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邏輯經驗主義 · [附]哲學家馬赫

M.石里克 一 那些自己不要求成為哲學家的哲學家並不是最不成器的哲學家。馬赫多次聲稱,他就沒有這樣的要求。他嚴肅地說,這不是由於他對哲學的輕視,而是因為他認為,為了回答科學家一般所關心的最重要的問題,所需要的不是一種專門的哲學;例如為了徹底說明科學的本質、目的和對象,需要按照科學家的觀點,對科學方法和作為一切科學出發點的事實作出細緻的分析。他宣稱:「沒有什麼馬赫的哲學,最多僅有一種認識心理學和科學方法論。」然而,正是馬赫上面所指的那些問題,卻是只有用哲學頭腦才能解決的問題。儘管馬赫自己認為,他「決不是哲學家,而僅僅是一位科學家」,然而歷史早就作出了評價:馬赫事實上既是科學家,又是哲學家,而且他在哲學史中的地位,歷史已經頗為明確地作出定論了。 二 馬赫的哲學屬於人們稱之為經驗論的流派,即他是這樣的思想家,他認為經驗是一切知識的源泉。在這個流派之中,又有這樣一種自奧古斯特·孔德(Auguste Comte)以來就被人們稱之為實證論的觀點。這種實證論觀點的特徵就是,反對各種形式的形上學。馬赫和孔德都一致認為,超越經驗的、超越我們知覺以外的知識,設想得到某種所謂存在於經驗彼岸的「物自體」的知識是不可能的。實證論的其他的最基本之點是把經驗和完全的「所與」,也就是和我們意識的內容等同起來,就是說:與作為這種直接經驗的對象,例如,作為呈現於我們頭腦中的感覺、回憶、感情等等同起來。 從上面所說的來看,好像馬赫的哲學和其他實證論代表的觀點沒有什麼區別,沒有什麼新的東西,因而我們不能稱他的哲學思想為非常獨特的創見。實際上,馬赫觀點的形成並不依賴於也不是繼承了任何以前的思想家,而是通過自我探索而成的。他超出科學家所要求的東西,考慮到上面所指的科學的本質、目的和對象等問題。這一點就帶有獨創的色彩。馬赫的思想發展過程的特點可以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明:「我大約十五歲時,在我父親的圖書館裡,偶然見到康德的《任何一種能夠作為科學出現的未來形上學導論》,我始終覺得這特別幸運。這本書當時給我留下了強烈的、不可磨滅的印象,這樣的印象是我以後閱讀哲學著作時始終沒有再體驗到的。大約兩三年後,我忽然感到『物自體』所起的作用是多餘的。一個晴朗的夏季白天,在露天裡,我突然覺得世界和我的自我是一個感覺集合體,只是在自我內感覺聯結得更牢固。」(1) 三 馬赫不僅排斥形上學(康德也曾建議這樣做,但他沒能做到),而且還排斥康德所承認的「物自體」,認為這是形上學的。在另一個地方,他更明白地描述了他的觀點的形成過程:「在1853年,當我的青年時代,我的樸素的實在論世界觀已經劇烈地為康德的《導言》所動搖。一二年後,我本能地認識到『物自體』是多餘的幻想,因而我又轉向潛在於康德哲學中的巴克萊觀點。但是巴克萊的唯心論情調是與物理學研究不協調的。這種煩惱,自從知道了赫爾巴特(Herbart)的數學心理學和費希納(Fechner)的心理物理學之後,更加深了;可接受的事物與不可接受的事物的緊密聯繫顯示出來了。康德培育的反形上學傾向,赫爾巴特和費希納的分析引導我接近休謨的觀點。休謨對我沒有直接的影響,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他的著作。而與休謨同時代的更年輕的利希騰貝格(Lichtenberg)則對我有所影響。至少他提出的『它思』(Es denkt)故存在的論點給我以很深的印象。今天我認為反形上學觀點是一般文化發展的產物。」 馬赫是物理學家、生理學家,也是心理學家。他的哲學如他自己所提到的那樣,是從那樣一種願望出發的,即尋找一種原則性的觀點。這種觀點能夠使各種科學研究牢固地穩定下來,不因研究領域的不同而有所改變,例如我們從物理學的研究領域進入生理學和心理學的領域,仍能夠以這種觀點作出發點。馬赫宣稱我們的科學研究僅能以一種獨立的出發點作為基礎,這種出發點是可以在一切科學活動中存在的,這就是感覺世界。但是,按照一般的觀點(即馬赫所提到的樸素的實在論觀點),感性感覺是在我們之外存在的(超越意識的)物體對我們的自我所起的作用。然而馬赫的意見是,這種觀點不是必要的,反之,這種觀點體現了一種關於事實的、成問題的、多餘的,而且是危險的解釋。因為所有我們對於所謂外在的陳述只能以感覺為根據。因此,按照馬赫的觀點,感覺和感覺的複合能夠是並且必須是關於外在世界的那些陳述的唯一對象,根本不需要假定一種在感覺之後而潛在的、不可知的實在。他就是這樣地把物自體的存在看作沒有根據的、不需要的假定而拒絕了。一個物體、一個物理對象不是別的,它只不過是一種感覺的複合,一種有不同程度持久性的感覺聯繫,這就是說,它們是由顏色、聲音、熱感、壓力感等構成的。世界除了感覺和它們相互的聯繫之外不存在其他的東西。 馬赫喜愛用「要素」這個更中性的詞來替代「感覺」這個詞,因為感覺的概念在馬赫看來正好與遭人唾棄的下述思想相聯繫的,即被感知的對象總是通過感知者的行動為某一主體所了解的。但是自我並不是一種具有任何物質性的主體,而僅僅是要素的複合。「有人以為世界是由一種神秘的東西構成的,這些神秘的東西與另一個同等神秘的東西,即自我,相互作用,通過這些作用,產生了所能經驗到的感覺。」(2)「要素構成自我。自我感覺到的綠色,是說綠色這個要素出現於其他要素(感覺、記憶)構成的某個複合體中。當自我不再感覺綠色,當自我死了的時候,綠色這個要素就不再出現於通常熟悉的聚合體中了。」(3) 「自我是挽救不了的。」這句話應當解釋為:自我實際上不能起像人們賦予它在唯心論和實在論的世界觀中所起的那樣一種卓越的作用,它僅僅是在這個世界中呈現的要素之間的許多相似的或者不同形式的聯繫之外的一種要素間的特殊聯繫。對於馬赫的實證論來說,心靈與物體的關係問題,即所謂心物問題,正是自我問題一樣,也是易於解決的。世界是一種龐大的可與堅硬的物質相比擬的要素的網絡,它是在一定的位置牢固地聯繫著的。與這些位置相適應的網絡構成自我,與別的那些位置相適應的網絡構成物體;自我和物體是按照聯繫的特殊式樣來決定的。這並不是說,構成自我的要素不同於構成物體的要素;沒有所謂「物理的」要素和「心理的」要素,而是所有的要素在原則上都是同質的,相對於它們的區別來說是中性的。同樣一個要素有時可以稱之為物理的要素,有時可以稱之為心理的要素,這取決於它們是從哪一種聯繫中被觀察。我們研究我們體驗到的我們身體之外的要素(不同於依存於自我的那種要素),我們就在研究物理學;但是當我們研究屬於我們身體的同樣一些要素的相依性,或者我們考慮我們狹窄的自我(如回憶),那麼我們就是在研究生理學或者心理學。 四 科學的唯一任務是確定要素之間的多種聯繫,就是我們日常生活的所有命題也僅能以這種相依性為對象,因為按照馬赫的看法,世界只能作為要素和它們之間的聯繫而存在。關於科學家怎樣描述各種相依性,馬赫作了許多最富有啟發性的思考。這一點我們可以從他的著作《認識與謬誤》(Erkenntnis und Irrtum)中看到,這本書的副標題是「心理學研究概述」。馬赫認為,關於世界的科學知識不是別的,僅僅是對要素間的聯繫作出儘可能簡單的描述,它的唯一的目的則是要在思維方面儘可能地費最少的力氣來從思想上把握事實。如果「思維對事實的適應以及思維之間的適應」日益完善起來了,科學的目的就達到了。馬赫就這樣地表述了他的著名的「思維經濟原則」。我們在馬赫關於知識的生物學—經濟學的見解中見到他提出的明確的表達。 排斥形上學的概念最後似乎也以他的經濟原則為根據。形上學概念正是多餘的思維加料,通過思維的節約可以把它取消掉。馬赫還想發現作為形上學殘餘的其他概念,其中也包括因果概念。馬赫認為,因果概念是用關於自然的擬人說和拜物教的觀點作出的思考,可以用數學中得出的函數相關性概念來替代。科學不是以尋求原因為出發點,而是要探求要素之間的相關性。我們看到,馬赫在這裡,如同在許多其他地方一樣,總是企圖把科學概念從多餘的累贅中解放出來,同時把科學的真正意義用簡樸的形式表達出來。 以這種方式形成的那樣動人的、簡潔而純樸的世界觀,以它的特別充滿朝氣的光芒發出動人的色彩,這種色彩是為蓬勃發展的科學研究的出現相聯繫的。一種完全相似的世界觀已經由馬赫的實證論的先輩提了出來;同時這種世界觀也與馬赫同時代的哲學家,例如W.舒佩(W.Schuppe),特別是理察·阿芬那留斯(Richard Avenarius)的世界觀非常一致。關於阿芬那留斯,馬赫自己說:他們的關係是「如此接近,以至於人們根本不能想像他們是兩個具有不同的發展過程和不同的工作領域並在思想上完全獨立的人。」但是,只有馬赫給予實證論哲學的形式才能在當時產生了那麼廣泛的影響,才能引起所有各方面對它有那麼熱烈的關注。因此,我們首先要感謝地使得現代自然科學逐步地再次獲得哲學的精神。因此稱他為他的時代整個地球上最卓越的思想家之一,這是正確的。 這裡不是合適的場合和時刻來對馬赫的哲學思想作出批評。你們必須從兩個方面去看,一方面看剛才愛因斯坦的講話中簡略地指點的那些內容,另一方面,你們自己或許可以獨立地指出,馬赫的哲學中有缺點,有矛盾,有站不住腳的地方。但是沒有任何批評可以有損於他作為偉大思想家的聲譽:心平氣和的公正態度、沒有偏見和獨立自主,他就以這些原則作為出發點來研究他的問題,他不可動搖地熱愛真理和明晰性,這些品德在任何時候都能使哲學家做出解放人類思想的事業。 原載《自然辯證法通訊》,1988年,第1期,洪謙 譯 ———————————————————— (1) 馬赫:《感覺的分析》,洪謙等譯,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23頁。 (2) 馬赫:《感覺的分析》,洪謙等譯,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23頁。 (3) 馬赫:《感覺的分析》,洪謙等譯,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1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