裡自消自滅。
西班牙甘冒天下之大不韙,使自己遭到奇恥大辱,以史無前例的殘酷手段,也未能滅絕印第安種族,甚至未能阻止印第安人最後分享了他們的權利。而美國人用十分巧妙的手段,不慌不忙,通過合法手續,以慈善為懷,不流血,不被世人認為是違反偉大的道德原則,就達到了雙重目的。以尊重人道的法律的辦法消滅人,可謂美國人之一絕。
黑色人種在美國的處境和他們的存在給白人帶來的危險為什麼廢除蓄奴制和消除起一切痕跡在現代比古代更為困難——在美國,白人對黑人的偏見似隨蓄奴制的廢除而日益加深——黑人在北方和南方各州的地位——美國人為什麼要廢除蓄奴制——使奴隸致蠢的奴役不再能使奴隸主發財政富——俄亥俄河左岸和右岸之間出現的差異——這種差異應歸因於什麼——隨黑色人種向南方退卻蓄奴制也向南方轉移——怎樣解釋這一現象——在南方廢除蓄奴制所遇到的困難——將來的危險——人們的憂慮——在非洲建立一個黑人殖民地——為什麼南方的美國人在厭惡蓄奴制的同時反而加劇了這種制度的殘酷性印第安人在孤立狀態中生存,並將在孤立狀態中消滅。但是,黑人的命運卻幾乎總要與白人的命運交織在一起。這兩個種族互有聯繫,卻不混為一體。它們既不能完全分開,又不能完全結合。
在威脅美國的未來一切災難中,最可怕的災難是黑人在這個國土上的出現。一些觀察家雖然出發點不同,但他們在考察美國的目前困境和未來危險的原因時,幾乎總是歸結於這一主要事實。
一般說來,人們好高鶩遠和拚命追求,常會造成長期的災難。但是,有一種災難卻是悄悄地降臨於世界上的:最初,它以人們剛能察覺的形式出現於一般的權力濫用之中,肇始於一個歷史上沒有留下名字的人之手;隨後,它象一種可怕的病菌被撒在大地的某些點上,經過自身的繁殖,不費力地向四外蔓延,並隨著它所在社會的發展自然地成長起來。這個災難就是蓄奴制。
最初的基督教廢除了奴役,而16世紀的基督教徒又把它恢復。但是,他們決不是把它作為一種例外實施於他們的社會的,而是針對整整一個種族實施的。他們又使人類受到一次創傷,這次創傷的規模雖然不大,但要治癒它卻要困難得多了。
要對蓄奴制本身和蓄奴制後果這兩件事加以區分。
蓄奴製造成的直接災難,在古代和現代大致一樣;但這種災難的後果,在現代就與古代大不相同。在古代,奴隸與其主人屬於同一種族,而且奴隸的教育和知識水平往往高於他的主人。有無自由,是他們之間的唯一差別。一旦賦予奴隸以自由,奴隸就與奴隸主容易混為一體。因此,古代人取消蓄奴制的辦法很簡單。這個辦法就是給予奴隸以自由,而且只要他們普遍採取這個辦法,就會獲得成功。
但在古代,取消奴役以後,奴役的痕跡還繼續存在一個時期。
有一種天生的偏見使人看不起比自己地位低的人,而當這些人已與自己平等以後,他也會長期看不起人家。繼財富或法律造成的不平等之後,總是產生一種紮根於民情的想像的不平等。但在古代,奴役的這種第二次效果有一個極限。奴隸一旦獲得自由,就將與生來自由的人完全一樣,以致很快就無法把他與那些自由人區別開來。
古代人的最大困難在於改革法制,現代人的最大困難在於改變民情;而我們現代人的真正困難,又與古代人所要解決的困難有聯繫。
這是因為現代人把蓄奴制的無形的和短期的壓迫與種族差別的有形的和長期的壓迫極其有害地結合在一起來了。一回憶起蓄奴制,就使某些種族感到恥辱,而這些種族又總浮起這種回憶。
沒有一個非洲人是自由來到新大陸的海岸的。因此,今天居住於新大陸的非洲人,不是仍為奴隸,便是已經解放了的奴隸。於是,黑人一出生就將其恥辱的外在標誌傳給了他們的後代。法律可以廢除奴役,而能夠抹去奴役的痕跡的唯有上帝。
現代的奴隸不僅在自由上,而且在族源上,都與奴隸主不同。你可以使黑人獲得自由,但你無法使歐洲人把他們看成是自己人。
情況還不僅僅如此。他們生下來就低人一等,是以奴隸身分進入我們社會的異類,我們只勉強承認他們具有人類的一般特點。我們認為他們的面貌可憎,他們的智力有限,他們的趣味低下,而且幾乎把他們視為介於人獸之間的生物。
因此,現代人在廢除蓄奴制以後,還要破除三個比蓄奴制還要不好對付的頑固偏見。這就是奴隸主的偏見、種族的偏見和膚色的偏見。
我們有幸生在大自然使我們都一樣和法制使我們都平等的人們中間,但這一情況也給我們造成一個極大的困難。而我所說的這個困難,就是這一情況使我們很難理解把美國黑人與歐洲人隔開的那條鴻溝。但是,我們可以用類比推理的辦法,得出一個大致不會離譜的看法。
在我們國家,曾經有過一些主要是立法所造成的較大的不平等。純由法律規定的尊卑,是人們所能想像出來的最大虛構!在分明是同類的人之間建立的永恆差別,是對人性的最大違反!但是,這種差別卻存在了許多世紀,而且現在仍然存在於許多地方,併到處留有隻有時間才能把它抹去的想像中存在的痕跡。既然純由法律規定的不平等都如此難於根除,那末,怎樣才能消除那種看來其本身還有不可動搖的基礎的不平等呢?至於我,當我想起一些貴族團體,不管它們的性質如何,怎麼不肯同人民群眾混合時;當我想起這些貴族團體,為保護把它們與人民群眾隔開的思想屏障,而一連許多世紀煞費心機時,我覺得要想看到一個舉著鮮明而光輝的旗幟的貴族制度自消自滅,恐怕是沒有希望的。
所以我認為,那些希望有一天歐洲人會與黑人混為一體的人,是在異想天開。我的理性告訴我,不會有這一天的到來;而且我在觀察事實時,也沒有見到此種形跡。
迄今為止,凡是白人強大的地方,白人都使黑人處於屈卑和被奴役的地位;凡是黑人強大的地方,黑人就消滅白人。
這是兩個種族之間向來如此的唯一結局。
現在來看今天的美國。我清楚地看到,在美國的一些地方,把兩個種族隔開的法律屏障正在消除,但民情方面的譜障並未消除。我發現,蓄奴制衰弱了,但它所造成的偏見卻依然故我。
在美國的黑人已經不再是奴隸的地區,他們是不是與白人更接近了呢?凡在美國待過的人都會看到,情況適得其反。
我覺得,種族偏見在已經廢除蓄奴制的州,反而比在尚保存蓄奴制的州強烈;而且,沒有一個地方的種族偏見,象在從來不知蓄奴制為何物的州那樣不能令人容忍。
不錯,在聯邦的北部,法律准許黑人與白人合法結婚,但輿論卻要辱罵與黑人女人結婚的白人男人,而且也難以見到這種婚配的例子。
凡是廢除了蓄奴制的州,差不多都授予了黑人以選舉權;但他們如果去投票,生命就會遭到危險。他們受到迫害時可以去告狀,但當法官的都是白人。法律准許黑人充當陪審員,但偏見卻排斥他們出任陪審員。黑人的子女進不了為歐洲人子女開設的學校。在劇院裡,黑人有錢也買不到同曾經是他們主人的白人並排坐在一起的票。在醫院裡,他們要與白人分開。雖然也讓黑人禮拜白人所禮拜的上帝,但不能在同一教堂祈禱。黑人有自己的教士和教堂。天堂的大門雖然未對他們關閉,但不平等的地位只能使他們停在來世的牆外。當黑人死去時,他們的骨頭就被拋到一旁,身分的差別都造成了死後的不平等。
可見,黑人雖然獲得了自由,但他們並未分享向他們宣布大家都已平等的那些人享有的同樣的權利、苦樂和勞動機會,甚至死後都進不了同一墓地。無論是在生前,還是在死後,他們都不能與那些人在一起。
在仍然保存蓄奴制的南方,黑人與白人的隔離還不如此嚴格。黑人有時還能與白人一起勞動和一起娛樂,白人也同意在一定範圍內與黑人混在一起。立法對待黑人很嚴,但人們的習慣卻有比較寬容和同情的精神。
在南方,奴隸主不怕把奴隸的能力提高到與自己相等的水平,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可以隨意把奴隸投進垃圾堆里。在北方,白人雖然不再把自己與劣等種族之間的壁壘看得那樣森嚴,但他們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同黑人接觸,唯恐有一天會同黑人混為一體。
在南方的美國人中間,造物主有時收回它的權力,使白人與黑人之間暫時恢復平等。在北方,驕傲感已經達到使人不敢流露真實感情的地涉。如果北方的立法者宣布黑人女人無權與白人男人同床共枕,北方的白人男人倒可能找一個黑人女人做為臨時伴侶行樂;但在北方,法律允許她可以成為他的妻子,所以他出於一種害怕的心理而不敢接近她。
因此在美國,排斥黑人的偏見仿佛隨著黑人不再是奴隸而加深,而日常生活中的不平等則隨著法律廢除不平等反而加強。
但是,既然居住在美國的這兩個種族的地位對比有如上述,那末,美國人為什麼在北方廢除了蓄奴制,而在南方卻保留著蓄奴制呢?他們又為什麼使蓄奴制的殘酷性加劇了呢?答案容易找到。這是因為美國廢除蓄奴制是出於白人的利益,而非出於黑人的利益。
第一批黑人被輸入弗吉尼亞,系在1621年左右。因此,在美國也象在世界其他地方一樣,蓄奴制始於南方。然後,從南方逐漸向其他地方發展。但是,奴隸的人數仍是越往北越。因此,在新英格蘭一般很少見到黑人。
一些殖民地相繼建立起來,時間已經過去100多年,一個奇怪的現象開始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即幾乎完全沒有奴隸的地區,在人口、財富和福利方面,都比擁有奴隸的地區發展迅速。
但在沒有奴隸的地區,居民要自己種地或僱人種地;而在使用奴隸的地區,居民卻有不必付酬的人手供自己使用。雖然前者要自己出力出錢,後者可以安閒自在並把錢省下,但前者卻總比後者有更多的收益。
這樣的結果似乎很難解釋,因為南北的移民都同樣是歐洲人,有同樣的習慣、同樣的文明和同樣的法制,只在一些不甚明顯的細節上略有不同。
時間繼續前進。一些英裔美國人離開大西洋沿岸,越來越多地開進西部的荒野。他們在那裡找到了新的土地,適應了新的氣候,克服了各種性質的障礙。在那裡,各方的人混在一起:有的人是從南北上,有的人是從北南下。所有的這些因素,同步地產生了相同的結果。一般說來,沒有奴隸的殖民地,要比盛行蓄奴制的殖民地越來越人多和越來越繁榮。
隨著各殖民地的發展,人們開始隱約地發覺:如此殘酷地奴役奴隸,正在對奴隸主造成致命的後果。
而當你在俄亥俄河兩岸視察時,會發現這個真理最為確實。
被印第安人親切地稱為俄亥俄河即「美麗的河」的這條河,流經有史以來人們居住過的最好河谷之一。起伏不平的土地延展在俄亥俄河的兩岸,每天都在為人們提供用之不竭的財富。在河的兩岸,空氣同樣有益於健康,氣候同樣溫和宜人。河的每一岸,各是一個土地遼闊的大州的邊界。在左岸的,以蜿蜒曲折的俄亥俄河水為界,名為肯塔基州;在另一岸的,州以河名為名。這兩個州的唯一差別,就是肯塔基州允許蓄奴,而俄亥俄州不准境內有奴隸。
因此,一個人乘船順俄亥俄河而下,一直旅行到該河注入密西西比河的河口,簡直就象在自由和奴役之間航行。他只要放眼看一下兩岸,立刻就可以斷定哪一岸對人類更為有利。
在河的左岸,人煙稀少,偶而見到一群奴隸無精打采地在半墾半荒的土地上遊蕩,被砍伐的原始森林又長出新樹。可以說社會已經入睡,人們懶散,唯獨大自然還呈現出一派生氣勃勃的景色。
相反,從這條河的右岸,則可聽到機器的轟鳴,表明在遠方有工廠。田裡長著茂盛的莊稼,雅致的房舍顯示著農場主的愛好和興趣,到處是一片富庶景象。看來,這裡的人們都很有錢,並感到滿意,因為這是自己的勞動成果。
肯塔基州建於1775年,俄亥俄州比它晚建12年。但是,美洲的12年勝過歐洲的50年。現在,俄亥俄州的人口已比肯塔基州多25萬人。
蓄奴制和自由造成的這種不同後果是不難理解的,並足以說明古代文明與現代文明之差異。
在俄亥俄河左岸,人們把勞動與奴役混為一談;而在這條河的右岸,人們則把勞動與致富和進步聯繫在一起。在左岸,勞動是下賤的;而在右岸,勞動是光榮的。在河的左岸,見不到白人勞工,因為白人害怕與奴隸混在一起,一切苦活都由黑人去做。而在河的右岸,很難找一個懶漢,白人把他們的精力和智慧都用於各種勞動。
因此,在肯塔基州生產物質財富的人,既沒有熱情又沒有文化;而能夠有這兩種東西的人,不是什麼也不干,便是渡過俄亥俄河,到那岸去發揮自己的才智和不受侮辱地運用才智。
當然,在肯塔基州,奴隸主使用他們的奴隸不必付酬,但奴隸勞動的成果不大;而他們付給自由工人的工錢,卻使他們能夠得到大大高於工人勞動價值的收益。
對自由工人要付酬,但他們的工作效率高於奴隸,而工作迅速則是經濟效益的主要因素之一。白人出賣他們的勞動力,但只有當他們的勞動力有用時才有人購買。黑人不要求對他們的勞動付酬,但奴隸主得養活他們一輩子,即在他們的老年和壯年,在他們不能創造收益的童年和精力旺盛的青年,在他們生病和健康時期,都得同樣養活他們。因此,要讓這兩種人勞動,結果同樣都得付酬。自由工人所得的是工資,而花在奴隸身上的錢,則是教育費、生活費、扶育費和服裝費。奴隸主為養活奴隸支付的費用,是長期的和零星的,所以不容易被人注目。而自由工人的工資,則要整筆支付,好象得到錢的人發了財。但最後算起來,使用奴隸的花費要高於雇用自由工人的花費,而且奴隸的勞動效益不大。
蓄奴制的影響擴大得比這還遠。它甚至觸及奴隸主的心靈,特別是左右了他們的思想和愛好。
在俄亥俄河兩岸,造物主雖使人們具有大膽敢幹和堅定不移的性格,但河兩岸在發揮這個共同氣質時卻有不同。
右岸的白人必須依靠自己的努力生活,並以追求物質福利為人生的主要目的。由於他們居住的土地有取之不盡的資源供他們使用,有不斷更新的迷人前景吸引他們去爭取,所以他們的進取精神超過了人類貪心的一般界限,時時都想致富的欲望使他們大膽地踏上了幸運為他們開闢的每一條道路。他們不管是去當水手還是去開荒,不管是去做工還是去種地,都有堅定不拔的毅力在支持他們的勞動和克服這些不同行業可能遭到的風險。他們的聰明才智有一些不可思議的地方,他們爭取勝利的決心有一種英雄主義的氣概。
左岸的美國人不僅輕視勞動,而且看不起勞動所成就的一切事業。他們的生活悠閒自在,他們的志趣是懶漢的志趣。在他們眼裡,金錢失去了它的一部分價值;他們之追求財富,遠遠不如他們之追求放蕩與遊樂;他們用於這方面的精力,不亞於他們的鄰居用於其他方面的精力。他們熱愛打獵和打仗,喜歡瘋狂地使用體力。玩槍動刀,是他們的家常便飯。他們從很小的年紀開始,就學會在單人的搏鬥中玩命。因此,蓄奴制不但未使白人發財致富,反而使他們消失了發財致富的願望。
這些同樣的原因,200年來一直在北美的英國殖民地發生各自不同的作用。最後,在南方人和北方人的經商能力之間出現了驚人的差別。今天,只有北方有航運業、製造業、鐵路和運河。
這些差別,不僅在對比南北方時可以見到,而且在對比南方各地的居民時也可以發現。在聯邦最南的幾個州里經營商業和試圖從蓄奴制中得到好處的人,差不多都來自北方。現在,每天都有北方人前來美國的這一地區,因為在這裡不必擔心競爭。他們發現這裡的資源還未被當地人注意,於是利用他們本來並不贊成的制度,去汲取比建立這個制度後仍在維護這個制度的人獲得的好處還要多的好處。
假如我願意再對比下去,我將不難證明:美國南方人和北方人在性格上表現的差異,幾乎都來自蓄奴制。但這會使我離題,因為我現在所要考察的不是奴役已造成的一切後果,而是奴役將對贊同奴役的那些人或地區產生什麼後果。
蓄奴制對財物生產的這種影響,在古代不能為人們所充分理解。當時,奴隸普遍存在於整個文明世界,不知道奴隸為何物的民族都是蠻族。
而且,基督教之廢除蓄奴制,不過是替奴隸伸張了權利而已。現在,人們可以用奴隸主的名義去攻擊蓄奴制,因而利益和道德在這一點上調和起來了。
隨著這個真理在美國變得日益明顯,蓄奴制也就在經驗的光照之下節節敗退。
蓄奴制始於南方,隨後又發展到北方,而今天正在敗退。自由發軔於北方,然後不斷向南方推進。在一些大州當中,賓夕法尼亞州現在是蓄奴制的北限;但在這個州里,蓄奴制也已搖搖欲墜。緊挨著賓夕法尼亞州南界的馬里蘭州,時時都在準備廢除蓄奴制。馬里蘭州下方的弗吉尼亞州,已在討論蓄奴制的功用和危險了。
人類的各項制度發生重大變化的原因,沒有一個不涉及繼承法的。
當長子繼承制通行於南方時,每個家庭都有一個不需勞動而且也不想勞動的富人為其代表。他的那些依法不能與他同樣繼承遺產的家屬,象寄生植物攀緣在一棵大樹上那樣,圍著他過同樣生活。當時美國南方一切富裕家庭中的情景,仍可見於今天歐洲某些國家的貴族家庭。在這些貴族家庭中,弟弟妹妹雖然不如哥哥姐姐富有,但與哥哥姐姐同樣遊手好閒。這個相同的後果,仿佛是由於一些完全類似的原因,而產生於美洲和歐洲的。在美國南方,全體白人形成了一個貴族集團,由一定數目的特權人物領導。這些特權人物的財產是世襲的,而他們的悠閒生活也是輩輩相傳的。美國貴族的這些領袖,使白色人種的傳統偏見繼續活在他們所代表的集團之中,並體面地保持著悠閒自在的生活。在這個貴族集團內部也可見到一些窮人,但他們並不是勞動者。他們寧可受窮,也不肯找點活干。因此,黑人工人和奴隸不會遇到任何競爭,而且不管白人對他們的勞動效果持有什麼看法,都非得雇用他們不可,因為只有他們能夠替白人幹活。
長子繼承法廢除以後,各種財產便開始分散化小,而所有的家庭也因此下降到必須依靠勞動來維持生計的地步。有一些家庭現已消失,而且所有的家庭都預感到,必須自食其力的日子即將到來。今天,雖然還有一些富人,但他們已經不再能夠形成一個緊密結合的世襲集團了。他們也不能再有使自己強大和影響社會各階層的精神力量了。於是,大家首先開始一致放棄輕視勞動的偏見。窮人的數目增加了,但他們可以自食其力而不感到臉紅了。因此,財產分配平等的最直接成果之一,就是創造了一個自由工人階級。自由工人同奴隸競爭以後,奴隸的劣勢便暴露出來,而蓄奴制也在它的本身原則上,即要維護奴隸主利益這個原則上,受到了打擊。
隨著蓄奴制的敗退,黑色人種便跟著蓄奴制的退路,同蓄奴制一起回到他們當初離開的熱帶地區。
這個現象,乍一看來令人覺得奇怪,但不久就被人們理解了。
美國人在廢除奴役的原則上,並未讓奴隸自由。
我如不舉出一個例子,讀者恐怕很難理解我以後的敘述。我現在舉紐約州為例。1788年,紐約州禁止在境內買賣奴隸。這是以間接辦法禁止輸入奴隸。從那以後,黑人的人數只是依靠自然繁殖而增加。8年以後,該州採取了一項果斷的措施,即以法令宣布:從1799年7月4日以後,凡父母均為奴隸的新生嬰兒,一律獲得自由。於是,使奴隸人數增加的一切途徑均被堵死。雖然還有奴隸,但可以說蓄奴制不復存在了。
在北方的一個州這樣禁止輸入奴隸以後,便沒有人再從南方向北方販賣黑人了。
從北方的一個州不准買賣黑人開始,持有這種不再是得心應手的財產的人雖無法在北方出售奴隸,但他們只要向南方輸送奴隸,還是可以獲利的。
在北方的一個州宣布奴隸的子女出生後即獲得自由的時候,奴隸雖因其後代不再進入市場而失去被人出售賺錢的大部分價值,但把他們輸往南方,還能賺一筆大錢。
因此,同樣的一條法令,雖防止了南方的奴隸來到北方,但又把北方的奴隸趕到了南方。
但是,這裡還有一個原因比我說過的一切原因還要強而有力。
隨著一個州的奴隸人數的減少,該州便日益感覺需要自由工人。隨著自由工人進入工礦企業,奴隸勞動的生產效益便日趨降低。於是,奴隸便成了價值不大或用處不大的財產。
但在南方使用奴隸,還能得到很大收益,因為那裡的競爭不會使人擔心。
因此,廢除蓄奴制並未能使奴隸都自由了,而只是改換了奴隸的主人,即把奴隸從北方送到了南方。
至於已經獲得自由的黑人和在廢除蓄奴制後出生的黑人,他們雖然沒有離開北方去南方,但他們在歐洲人中間的處境,與土著的印第安人並沒有兩樣。在遠比他們有錢和有知識的白人中間,他們是半開化和沒有權利的人。他們既是法律的肆虐對象,又受民情的排擠。在某些方面,他們比印第安人還值得可憐。他們一想起奴役就不能自抑,他們不能象印第安人那樣提出某塊土地原來是自己的。他們有許多人都在饑寒交其中死去,而其餘的人則聚居在一些城市裡,做一些粗活,過著朝不保夕的悲慘生活。
而且,雖然黑人的人數仍按照他們未獲自由時期的速度增長,但白人的人數卻在廢除蓄奴制後以兩倍於前的速度增長,所以不久以後,黑人就將淹沒在白人的人海之中。
奴隸居住的農業地區,一般比白人聚居的農業地區人口稀少。另外,由於美國是一個新的國家,所以一個州在廢除蓄奴制的時候,多半尚有一半的土地沒有人居住。一個州剛剛取消奴隸身分之後,便立即感到缺乏自由工人,於是成群結隊的大膽冒險家,便從四面八方涌了進來。他們趕來的目的,是想從剛剛對實業開放的新資源中牟利。土地被分給他們,在分得的每塊土地上建立起白人的家園。歐洲的移民就這樣不斷開進了廢除蓄奴制的各州。漂洋過海到新大陸來尋找安樂和幸福的歐洲窮人,如果停在視勞動為下賤事的地區,他們能幹什麼呢?
這樣,白人的人口就由於自然繁殖,同時也由於大量移民,而迅速增加起來;而黑人的人口卻沒有得到移民的補充,並日漸減少。於是,兩種人口之間的比例,不久便顛倒過來。黑人變成了一群可憐的破落戶,成了一個居無定所的小小的窮困部族,而消失在人口眾多和擁有土地的白色人種之中。現在,他們只有忍受不公正的和嚴酷的待遇,而別無任何辦法。
在西部的大部分州里,至今尚無黑人;在北方的所有州里,黑人日漸減少。因此,黑人未來的重大問題,是他們將要日益被擠到一個狹小的地區。這個問題雖然不那麼令人擔憂,但也並非容易解決。
隨著黑人的南下,有效地廢除蓄奴制便日益困難。這個結果來自幾個必須加以闡述的自然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氣候。大家知道,歐洲人越靠近熱帶,勞動對他們就感到困難。大多數美國人甚至斷言,在那樣的緯度下幹活,最後只有死亡。而黑人在那裡卻能忍受而無危險。但是,我不認為這個只能促使南方人懶惰的想法,是有經驗作為基礎的。聯邦的南方並不比西班牙和義大利的南方熱。為什麼歐洲人不能象在西班牙和義大利那樣在那裡勞動呢?既然義大利和西班牙廢除奴隸制度後奴隸主並沒有死亡,那末,聯邦為什麼就不能這樣呢?我不相信大自然由於怕喬治亞和佛羅里達的歐洲人累死而不讓他們在那裡靠自己的土地謀生,但他們在那裡勞動肯定要比新英格蘭的居民辛苦,而且收益不如人家。自由的勞動者也在南方失去他們對奴隸的一部分優勢,所以延緩了蓄奴制的廢除。
歐洲的作物全都能在聯邦的北方生長,但南方卻有其獨特的產品。
人們發現,利用奴隸種植穀物,是一種花費太貴的經營方式。在沒有蓄奴制地區種植小麥的農戶,一般習慣於少雇長工,只在播種和收割季節多雇一些短工,並臨時供給他們食宿。
在實行蓄奴制的州經營農業的人,為了完成只需要幾天就可以完成的播種和收割工作,也得一年到頭養活一大批奴隸,因為奴隸不能象自由工人那樣一方面依靠自己的勞動生活,一方面等待別人來雇他們。為了使用奴隸,就必須把他們買下來。
除了這些不利因素以外,田間作業的性質,也使蓄奴制在種植穀物的地方不如在種植其他作物的地方適用。
種植菸草、棉花、特別是甘蔗,就與種植小麥不同,它要求不斷地進行田間管理。這時,婦女兒童都有用場,而種植小麥就不是如此。因此,從田間作業的性質來說,蓄奴制更適於種植我方才提到的那幾種作物的地區。
菸草、棉花和甘蔗只適於在南方生長,它們是當地的主要財源。廢除蓄奴制,南方就面臨如下的抉擇:不是必須改變原來的耕種制度,同北方人在工作和經驗上開展激烈的競爭;就是仍然種植原來的作物而不使用奴隸,同仍然保留蓄奴制的南方其他州開展競爭。
由此可見,南方有其在北方並不存在的保留蓄奴制的特殊原因。
但在這方面,還有一個比其他一切理由都更加有力的理由。其實,南方本來也是可以廢除蓄奴制的。但是,那將怎樣安置黑人呢?在北方,廢除蓄奴制和解放奴隸是同時進行的。在南方,就沒有希望同時獲得這個雙重結果。
為了證明蓄奴制在南方比北方更合乎自然和有利,我只指出南方的奴隸人數非常多就足夠了。輸入第一批非洲人的正是南方,使奴隸人數日益增加的也正是南方。
我們越往南去,越覺得以悠閒自在為高尚的偏見越強。在離熱帶最近的幾個州里,就沒有一個白人從事體力勞動。
因此,南方的黑人人數自然多於北方。正如我在前面已經說過的,這種趨勢還在日益加強,因為聯邦的北方一帶一廢除蓄奴制,黑人就向南方一帶匯集。因此,南方黑人的增加原因,不僅有人口的自然繁殖,而且有北方黑人的被迫南遷。非洲人種在美國南方的激增原因,與歐洲人種在北方的迅速增加原因類似。
在緬因州,每300個居民中有一個黑人。在馬薩諸塞州,這個比例數為100∶1.在紐約州為100∶2,在賓夕法尼亞州為100∶3,在馬里蘭州為100∶34,在弗吉尼亞州為100∶42,而在南卡羅來納竟達100∶55SL。這是1830年黑人人口與白人人口的比例。但是,這個比例後來又不斷在改變:在北方,黑人所占的比例越來越小,而在南方則越來越大。
顯而易見,聯邦最南的各州如象北方各州那樣去廢除蓄奴制,一定會遇到北方各州不必擔憂的一些嚴重危險。
我們已經看到北方各州是怎樣廢除蓄奴制和解放奴隸的。它們用使當時活著的黑人一代仍然為奴,而只解放他們的新出生子女的辦法,將黑人逐漸吸收到社會裡來;而且對那些解除其奴隸身分後有可能濫用他們獲得的自由的人,要事先教育他們自己管理自己並學會享用自由的技能,而後才解放他們。
在南方,使用這種辦法就有困難。當南方宣布從某年某月開始准許黑人的新出生子女獲得自由時,自由的原則和思想就會進入奴隸們的心裡,使按立法規定身為奴隸的黑人看到自己的子女獲得自由後,而對他們之間出現的不平等命運表示驚訝,並要焦急和氣憤。於是,蓄奴制便在他們的眼目中失去歷史和習慣為它創造的道德力量,而變為一種一目了然的暴力的濫用。北方就不擔心黑人進行這樣的對比,因為北方的黑人為數極少,白人為數甚多。但在南方,自由的這個曙光一旦普照200多萬黑人,壓迫者必定發抖。
南方的歐洲人在把奴隸的子女解放以後,很快就將被迫將同樣的好處普及於全體黑色人種。
我在前面已經說過,在美國的北方,自廢除蓄奴制以後,甚至在預計即將廢除蓄奴制的時候,就開始了一種雙重運動:奴隸們離開北方被運往南方;由北方各州的白人和歐洲的移民來補他們的位置。
這兩種情況就不能同樣地出現於最南面的幾個州。一方面,那裡的奴隸人數太多,使人們不能設想把他們遷走;另一方面,歐洲人和北方的英裔美國人,也不肯到勞動尚未恢復其榮譽的地區去定居。另外,他們還有理由認為,在黑人的人數超過或等於白人的州里,容易遇到極大的不幸,所以他們懷有戒心,不敢到那裡去創業。
因此,南方人在廢除蓄奴制後,無法象他們北方同胞那樣逐漸使黑人獲得自由。他們不但沒有使黑人人口大量減少,而且繼續容納黑人。這樣下去以後,只消幾年工夫,便將在一個國家之中出現與白人幾乎平等的龐大的自由黑人民族。
現在的這種以濫用權力維持蓄奴制的辦法,那時就將成為使白人膽戰心驚的嚴重危險的根源。現在,擁有土地的只是歐洲人的後裔,他們是一切實業的絕對主人,而且只有他們有錢、有知識和有軍隊。黑人在這些方面一無所有,但他們沒有這些東西也能活下去,因為他們是奴隸。如果他們自由了,需要自食其力了,他們沒有這些東西還能維持生活嗎?白人在蓄奴制存在時期所做的一切,在廢除蓄奴制後就有遭到破壞的許多危險。
讓黑人繼續處於奴隸地位,就能使他們保持近乎野蠻的狀態。而如果讓他們自由了,就不能阻止他們增長知識,從而使他們知道自己的不幸的嚴重程度和找到根除不幸的辦法。而且,還有一個關於相對公正的重要原則,牢固地紮根於人心之中。人們有感於同一階級內部存在的不平等,大大甚於不同階級之間出現的不平等。人們可以看到蓄奴制的存在,但他們怎麼能理解幾百萬公民長期以來忍受的恥辱和世世代代遭到的苦難呢?在北方,已經獲得解放的黑人,仍在忍受這種苦難和遭到不公正待遇,但他們的力量很小,而且人數日在減少。在南方,黑人的人數很多,而且力量也大。
如使白人與被解放的黑人同住在一塊土地上,並彼此視為異族,則不難預見將來會出現兩種可能:不是黑人與白人將要完全混為一體,就是兩者將要永遠分離。
我在前面已經表示我對第一種可能是怎樣看的。我不認為白人和黑人將來會有一天在某個地方以平等資格一道生活。
而且我相信,這方面的困難在美國要比別處大得多。一個人拋棄宗教偏見、國家偏見和種族偏見倒是可能的,而如果他是一個國王,他還會在社會上引起一場驚人的革命;但是,整個民族恐怕不可能如此超脫。
一個強權的鐵腕人物如把美國人和他們先前的奴隸置於同一軛下,也許會使他們混合起來。但是,只要美國的民主是決定國家大事的主人,誰也不敢做這樣的設想,而且可以預見,美國的白人如果越來越自由,這樣的人也將越來越孤立。
我在前面說過,歐洲人和印第安人之間的真正紐帶是混血兒。同樣地,白人和黑人之間的真正橋樑,也是他們之間的混血兒。凡是黑白人混血兒多的地方,兩個種族的混合就不是不可能的。
在美洲有些地區,歐洲人與黑人的混血已經達到很難遇到一個純粹白人或純粹黑人的地步,即真可以說是達到兩個種族混合的地步,或者不如說是出現了一個兩者結合的與原來的任何一方都不相同的第三種族。
在所有的歐洲人中,英國人是最少與黑人結婚的。聯邦南方的白黑人混血兒多於北方,但又大大少於歐洲人在美洲其他地區建立的殖民地。美國的黑白人混血兒很少,他們本身毫無力量,在種族糾紛中一般都站在白人一邊。這正如在歐洲常見的那種大貴族的僕人以貴族自居而輕視一般人民的情況。
這種被英國人認為是理所當然的種族驕傲,在美國人身上又因民主自由所造成的個人驕傲而特別加強。美國的白人既以其種族自負,又以其為美國人自負。
另外,為什麼白人和黑人未在聯邦的北方混合而卻在南方混合呢?可以姑且認為一直生活在身心均占有優勢的白人與黑人之間的南方白人會想與黑人結合嗎?南方的美國人有兩種擔心的情感使他們永遠保持超然孤立的狀態:第一,害怕自己掉價兒而與原來的奴隸黑人平等;第二,害怕自己降格而處於鄰居的白人之下。
如果讓我對未來做絕對的預測,則我將說:從事物的一般發展來看,南方廢除蓄奴制後,會加深白人對黑人的反感。
我產生這個看法,有我以前對北方做過的類似論斷為根據。我說過,隨著立法機構逐漸廢除種族之間的法律屏障,北方的白人越來越倍加小心不與黑人接觸。這種情況為什麼不會發生於南方呢?在北方,白人之不敢與黑人混合,是出於害怕想像中的危險。而在南方,這個危險不是想像的,而是現實存在的,所以我不認為害怕的程度會降低。
既然一方面已經看到(事實也無可懷疑)黑人日益向南聚集,而且繁殖的速度快於白人;另一方面又確信不能預見黑人何時可與白人混合和何時可從社會現況中取得同樣好處,難道就不能由此推論黑人和白人遲早要在南方各州發生衝突嗎?這場衝突的最終結果將會如何呢?不難理解,對於這個問題只能做個大致的推測。人的頭腦對於未來只能勉強畫出一個大致的輪廓,但在這個輪廓內,偶然的因素還會影響人們所做的一切努力。在為未來畫出的藍圖上,偶然的因素就象一些黑點,使智慧之眼不能看清畫面。但有一點是可以預見的,即在安的列斯群島,白人似乎註定要屈服;而在大陸,則黑人註定要屈服。
在安的列斯群島,白人孤立於不計其數的黑人之中。在大陸上,黑人處於一個不可勝數的民族海洋當中。這個民族,從加拿大的冰原到弗吉尼亞的南緣,從密西西比河岸邊到大西洋海岸,已結成一個緊密的集團,而凌駕於黑人之上。如果北美的白人保持團結,則很難相信黑人能夠逃脫正在威脅著他們的滅亡:他們不是屈服於槍炮,就是毀滅於災難。但是,如果兩個種族間的鬥爭剛一開始,而美國聯邦竟然解體,那末,聚居在墨西哥灣一帶的黑人就有機會得救。聯邦的紐帶一旦斷裂,南方的白人就不要指望他們的北方同胞能對他們進行持久的支援。北方的白人十分清楚,危險永遠不會臨到他們的頭上。如果承擔的義務迫使他們前往南方支援,則可以預言:種族的同情心也是無能為力的。
然而,不管鬥爭爆發於何時,得不到北方同胞支援的南方白人,仍可以依靠知識和武器的巨大優勢投入戰場,而黑人則全憑人多勢眾和不怕死的精神同他們鬥爭。但是,一旦黑人手中掌握了武器,這種東西就會變成巨大的戰鬥力。那時,南方的白人也許要遭到西班牙摩爾人那樣的命運。在那裡占據數個世紀之後,他們也許被迫逐步退回到祖先遷來前的地點,把上蒼似乎註定要給黑人的這塊土地還給黑人,因為黑人在這裡便於生活,而且勞動起來也比白人覺得輕鬆。
聯邦南方白人與黑人發生衝突的危險儘管還很遙遠,但遲早是不可避免的。它象一場惡夢,經常縈繞於美國人的腦際。儘管這種危險對北方居民並無直接威脅,但還是他們的日常話題。他們想找到一種辦法來防止他們所預料的不幸,但始終沒有成功。
在南方各州,人們對此保持沉默。南方人向來不對外來人談論未來,即使對親友也迴避此事,每個人都把話藏在自己的心裡。南方人的這種沉默,有些地方比北方的驚喊更為可怕。
他們的這種普遍憂慮,使他們辦起了一項迄今鮮為人知的事業。這項事業可能改變人類一部分人的命運。
由於害怕我方才談到的危險,一些美國人組織了一個協會,其目的是由他們自己出資,把願意擺脫暴政壓迫的自由黑人,送到幾內亞海岸去居住。
1820年,我所說的這個協會在非洲北緯七度附近建立了一個居民點,取名為賴比瑞亞。據最近的消息稱,已有2500多名黑人聚居於此處。他們把美國的各項制度帶回到自己祖先的國土。賴比瑞亞實行代議制,有黑人陪審員、黑人行政官和黑人教士,也建有教堂和出版報紙。這些歷經滄桑的人奇蹟般地回到故地後,不准白人到他們那裡定居。
這真是一場異想天開的運動!自從歐洲人強迫黑人背井離鄉把他們運到北美海岸出賣以來,已經過去200多年了。現在,歐洲人又把這些黑人的後代裝在船上,漂過大西洋,送回他們祖先被掠走的地方。這些野蠻人已在被奴役時期吸取了文明人的知識,並在實行蓄奴制的地方學到了享用自由的辦法。
迄今為止,非洲一直對白人的技術和科學採取閉關自守的態度。被這些非洲人帶回來的歐洲文明,也許能在這裡開花結果。因此,在建立賴比瑞亞時,人們是懷有一種美好而崇高的理想的。但是,這種在舊大陸可能產生豐碩成果的理想,並未對新大陸帶來好處。
12年來,黑人移民協會向非洲運去了2500名黑人。但在這個期間,美國又約有70萬黑人嬰兒出世。
即使賴比瑞亞殖民地每年準備接受數千名新居民;即使新居民能在那裡過上好日子;即使聯邦政府包辦協會的一切,年年由國庫出錢支援協會,用國家的船向非洲運送黑人,也抵消不了美國黑人只因自然繁殖而造成的人數增加。於是,由於每年新出世的黑人人數多於每年運出的黑人人數,所以也就阻止不了每天都在加深的黑人苦難的加劇。
黑色人種永遠不會從美洲大陸的海岸消失,只要有新大陸存在,就會有黑色人種,並在那裡受歐洲人的貪慾和惡習的影響而墮落。美國的居民可以推遲他們所擔心的災難的來臨,但他們現在還未消除造成災難的根源。
我願意直言不諱,我並不認為廢除蓄奴制是在南方各州推遲兩個種族鬥爭的手段。
黑人可能長期繼續為奴而不抱怨;但在他們進入自由人的行列以後,很快就會因為被剝奪幾乎所有的公民權而發怒,而且由於不能成為與白人平等的人,也會立即以白人的敵人面目出現。
在北方,一切條件都有利於解放奴隸,廢除蓄奴制後不必擔心自由黑人鬧事。他們的人數很少,以致永遠不能伸張自己的權利。而在南方,情況卻非如此。
蓄奴制問題,在北方,對於奴隸主來說,只是一個商業和工業問題;而在南方,對他們來說則是生死存亡的問題。因此,在蓄奴制問題上,不能拿北方與南方相提並論。
上帝不允許我象某些美國作者那樣為奴役黑人的原則辯護。我只是說,凡是曾經贊同這個可憎原則的人,現在也不會輕易放棄它而已。
我坦白承認,在我考察南方諸州時,我發現這個地區的白色人種只有兩條出路:不是解放黑人並與他們混合,就是仍讓他們孤立並儘量長期處於奴隸地位。折衷的辦法,在我看來,不久即將導致十分可怕的內戰,而且兩個種族必有一個由此毀滅。
南方的美國白人就是從這個觀點來看待問題的,並且據此而行動。他們不想與黑人混合,所以也不想讓黑人自由。
這並不說南方的居民都認為蓄奴制是奴隸主發財致富的必要手段。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在這一點上與北方人見解一致,並與北方人一樣,願意承認奴役黑人是一種罪惡。但他們又認為,為了生活,又得讓這種罪惡繼續下去。
隨著教育在南方的普及和提高,這一地區的居民日益認識到蓄奴制對奴隸主並不都有好處。但是,這種教育也更清楚地向他們表明,他們暫時還不可能廢除蓄奴制。於是,出現了一種奇特的南北對照:在南方,隨著蓄奴制越來越受到質疑,而它在法律上卻日益得到加強;在北方,蓄奴制的原則逐漸被廢除,而同樣的原則卻在南方產生越來越嚴酷的後果。
今天,南方各州對奴隸的立法,具有一種史無前例的殘酷性,簡直是對人類法律的一種嚴重濫用。只要看一下南方各州的立法,就足以斷定居住在那裡的兩個種族是十分敵對的。
這並不是說聯邦這一地區的美國人只顧加強奴役的殘酷性。另一方面,他們也改善了奴隸的物質生活條件。古代人只知道用鐵和死來維護奴隸制度;聯邦南方的美國人,發現了一些保證他們的權力可以持久的更聰明的辦法。如果讓我來說,我說他們已把專制和暴力宿命論化,並使奴隸們從心靈上接受了。在古代,奴隸主是想方防止奴隸打碎枷鎖;而現代,奴隸主是設法不讓奴隸產生這種思想。
古代人給奴隸身上戴上鏈子,但讓他們思想自由,允許他們學習知識。奴隸主也言行一致,遵守他們所定的原則。在古代,受奴役的期限不是固定不變的,奴隸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獲得自由而與主人平等。
聯邦南方的美國人,從來沒有想過黑人會有一天與他們混為一體,嚴禁奴隸學習識字和寫字。他們不希望把黑人提高到與自己相等的水平,所以儘可能使奴隸保持原始生活狀態。
自古以來,奴隸都憧憬自由,以使自己的悲慘處境得到改善。
聯邦南方的美國人十分清楚,只要獲得解放的奴隸達不到與其主人同化的地步,解放黑奴的運動終究要帶來危險。給予一個人以自由,同時又讓他留於苦難和屈辱之中,這不是為奴隸的造反提供一個未來的領袖而又能是什麼呢?而且,很早就有人指出,出現一個自由的黑人,就會在還沒有獲得自由的黑人心中種下一個隱患,使他們的腦海里出現一線微光,即產生關於他們的權利的觀念。聯邦南方的美國人,在大多數情況下,甚至把奴隸主想要解放自己的奴隸的權利都剝奪了。
我在聯邦的南方遇見過一老頭,他曾同他的一個女黑奴長期非法同居。他們生了幾個孩子,這幾個孩子出世後就成了父親的奴隸。這位老人曾多次想把自己的權利傳給他的孩子,至少讓他們獲得自由,但是經過多年的努力,他一直未能克服立法機構為解救黑奴所設的障礙。在這個期間,他已經年老,行將離開人世。當時,他主動向我敘述了他的幾個兒子怎樣從一個市場被拖到另一個市場,怎樣離開母親的愛撫被送到一個陌生人手下鞭笞的情景。這一派可怕的情景,使老人的已經衰竭的想像力又活躍起來。我看到他在受著絕望的痛苦的折磨,而我也領悟了大自然真會雪洗法律使它蒙受的恥辱。
這種災難無疑是可怕的,但這也是蓄奴制的同一原則在現代註定要產生的必然結果嗎?
當歐洲人從一個與他們不同的種族中掠取奴隸時,大多數人都認為這個種族比人類的其他種族低劣,唯恐將來與它融合在一起,預想蓄奴制可以永久長存,因為他們認為,在奴役所製造的極端不平等與獨立在人們當中所自然產生的完全平等之間,決不會有能夠持久的中間狀態。歐洲人覺得這似乎是真理,但又始終未能使自己確信,所以從他們與黑人打交道以來,其行為時而受他們的利益和高傲偏見所支配,時而受他們的憐憫心所左右。他們先在對待黑人上侵犯了一切人權,可是後來他們又教會黑人明白了這些權利的珍貴性和不可侵犯性。他們對自己的奴隸開放了他們的社會,但當奴隸試圖進入這個社會時,他們又狠心地把奴隸趕出去。他們一方面希望奴役黑人,另一方面又身不由己地或不知不覺地使自己受自由思想的支配。他們既不想喪盡天良,又沒有勇氣完全伸張正義。
既然無法預測南方的美國人何時會使自己的血與黑人的血混合起來,難道他們能夠甘冒自己毀滅的危險而允許黑人自由嗎?而且,既然他們為了拯救自己的種族曾不得不用鐵去對付黑人,難道他們現在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採取一些更有效的手段就不可原諒嗎?
在我看來,聯邦南方所發生的一切,既是蓄奴制的最可怕結果,又是蓄奴制的極其自然的結果。當我看到自然秩序被人推翻,聽到人性在與法律做徒勞的鬥爭而呼叫時,我覺得我不該怒斥製造這些罪惡的我們這一代人,而要完全憎恨那些享受了一千多年的平等之後又使奴隸制度重現於世界的人。
另外,不管南方的美國人盡了多大努力去保存蓄奴制,他們也永遠達不到目的。曾被基督教斥為不義和被政治經濟學指為有害的而今僅存於地球上一角的蓄奴制,在現代的民主自由和文明中決不是一種能夠持久存在的制度。它不是將被奴隸所推翻,就是將被奴隸主所取消。但在這種情況下,預料都將發生一些嚴重的不幸。
如果拒絕給予南方黑人以自由,他們終將自己以暴力去取得;而如果同意給予他們以自由,則他們很快又要濫用自由。
美國聯邦持久存在的機緣是什麼和威脅著它存在的危險是什麼優越權力的來源存在於各州,而不存在於聯邦——構成聯邦的各州願意屬於聯邦一天,聯邦就會存在一天——促使各州繼續聯合下去的原因——聯邦的存在對於抵抗外敵和不使外敵入侵美洲的功用——上帝未在各州之間設立天然屏障——沒有使各州分裂的物質利益——北方可以從發展和聯合南方與西部當中得到好處,南方可以由此從北方和西部得到好處,西部可以由此從其他兩方得到好處——使美國人聯合起來的非物質利益——輿論的一致——聯邦的危險來自聯邦各地居民的性格和感情的不同——南方人的性格和北方人的性格——聯邦的迅速擴大是其主要危險之一——人口向西北移動——勢力向這方面發展——形勢的這種快速發展引起的激情——聯邦這樣存在下去會使它的政府強大還是軟弱——聯邦政府軟弱的一些不同跡象——政府內部的改革——荒地——印第安人——銀行業——關稅——傑克遜將軍聯邦各州現況之得以維持,一部分有賴於聯邦的存在。因此,首先必須探討聯邦的未來命運將會如何。但在做這項探討之前,我願意先肯定一點:即現存的聯邦如果解體,我認為組成聯邦的現在各州也不會恢復最初的各自獨立的狀態,則將是毫無疑問的。那時,將會出現幾個聯邦來代替現在的一個聯邦。我不想研究這些新聯邦將在什麼樣的基礎上建立,而只願指出可能導致現存聯邦解體的一些原因。
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我不得不折回老路的幾個路段,再談一下已經敘述過的幾個問題。我知道,讀者可能指責我重複。但是,問題的重要性尚有待於研究,這又可使我得到原諒。我寧願多說幾次,也不讓讀者讀後不解其意。我寧願讓自己挨罵,也不放過一個問題。
制定1789年憲法的立法者們,曾一再努力使聯邦政權除了具有獨立性以外,還欲賦予它以一種優越權力。
但是,他們受到了他們所要解決的問題的條件本身的限制。當時,他們的任務不是組建一個單一國家的政府,而是安排幾個各自享有主權的州聯合起來。另外,不管他們願意與否,都得使這些州分享國家的主權。
為了使讀者更好地了解這樣分享國家主權所造成的後果,必須簡略地區分一下主權的內容。
有些事務,依其本身的性質來說是全國性的,即只歸做為一個整體的國家管轄,只能委託全權代表整個國家的某幾個人或某個集體行使。我把戰爭和外交方面的工作列為這種事務。
另有一些事務,依其本身的性質來說是地方性的,即只歸各地方政府管轄,只能由該地方政府相應處理。編制地方的預算,就屬於這種事務。
最後,還有一些事務,依其本身的性質來說是混合性的,即從它們涉及全國各地的個人或單位方面來說,它們是全國性的,而從不必由國家本身出面處理方面來說,它們又是地方性的。例如,調整公民的民事活動權利和政治活動權利的問題,就是這種事務。任何社會體制都得有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因此,這些權利與全國公民有同樣的利害關係,但並非出於國家的生存和繁榮之需要,因而不是非由中央政府規定不可。
因此,只有兩項必要的事務,即戰爭和外交,是屬於國家的主權管轄的。凡是組織得健全的國家,不管其社會契約建立於什麼基礎之上,都得有全國性的和地方性的這兩大類事務。
一些雖有普遍性但非全國性的事務,象一堆游浮不定的東西漂移在最高的主權和最低的主權之間。我把這些事務稱為混合性的。這些事務既不完全屬於國家,又不完全屬於地方,而是根據聯合成國家的各省或州達成的協議,在不損害聯合的目的的條件下,分別交給全國政府或地方政府去處理。
最常見的情況是:由幾個單人聯合組成最高權力當局,再由最高權力當局建立國家。這時,在最高權力當局設立的全國政府之下,只能有個體的或集體的權力分別代行最小一點主權。因此,全國政府也就理所當然地不僅要主管本質上屬於全國的事務,而且要主管我方才所說的大部分混合性事務。
地方政府只擁有一小部分為維護本地方的福利所不可缺少的主權。
有時,由於聯合之前的既成事實,最高權力當局系由幾個早已存在的政治團體所組成。這時,地方政府就不僅管轄在性質上完全屬於地方的事務,而且要管理全部或部分尚有待明確規定的混合性事務。這是因為聯合起來的幾個國家或地區還擁有聯合前的自己主權,或繼續行使其主權的最重要部分,而只是同意讓聯合的總政府行使聯合政府所不可缺少的職權。
當全國政府除了本身性質所固有的特權外,還被授予規定主權中的混合性權限時,它就具有了一種優越權力。這時,它不僅有廣泛的權力,而且可以干預本非它所有的一切權力,所以人們擔心它會剝奪地方政府固有的必要的特權。
反之,如果授予地方政府以規定混合性事務的權力,則在社會上會出現一種反對中央政府的趨勢。這樣,優越權力便留給了地方政府,而不存在於全國政府,所以人們害怕全國政府會因失去維持其存在所必要的特權而垮台。
因此,單一的國家便有自然走向集權的趨勢,而聯邦國家則有自然走向分裂的趨勢。
現在,我們就用這些通行觀點來評述美國的聯邦。
在美國,把決定純屬地方事務的權力全部留給了各州。
此外,各州還把規定公民的民事行為能力和政治行為能力的權力,調整公民之間關係的權力,對公民進行審判的權力,保留下來。這些權力,按性質來說是全國性的,但不一定非屬於全國政府不可。
我們已經說過,聯邦政府在國家以一個單一的獨立體行動時,才被授予以全國的名義發號施令的權力。它對外代表國家,並領導全國力量共同對敵。簡而言之,它主管我所說的純屬全國性權限的事務。
主權的這種分享,使人乍一看來聯邦分享的主權好象大於各州分享的主權。但稍微深入考察一下就可以發現:事實上,聯邦分享的主權是較小的。
聯邦政府主管的工作雖然非常廣泛,但很少見到它去辦理。地方政府辦理的事務雖然很小,但它從來不停止工作,使人每時每刻都感到它的存在。
聯邦政府關心全國的普遍利益,但一個國家的普遍利益,對個人的幸福只有無法確定結果的影響。
反之,地方政府對本地居民的福利,會發生立竿見影的影響。
聯邦政府負責保障國家的獨立和強大,但這與個人沒有直接影響。各州負責維護全州公民的自由,調整他們的權利,保護他們的生命財產,保障他們的整個未來。
聯邦政府遠離它的百姓,地方政府與人民直接接觸。地方政府只要一聲令下,人民就可立即行動。中央政府依靠少數幾個希望領導它的優秀人物的熱情,而地方政府則依靠一些二流人物的關心。這些人只希望在本州掌權;他們靠近人民,對人民有很大的權威性影響。
因此,美國人期待於和恐懼於州的地方多於聯邦;從人心的自然趨勢來看,美國人依附於前者之處顯然多於後者。
在這方面,美國人的習慣和感情是與他們的利益一致的。
當一個整體的國家實行主權分享和聯邦制度時,遺風、習俗和慣例將長期與法律進行鬥爭,並給予中央政府以法律所不容許的壓力。而當人民聯合起來組成一個單一的主權國家時,這幾個因素就將發生相反的作用了。我毫不懷疑,假如法國變成美國那樣的聯邦共和國,它的政府一開始就會比美國的聯邦政府強而有力;而如果美國把它的政體改成我們法國這樣的君主政體,則我認為美國政府將要長期比法國政府軟弱無力。當英裔美國人建立國家時,地方政府的存在已是既成事實,鄉鎮和所在州之間也已建立起必要的關係,人民已經習慣於用共同的觀點去考察一些問題和象代表一項特殊利益似地專心於某項事業。
美國聯邦是一個只能給愛國主義提供一個捉摸不定的對象的龐大聯合體;而各州則具有固定的組織形式和範圍明確的地域,負責執行居民們都知道和重視的一些工作。州之所想,就是它那塊土地上的人民之所想,它要象珍視自己那樣珍惜州內人民的財產、家庭、遺風、現在的工作和未來的理想。因此,往往不過是個人自私心的外延的愛國主義,只存在於州,而且幾乎可以說不會及於聯邦。
因此,人們的利益、習慣和感情,都趨於將真正的政治生活集中於州,而不集中於聯邦。
只要考察一下州政府和聯邦政府各自在其職權範圍內如何行使職權,便可十分容易看出兩種權力的差異。
每當州政府與一個人或一群人對話時,它的語言都是明確的和命令式的。聯邦政府與個人對話時也是如此,但它與一個州有交涉時,就得改用談判的口氣解釋它的動機和辯解它的作法,即要討論和商量,而不能下命令。如果兩個政府在憲法規定的權限上發生爭執,州政府總是敢於提出自己的權利要求,並立刻採取堅定的措施維護自己的權利。在這期間,聯邦政府要以理喻,並求助於全國人民的良知、國家的利益和榮譽。它要伺機行事,同爭執的州進行談判,不到迫不得已,決不採取行動。乍看上去,人們可能以為掌握國家大權的是州政府,而國會只是代表一個州了。
因此,儘管建立聯邦的立法者們做了種種努力,但聯邦政府仍如我以前所述,從本身的性質來說是一個軟弱無力的政府,比其他任何政府都需要被治者的自動支持來維護它的存在。
不難看出,聯邦政府的目的,是要順利實現各州繼續聯合的願望。這個起碼條件已被履行,這表明聯邦政府是明智的、有力的和靈活的。當時,立法者們是要把聯邦政府組織得既能象一般政府那樣打擊個人的反抗,又能容易戰勝人們對公共決定的有意抵制,但他們沒有預先想到聯邦可能解體或幾個州可能自願退出聯邦。
既然聯邦的主權今天常與各州分享的主權發生糾紛,因而可以不難預見聯邦會有支持不下去的時候。我甚至認為,兩者的鬥爭難保不採用激烈的形式。每逢聯邦政府受到頑強的抵制時,總是聯邦政府作出讓步。經驗已經表明:迄今為止,只要一個州堅持一項主張,並要求得到滿意的答覆,它沒有不堅持成功的;而它要完全拒絕執行聯邦的命令,也只好聽任它自由行動。
雖然聯邦政府擁有自己的權力,但國家的現實條件卻很難使它行使。
美國的領土遼闊,許多州相距甚遠,而人口又分布在仍有一半是荒野的國土上。如果聯邦政府用武力去使加盟的各州屈服,它就會陷於類似英國在美國獨立戰爭時期所處的境地。
再說,一個政府無論多麼強大,它也難以迴避當初它所同意的一項原則對它的約束。這項原則就是它必須服從公權。
聯邦是根據各州的自願原則建立的,各州在聯合的時候並沒有放棄自己的主權,也沒有組成一個單一的和民族相同的國家。如果有一個州現在要想把自己的名字從盟約中取消,那也很難證明它不能這樣做。聯邦政府要想反對它,也顯然沒有力量和權利去制止。
為了使聯邦政府容易戰勝某個州對它的反抗,就必須象世界聯邦制度史上常見的那樣,使一個州或幾個州的利益同聯邦的存在緊密地聯繫起來。
假如聯邦中有一個州要獨享聯邦的主要好處,或者要使它的繁榮完全依賴於聯邦的存在,則顯而易見,它會大力支持中央政權去迫使其他州服從。但在這時,中央政權的力量並非來自本身,而是基於一項與它的本性相反的原則。各州。
的人民所以要結成聯邦,只是為了從聯邦中獲得同等的好處;而在方才所說的那種情況上,卻是在聯合起來的各州之間製造不平等,而使聯邦政府強大的。
再假如聯邦中有一個州擁有大得足以壟斷中央政權的優勢,它就會把其他的州視為下屬,並在自己的主權得到其他州的尊重後,便要覬覦聯邦的主權。這時,一些大事雖然名義上還是出自聯邦政府,但這個政府早已名存實亡了。
在這兩種情況下,以聯邦名義行事的政權變得越強,就越要不顧聯邦的原來政體和公認原則。
在美國,目前的聯邦對所有的州雖然都是有利的,但並非決不可少。即使有幾個州要割斷與聯邦的紐帶,也不會危害其他州的繼續聯合,但它們的繁榮富強的總成果會有所減少。由於沒有一個州的存在和繁榮完全依靠於目前的聯邦,所以也沒有一個州會為維護聯邦而自己甘願付出重大的犧牲。
另一方面,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還沒有一個州懷有極大的野心想控制今天的聯邦。當然,各州對聯邦的立法、司法、行政的影響並不完全一樣,但沒有一個州能對其他州作威作福,把它們當做不如自己的州或下屬來對待。
所以我確信,如果聯邦的某一部分真要與其他州脫離關係,不僅沒有可能去阻止,而且也無人想去阻止。因此,只要組成聯邦的各州願意聯合下去,目前的聯邦就能存在下去。
這個問題既已解決,我現在就感到更輕鬆了,因為我們的目的不是研究目前結成聯邦的各州是否能夠分離,而是要研究它們是否願意繼續聯合下去。
在使目前的聯邦能給美國人帶來好處的所有原因當中,有兩個主要原因最容易為所有的觀察者注目。
雖然美國人幾乎是獨處於他們的大陸,但貿易卻使同他們有往來的一切國家成為他們的鄰國。因此,儘管美國人表面上似乎處於孤立狀態,但他們卻必須強大才行,而他們要能強大起來,就只有完全留在聯邦之內。
如果各州分裂,各自獨立,它們不僅要減弱現有的一致對敵的力量,而且有可能招致外敵侵入他們的國土。分裂以後,就要另建一套內陸關稅制度,瓜分山川大地,用一切辦法去折磨上帝賜給他們治理的這片大好河山。
今天,美國人沒有外敵入侵之憂,所以他們既不必養兵,又不必為此徵稅;而一旦聯邦解體,這一切事情可能很快就使他們感到必要了。
因此,繼續維持聯邦,對美國人具有重大的利益。
另一方面,就目前情況而言,也沒有什麼物質利益在使聯邦的某一部分想要脫離其他部分而獨立。
當我們鋪開美國的地圖,看到阿勒格尼山脈從東北走向西南穿過400里約〔1000英里〕國土時,我們情不自禁地認為上帝的安排是要在密西西比河流域和大西洋海岸之間建立一道天然屏障,以遮斷人們的往來和好象要為不同的民族劃出必要的界線。
但是,阿勒格尼山脈的平均高度還不到800米。它的一些圓形山巔,以及山間的寬敞谷地,便於人們從四面八方進去。而且,注入大西洋的幾條大河,即赫德森河、薩斯奎哈納河、波托馬克河,都發源於阿勒格尼山脈上的一片與密西西比河流域接壤的高原。這些河流從這個地區淌出後,再鑽過仿佛要逼著它們向西流的屏巒,在它們流經的山區里為人們開闢出數條容易通行的天然道路。
因此,在現今英裔美國人居住的各個地區之間,沒有任何天然屏障阻止他們往來。阿勒格尼山脈非但沒有把他們隔離開,而且也沒有阻礙各州的往來。紐約州、賓夕法尼亞州和弗吉尼亞州把這條山脈圍了起來,並向它的西面和東面延展。
現在,美國24個州以及雖已住有居民但尚未取得州的地位的三個大區共擁有領土131144平方里約,大約相當於法國領土面積的五倍。在它的領土範圍內,土質不同,氣候條件各異,物產也多種多樣。
英裔美國人所建各州的土地遼闊,以致有人懷疑它們的聯邦能否維持下去。對此要做分析。在一個領土遼闊的帝國內,各省或州之間的利益對立,最後可能導致彼此衝突。這時,國土的遼闊可能對國家的長治久安有害。但是,如果居住在這樣廣大國土的人民沒有彼此對立的利益,國土的遼闊本身卻有利於國家的繁榮,因為政府的統一特別有利於國內不同產品的交換,便於產品的流通,使產品增加價值。
我確實見到美國的不同地區各有自己的不同利益,但我從未發現它們之間有彼此對立的利益。
南方各州幾乎都以農業為主,北方各州專門從事製造業和商業,西部各州兼營製造業和農業。在南方,種植菸草、水稻、棉花和甘蔗。在北方和西部,種植玉米和小麥。這些財源雖然不同,但聯邦卻能為人人提供取得這些財源的機會均等條件。
北方把英裔美國人的產品運到世界各地,又把世界其他地方的產品運回聯邦;而為使它所服務的美國生產者和消費者的人數儘量保持最高水平,它最希望使聯邦按目前狀況維持下去。北方一方面是聯邦南方與西部的天然聯絡者,另一方面又是聯邦與世界其餘各地的天然中間人。因此,北方必然希望南方和西部繼續留在聯邦里和進一步繁榮,以便向它的製造業提供原料和租用它的船舶。
在南方和西部,也有它們更為直接的利益願意保留聯邦和使北方繁榮。南方的產品一般都要經由海上出口,所以南方和西部需要北方商業的支援。它們必定希望聯邦擁有一支強大的艦隊,以便有效地保護它們。南方和西部雖然自己沒有船舶,但也一定願意出錢建設海上力量,因為歐洲的艦隊一旦封鎖南方的港口和密西西比河三角洲,那將怎麼處理南北卡羅來納兩州出產的大米,弗吉尼亞州出產的菸草,以及密西西比河流域生產的糖和棉花呢?因此,聯邦預算的每一部分,都有利於保護聯邦所有各州的共同物質利益。
除了這種商業利益之外,聯邦的南方和西部還能從它們彼此繼續結盟和與北方繼續結盟當中取得重大的政治好處。
南方境內有大量的奴隸,這部分人口正在威脅著現在,而且對未來的威脅更大。
西部各州地處一條大河的流域。流經這些州的河流,發源於落基山脈和阿勒格尼山脈,匯入密西西比河後流入墨西哥灣。西部各州,由於它們的地理位置,而與歐洲的傳統和舊大陸的文明呈隔離狀態。
因此,南方居民之所以願意保持聯邦,是為了自己不在黑人面前孤立;而西部居民之所以原意保持聯邦,則是出於使自己不被封閉在美國的中部,不與世界其他各地斷絕自由來往。
最後,北方之所以不希望聯邦分裂,是因為它要把聯邦作為紐帶,以使這片廣大的國土與世界其餘部分保持聯繫。
由此可見,在聯邦的各部分之間,有著緊密的物質利益聯繫。
我們認為,由這種聯繫當中產生的觀點和感情,也能引起人們之間的非物質利益聯繫。
美國的居民對他們的愛國精神談得很多;但我也願意直言不諱,我並不相信這是理智的愛國主義,因為它是建立在利害關係之上的,而一旦情況發生變化,利害關係也將隨之大變。
我對於美國人經常表示他們要把祖先採用的聯邦制度維護下去時提出的論點,並不怎樣看重。
他們的那種要把人數眾多的公民置同於一政府的保護之下的論點,主要的不是出於人民自願聯合的理智,而是出於本能的同意,或者說是出於一種非自願的同意。這種同意是感情上的類似和看法上的接近之結果。
我決不認為人們只是由於承認同一個領袖和服從同樣的一些法律而就組成了社會。只有當人們從同一個觀點去考慮絕大多數問題時,只有他們對絕大多數問題具有同樣看法時,只有同樣的一些事件給他們留下同樣的印象和使他們產生同樣的思想時,社會才能存在。
用這個觀點研究問題和考察美國現況的人,都不難發現美國的居民雖分別居於24個擁有主權的州,但仍能象一個統一的民族繼續生活下去。這樣的觀察家甚至可能認為,英裔美國人聯邦的社會情況,比一些只有一個立法機構和只服從於一個人的歐洲國家的社會情況還顯得合理。
英裔美國人雖然有數個教派,但對所有教派都一視同仁。
他們並不總是採用同樣的方法治理國家,而是時常改變方式使其適應政府的工作,但他們對待治理人類社會所必要的普遍原則卻是意見一致的。從緬因州到佛羅里達州,從密蘇里州到大西洋沿岸,一切依法成立的機關的權力都來源於人民。在所有的州,對自由、平等、出版、結社權、陪審制和公務人員責任,都有一致的看法或觀點。
如果我們從政治和宗教觀點,轉而去看制約他們的日常生活行動和指導他們的全部活動的哲學和道德思想,我們依然會發現同樣的一致性。
英裔美國人象他們承認全體公民是政治權威一樣,也承認公認的道理是道德權威。而且他們認為,什麼是允許的,什麼是禁止的,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必須由公意來判斷。他們大多數人都相信,只要真正認清自己的利益,就能使自己走向公正和至善。他們確信,每個人生下來就有自己管理自己的權利,任何人都無權逼著他人去追求幸福。他們都一致相信,人生可以達到至善。他們斷言,知識的傳播必然產生有益的結果,而無知將導致可悲的致命後果。他們都把社會視為一個不斷進步的機體,把人生視為一幅畫面不斷變化的圖畫,其中沒有一件東西是永久不變的和應當永久不變的。他們承認,今天在他們看來是良好的東西,明天就可能被比它更好的東西所取代。
我並不是說這一切觀點都是正確的,而只是說美國人是那樣認識的而已。
英裔美國人一方面因這些共同的觀點使他們互相團結起來,另一方面又因一種感情即驕傲而使自己與其他民族隔離開。
50多年以來,有些人曾不斷向美國居民宣告,說他們正在成為世界上最虔信宗教、最有知識和最自由的民族。他們認為,民主制度至今只在他們那裡得到興旺發展,而在世界其他地方則遭到失敗。因此,他們自視甚高,甚至確信自己是人類中的一個突出人種。
所以我們認為,威脅美國聯邦的危險,將不是來自他們的意見分歧或利害衝突,而是要到美國人的性格變化和激情中去尋找。
居住在美國廣大領土上的人,幾乎都是出於同一種族。但是,久而久之,氣候,尤其是蓄奴制,使美國南方的英裔與北方的英裔在性格上出現了顯著的差別。
我們中間有一些人都認為,蓄奴制給美國的一部分地區帶來了與另一部分地方對立的利益。我沒有發現這種情況。蓄奴制並沒有在南方產生與北方對立的利益,但它卻改變了南方居民的性格,並在南方使人養成了與北方不同的習慣。
我在前面已經指出蓄奴制對南方美國人的經商能力發生了什麼影響。這種影響也波及了南方的民情。
奴隸是百依百順和不敢吭聲的僕人。他們雖然可以暗殺他們的主人,但他們從來不公開反抗主人。在南方,沒有一個家庭窮得沒有奴隸。南方的美國人,從小就獲得了一種家庭小霸王的權力。他們在人生中獲得的首批觀念中,就有他們生來就是發號施令者這個觀念。他們養成的第一個習慣,就是叫奴隸百依百順地聽他們指揮。因此,教育便成功地把南方的美國人培養成高傲、狂暴、易怒、急躁的人。他們窮奢極欲,遇到障礙便不耐煩,而且一遭到失敗還易於泄氣。
北方的美國人,在搖籃里就沒有見過奴隸在他們的周圍轉來轉去。他們甚至沒有被雇用的僕人服侍過,因為他們通常都得自食其力。他們一進入社會,匱乏的觀念就從四面八方向他們的腦際襲來。因此,他們很早就得學會準確地判斷自己權利的天然界限,實行自力更生。他們決不想屈服於強加於他們身上的命令;而且他們知道,要想得到他人的支持,就得贏得他人的信任。因此,他們辦事有耐心,思想縝密,對人寬容,行動從容不迫,定出計劃就堅持到底。
在南方的各州,人們的各種迫切需要總能得到滿足。因此,南方的美國人不必為物質生活擔心,因為有另一些人在為他們操勞。由於在這方面可以無憂無慮,所以他們的想像力便用於另一些場面可觀但無實用價值的活動方面。南方的美國人喜歡講究排場和生活奢侈,愛好沽名釣譽、高談闊論和尋歡作樂,尤其是願意悠閒自在。沒有什麼事情會使他們去為生活操勞,並由於他們不必親自勞動,所以整天睡大覺,對一些有益的事情連想都不想。
在北方,機遇的平等促使人們去奮鬥,蓄奴制已不復存在,所以人們在那裡整天在為南方的白人所瞧不起的實務活動而操勞。他們在少年時期就為生活而奔波,並學會把奮鬥致富放在一切精神和心靈的享樂之上。他們的想像力都集中於生活的瑣事,他們的思想不夠豐富和廣泛,但卻比較切合實際和清晰明確。由於致富是他們的唯一目標,所以人人都絞盡腦汁全力以赴,並必欲儘早達到目的。他們令人欽佩地知道利用自然和人力去創造財富,使人讚嘆地了解使社會走向人人幸福和從個人自力奮鬥中去汲取一切好東西的方法。
北方人不僅有實際經驗,而且有學識。但他們並未把學習科學視為消遣,而認為科學是一種手段,並渴望科學早日得到有效的應用。
南方的美國人易於衝動,喜歡詼諧,性格坦率,比較大方,也很有才華。
北方的美國人積極主動,辦事依其理智,但更有才幹。
前者的興趣、偏見、弱點和優點都是屬於貴族階級的。
後者的長處和短處是中產階級的特點。
假如讓兩個人實行聯合,並使他們的利益相同,也讓他們的見解一致,但要他們的性格、知識水平和文明程度保持不同。這時,他們十之八九不會同意聯合。這個看法也適用於國家或民族的聯合。
因此,蓄奴制並未因利害關係而直接打擊了美國的聯邦。
1790年在聯邦公約上簽字的州共有13個。今天,聯邦已有24個州。1790年人口將近400萬,經過40年增加了兩倍多,即在1830年已達1300萬人。
這樣的巨大變化,不可能不伴隨危險。
由數個國家或地方組成的社會,同由一些個人組成的團體一樣,也有三個使它能夠持久存在的主要機緣。這就是:每個成員要有理智,成員個體的力量要小,成員的數目要少。
離開大西洋海岸深入西部地區的美國人,都是一些冒險家。他們忍受不了各種束縛,極欲發財,而且往往是被他們的出生州驅逐出去的。他們到達荒地時,都是彼此初次見面,互不認識。既無傳統和家庭感情束縛他們,又無範例供他們仿效。對他們來說,法制的作用不大,民情的作用更小。因此,不斷遷到密西西比河流域落戶的人,在各個方面都不如居住在原來的13個州內的美國人。但是,他們在西部卻對所在的鄉鎮發生了重大的影響,並在學會自己管理自己之前,就著手建立起管理公共事務的政府了。
成員的數目越多,成員個體的力量就越小;國家或社會的力量越大,持久存在的機緣就越強,因為各個成員的安全這時全都依賴於它們的聯合。1790年,美國各州的人口,那一個也沒有超過50萬人。當時,每個州都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成為獨立的國家,而這種思想便使它們更容易服從聯邦當局了。但當聯邦的某個州,比如紐約這個面積相當於四分之一法國的州,人口達到200萬時,就會自恃強大;而如果它想要繼續留在聯邦里是出於自私自利,就不再會認為聯邦的存在有其必要了,並在它同意留在聯邦里的期間,很快就會要求占有優勢地位。
只是美國聯邦成員數目的加增,就將會拉緊已經夠強的破壞聯邦紐帶的力量。持有同樣觀點的人,並不一定用同樣的方法去觀察同樣的問題。如果觀點不同,當然更要如此了。
因此,隨著美國聯邦成員數目的增加,成員之間在法制上聯合一致的機緣將會越來越少。
今天,美國各州之間的利益雖然不是彼此對立的;但是,對一個每天都有新的城市建立,每五年就有一個新州加入的國家,誰能預見到它的不遠未來的各種變化呢?從英國人在這裡建立殖民地以來,居民人數大約每22年就翻一番。我還沒有發現有什麼因素會在今後100年里阻止英裔美國人人口的這種激增運動。我認為,在這100年還沒有過完,美國的領土或屬地將會住有一億多居民,劃為40多個州。
我看這一億人不會有什麼不同的利益。相反,我認為他們繼續聯合會得到同等的好處。但我還是要說,正因為他們有一億人口,並將劃為40多個情況不同和力量不等的州,所以聯邦政府的繼續存在,只能是一個幸運的偶然事件。
我雖然一再強調我堅信人的向善性,但只要人們不改造自己的性格,不徹底轉變,我仍將拒絕承認一個以管理面積相當於大半個歐洲的40多個州為己任的政府能夠長期存在下去。這個政府將要設法避免這些州之間出現對抗和鬥爭,防止它們互懷野心,聯合它們各自的自主行動去完成共同的事業。
但是,聯邦因日益擴大而出現的最大危險,卻來自在其內部活動的勢力的不斷遷移。從蘇必利爾湖畔到墨西哥灣,直線距離約有400里約。美國的邊疆就以這條長線為軸蜿蜒;它在有些地方縮回一點,但在更多的地方是遠遠越過這條線而深入到荒地。有人統計過,白人每年平均向這片荒地全線挺進7里約。他們常常碰到諸如不毛之地、湖泊和突然出現在途中的印第安人之類的障礙。這時,前進中的人馬暫時停下來,等到後續的人馬跟上來聚攏以後,又開始前進。歐洲人種向落基山的這種節節不停的推進,好象出於一種神意:人象潮水,後浪推前浪,在神的引導下不斷前進。
在這第一線上的征服者的身後,一些城市相繼建立起來,幾個規模巨大的州也隨之成立。1790年,在密西西比河流域才只有幾千名拓荒者星羅棋布於其上;而在今天,這個流域的居民人數,已與1790年全聯邦的人口接近,即將達到400萬人。華盛頓市建於1800年,當時它還算是地處美國聯邦的中心;而現在,它已座落在聯邦的四極之中的一極了。西部最遠幾個州的議員,為了出席國會,已不得不走一段相當於由維也納到巴黎這樣長的路程。
聯邦的各州同時在走向富強,但無法以同樣的速度成長和繁榮。
在聯邦的北方,阿勒格尼山脈的幾個支脈伸進大西洋,形成多處寬敞的停泊所和港口可以經常容納巨大的船舶。但是,從波托馬克河口開始,然後沿美洲沿岸南下,一直到密西西比河河口,海岸則是平坦的沙質土地。在聯邦的這一部分,幾乎所有河流的河口都被泥沙壅塞,而稀稀拉拉分布在這條淺水海岸線上的港口,又不能為船舶提供北方港口那樣的深度,所以為商業提供的便利條件也就大大不如北方港口。
除了這個因自然條件造成的主要劣勢之外,還有一個因法制原因而造成的劣勢。
我們已經說過,已在北方廢除的蓄奴制,至今還存在於南方。關於蓄奴制對奴隸主本身的福利造成的致命影響,我也在前面敘述過了。
因此,北方在商業上和在工業上,都必定比南方強大;因而1829年,弗吉尼亞州、南卡羅來納州、北卡羅來納州和喬治亞州(南方四大州)擁有的大小商船,總噸位只有5243噸。
北方的人口和財富比南方增長迅速,也是理所當然的。
地處大西洋沿岸的各州,人口已達半飽和狀態,大部分土地都已有了主人。因此,它們不能象大片土地尚待開發的西部各州那樣接受大量移民。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土地比大西洋沿岸肥沃。這項理由再加上另外一些理由,強而有力地驅使歐洲人奔向西部。有一些數字可以證明這個事實。
就全美國計算,40年來人口增加了兩倍多。而只算密西西比河流域,則其人口在同期卻增加了30倍。
聯邦的權勢中心一直在不斷移動。40年前,聯邦的居民大部分住在沿海,即在今天的華盛頓周圍地區。現在,大部分居民向內地和更北的地方移動。毫無疑問,在今後20年內,大部分居民將住在阿勒格尼山西側。只要聯邦存在下去,密西西比河流域就必將因其土地肥沃和遼闊,而成為聯邦權勢的永久中心。在今後三、四十年內,密西西比河流域將會取得其應有的地位。不難推算出來,到那時候,這裡的人口與大西洋沿岸各州的人口之比,將接近40∶11.因此,再過幾年,早先建立的各州將完全失去它們對聯邦的控制能力,而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人口則將對聯邦的議會發生重大影響。
聯邦的力量和影響的這種逐漸向西北移動的趨勢,每隔10年就可顯示出一次,因為在每10年進行一次的全國人口普查之後,要重新規定各州應選入國會的眾議員人數。
1790年,弗吉尼亞州有19名眾議員。這個名額後來續有增加,1813年達到23名。從此以後,名額開始下降,1833年只有21名了VK。但在同期,紐約州的眾議員人數一直在增加:1790年為10人,1813年為27人,1823年為34人,1833年為40人。俄亥俄州1803年只有一名眾議員,1833年達到19人。
很難想像一個貧弱的國家能與一個富強的國家長期結成聯邦;即使在聯合之初已經知道前者的貧弱並非後者的富強所致,這樣的聯邦也不能持久。當一方因聯合而失去主權時,或另一方因聯合而獲得權力時,這樣的聯邦更難持久。
幾個州的這種迅速而異常的發展,正威脅著其他州的獨立。擁有200萬人口和40名眾議員的紐約州欲使國會通過某項法令,或許可以辦到。不過,即使較強的州不想壓迫較弱的州,危險依然存在,因為壓迫的可能性與其現實性幾乎是同等的。
弱者很少相信強者主張的正義和理由。因此,發展速度不如他州的州,總以猜疑和忌妒的眼光看待得益於幸運的州結果,在聯邦的一部分地區表現的這種沉重的苦惱和莫名其妙的不安,便與另一部地區顯示的愜意和自信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我認為,南方最近之所以採取敵對態度,其原因就在於此。
在全體美國人中南方人最需要維持聯邦,因為讓南方諸州各自獨立,他們保管吃虧最大。然而,對聯邦的團結最有破壞作用的,也正是南方各州。為什麼這樣呢?這很容易回答。因為南方以前出過4名聯邦總統,而現在南方在聯邦政府里已經失勢,其在國會裡的眾議員人數逐年下降,而北方和西部的眾議員人數卻逐年增加;而且南方人性格急躁,容易發怒,見火就著,不夠冷靜。他們正以憂慮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現在,以懷舊的心情回顧自己的過去。他們每天都在自問是不是受了壓迫。如果他們發現聯邦的某項法令不是顯然對他們有利,馬上就會大喊大叫,提出抗議,說這是對他們濫用職權。如果他們的意見未被採納,他們就會大發雷霆,以退出聯邦來威脅,說聯邦只讓他們承擔義務,而不給他們好處。
加羅來納的居民們在1832年聲稱:「關稅法使北方發了大財,使南方淪於破產,因為如其不然,怎麼能想像氣候寒冷和土地瘠薄的北方會不斷增加財富和權勢,而堪稱美洲花園的南方會如此迅速衰落呢?」
如果我所說的變化是緩慢而逐漸的,使每一代人看不出他們目睹的現實秩序對他們有多大影響,危險是會減少一些的。但是,在美國社會的進展過程中,有些事情是突如起來的,而且我可以說是具有革命性的。一個公民在他的一生中,就能看到本州以前在聯邦中領先,後來又在聯邦的議會裡失勢。英裔美國人建立的州,有幾個成長得極其迅速,就象一個人從出生,經青年和成年一樣,只用了30來年。
但是,不要以為失去勢力的州就要人口減少或一蹶不振。
它們仍會繼續繁榮下去,而且發展的速度甚至會高於歐洲的任何一個王國。但是,它們自己卻會覺得自己窮了,因為它們的財富增加速度沒有鄰州那樣快;它們也會感到自己失勢了,因為它們突然碰到一個比自己強大的力量。這樣,它們在感情和欲望上所受的挫傷,要比在利益上受到的損失更大。
但是,這對聯邦的繼續存在是不是有很大危險呢?假如從開天闢地以來,各國的人民和國王只注重真正的利益,人類幾乎是可以避免戰爭的。
可見,威脅美國的最大危險來自它的繁榮本身,因為繁榮會使聯邦的某些州因自己的財富迅速增長而陶醉,並引起另些州對它們心懷忌妒和猜疑以及因自己的財富不斷受到損失而覺得難堪。
美國人以靜觀的態度看待這種奇異的運動,並且感到欣慰;但我覺得,他們應當以遺憾和恐懼的心情來看待它。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情,美國人終將成為世界上最偉大民族之一,使其後代分布於幾乎整個北美。他們現在所居住的大陸已是他們的領土,而且將來也不會從他們的手中丟掉。那麼,今後是什麼東西在促使他們繼續占有這塊土地呢?財富、權勢和榮譽,在他們看來是一天也不能缺少的;他們爭先恐後地撲向這大堆寶物,好象去晚了一分鐘就搶不到了似的。
我以為我已證明,目前聯邦的存在完全依存於各州都同意繼續留在聯邦里。而且,我根據這個論點,又探討了哪些因素可能使某些州要求脫離聯邦。但是,破壞聯邦的方式只有兩種。第一,某一加盟州可能要求退出聯盟公約,並由此粗暴地割斷共同的紐帶;我在這以前所指出的,大部分屬於這種情況。第二,聯邦政府可能因加盟的各州同時要求恢復原來的獨立地位,而失去其權威。逐漸失去一切特權的政府,終將默認自己無能,無力去實現自己的目的。於是,這第二次聯盟也將象第一次聯盟那樣,由於衰敗無力而滅亡。
聯邦紐帶的逐漸削弱,最後可能導致聯邦解體,並在聯邦解體之前,還可能造成許多其他的次要結果。即使聯邦政府的軟弱無力已使國家癱瘓,造成無政府狀態,阻礙全國的普遍繁榮,聯邦也依然可以存在。
研究可能引起英裔美國人分裂的各種原因以後,就要探討一下聯邦如果繼續存在下去,它的政府是會擴大還是會縮小其活動領域,是會更加強大有力還是會更加軟弱無力。
美國人顯然十分擔心他們的未來。他們看到,世界上大部分國家的最高主權的行使,都容易被少數幾個人所壟斷。因此,他們一想到本國最終也會如此,便感到惶恐。甚至一些國務活動家也有這種恐怖感,或者至少裝做有此恐怖感。他們所以要裝做如此,是因為在美國,中央集權不得民心時,出面攻擊中央政府而抓權,是向多數討好的最妙手法。美國人沒有發覺,凡是出現他們所害怕的中央集權趨勢的國家,都是住著單一的民族,而美國則是由數個不同民族組成的聯邦。這一事實,足以推翻從類比做出的一切預測。
我坦白承認,我把許許多多美國人的這種恐懼看成純粹的假想。我不象美國人那樣害怕聯邦的主權加強,而是認為聯邦政府的權力分明在減弱。
為了證明我的這個論斷,我不必求助於古代的事例,而只用我目睹的事例或當代發生的事例就可以了。
仔細考察美國的現況,不難發現這個國家有兩個彼此相反的趨勢,它們就象一個河床里有兩股水流,一股往東流,一股往西流。
聯邦現已存在45年,時間使最初反對聯邦的許多地方偏見趨於消失。美國人依戀本州的鄉土觀念,已經減少了它的排外性。聯邦的不同地區,也隨著彼此日益熟悉,而更加親密了。郵政是人們用來彼此聯繫的偉大工具,它現已深入到荒漠的腹地。輪船每天往來於各口岸之間,各種貨物以空前未有的速度被運往內河的上游和下游。除了自然和人工提供的這些便利條件,還有孜孜不息的追求、急於實現的願望和喜歡發財的心理,也在不斷驅使美國人離開家鄉,而投入與他們的同胞廣泛交往的洪流。他們走遍了全國各地,接觸到國內居住的各類居民。法國沒有一個省分的居民,能象美國1300萬居民那樣彼此熟悉。
美國人一方面在混合,一方面在同化。因氣候、原籍和制度的不同而造成的差異,正在他們之間減少。他們越來越接近於同一類型。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北方人,遷往聯邦的其他各地落戶。這些北方人帶來了他們的信仰、觀點和民情,並由於他們的文化高於新落戶地區的居民,而很快就主管起當地的事務,把社會改造得適合於自己的利益。從北向南的這種不斷移民,對於把不同的地方特點融合為全國統一的特點,起了重大的促進作用。因此,北方的文明,看來註定要成為其他各地總有一天向它看齊的共同標準。
隨著美國工業的發展,聯結聯邦各州的商業紐帶也日益加強,而聯邦也由最初的見解一致的聯合變成現實需要的聯合。時間在前進,並終於將1789年縈迴在人們頭腦中的假想的恐懼一掃而光。聯邦政府沒有變成壓迫者,它也沒有損害各州的獨立,沒有使聯合的各州去服從君主制度。小州參加聯邦後,也沒有使自己依附於大州。聯邦在人口、財富和勢力方面均不斷增加。
所以我認為,阻礙美國人結成聯邦的自然條件困難,已沒有1789年時那樣強大,而且聯邦的敵人也沒有那時多了。
然而,仔細研究一下美國45年來的歷史,也不難使我們確信,聯邦的權力卻有所下降。
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也不難找到。
當公布1789年憲法時,全國正處於無政府狀態。緊跟著這種混亂狀態而成立的聯邦,激起了很大的恐懼和憎恨,但也得到了熱心的支持,因為聯邦表達了一種巨大的需要。儘管聯邦政權那時受到的打擊大於今天,但它很快就象一個政府因奮力鬥爭而獲勝時通常所做的那樣,使自己的權力達到了高峰。在這個時期,對憲法的解釋似乎更多是擴大聯邦的主權,而不是約束聯邦的主權,所以聯邦在許多方面都呈現出是一個對內對外均由一個政府領導的單一國家的樣子。
但是,為了達到這一點,也把人民抬高到幾乎凌駕於聯邦之上的地位。
憲法並沒有消除各州的個性,而且所有的州,不管其性質如何,都有一種趨向獨立的內在本能。在美國這樣的每個鄉鎮都象是一個習慣於自己管理自己的共和國的國家,這種本能更容易表露出來。
因此,必須做出一番努力使各州服從聯邦的絕對權威。即使這種努力能夠取得很大成就,也不能不隨著產生這種努力的原因的消逝而減弱。
隨著聯邦政府鞏固了自己的權力,美國便恢復了它的國際地位,使邊界重新出現和平局面,再次獲得公眾的信任。於是,穩定的秩序取代了混亂,使個人的勤奮走上正常軌道和自由發展。
然而,使人們開始忘卻這個繁榮之來因的,也是這個繁榮本身。危險一經過去,美國人便把當初協助他們克服危險的那種毅力和愛國精神丟得一乾二淨。解除曾經使他們困惑的恐懼之後,他們便駕輕就熟地回到原來習慣的老路,任憑自己的愛好而為所欲為。一個強大的政府一旦被人認為不再需要時,人們就會開始感到它礙事了。當大家跟著聯邦一起繁榮起來時,誰也不願意放棄聯邦,但卻希望代表聯邦的當局儘量少管事情。一般說來,各州都願意繼續聯合,但在有關本州的每項事務上,又都希望恢復原來的獨立。聯邦的原則任何時候都容易被人接受,但卻很少被人應用。因此,聯邦政府一方面在建立秩序與和平,一方面又在導致自己衰落。
人們開始暴露這種情緒之後,專靠人民激情吃飯的政黨領袖們,便會興風作浪而為自己謀利。
這樣一來,聯邦政府的地位就要岌岌可危了;而它的敵手們卻得到了人民的好感,並且正在盼望它垮台,以便取得主持政府的權限。
一進入這樣的時期,聯邦政府總是要與各州政府發生爭執,而且幾乎總得節節退讓。當問題涉及聯邦憲法的解釋時,解釋的結果經常是不利於聯邦,而有利於州。
憲法授權聯邦政府關心全國性利益。當時政府認為,這是讓聯邦在國內去做或促進那些旨在增進全聯邦繁榮的重大事業或工程,比如開鑿運河。
當各州看到另一個權力當局由此而支配它們的一部分領土時,不免產生惶恐思想。它們害怕中央政府通過這種辦法喧賓奪主,在自己境內發號施令,把它們專為本州人員保留的權力搶走。
因此,一直反對擴大聯邦政府權力的民主黨站出來說話了。它指責國會濫用職權,說國家元首懷有野心。被這種叫囂嚇倒的中央政府,終於承認自己的錯誤,並答應將來把自己的勢力限制在所定的範圍之內。
憲法授予聯邦政府以同外國交涉的特權。聯邦政府一般也以這種立場對待與其毗鄰的印第安部落。只要這些野蠻部落同意向文明讓步,把地盤讓給移民,聯邦政權從不表示異議;但當一個印第安部落試圖定居於某個地點時,緊靠著這個地點的州便要聲言自己對這塊土地擁有所有權,並對居住其上的人行使主權。中央政府也很快會承認該州的這種做法,並在把印第安部落當作一個獨立共和國同它簽定條約之後,而聽任該州的立法機構對印第安人實施暴政。
在大西洋沿岸建立的某些州,便向西部無限擴張,滲進歐洲人尚未深入的荒野。那些邊界已經定好而不能再改的州,對其鄰州的這種無可限量的未來表示忌妒。於是,這些得到好處的鄰州,出於和解的目的,並便於聯邦行事,而同意劃定自己的州界,把本州以外的土地全部交給聯邦。
從此以後,聯邦政府便成了最初組成聯邦的13個州境外的全部未開發土地的主人。這就是說,聯邦政府有權分配和出售這些土地,並將售地收入全部納入國庫。聯邦政府又利用這筆收入購買印第安人的土地,修建通向新荒地的道路,從而便利了它行使加速發展社會的權力。
在各州讓出的荒地上住進由大西洋沿岸遷來的居民以後,便隨著時間的進展而相繼成立了幾個新州。國會為了全國的利益,仍繼續出售已被劃入新州界內的荒地。但在這時,一個新州成立之後,都要求獨享出售土地的收入,以供自己使用。由於它們的這些要求日益具有威脅性,國會便覺得莫如讓聯邦放棄它迄今享有的這項特權。於是,在1832年末通過一項法案,規定西部新成立的各州境內的未開墾荒地雖然仍不屬各該州所有,但准許各該州扣留大部分售地收入供自己使用。
只要對美國稍做考察,就可以看到銀行制度給該國帶來的好處。這種好處很多,但有一項最引人注目。即合眾國銀行的紙幣可以流通全國,其在邊遠地區的價值與銀行所在地的費城完全相同。
但是,合眾國銀行卻是主要的憎恨目標。它的董事們表示反對總統,但他們也被不無根據地指控濫用自己的影響阻撓過總統的當選。因此,總統以其個人的敵意全力攻擊這些人所代表的銀行。以前支持總統的人,也在附和總統的報復行動,這使總統覺得他受到多數的由衷的支持。
猶如國會是最大的立法紐帶,該銀行是最大的金融紐帶。而打算建立擁有中央政權機能的獨立州的激情,也想使銀行垮台。
合眾國銀行經常持有各地方銀行發行的大量流通券,可以隨時拿它們去逼使地方銀行兌換硬幣。但對合眾國銀行來說,卻不害怕這樣的威脅。它的巨額流動資金,使它可以應付一切提款要求。生存受到這種威脅的地方銀行,不能運用自如地使用自己的存款餘額,而只能按其資本的一定比例發行流通券。地方銀行只有不耐煩地忍受這種有益於貨幣流通的控制。因此,被地方銀行所收買的報刊,以及由於自身利益而變成它們工具的總統,便猛烈地攻擊合眾國銀行。這些報刊在全國各地煽動地方激情和盲目的民主本能去反對合眾國銀行。在它們看來,該行的董事們簡直是一個貴族集團,無孔不入地對政府施加影響,遲早要破壞美國社會所依據的平等原則。
這家銀行與其對手的鬥爭,不過是美國各州與中央政府之間、民主獨立精神與等級服從精神之間展開的大規模鬥爭中的一個偶然事件。我決不認為合眾國銀行的敵人,同那些在另一些問題上攻擊中央政府的人完全一樣;但我要說前者對合眾國銀行的攻擊,與後者對聯邦政府的抵制,都出於同樣的本性,而且合眾國銀行的反對者眾多,正是聯邦政府的力量衰落的一個可悲徵兆。
但是,聯邦從未象在有名的關稅問題上表現得那樣軟弱無力。
法國革命的戰爭和1812年的美英戰爭,切斷了美國與歐洲的自由往來,促使聯邦北方建立起製造業。當和平恢復,歐洲產品運往新大陸的航路再開時,美國人覺得應當建立關稅制度,以便既能保護本國剛剛發展起來的製造業,又能以關稅收入償還在戰爭時期舉借的債款。
南方各州沒有可以受益的製造業,只有農業,所以很快對這項措施表示報怨。
我決不想在這裡考察它們的報怨是出於想像還是有根有據,而只想說明事實。
早在1820年,南卡羅來納州就在致國會的一份請願書中聲稱,關稅法案是違憲的、暴虐的和不公正的。接著,喬治亞州、弗吉尼亞州、北卡羅來納州、亞拉巴馬州和密西西比州,也相繼對關稅法案提出程度不同的猛烈抗議。
國會對這些怨言置之不理,在1824和1828年又提高了稅率,並再次肯定徵收關稅的原則。
於是,在南方提出了或者勿寧說是恢復了一個名為「拒絕執行聯邦法令」的著名主張。
我在敘述聯邦憲法的時候已經指出,聯邦憲法的目的不是建立一個聯盟,而是組建一個全國政府。根據美國憲法,美國人只是在一定的條件下算是一個單一的民族。也只是在這些條件下,才象在一切立憲國家裡那樣,通過多數來表達全國的意志。一旦多數的意見獲得通過,少數就只有服從的義務。
這是合法的學說,只有這個學說才符合憲法的條文和憲法制定者們的公認意圖。
南方的「拒絕執行聯邦法令派」與此相反,他們聲稱美國人聯合起來的用意不在於建立單一民族的國家,而只在於結成幾個獨立州的聯盟,所以每個州即使不是在行動上,但至少在原則上均保持完整的主權,並有權解釋國會頒布的法令,有權在本州內停止執行在它看來是違憲和不公正的國會法令。「拒絕執行聯邦法令派」的整個主張,可用這一派的公認領袖卡爾霍恩1833年向參議院發表的演說中的一段話來概括。
他說:「憲法是一項契約,各州在其中均以主權者的身分出現。而一旦締約的各方對契約的解釋發生分歧時,每一方均有權自行判斷其履約的範圍。」顯然,這項主張從原則上破壞了聯邦的紐帶,使美國人依據1789年憲法而擺脫的無政府狀態又將再現。
南卡羅來納州看到國會對它的抗議不予理睬以後,便以「拒絕執行聯邦法令派」的主張來對付聯邦的關稅法相威脅。
國會堅持自己規定的制度,因而一場風暴終於襲來。
1832年間,南卡羅來納州的人民成立了一個國民代表會議,商討他們最後不得不採用的非常措施;同年11月24日,這個國民代表會議以法令形式頒布一項法律,其中規定聯邦的關稅法無效,反對徵收該法規定的稅款,拒絕接受可能向聯邦法院提出的訴訟。這項法令定於次年二月正式生效,並且附帶聲稱:如國會在此期限內修改關稅制度,則南卡羅來納可以同意不再追究。不久以後,南卡羅來納州又以含糊其詞的口氣表示希望,說它願意將問題提交由聯邦的所有州組成的特別委員會處理。
在等待國會答覆期間,南卡羅來納武裝了它的民兵,準備作戰。
國會怎麼辦了呢?對苦苦哀求的老百姓一直置之不理的國會,看到老百姓拿起了武器,便採納了他們的意見。國會通過一項法令,其中規定稅率在十年內遞減,一直減到關稅收入不超過政府開支所需的程度。可見,國會完全放棄了最初的關稅原則,以一種純財政措施取代了保護關稅制度。聯邦政府為了掩飾失敗,採用了一項為軟弱的政府所常用的應付對策:即在事實上表示讓步,而在原則上堅持己見。國會在修改關稅立法的同時,又通過了一項授予總統以特別權力的法案,使總統可以使用武力去制服當時已無需再害怕的反抗。
然而,南卡羅來納州並未讓聯邦享用這個微不足道的表面勝利。主張廢除關稅法的那個國民代表會議又召開會議,會上接受了聯邦對它表示的讓步;但它同時又宣布,它並不因此而不再堅持「拒絕執行聯邦法令派」的主張。而且,為了證明它說話算數,它聲明授予總統以特別權力和那項法案對南卡羅來納州無效,雖然它明明知道這項權力永遠也不會付諸實施。
我們說的這些爭端,幾乎全都發生在傑克遜將軍的總統任期之內。不容否認,在關稅問題上,他曾巧妙地和大力地維護了聯邦的權力。但我認為,他也為聯邦政府留下一個隱患,使得今天的聯邦政府也不得不按照他採取的那種辦法處理類似問題。
一些沒有走出歐洲到美國考察的人,對於傑克遜將軍的政績,持有一種在現地考察問題的人看來有些荒謬的看法。
據他們說,傑克遜將軍打過勝仗,精力充沛,生性和習慣愛用武力,貪圖權勢,天生是個暴君。這一切說法也許是實情,但從這些實情所做的一切推論卻非常錯誤。
有人推測,傑克遜將軍欲在美國建立獨裁統治,推崇尚武精神,將中央政權的權力擴大到足以危害地方自由的地步。
然而在美國,做這樣事情的時代和出現此種人物的時期,還沒有到來。假如傑克遜將軍欲以這種方式實行統治,他肯定會丟失他的政治地位和害及他的生命。他一向不是這樣的冒失鬼,不會試圖去幹這類蠢事。
現任的總統傑克遜決不想擴大聯邦政府的權力;他所代表的黨反而希望把聯邦政府的權力限制在憲法所明確規定的範圍之內,從未對憲法做過有利於聯邦政府的解釋。傑克遜將軍決不是中央集權制度的戰士,而是唯恐失去權力的地方政府的代表。是地方分權的激情(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把他推上了代表國家主權的地位。他之所以保住了自己的地位和聲望,全靠不斷地向這種激情討好。傑克遜將軍是多數的奴僕;當多數的意志、願望和本性剛剛表現出來一半,他便緊緊跟上,或者勿寧說他自己就有這種激情和帶頭鼓動這種激情。
每逢州政府與聯邦政府發生糾紛,很少見到總統不站在州政府一方來反對自己的權力,並且幾乎總是走在立法機構的前面。當出現解釋聯邦職權範圍的問題時,可以說他總是站在反對自己的那一邊。他不突出自己,不擴大自己,不表現自己。這一切並不表明他天生懦弱或敵視聯邦。當多數出來反對南方的「拒絕執行聯邦法令派」的無理主張時,他立即站到多數的隊首,明確而堅決地表達多數所持的主張,並首先提議訴諸武力。如果允許我用美國人的說法,我認為傑克遜將軍在愛好上是一個聯邦主義者,在務實上是一個共和主義者。
傑克遜將軍在如此屈服於多數而使自己獲得人們的好感之後,便提高了他的地位。於是,他排除一切障礙,奮力向多數所追求的或多數尚且表示懷疑的目標前進。他得到了他的前任們從來沒有過的強大支持,併到處利用任何一位總統沒有遇到的便利條件把自己的私敵打翻在地。他對自己所採取的一些以前沒有人敢實行的措施負責,他甚至用一種近乎侮辱的輕蔑態度對待全國的議員;他拒絕批准國會的法案,而且往往不去回答這個強大立法機構的質問。他就是這樣一個對待主人有時很粗暴的僕人。因此,傑克遜將軍的權威在不斷加強,而總統的權威卻日益削弱。在他執政期間,聯邦政府是強大的;但當他的繼任者掌權時,聯邦政府就將軟弱無力。
只要我說的沒有大錯,美國的聯邦政府就將不斷地削弱下去。它將逐漸地放棄一些公務,把自己的活動限制在一個越來越小的範圍之內。天生脆弱的聯邦政府,甚至會失去貌似強大的外表。另一方面,我還覺得,在美國,人們的獨立感在各州表現得日益明顯,對地方政府的愛也顯得日益強烈。
人們想要聯邦,但只把它作為一個影子。人們在某些情況下希望聯邦強大,而在另些情況下又希望它軟弱。人們主張在戰爭時期聯邦可把全國的人力和物力集中於自己手裡,而在和平時期甚至可以不要聯邦。這種一會兒軟弱一會兒強大的交替現象,是出於聯邦的本性。
我不認為有什麼東西現在可以阻止人們思想的這一普遍運動。造成這一運動的原因,也在不停地照樣發生作用。因此,運動將繼續進行下去,並且可以預言,除非發生某種意外情況,聯邦政府必將日益衰弱下去。
但我認為,聯邦當局無力維護自己的生存、不能保持國內和平、從而自消自滅的日子,還為時尚遠。聯邦已為民情所接受,人們希望聯邦存在。聯邦的成就是顯然的,聯邦的好處是人所共見的。當人們發覺聯邦政府的弱點足以危害聯邦的存在時,我毫不懷疑會出現一種相反的運動,以增強聯邦的力量。
在世界上迄今建立的一切聯邦政府中,合眾國政府是最符合於聯邦的性質而活動的聯邦政府。只要不受到法律解釋的直接打擊,只要不嚴重損害聯邦的本質,輿論的變化、內部的危機或戰爭,均可以立刻恢復聯邦應當具有的活力。
我想指出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在我們法國,有許多人認為美國的輿論趨向中央集權,主張將一切權力都交給總統和國會。但我認為,美國正顯然出現一種與此相反的輿論。我不是說聯邦政府因為日益老化而失去權力和威脅各州的主權,而是說它正在不斷趨向軟弱無力,並且認為只有聯邦的主權遭到了破壞。這就是目前的實況。這個趨勢的最終結果將會如何?有什麼偶然事件可能阻止、推遲或加速我所指出的運動?這種偶然事件隱藏於未來,我不自以為能夠揭開它們的帷幕。
論美國的共和制度及其持久存在的機緣是什麼聯邦只是一個偶然的存在——共和制度最有前途——就目前來說,共和適應於英裔美國人的自然狀態——為什麼——要破壞共和,就得同時改變一切法律,改造整個民情——美國人建立貴族制度將要遭到的困難如果現在的加盟州之間發生戰爭,以及隨著戰爭而擁有常備軍,實行獨裁和加重稅負,因而導致聯邦解體,則終有可能危害共和制度的命運。
但不能把共和的前途與聯邦的前途混為一談。
聯邦只是一個偶然的存在,只要環境有利於它,它就能存在下去;而共和在我看來適應於美國人的自然狀態。除非相反的因素繼續不斷地向同一方向發生作用,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使貴族制度取代共和制度。
聯邦主要依靠組建聯邦的法律而存在。只要爆發一場革命,或輿論一有改變,就可使聯邦不復存在。而共和卻有根深蒂固的基礎。
在美國,人們把共和理解為社會對自身進行的緩慢而和平的活動。它是一種真正建立在人民的明智意願之上的合理狀態。在這種管理體制下,一項決定都要經過長期醞釀,審慎討論,待至成熟,方付諸實施。
美國的共和主義者重視民情,尊重宗教信仰,承認各種權利。他們認為,一個民族越是享有自由,就應該越是講究道德,越是信仰宗教,越是溫文爾雅。在美國,所謂共和,系指多數的和平統治而言。多數,經過彼此認識和使人們承認自己的存在以後,就成為一切權力的共同來源。但是,多數本身並不是無限權威。在道德界,有人道、正義和理性居於其上;在政界,有各種既得權利高於其上。多數承認它在這兩方面所受的限制。如果它破壞了這兩項限制,那也象每個人一樣是出於激情,並且象每個人激動時那樣可能把好事辦壞。
但是,我們在歐洲卻發現一些新奇的說法。
據我們歐洲的一些人說,共和並非象大家至今所想的那樣是多數的統治,而是依靠多數得勢的幾個人的統治;在這種統治中起領導作用的不是人民,而是那些知道人民具有最大作用的人;這些人經過自己的獨特判斷,可以不與人民商量而以人民的名義行事,把人民踩在腳下反而要求人民對他們感恩戴德;而且,共和政府是唯一要求人民承認它有權任意行事,敢於蔑視人們迄今所尊重的一切,即從最高的道德規範到初淺的公認準則都一概敢於蔑視的政府。
他們至今一直認為,專制不論以什麼形式出現,都是令人討厭的。但在今天,他們又有新的發現:在這個世界上,只要以人民的名義來實行暴政和主事不公,暴政也能成為合法的,不公也能變為神聖的。
美國人對於共和的看法,是認為他們最便於採用共和,而且可以保證共和持久存在下去。在他們看來,即使共和政府的政績常常不好,但至少在理論上還是好的。因此,人民最後總是按照共和的原則行事。
美國一開始就不可能建立集權的行政,而且將來也極難建立。居民們散住於一片遼闊的國土上,又為許多天然障礙所分隔,從而只能由他們各自去管理自己的生活細節。因此,美國是一個地地道道由州政府和鄉鎮政府管理的國家。
除了置身在新大陸的所有歐洲人都感知到的這個原因之外,英裔美國人還添加了另外幾個他們所特有的原因。
在北美的各殖民地建立之初,英國人就把他們的法制和民情中的鄉鎮自由精神帶來;英國的移民們不僅把鄉鎮自由當作必要的東西,而且當作他們認為最有價值的東西繼承下來。
我們已經講過各殖民地是如何建立起來的。當時,每個地方,甚至每個教區,都分別由一些彼此陌生或因不同目的而相聚在一起的人所割據。因此,美國的英裔移民一開始就形成許許多多不屬於任何共同中心管轄的小社區,而且每個小社區都自行管理自己的事務,因為它們不屬於任何一個理應管理它們和可以容易治理它們的中央當局。
因此,國土的自然條件,英國各殖民地的建立方式,初期移民們的生活習慣——這一切結合起來,就使鄉鎮自由和地方自由得到驚人的發展。
由於這個緣故,美國的全部國家制度,實質上都是共和的;而要想在美國徹底破壞構成共和的基礎的法律,就得同時廢除一切法律。
如果今天有一個政黨試圖在美國建立君主政體,那它的處境要比現在就想在法國建立共和國的政黨還要困難。法國的王權並沒有在建立之前為自己擬定一套立法制度,所以目前只能是一個被共和制度包圍的君主政體。
君主政體的原則在向美國的民情滲入時,也會遇到同樣的困難。
在美國,人民主權學說,並不是一項與人民的習慣和一切占有統治地位的觀念沒有聯繫的孤立學說;相反,可以把它看成是維繫通行於整個英裔美國人世界的觀念的鏈條的最後一環。每一個個人,不管他是什麼人,上帝都賦予他以能夠自行處理與己最有密切關係的事務所必要的一定理性,這是美國的市民社會和政治社會據以建立的偉大箴言;家長將它用於子女,主人將它用於奴僕,鄉鎮將它用於官員,縣將它用於鄉鎮,州將它用於縣,聯邦又將它用於各州。這個箴言擴大用於全國,便成為人民主權學說。
所以在美國,共和的根本原則,是與制約人類的大部分行為的原則一致的。因此,讓我來說的話,我認為共和在建立起法制的同時,就深入到了美國人的思想、觀點和一切習慣;而要想改變它的法制,就得改變所有這一切。在美國,甚至大多數人信仰的宗教也是共和的,因為宗教使來世的真理服從於個人的理性,猶如政治讓個人對私人利益的關心服從於人之常情;而且宗教同意每個人可以自由選擇引導自己走向天堂之路,猶如法律承認每個公民都有權選擇自己的政府。
顯而易見,只有發生一連串向同一方向發生作用的事件,才能使這一套法制、觀點和民情為另一套法制、觀點和民情所取代。
如果共和的原則有一天竟會在美國消滅,那也只有經過長期的時勝時敗的反反覆覆的社會鬥爭之後才有可能;而在一個全新的民族取代現代的民族之前,有些共和原則將會復興,而不會完全消滅。然而,並沒有什麼東西在預示這樣的革命,也沒有任何徵兆在表明這樣的革命即將來臨。
使一個初到美國的人最感到吃驚的,是政治社會的令人眼花繚亂的運動。他們的法律在不斷改變,乍看上去,你會以為一個信念如此不穩定的民族很快就要用一個全新的政府來取代它的現存政府。但是,你的這種擔心有點杞人憂天。其實,政治制度有兩種不穩定情況,不能把兩者混淆。其一,是經常改變次要的法律,但不影響好端端的社會的繼續存在;其二,是動搖制度的基礎本身,攻擊法制的基本原則。這樣的不穩定常使動亂和革命跟蹤而來,而身受迫害的國家則處於變動激烈和莫測的狀態。經驗告訴我們,立法方面的這兩種不穩定情況,彼此並無必然的聯繫,因為隨著時間和地點的不同,它們有時結合在一起,有時又彼此分離。在美國見到的不穩定情況是第一種,而不是第二種。美國人雖然經常改變他們的法律,但憲法的基礎卻一直受到尊重。
今天,共和主義之統治美國,猶如路易十四時期君主主義之統治法國。當時,法國人不僅喜愛君主政體,而且覺得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取代它。他們之接受君主政體,猶如人們接受陽光的照射和四季的更迭。那時的法國人,既沒有王權的積極擁護者,又沒有王權的強烈反對者。
共和正是基於默認或一種consensus universalis(一致同意)而建立,並且無需爭辯、反駁和證明而存在於美國的。
但我認為,美國的居民如果總是象他們在行政制度方面所做的那樣改來改去,必將危害共和政府的未來。
立法方面的朝令夕改,使人們的計劃常常受挫,所以我們有理由擔心,人們終有一天會把共和看成是一種不方便的社會生活方式。到那時候,次要法律的不穩定所造成的不良後果,也會使人們對基本法律的存在表示懷疑,並會間接地引起一場革命。不過,這個時代的到來還十分遙遠。
我們現在可以預見的,只是美國人一放棄共和,經過不長時間的君主政體,很快就會進入專制的桎梏。孟德斯鳩說過,再沒有比繼共和而建立的君權更專制的權力了,因為原先毫不擔心地交給一個民選首腦的無限權力,這時便落到了一個世襲君主的手裡。這個說法是普遍正確的,但又特別適用於一個民主共和國。美國的立法行政官員,不是由公民中的一個特殊階級,而是由全國的多數選舉的。他們直接代表人民大眾的激情,並完全依靠人民大眾的意志,所以他們既不會被人懷恨,又不會使人害怕。但正如我已經說過的,人民在規定他們的職權時很少關心劃定他們的權力界限,而將很大一部分權力交給他們自行專斷。這種事態形成了一些比它本身還有生命力的習慣。美國的立法行政官員,在國會休會期間或去職後,也對社會發生很大影響,以致很難說暴政將止於何時何地。
我們歐洲人當中有些人希望美國出現貴族政體,甚至已經明確預言貴族政體定將得勢的時期。
我已經說過,現在再重複一遍,美國社會的目前動向,我看是越來越趨向民主。
但是,我決不斷言美國人將來不會在某一天不限制政治權利的範圍,或不沒收這些權利而讓某一個人獨享;不過,我也無法相信他們將來會有一天讓公民中的一個特殊階級獨占這些權利,或者換句話說,他們將來會有一天建立貴族政體。
貴族集團由一定數目的公民組成,他們雖與人民大眾離得不太遠,但卻永遠凌駕於人民大眾之上。你能與這個集團接近,但你打不倒它;你可以天天與它來往,但你休想與它混合。
不可能想像再有什麼服從比這種服從再違反人的天性和人心的隱秘本能了。依靠自己生存的人,寧願經常受一個國王的專斷統治,也不願受貴族的正規行政管理。
貴族制度為了長期存在下去,就要以不平等為原則,事先使不平等合法化,並在社會實行不平等的同時將它帶進自己的家庭。凡與合情合理的公平截然相反的東西,只有依靠壓制的辦法強加於人。
我相信,從有人類社會以來,找不到一個依靠自己的努力而生存的民族曾在自己的內部建立過貴族制度的例子,而中世紀的貴族制度則是征服的產物。征服者成了貴族,被征服者淪為農奴。於是,武力把不平等強加於人,而不平等一旦為民情所接受,它就可以自己維護自己,並自然而然地被法律所承認。
有一些社會,由於先於它們而存在的某些事件,使它們成了可以說是天生的貴族社會。但是,久而久之,時代就把它們引向民主。羅馬人和繼他們之後而強大起來的蠻族的命運就是如此。但是,一個已經文明和實行民主的民族,如能通過加強身分的不平等而日益團結,通過在自己的內部建立不可侵犯的特權和唯我獨尊的等級而獲得成功,這倒是世界上的怪事。
沒有任何形跡表明,美國註定要在這方面提供第一個範例。
略述美國商業興盛的原因美國人由於他們的本性註定要成為一個偉大的海洋民族——他們的海岸線長——他們的港口水深——他們的河流長——但是,英裔美國人的商業優勢應歸功於這些自然原因之處,大大少於應歸功於他們的智力和道德原因之處——英裔美國人作為一個商業民族的未來——聯邦的解體也阻止不了原來組成聯邦的人民的海上躍進——為什麼——英裔美國人生來就是要供應南美居民的需求的——他們將象英國人一樣成為世界大部分地區的商業代理人美國的海岸線,從芬迪灣起,到墨西哥灣的薩賓河,全長近900里約。美國的海岸是一條延續而無中斷的線,並且統由同一政府管理。
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能象美國那樣為商業提供更深、更闊和更安全的港口。
美國的居民構成一個偉大的文明民族,命運把他們安排在一片荒地之上,而離文明的主要中心又有1200里約之遙。
因此,美國天天需要仰仗歐洲。不久以後,美國人一定會自己生產或製造他們所需要的大部分物品。但是,兩洲永遠不能完全分開而各自獨立地生活下去,因為它們在需求、觀念、習慣和民情上的天然聯繫太密切了。
聯邦的一些產品,現已成為我們之所需,因為我們的土地完全不出產這些東西,或者只能用很高的成本去生產它們。美國人只能消費這些產品中的一小部分,而將其餘的賣給我們。
因此,歐洲是美國的市場,猶如美國是歐洲的市場;而為了把美國生產的原材料運到歐洲港口,再把歐洲的製成品運回美國,美國的居民也同樣需要海上貿易。
因此,美國不是象墨西哥的西班牙人迄今所做的那樣放棄貿易而專向海洋國家的工業供應大量原材料,就是要使自己成為地球上的第一流海洋強國。這是一個不可避免的兩者必擇其一的抉擇。
英裔美國人對於海洋始終表現出一種明顯的愛好。獨立在打斷了把他們與英國聯繫起來的商業紐帶的同時,卻使他們的航海天才得到了新的和有力的飛躍。獨立以後,聯邦的船數遞增,其增加速度幾乎與居民人數的增加速度同樣快。現在,美國人消費的歐洲產品,十分之九都是用自己的船運輸的。他們還用自己的船把新大陸的四分之三出口貨運給歐洲的消費者。
美國的船舶塞滿了哈佛和利物品的碼頭;而在紐約港里,英國和法國的船舶則為數不多。
由此可見,美國的商人不僅敢於在本土同外國商人競爭,而且能在外國同外國商人進行有成效的鬥爭。
這一點很容易解釋:因為在世界航運中,美國船的運費最便宜。只要美國的商船繼續保持這個優勢,它將不僅保有已經取得的成就,而且會日益提高既得的成就。
美國人為什麼能以比他人低得多的成本經營航運,這是一個很難解答的問題。有人主張,這首先應當歸功於美國人的得天獨厚的優越物質條件。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美國船的造價與我們的一樣,但船造得並不太好,而且使用壽命一般也不長。
美國海員的工資高於歐洲海員。有很多歐洲人在美國商船上工作,就在證明這一點。
那麼,美國人的航運成本為什麼比我們的低呢?我認為,從物質的優勢去尋找這個原因是徒勞的,要到純智力的和純精神的特點中去尋找。
下面的比較,將證明我的看法是正確的。
法國人在大革命的戰爭期間將一種新的戰術用於軍事藝術,把一些老將軍打得矇頭轉向,差一點推翻了歐洲的一些古老王國。他們首先設法精簡了許多一向被認為是打仗所不可缺少的東西,他們要求士兵付出一些文明國家從來沒有向軍隊要求過的努力。結果,士兵們個個奮勇前進,毫不遲疑地冒著生命危險去達到預定的目的。
當時,法國的人力和財力都不如它的敵人,它的物力比敵人差得更遠。但是,法國人卻節節勝利,直到敵人也開始採取他們的戰術為止。
美國人在商業方面也採取了類似辦法。法國人為取得戰爭的勝利所做的一切,全被美國人用到降低航運成本方面去。
歐洲的航運公司辦事謹慎,從不在海上冒險。它們只在風平浪靜的時候讓船出海,一遇到不測,便令船回港。夜裡,船員們收起一部分船帆;當海上的浪花發白,表明快要接近陸地時,船員會立即降低航速,仰目看一看太陽調整航向。
美國人不這樣小心翼翼,而敢於冒險。風暴還在低嘯,他們就拔錨起航了。白天和夜裡,他們都全帆對風。他們一邊航行,一邊修復風暴使船舶受到的損傷。當他們接近航程的終點時,他們繼續揚帆前進,就象已經看到港口似地急欲靠岸。
美國的船舶常在海上失事,但哪一個國家的船舶都沒有他們的船舶航海迅速。由於他們用較少的時間做完了同他人相等的工作,所以才得以降低航運成本。
歐洲的商船在長途航行中,總得多次靠岸休整。它們為了尋找靠岸的港口或等待離岸的時機,損失了寶貴的時間,而且每天還要支付停泊費。
美國的商船從波士頓出發,到中國去購買茶葉。船到廣州後,停留數日便起航回國。在不到兩年的時間內,船便航行了相等於繞地球一圈的距離,而且往復在途中只各靠岸一次。在歷時八個月或十個月的單程航行中,船員們喝的是鹹水,吃的是醃肉。他們要不斷同海洋、疾病和厭倦拼搏。但回來後,每磅茶葉的售價可比英國商人便宜四分之一便士。他們達到了目的。
我除了說美國人在經商方面表現出了一種英雄氣概,實在無法再更好地表達我的思想。
歐洲的商人將永遠無法趕上與他們同行的美國競爭對手。美國人在按照上述的辦法經商時,並非完全出於精打細算,而主要是基於他們的天性。
美國的居民正在體驗前進中的文明所產生的一切苦樂。
他們不象歐洲人那樣置身於一個一切需要都可以得到滿足的社會,所以往往不得不自己去創造學習和生活上所不可缺少的各種物品。在美國,有時是一個人既會種田又會造屋,既是鉗工又是鞋匠,而且還會織布縫衣。這雖不利於工業技術的進步和完善,但卻能大大發揮勞動者的才智。再沒有比過細的分工,更容易使人變蠢和從產品上見不到匠心了。在象美國這樣的專門人才如此缺乏的國家,不一定要經過長期的學習去掌握一門手藝。因此,美國人極容易改變謀生之道,隨時去找有利的工作去做。有些人一生中任過律師,種過地,做過買賣,還當過教士和醫生。雖然美國人的每項行道不如歐洲人高明,但幾乎沒有什麼手藝他們一竅不通。他們的才能比較一般,但他們的知識比較廣泛。因此,美國的居民在行業上沒有什麼清規戒律,沒有形成任何職業偏見,既不重此輕彼或輕此重彼,又不厚古薄今或薄古厚今。他們既不固守自己的習慣,又容易排除外國習慣對他們的精神可能發生的控制作用,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國家不同於任何其他國家,他們的情況在世界上也屬首見。
美國人居住在一個令人感到奇妙的國土上,他們周圍的一切都在不停地變化,每一變動都象徵著進步。因此,新的思想在他們的頭腦里總是與良好的思想密切結合。人的努力,好象到處均無天然的止境。在他們看來,沒有什麼辦不到的事情,而是有志者事竟成。
這種運氣好壞的經常反覆,這種推動美國人一致向前的感情衝動,這種公共財富和私人財富的變化莫測的起落,全部匯合在一起,就使人們的精神完全處於一種奮發圖強和不甘人後的狂熱狀態。對於一個美國人來說,人的一生就象一場賭博,就象一次革命,就象一個戰役。
這些同樣的原因在對每一個人發生作用的同時,也給國民性打下了不可遏止的衝動的烙印。因此,美國人隨時隨地都必然是熱心於追求、勇於進取、敢於冒險、特別是善於創新的人。這種精神都真實地體現在他們的一切工作當中。他們把這種精神帶進了他們的政治條例,帶進了他們的宗教教義,帶進了他們的社會經濟學說,帶進了他們的個人實業活動。他們帶著這種精神到處去創業:不管是到荒山老林的深處,還是到熱鬧繁華的城市,莫不如此。正是被他們用於海運業的這種同樣的精神,才使美國商船比其他一切國家商船的運費低廉和航行迅速的。
只要美國的海員保持這種精神優勢及其帶來的實踐優勢,他們將不僅能夠保障本國生產者和消費者的需求,而且會越來越象英國人那樣成為其他國家的商務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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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他們正在開始實現這樣的宏圖。我們已經看到,美國的海運企業正在使自己充當幾個歐洲國家商業的直接代理人。
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在南美建立的一些大殖民地,後來都各自變成了帝國。內戰和專制,目前正在折磨這個遼闊的地區。人口沒有增加,住在這裡的為數不多的居民,每天都在為自衛而操心,連改善自己命運的打算都無從談起。
但是,情況將不會永遠如此。自強不息的歐洲,曾全憑自己的努力衝破了中世紀的黑暗。南美同我們一樣,也是基督教世界。它的法制和生活習慣,也同我們的一樣。它擁有在歐洲各種人民和他們的子孫中成長起來的文明的一切萌芽。此外,南美還有我們的榜樣可供它借鑑。難道它能永遠愚昧下去嗎?顯而易見,這只是個時間問題。毫無疑問,南美人民建成昌盛文明的國家的時期遲早會到來。
但是,當南美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自身感到有文明國家的需求時,他們還遠遠不能自己滿足這些需求。作為文明的後進者,他們必須承認先進者已經取得的優勢。他們在學會辦工廠和經商以前,還得長期務農。他們將暫時需要外國人居間,把他們的產品運輸海外,再換回外國的產起來滿足他們新產生的需求。
毫無疑問,北美的美國人總有一天被要求去滿足南美人的需求。大自然已使他們雙方為鄰,並將為前者提供極大方便去了解和調查後者的需求,同後者建立經常的往來,並逐漸占領後者的市場。美國的商人除非大大不如歐洲的商人,他們是不會喪失這種天賜良機的,何況他們在某些方面還比歐洲商人優越。美國人早已對新大陸的各族人民發生了精神影響,向他們傳授了知識。居住在這同一大陸上的各族人民,早已習慣於把美國人看作是美洲大家庭中的最有知識、最有力量和最有財富的成員。因此,他們把視線轉向美國,一有機會就仿效居住在那裡的人民。他們每天都在吸取美國的政治理論和借用美國的法制。
美國人在南美人面前所處的地位,與他們的祖先英國人當年在義大利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歐洲的所有在文化與工業上均不如英國先進而且大部分消費要仰仗英國的國家面前所處的地位完全相同。
英國今天是同它往來的幾乎所有國家的天然貿易中心,而美國將要在另一半球發生同樣的作用。因此,在新大陸建立或成長的每個國家,其建立和成長几乎都對英裔美國人有利。
假如聯邦解體,解散後的各州的商業發展無疑要放慢一個時期,但決不會象人們想像的那樣長久。顯而易見,不管將來出現什麼情況,各州仍然要聯合起來做生意。它們相互為鄰,彼此在觀點、利益和民情上完全一致,而且唯有它們能夠形成一個極大的海洋強國。如果聯邦的南方與北方分家而獨立,南方沒有北方的幫助就無法生存。我已經說過,南方不是經商的地帶,也沒有任何形跡表明它會成為這樣的地帶。因此,美國的南方人不得不長期仰仗外人把他們的產品運銷出去,並向他們供應他們所需的必要物品。而在他們所能找到的居間人中,只有他們的近鄰北方人,能夠保證向他們提供物美價廉的市場。而且,他們也會自己去找北方人,因為廉價是商業的最高法則。不管是主權意志,還是民族偏見,都不能長期頂住廉價市場的影響。恐怕再沒有什麼仇恨,能比美國人與英國人之間的仇恨更深重的了。儘管有這種敵對情緒,英國的商人仍能讓美國人購買他們的大部分製成品;而美國人之所以能買英國的貨物,只因為他們購買英國的貨物比購買其他國家的貨物便宜。因此,不管美國人願意與否,美國的正在發展中的繁榮,並不能給英國的製造業帶來不利。
理性在告訴我們,經驗也在向我們證明,在必要的時候得不到武裝力量的支援,商業上的強大是不可能持久的。
美國對這個道理的理解,同其他國家一樣明白。美國人已能使他們的船籍頗受人尊重,而且不久以後可能令人看到生畏。
我確信,聯邦解散以後,北美的海上力量也不會削弱,而只能大大增強。今天是經商的州與不經商的州聯合在一起,但後者往往只是勉強地同意增強對它並無直接利益的海上力量。
反之,如果聯邦中的所有經商州組成一個單一國家,商業便將成為它們的最主要國家利益,因而它們會為保護航運而付出巨大犧牲,而且任何東西也阻止不了它們去實現這方面的願望。
我認為,國家同人一樣,幾乎總是在青年時代就顯露出其未來命運的主要特點。當我看到英裔美國人的那種經商幹勁、經商的便利條件和經商獲得的成就時,就情不自禁地相信,他們總有一天會成為地球上的第一海上強國。他們生來就是來統治海洋的,就象羅馬人生來就是來統治世界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