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邏輯經驗主義 · 談談馬赫
最近,我收到西德友人送給我一本名為《恩斯特·馬赫:現代物理學的先驅者》的書。這本書的作者是K.D.哈勒教授,西德施波林格出版社出版的,書中有弗賴堡(西德)馬赫研究所所長H.舍爾丁教授的前言,前維也納大學「馬赫歸納科學講座」教授、維也納學派主要成員V.克拉夫特的後語。我讀過之後,覺得其中有些資料可能是一般人所不知或沒注意的。因此,我根據它以及其他有關的資料,寫成下列的幾段話,以供關心馬赫的研究和批判的同好們參考。
一
馬赫本人討厭別人說他是一位「哲學家」,他在《感覺的分析》中曾經強調過這一點。他說:「沒有什麼馬赫哲學,至多只有自然科學方法論和認識心理學。」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他的《感覺的分析》,特別是《認識與謬誤》充分表現了他的主觀主義的哲學體系。而且,他對哲學,從少年時代就產生了興趣。在十五歲那年,他就在父親的書房裡讀到康德的《導論》。這本書給他印象很深,成為他以後批判「形上學」的出發點。休謨哲學也給他以很大影響。然而,他不那麼欽佩巴克萊的感覺論和孔德的實證主義,甚至認為這兩位唯心論者的思想「距離他很遠」。不過,這不是實質性的。另外,他對笛卡爾、斯賓諾莎、萊布尼茲和康德是怎樣呢?當然是持批判態度的。他的哲學基本觀點是要素一元論和反「形上學」。因此,笛卡爾的二元論,斯賓諾莎的泛神論;萊布尼茲的多元論以及康德的物自體學說,都是和他的哲學觀點相對立的,都為他所反對。
儘管馬赫對休謨非常尊敬,而且他的哲學觀點與休謨頗為接近,但是從材料記載來看,至今沒有發現他對休謨的《人性論》或《人類理解研究》有什麼研究的痕跡,甚至於他是否曾經仔細地閱讀過這些著作,也是值得懷疑的,因為在他的工作筆記中,提到休謨的地方微乎其微。
二
馬赫除要素一元論外,主要的哲學觀點是思維經濟思想。一般地說,他的這個思想是來自阿芬那留斯的《哲學——按照費力最小的原則對世界的思維》一書。但是根據《恩斯特·馬赫》這本書所記載的材料看,馬赫的上述觀點是他獨立發展出來的。事情經過是這樣的:馬赫在格拉茨大學任教的時候,即1861年至1867年間,認識了一位經濟學教授,名叫赫爾曼(E.Hermann)。他們交往很密切。在他們交往過程中,馬赫才感覺到思維經濟原則在科學理論中的「積極作用」。他在《自然科學認識論引論》(1910)中曾經說過:「通過和赫爾曼的交往,我認識到科學的精神活動可以稱之為一種經濟的思維活動,這一點,赫爾曼在他職業和工作中已經感覺到了,然而我在科學研究中也同樣感覺到了。」
對此,他在《力學》中說:我們所知覺的現象僅是個別的,它們所以一再地反覆出現,只能歸功於我們的思維的作用,就是說,通過思維把這些個別現象聯繫起來。一切科學規律的目的就是把自然現象用規律形式簡單化,「科學規律的意義是思維的經濟功能」,例如我們對許多折光現象的觀察,應用折光法則可以把它們聯繫起來看,而無須一而再地把個別的觀察寫成數據,而且根據那個法則還可以簡單地期待未來折光現象的發生。「自然規律」僅僅是一種指示(Anweisung,Indication)。「我們用這個指示如何去期待未來的自然事物的產生。如果我們對此還有其他的要求,那是做不到的;自然規律是幫助我們如何對自然現象作簡單的描述,並不是什麼神秘的東西。」
三
人們感到興趣的問題,就是列寧的《唯物主義和經驗批判主義》於1909年出版之後,馬赫是否知道這部批判他的名著?如果知道,他有什麼反應?《恩斯特·馬赫》一書答覆了這個問題。
我們知道,俄國1905年革命以後,成立了一個俄國社會民主黨。這個黨中有一批以盧那察爾斯基和波格丹諾夫等人為首的知識分子,他們用馬赫—阿芬那留斯的經驗批判論的認識論基礎來修正馬克思主義的哲學基礎。列寧覺察到這種修正對布爾什維克的理論基礎非常危險。於是,他博覽群書,從17世紀的伽桑狄,經過18世紀的巴克萊、休謨以及康德到現代德國哲學都予以精心研究,在此基礎上,列寧寫下了《唯物主義和經驗批判主義》這部經典名著,挽救了當時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社會政治理論基礎。
1909年,即這本名著在彼得堡出版的兩個月之後,馬赫就知道了這本批判他的哲學觀點的書。事情是這樣的:當時奧國的社會民主黨理論家和活動家阿德勒(F.Adler),也是用馬赫主義來修正馬克思主義的人之一。他的妻子是個俄國人,她把那本書譯成德語,一部分是筆譯的,另一部分是她口譯給馬赫聽的。就這樣馬赫才了解到列寧對他的批判。
馬赫有什麼反應呢?一方面,他很高興,因為他知道了有這麼一回事,如果沒有阿德勒妻子的介紹,他簡直不可能知道還有這麼一件大事發生。另一方面,他認為這本書完全是「黨派爭論的著作,而與他感興趣的問題相去甚遠」,因此,他對該書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不過,根據《恩斯特·馬赫》這本書所談及的問題來看,馬赫在1909年維也納《自由報》上曾發表過一篇論文,對他的政治觀點作了一些說明。他在這篇論文中是否就列寧對他的批判作過什麼表示,因沒有看到有關的材料,故無法加以說明。
四
談談馬赫的哲學觀點對於維也納邏輯實證論和其他當代分析學派的影響問題。馬赫的實證主義在二十年代的英國劍橋和奧國維也納影響都很大。例如,英國的羅素就是著名代表之一。他的《我們關於外部世界的知識》和《心的哲學》都是以馬赫的感覺論為出發點,並根據當時數理邏輯的發展寫成的。維也納學派的主要成員卡爾納普的名著《世界的邏輯構造》,也是應用數理邏輯方法,企圖發展馬赫的現象主義。他的「構成論」是馬赫的要素論加上數理邏輯的論證理論而形成的。至於其他維也納學派邏輯實證論成員,如紐拉特或弗朗克等,就更不必說了。但無論是羅素,還是卡爾納普或其他的實證論者,他們挽救馬赫主義哲學的企圖都以失敗而告終。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就有這個趨勢,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就更明顯了。總而言之,當代各種各樣的分析哲學學派,都放棄或部分放棄了馬赫的主觀主義的實證論觀點,而傾向淵源於休謨的經驗主義原則。就以「邏輯實證論」的名稱來說,這是為維也納學派的成員們所不願意聽的。「邏輯經驗主義」是他們常用的名稱。總而言之,當代分析哲學的經驗主義各流派都以經驗主義代替馬赫的實證論了。
但是,以上所說的不等於說馬赫在資本主義學術界中沒有什麼市場了。恰恰相反,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馬赫倒比以前更為人所注意了。人們對他最感興趣的是他在科學發展史方面對材料的搜集和研究。我們知道,他的主要著作,如《力學》、《熱學》、《光學》等,都是從「史」的角度寫成的,所以,人們認為馬赫是一位傑出的科學史家。其次,人們繼續研究他過去對科學發展的貢獻。例如,他對牛頓力學的批評,有人稱「他是廣義相對論理論上的先驅者」;還有他在實驗物理學方面的成績,人們認為至今仍有現實意義,如氣體動力學和生物物理學。可惜,馬赫由於受他的感覺論的影響,對於原子物理學持對立的態度。這一點大大減小了他在「原子時代」的影響。還有,關於研究馬赫的社會政治態度問題,這方面的研究,目前尚處在搜集和分析材料的階段。馬赫主義的主觀唯心論觀點,確如列寧所批判的那樣,對於當時的無產階級革命進展起了不利的作用。但是,他的社會政治觀點和社會活動,根據已有的記載來看,也還要根據當時的歷史條件作出具體分析,再作出結論可能比較好些。
去年,我到維也納時,才知道西德有一個馬赫研究所,專門搜集馬赫各方面的資料——主要是關於科學方面的資料,並對他的科學和哲學觀點等各方面進行研究。東德科學院哈羅克教授,也是專門研究馬赫的。捷克斯洛伐克的布拉格大學,馬赫在那裡教學多年。據說,這個大學正在整理和搜集馬赫在學術活動方面的資料。
原載《社會科學戰線》,1982年,第2期
《哲學家馬赫》譯後記
石里克這篇《哲學家馬赫》是一篇講演稿,發表於1926年12月12日維也納的權威性報紙《新自由日報》的副刊。我是從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設立的、在默爾特教授領導下的「維也納學派檔案」保藏的原稿中複製出來的,同時還附有有關這個講演的報道,可惜我把這一複製品丟失了。不過我仍恍惚記得,石里克是在1926年6月12日在維也納市政府為紀念馬赫建立的銅像揭幕式上作了這個演講。參加這個揭幕式的似乎還有愛因斯坦,他也作了講話。所以石里克在這個講稿中也曾經提到了愛因斯坦的講話。但是,事實是否確實如此,已經記不清了。
必須指出的是,這篇講稿不能代表石里克對馬赫的全面的看法。我敢說:馬赫的現象論和思維經濟原則與石里克的科學經驗論以及整個邏輯經驗論是不很相容的。石里克在「前維特根斯坦時期」在他的《現代物理學中的空間與時間》(1)一書內,強烈地批評了馬赫的實證論思想。石里克在「後維特根斯坦時期」,在他的《實證論和實在論》(2)一文中,通過語言的邏輯分析指出馬赫的實證論和普朗克的實在論的論題,同樣都是無意義的形上學的論題,都必須從「科學經驗主義」哲學中排除出去。
卡爾納普對調和馬赫的現象論和邏輯經驗論之間的矛盾,作出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他在他的《世界的邏輯構造》之後,不得不從他的「方法論的唯我主義」轉向「語義學的實在論」。紐拉特和弗朗克自從他們建立所謂「第一個維也納學派」以來,積極而堅持地通過他們提出的「物理主義」或「統一科學」,宣揚馬赫的實證論觀點。但是到了最後,紐拉特不得不轉向「整體論的約定論」。而弗朗克則把馬赫和布里奇曼的操作主義聯繫起來,從而企圖標榜馬赫的「感覺的分析」的科學性,保持中立的一元論。
但是儘管如此,馬赫的實證論觀點,從各方面來說,對於維也納學派邏輯實證論的產生和發展,都具有深遠的歷史意義。如果沒有馬赫「給科學以新的精神」,沒有馬赫這樣的實證論的經驗論傳統作為基礎,維也納學派的創始人如石里克、漢恩、紐拉特和卡爾納普是無從藉助現代物理學、數學和邏輯的發展創立所謂新實證論,即邏輯實證論或邏輯經驗論的。這是一個歷史的事實。用馬赫自己的話來說,是「一般文化發展的產物」。無可諱言,馬赫對這種一般文化的發展作出了卓越的貢獻,對此,當他誕辰一百五十周年之際,我們是應當特別提出並稱道的。
原載《自然辯證法通訊》,1988年,第1期
————————————————————
(1) M.Schlick:Space and Time in Contemporary Physics,1920年英譯本第一版,1962年重版。譯者為H.I.Brose,Oxford.
(2) M.Schlick:Positivism and Realism,載他的《哲學論文集》II,1979年英文版,譯者P.Hea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