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邏輯經驗主義 · 康德的星雲假說的哲學意義
——讀《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的一些理解
一
康德的《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1755)是他關於自然科學著作中一部最主要的著作。在這裡面包含著著名的康德星雲假說。這個假說就是天文學中康德—拉普拉斯星雲假說的組成部分之一,是18世紀末葉和整個19世紀的宇宙起源論的一般理論基礎。
康德在這部書出版以前,曾經從事潮汐摩擦問題的研究,並且發表了《地球在自轉中是否發生某些改變的考察》的論文。在這篇論文內,他已經公開提出天體的產生、形成和變化的歷史主義觀點。這個觀點給當時占統治地位的形上學自然觀打破了「第一個缺口」,為後來的科學研究開闢了新的道路。康德的《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就是這個富於科學成果的發展觀點的系統貫徹和進一步發展。
康德的《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以旋轉的雲團霧團中產生天體為出發點,創立了機械的宇宙起源論的一般理論基礎,完成了「牛頓所不敢擔任的任務。」牛頓根本否認建立機械的宇宙起源論的可能性,認為行星的運動秩序是神親手安排下的。而康德則強調說出:「給我以物質,我就從中構成一個世界,就是說:給我物質,我為你們指出世界應當怎樣從中構成的。」(1)
因此,康德的宇宙起源論的創立,乃是德謨克里特、伊壁鳩魯和盧克萊修的唯物論世界觀在近代科學中的新勝利。關於這一點,康德在《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的序言中曾經說過:「我並不否認,盧克萊修或他的先輩伊壁鳩魯和德謨克里特的宇宙構成論與我自己的有許多相似之點。」他還指出,「關於德謨克里特的原子學說的基本之點,在我自己的宇宙起源論中也能見到的。」(2)
康德在《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中所提出的自然觀雖然基本上是唯物論的,然而是不徹底的,是一種「羞答答的唯物論」。他曾經宣稱神在億萬年以前創造了物質,神給予物質以自由,物質方能按照自己的規律構成世界,成為「宇宙的構造者」。他還宣稱我們雖然從物質中指出宇宙的形成過程,可不能指出毛蟲的形成過程。康德是不能用物質的發展規律解釋生命的起源、用機械的力說明有機體的作用的。
儘管康德的《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所提出的唯物論的不徹底性和發展觀點的局限性,然而這部書在西歐啟蒙時期中對於人類思想發展的影響,仍然是極其巨大的。因此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對於這部書曾給以崇高的評價,宣稱「在康德的發現中包含著一切繼續進步的起點」。恩格斯對於康德的《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這樣崇高的評價,在天文學中除了哥白尼的《天體運行論》之外,沒有其他的著作可以擔當得起。
二
康德的《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是德國啟蒙時期的產物。德國啟蒙時期的思想情況,無論在哲學或自然科學方面,都較西歐其他各國落後。支配英國和法國啟蒙時期的哲學思想有培根和洛克、拉·美特里和狄德羅等這些徹底的或不徹底的唯物論哲學家,然而支配德國啟蒙前期哲學的則是萊布尼茲和伏爾夫這些典型的唯心論者。所謂萊布尼茲—伏爾夫的理性主義形上學對於當時最大的影響,是伏爾夫的目的論的世界觀:「神創造世界以及世界的存在,是為了人類的必需、方便和安慰的目的。」這種「膚淺的伏爾夫的目的論」的基本要求,顯然是企圖將自然置於神之下,將自然科學置於神學之下。或者如恩格斯所說,「按照這種目的論,貓被創造出來是為了吃老鼠,老鼠被創造出來是為了給貓吃,而整個自然界被創造出來是為了證明造物主的智慧。」(3)
德國啟蒙時期的自然科學,除了萊布尼茲個人獨樹一幟之外,完全為牛頓的古典力學所支配。古典力學到了牛頓,已經發展成為當時唯一精確的科學,自從拉格朗日推廣了歐拉和麥格洛林的方法並將數學分析應用在整個力學領域內以後,力學又達到一個新的觀點。按照分析力學的觀點來說,一切機械的自然事件通過函數,通過運動著的分子質量的狀態(坐標)和時間的方程式(微分方程式),都能如數學那樣精確地計算出來。牛頓—拉格朗日的力學,在物理學,工業技術,尤其是在天文學中的應用,得到了極其優良的結果,因此有些科學家就提高對於力學之為科學的看法,提出自然科學的各個部門都能還原到力學或力學的定律的思想。這種思想在十八世紀的自然觀方面起了巨大的影響,所謂「拉普拉斯精神」就是從它引申出來的。
當時的古典力學實際上不只是一門科學,而且是自然科學的一般理論基礎,又是這個時代的科學觀點總的特徵。這個科學觀點總的特徵的中心思想,就在於肯定自然界絕對不變的形上學見解:認為世界從存在的時候開始,以致今天甚至於在未來都始終如一地保持著原來的面目;肯定自然界在歷史上與人類社會完全不同,它只有空間方面的擴張,而無時間上的變化,從而否定了自然界的歷史發展的整個過程;肯定物質被神「第一次推動」以後,自然界才開始處於經常運動之中,可是這種運動並不是自然事物變化、發展的特徵,而是有一自然過程反覆不斷的重複。
恩格斯對於從哥白尼開始的革命的發展自然觀之轉變為保守的形上學自然觀,曾經感慨系之地說:「一開頭是革命的自然科學,便站在徹頭徹尾保守的自然界面前,在這個自然界中,一切在今天仍然和在宇宙開闢時一樣,並且直到宇宙終結時一切還都是像宇宙開闢時一樣。」(4)
康德就是在這樣「保守的」哲學和自然科學狀態之下,從自然的歷史發展觀點出發,創立了他的星雲假說。這個假說在天文學方面,首次地奠定了科學的宇宙起源論的理論基礎,達到了從哥白尼以來最大的成就,在世界觀方面,則打破了「那個僵破的自然觀的第一個缺口」,引起自然科學中再一次的變革;使那「一切堅硬的東西溶解了,一切固定的東西消散了,一切當作永久存在的特殊東西變成轉瞬即逝的東西,證明了整個自然界在永久的流動和循環中運動著。」(5)
當然,康德之能創立一個科學的宇宙起源論並在天文學中達到最大的成就,並不是出於偶然,而是有他在哲學上、科學上尤其是天文學上的歷史條件為基礎的。不過哲學上的歷史條件對於康德來說,並不是如台爾特所提出的那樣,「康德的自然科學興趣以及宇宙的一般歷史發展思想所支配的批判前期的著作,基本上是伏爾夫的理性主義影響之下的產物。」(6)因為顯而易見地,作為伏爾夫理性主義內核的目的論是康德在《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中主要的鬥爭對象,他在這部書裡面力圖將目的論思想從無機界中排除出去。康德對於目的論哲學的看法是:目的思想對無機界來說,實際上僅僅是「一種無任何根據的成見」,對於有機界來說,也如後來在他的《判斷力批判》中所指出那樣,僅能作為一種知識的規範原則(regulatives Prinzip)或「虛構」(die Fiktion)來了解的。
為康德的宇宙起源論創造了哲學上的歷史條件的,是德謨克里特、伊壁鳩魯、笛卡爾和牛頓。德謨克里特和伊壁鳩魯在一千多年以前就從他們的原子學說出發,對於宇宙的產生、形成和變化作出唯物論的解釋,他們的學說的基本思想對康德起了積極的作用,這是康德在他的《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中自己曾經提到的。笛卡爾是在德謨克里特和盧克萊修以後提出唯物論的宇宙起源論的第一個人。他在他的《哲學原理》中宣布了宇宙生成的觀念,認為世界的現有狀態是從物質的渦旋運動中,經過種種不同的變化階段,才發展出來的。笛卡爾就以他的渦旋運動理論為基礎,來解釋行星繞日的運行、月亮圍繞行星運動以及天體的周行運動,來建立一個機械的天體起源論。
笛卡爾的天體學說雖然是以自然的歷史發展為出發點,但並不能科學地貫徹這個正確觀點,因為它無論在觀察材料方面或數學計算方面的根據都不是精確的。當然這也應當歸咎於當時客觀條件的限制,歸咎於笛卡爾不能如牛頓那樣,有牛頓力學和萬有引力定律的發現作為武器供其使用。因此,牛頓在後來反對笛卡爾關於天體學說的論戰中,從數學計算上證明了笛卡爾的渦旋理論與已經確立的行星運動規律相矛盾,因此笛卡爾的天體學說就被排除在天文學之外,他的天體的歷史發展觀念也同時被摧毀了。牛頓提出了與笛卡爾天體學說相對立的天體力學,成為當時唯一科學的天體學說。
牛頓反對笛卡爾天體學說的論戰,對於康德的宇宙起源論的創立過程來說,則起了一定的積極作用。康德的星雲假說實際上是牛頓力學與笛卡爾的發展觀點的調和。康德在他的宇宙起源論中一方面將牛頓力學作為理論基礎,但拋棄了牛頓的形上學觀點,另一方面繼續了笛卡爾的發展觀點,但拋棄了他的渦旋運動理論。康德不僅提出自然發展觀點與牛頓力學之間並無任何矛盾的說法,而且還按照古典力學的原理來證明它們之間並無矛盾,並且以這種表面似乎矛盾、過去被認為矛盾的觀點與理論為基礎,建立了星雲假說和天體理論。關於這一點,我們無需其他的說明,只需看一看《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的整個名稱就明白了。康德這部書的名稱是:《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或按照牛頓的基本原理對於整個宇宙構成的機械起源進行的研究》。
當然,對於康德創立他的星雲假說提供更重要的歷史條件的,是從哥白尼以來關於天文學事實材料的新發現,以及天文學觀察技術的進步和望遠鏡光倍的改良。例如1572年,天文學家第谷·布拉埃已經見到出現在仙后星座的新星。18世紀之初,在天文學中已經通過老的星圖與新的星圖的比較,斷定有些恆星的位置有所改變。18世紀中葉,天文學家通過望遠鏡發現以前僅能看出是一種微小而暗淡的小塊,現在已經成為龐大的星體的集合。諸如此類的天文學事實材料,都與當時的形上學自然觀對立,都強有力地支持了康德將自然發展的概念貫徹在他的宇宙起源論中。
笛卡爾和牛頓以後的行星起源假說中,對於康德直接發生影響的,是法國天文學家畢封和英國天文學家雷特。畢封的太陽系起源理論和雷特的宇宙系統構成理論,都在康德創立自己的星雲假說過程中給他許多啟發。康德自己認為雷特是他的理論的先行者,並且認為他與他們的理論的關係是無從劃分的。
三
近代的宇宙起源論,自從哥白尼創立太陽中心說以後,經過克卜勒、伽利略和牛頓,已經有了一定的科學基礎。牛頓不僅發現了控制天體運行的萬有引力定律,並且建立了天體力學這門新的科學。然而牛頓並沒有從他的發現中作出唯物論的哲學結論,相反地,他卻從他的調和科學與宗教的唯心論立場出發,斷言天體運動以及太陽系的形成來自「神的第一次推動」。關於這一點恩格斯曾經說過:「哥白尼在這一時期開始給神學寫了絕交書,而牛頓卻以神的『第一次推動力』結束了這個時期。」(7)
康德的宇宙起源論則以物理學原則替代牛頓的神學原則作為出發點。康德宣稱物質不知在億萬年前為神所創造,但是從此以後它就可以自由支配自己,按照自己的規律來活動,絲毫不為任何超自然的力量所束縛。他強調地指出:構成宇宙系統的機械原因不是神,而是自然的發展規律,就是說,「宇宙的構成者」不是神,而是物質。因此康德在《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序言中宣稱:「給我以物質,我就可以構成一個世界,就是說,給我以物質,我們就為你們指出世界是怎樣從中構成的。如果基本上帶著吸引力的物質是存在的話,那麼我們並不難於將建立大宇宙的系統的物質原因規定下來。」(8)
康德是怎樣為我們指出世界是從物質中構成的呢?這就是說:他是怎樣按照牛頓的基本原則來探討整個宇宙構成的機械起源呢?他為了他的星雲假說不受科學以外的「詩意」和「幻想」的影響,而僅僅在觀察和數學的基礎上建立起來,於是一方面從牛頓物理學中吸收一些「最必要的基本概念」,另一方面在天文學的材料和理論中規定一些精確的前提作為出發點。這些前提,如康德所指出的,有下列的三種:(一)物質的不連續性以及它的密度的差異性;(二)牛頓在他的萬有引力定律中所規定的行星的普遍吸引力;(三)特別在氣體擴張中最明顯地表現出來的普遍的排斥力。康德宣稱在這三個前提的基礎之上,即能從混亂的、同時作為一種原始霧體的物質中建立一個「具有壯觀的秩序和優美的聯繫的宇宙系統」(9)。
康德宣稱,「屬於太陽系的星以及所有行星所由產生的物質,在開始形成物體的時候,都散布於原始質料之中,而且充滿宇宙整個的空間,這就是當前各種物體運動的空間」(10)。在這個原始的不動的混沌狀態之中時刻在生長的雲體和霧體的密度在吸引力作用之下,漸漸地形成了凝塊。在凝塊的互相衝突中間,有些質點因為喪失了它們的運動力,於是就向原始氣體裡面降落,於是形成了一種中心體——太陽。其餘的質點則繼續在吸引力以及排斥力影響之下,以圓圈的形式圍繞這個中心體而運動。在各個區域裡面圍繞著這個中心體而運轉的霧的質點繼續地結成了凝塊,這些凝塊就引起了行星的產生。這樣的事件在同樣情況之下再次地反覆發生,於是就引起了圍繞行星而運行的月亮的形成。
康德說明了宇宙的各種星體形成的物質原因之後,就以「物質密度的差異性」為根據,說明太陽系的各種星體的相互關係和整個太陽系的形成。康德提出:「地球的物質密度較之太陽為緊密,但次於月亮;接近太陽的質點則是更緊密的一種。但是距離太陽最遠的行星,從它們質量來說,則較接近太陽的星為巨大,例如土星和木星。」(11)至於火星經常發生的「貌似的例外」,在康德看來,是完全受了與它接近的巨大的木星的吸引力的影響;土星雖然有它處於火星之上的優點,但是也不能完全避免木星的吸引力的影響。康德認為:「水星的質量那樣格外微小,並不只是因為接近它的是那樣有威力的太陽,而是要歸因於它與金星為鄰。」(12)
康德這個對於太陽系起源的假說並不是純粹的思辨,而是可以通過當時天文學理論證實的,就是說,從他的假說中所推出的太陽密度是分散在各種不同的行星的密度裡面這一點,與法國天文學家畢封所提出的太陽和整個行星的物質的密度從數學上來說,是一致的。康德稱這兩個假說在這點上的「相似性如同在640和650之間」(13)。
康德還從太陽系的構成出發,通過類比的方法,進一步說明整個宇宙系統的構成,他曾經在這個基礎上,從行星系的產生中推出無數其他行星系的產生,從銀河系的產生中推出無數其他銀河系的產生。他還曾經作出一個唯物論的哲學結論,認為各種星體世界在原則上是互相聯繫的,各種星體系統是能在物質和它的兩種力——吸引力與排斥力——基本上統一起來的。康德說:「如果所有的世界和自然秩序從其起源來說,是具有相同的性質,如果吸引力是無限而普遍,原素的排斥力也始終發生作用,如果無限宇宙之中的大小星體都是微小的,那麼,我何以不能假定這些星體世界同樣地具有相互聯繫的情況和系統的結合呢?我們何以不能將太陽系中微小的天體和具有特殊系統的土星、木星和地球了解為比它們更大的宇宙系統中的一個環節呢?」(14)
康德對於各種星體系統的互相聯繫性和宇宙的物質統一性是非常重視的,因此他在說明各個星體系統的形成時都特別地指出這一點。例如,康德宣稱:在宇宙之中,我們的行星系是非常微小的個別系統;太陽系是較高級的系統的一個環節,它包括其他無數的太陽系;就是銀河系也不是唯一的一種,它也能構成較高級的銀河系。他認為這些都是整個自然的鎖鏈的一個環節,都是從屬於自然規律性的法則和秩序中產生出來的。在康德看來,這是一種控制無限空間的統一的自然聯繫,在無限時間中的無限世界過程中、在世界的產生和消滅中存在著的無限多種多樣性,對於未來世界來說,經常只能看作是「無限小的」(15)。他還認為科學家看到帶著無限性的不同自然秩序的根源,就會感到驚奇,然而他因之認識到在無限中一切有限的事物是「不足驚奇的」存在著的自然聯繫;它們是永恆的。
康德將整個宇宙看作一種不斷在生滅著的自然過程,他公開提出「世界在生產和消滅著,但是無限的世界則不知有所謂『末日』。個別的宇宙和宇宙系統可以崩潰,但是從它們的崩潰中又經常產生出新的宇宙和新的宇宙系統,而且是按照不變的規律出現的。消滅了的世界和世界系統被永恆的深淵吞咽下去了。然而創造物不斷地在工作著,它在其他的天邊創造新的東西,同時將沒落的東西補充起來。」(16)「這個無限的世界——它的消失的部分是世界的無限的多種多樣性——是自然的真實的『長生鳥』(der wahre Phönix der Natur),它為了從灰燼中重新恢復它的年輕的生命,於是不惜投火自焚。」(17)
康德是堅持物質和與它聯繫的運動的不可消滅性,因而對於世界將由於物質力的消滅而達到「末日」的看法進行堅決的鬥爭。康德說:「將分散的物質運動與遵循一定秩序而運動的這部機器停下來之後,是否可以通過新的力量將它開動起來呢?是否能按照原來的普遍法則作為控制這個機器的條件呢?這些問題是無須考慮就可以加以肯定的。」(18)因為在康德看來,如果宇宙周轉運動的力量喪失了,行星就和彗星一同突進太陽裡面。這樣一來,太陽因為加入了這樣龐大的凝塊而產生巨大的灼熱,這種新的灼熱就加強了太陽內部的原素之間的激動和衝擊,於是這些原素將重新向遙遠的空間擴張和分散,因此又如「原始的宇宙形成過程一樣,通過物質的吸引力和排斥力的作用,重新生成許多如過去那樣的東西,這些東西中間有條理的運動也漸漸恢復,再經過一定的發展過程,一個新的世界又出現於我們面前了。」(19)
在康德的宇宙起源論中,時間和空間的無限性是作為宇宙的無限性和它的發展的無限性的一個環節而提出來的。在時間方面,康德雖然承認時間有起點,但絕對堅持時間是無所謂終點的,時間隨著自然的發展進程無窮無盡地存在下去。康德說:「創造物是永遠不會完成的,它一旦開始了,就再不會停止,它經常忙著創造新的自然、新的事物和新的世界,它完成這些事業所需要的時間也是如此,為了使無限空間中的遙遠地帶的所有事物都復甦起來,所需要的時間當然非無限不可了。」(20)
康德在空間方面的見解則更接近唯物論。他提出空間並不能與物質分離,並不是空的容納物質的東西,空間及其構造應當通過物理的力而確定;物理的力是無窮無盡的,因而空間也是無邊無界的。康德說:「無疑地,吸引力是物質在空間上擴張到那麼遙遠的一種特性,它可以與空間同時存在,它也可以將實體通過它們的依存性而結合起來,或者這樣說吧,吸引力是一種普遍的關係,通過它可以將自然的各個部分統一起來;它也可以擴張到空間整個的廣袤,一直到無限的遙遠。」(21)
以上所列舉的,就是康德為我們指出的從物質中構成的世界的一種圖景,亦即他按照牛頓的基本原則構成的一種機械的世界圖景。這個世界圖景在基本上是唯物論的;因為康德在這裡面完全「從物質方面來了解自然界的本來面目,而不附加以外的任何東西」。在這個世界圖景裡面,一切超自然的成分,如「神的第一推動力」,神的「目的性」或「完善性」,都沒有存在的餘地。康德曾經強調地說「應用這些原則來尋求對於宇宙起源的認識,對於哲學家來說,是一種『可憐的決斷』,是一種對於『自己的無知的掩護』。」他還強調地告訴我們:「如果人們能擺脫毫無根據的成見和懶惰的哲學——這種哲學企圖用誠懇態度來掩蓋自己遲鈍的無知——,那麼,我希望人們在一個無矛盾的基礎上建立一個切實的信念,就是:世界只能以一種普遍的自然律的機械作用作為它的起源,才能被認識。」(22)
康德在他的宇宙起源論中所提出的自然觀儘管基本上是唯物論的,甚至於是一種機械唯物論,然而是不徹底的,是不能與十八世紀法國唯物論等同起來看待的。因為他雖然肯定並且解決了「給我以物質,我為你們指出世界怎樣從中構成」這個問題,然而「給我以物質,我為你們指出毛蟲怎樣從中構成」這個問題,是十八世紀法國唯物論者所能肯定而康德所不敢肯定的。康德在《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中「星球的居民」一章內,也曾提到生命在被機械的力所控制的宇宙中的地位,也曾認為生命是依存於物質的機械條件的;他並且按照天文學中的氣候特徵來斷定在某種地帶生活著的人的性質,他認為住在離開太陽愈遠的行星上的人,他們的氣質則愈高尚;因為這些行星的質量比較不那樣粗硬,但是康德這些見解純粹出於猜想,毫無任何事實根據,實際上他對宇宙的機械作用與生命的關係這個問題,除了作為談笑的資料之外——例如他在這個問題上還大談靈魂輪迴之說——並沒有認真作過研究。從這一點上,我們就可以看出康德對於機械的科學原理在有機界中的應用至少是表示懷疑,甚至於認為是不可能的。從這一點上,我們就可以了解康德的機械的自然觀的局限性以及他的唯物論的不徹底性了。
四
在康德的《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中,包含著極其豐富的哲學意義,因而值得我們特別注意的,是他的研究方法。這種方法帶著充分的辯證法的特點,而且從馬克思主義以前的辯證法來看,也達到了較高的階段。
康德在他的研究過程中是怎樣應用這種方法的呢?從他對各種研究問題的處理來看,是這樣的:他首先將天文學的對象和事件的普遍聯繫指證出來,其次將整個星球世界作為一種龐大的、具有規律的宇宙系統來了解,以後再說明這種自然的普遍聯繫的存在是可以從其發展中、從歷史的生成中(aus geschichtlichen Werden)來認識的。康德就從這種觀念出發,將機械的力學原理與歷史的思想方法結合起來,認為力學的機械方法如果沒有歷史方法的一般基礎,就不是一種普遍的科學方法。康德就應用這種方法來處理天文學中的基本問題,首先是處理牛頓在他的天體力學中所提出的反歷史觀點的思想方法問題。
牛頓曾經提出機械的宇宙起源論的不可能性,完全在於他按照萬有引力定律在現存的太陽系中不能發現行星運行的任何物質原因,因此他就武斷地宣稱行星運行這種有規律性的秩序是神「沒有應用自然的力而親手安排下來的」。然而康德則提出神雖然在億萬年以前創造了物質,但並沒有參與物質基礎上形成宇宙系統的「煩瑣事務」,因此,如果人們在現存的太陽系中不能發現行星運行的物質起源,那麼何以不回到太陽系還未形成的那種自然的原始狀態呢?
康德宣稱,在宇宙的現存狀態之下,行星運行的空間是真空的,並無任何物質因素阻礙它。然而這種狀態並不是在宇宙開始形成的時候就是如此的。「在宇宙剛開始形成的時候,物質布滿了整個宇宙的空間,這就是當前各種物體運行的空間。這種自然的狀態,如果不從宇宙系統本身來看,似乎是最簡單的,它不遵循任何東西,因為在當時沒有任何東西已經成形,天體的互相聯繫,它們之通過吸引力的作用而縮短距離,它們之從集合的物質的平衡狀態中產生各種形式的星體,都是一些後來的狀態。」(23)
康德就是應用這種歷史的方法,並按照牛頓力學的機械原理,投身於史前的那種混沌的原始狀態,去探討整個宇宙構成的物質原因;他在原始霧體、宇宙塵埃等等的渦旋式的衝擊中找到各種星體形成的原因,從各種星體的物質密度的差異性中找到太陽系、行星系和銀河系形成的原因,從物質的統一性以及吸引力與排斥力的普遍性中找到整個宇宙系統形成的原因,並且在這些物質原因的基礎之上創立他的科學的宇宙起源論。恩格斯對於康德這種方法論在當時思想界所起的作用曾經說過:「康德關於所有現存天體都從旋轉的星雲體產生出來這一學說,是從哥白尼以來天文學上的最大成就,認為自然界在時間上沒有任何歷史的那種觀念第一次被動搖了……自然界處在經常的運動之中,可是這一運動總被認為是同一過程不斷的重複,對於這種適合形上學的思維方法的觀念,康德突破了第一個缺口,這裡他應用了如此科學的方法,使得他所舉的大多數論據,直到現在還保持著它們的效用。」(24)
康德在他的宇宙起源論中將無限的星球世界看成為一種龐大的自然歷史過程,不過他認為這種歷史過程從其發展來看是經過種種不同的階段,而且是不會停止,永恆地繼續下去的。例如康德將原始霧體、宇宙塵埃認為是物質發展的最初級階段,太陽、太陽系、銀河系等等的形成則是物質發展較高級的階段,在太陽系與其他星體系統中還同樣地有不同的發展階段,例如太陽系是在所有星體系統中比較高級的。康德還提出,所有的星體及其系統都不是一次生成的,都是它們整個的歷史生成中的一個環節。新的太陽系不斷地在產生,舊的太陽系不斷地在消滅;行星系在宇宙中的數目是無數的,有些在生存著,有些在產生中,有些還在開始形成。現存的銀河系也不是唯一的一種,他提出當時天文學中已經見到的霧星(nebelige Sterne)也是銀河系的一種。他深信這種銀河系是在其他銀河系中比較高級的。
康德從物質和它的力的不可消滅性中引申出自然事物發展的無限性。關於這一點,我們在本文第三節已經加以陳述,這裡之所以重新提到它,是由於康德這種發展思想作為一種反形上學的方法來看,與《聯共黨史》第四章第二節中所指的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基本特徵的第二條和第四條基本上是一致的:「與形上學相反,辯證法不是把自然看作靜止不變的狀態,停頓不變的狀態,而是看作不斷運動,不斷變化的狀態,不斷革命,不斷發展的狀態,其中始終都有某種東西在產生著,始終都有某種東西在敗壞著和衰頹著,辯證法認為不應該把發展過程了解為循環式的運動,不應該了解為過去事物簡單的重複,而應當了解為前進的運動,上升的運動,由舊質態進到新質態,由簡單到複雜,由低級發展到高級的過程。」(25)
康德對於自然事物發展原因的看法,也包含著充分的辯證法因素。他認為對於整個宇宙起著普遍的作用的兩種對立的物質力——吸引力與排斥力——的內在的鬥爭,是自然發展過程唯一的動力,認為太陽系的形成是這兩種對立的力鬥爭,是「機械的吸引克服機構的排斥」的結果。康德雖然在《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中提出吸引力與排斥力的矛盾是一種辯證的矛盾,是萬有引力與排斥力之間的辯證矛盾,然而他除了將排斥力看成為物質的一種後備(in Vorrat)的力以外,並沒有從物理學上指出其科學的內容。但是儘管如此,康德對於吸引力與排斥力的辯證的矛盾是自然發展的實際原因、是運動的一種簡單形態這一點,在當時已經有正確的觀念。康德說:「自然在吸引力之外本有一種其他的力在準備著。如果物質分解在微細的分子之內,那麼這種力就在其中表現出來,通過這種排斥力,分子才能自己互相衝擊,通過它與吸引力的衝突,就引起了一種運動,這種運動是自然界永恆的活動。」(26)
康德在《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出版八年以後,就發表了一篇名為《將負數概念引入自然科學中的研究》(1763)的論文。他在這篇論文中力圖說明吸引力與排斥力的「辯證關係」;他曾應用正數和負數來與排斥力與吸引力、電磁的兩極作比較。不僅如此,康德還將這個「否定」擴張到對抗的方面去,並稱這種對抗為潛在的對抗(potentiale Entgegensetzung)。他在1786年發表的《自然科學的形上學基礎》的論文,又重新回到吸引力與排斥力的辯證矛盾的問題,並提出「物質是這兩種力的矛盾的統一」。康德雖然力圖給予吸引力與排斥力的辯證矛盾的概念以物理學的內容,但是由於當時科學水平的限制(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曾經提到過這一點,參考該書二〇六頁),終於不能如願以償。直到熱力學和量子物理學創立以後,排斥力的機械作用才得到豐富的物理學內容,因而康德所謂吸引力與排斥力的辯證矛盾以及在這矛盾之中存在著整個自然的發展的說法,就得到科學的證明了。
康德在《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中無論研究任何問題時,都是將宇宙當作一個統一的整體,星體各部分都是互相聯繫著、互相制約著的,他認為太陽和行星並不是天文學的許多對象偶然的堆積。行星與太陽處於空間的同一的平面上,它們按照同樣的軸而旋轉,行星軌道格式的一致以及其他的現象都證明我們太陽系是一種有系統的聯繫,這是康德的研究方法的最主要之點,亦即他的方法論包含著辯證因素的主要之點。康德強調地指出,「如果在無限之中,大小的星體都是微小的,那麼,何以不能假定這些星體世界同樣具有互相聯繫的情況和系統的結合呢?我們何以不能將太陽系中微小的天體和具有特殊系統土星、木星和地球了解為比它們更大的宇宙系統中一個環節呢?」(27)
康德普遍地應用這種與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第一和第二特徵近似的思想來處理天文學的問題,尤其是在處理一般的「行星世界起源和它的運動原因」時,表現最為突出。康德說:「我們從世界構成的觀察中,可以指出它的組成部分的交互關係,通過這種關係,我們還可以將它的產生原因表達出來。這種交互關係有兩方面,無論哪一方面都是可能的或可以假定的……它的一方面,就是無論怎樣的原因必須在宇宙系統的空間之內發生作用,行星的圓形的位置與方向必須是一致的,它必須有引起行星運動的物質原因……另一方面,如果我們提到行星在運行著的空間,這種空間是真空的,並無引起天體的普遍影響的物質因素存在。在這個空間之內的行星運動的一致性是自己能控制的……我們考慮一下即能見到,這兩方面所具有的實際理由都是同樣充足而確定的,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們也可以見到,我們必須有一種概念,通過這種概念,可以將這兩種表面上互相矛盾的理由統一起來,並且根據這個概念再去追求真實的系統。」(28)
從康德的研究方法來觀察他的唯物論,在一定意義之下,可以說已經從機械的走向辯證的唯物論。康德雖然強調地指出星體以及星球的系統都是一種「機械的」產物,然而實際上他所謂「機械的」概念如我們以上所指出的那樣,已經與18世紀法國唯物論者所謂「機械的」有些不同,它已經包含著一些辯證法的內容。正因為如此,所以資產階級的哲學家就力圖對康德當時這個積極的進步思想加以歪曲,例如當代新康德派的哲學家鮑赫就認為康德的機械思想到辯證思想的過渡,是單純從力學到動力學的過渡,是康德從「物質存在」到「物質作用」(die Wirkung)的過渡(29)。(康德後來發展了一種動力學理論承認物質不是由原子,而是由某種作為運動源泉的力構成的,與《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中恰恰相反,他承認無物質的力。)他並以此為根據將康德當時的自然哲學與現代物理的唯心論結合起來,對於這種唯心論者來說,物質在現代物理學中消失了,所餘下來的只有能和作用。但是康德在他的《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的時期,如我們在第三章中所指出的那樣,是承認帶著運動的物質世界客觀存在,世界的一切現象都是由於物質的內在力量和活動而產生出來的。這是一種不可動搖的唯物論立場,這種唯物論立場之不可歪曲,正如康德的《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的客觀內容之不可哲學地歪曲一樣。
歪曲康德的星雲假說的哲學意義,並不只是哲學家的鮑赫而已,當代哲學家羅素對於這個假說在哲學史中的看法也是其中一個典型的例子。羅素在他的《西方哲學史》(1946)中對於康德當時的唯物論思想、發展觀點和辯證因素根本沒有提到,他對於康德在這部書中個別地方所表現的目的論思想竟大加讚揚,並稱之為具有彌爾頓式的崇高性(Miltonic Sublimity),然而羅素對康德與目的論自然觀那樣尖銳的鬥爭的事實,則避而不談。康德曾經提出:如果世界是神為了一定目的而安排的,那麼行星何以不精確地遵循圓形的軌道而運行?何以行星的軌道不是處於完全相同的平面之上呢?就是說:何以行星的運動到處而且經常的發生例外呢?這些都與賢明的神之干預世界事務有點不一致吧?這些事實僅能從自然本身中才能了解,應用神的「目的性」或「完善性」這些觀點是完全不能說明的,因為「自然在它的多種多樣性的花園以內是包含著一切可能的變化,甚至於包含著許多的缺陷和偏差。」(30)
羅素還不顧《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一書內包含著的星雲起源學說方面的許多積極的、嚴格的科學觀點和論據,而專從它的第三部分「星球上的居民」中,從這一比較缺乏事實根據而偏於推測和想像的一章中,來判斷康德的星雲假說的科學價值。羅素說:「康德最主要的科學著作是他的《自然通史和天體理論》(1755),這部書出版在拉普拉斯的星雲假說之前,制定了一個太陽系的可能起源論。這部書的一些部分具有令人佩服的彌爾頓式的崇高性……另一方面則純粹是虛構的。例如在他的理論中,所有行星上都住著人,而且最遠的行星上生活著的人是最好的居民。這種看法將為世俗的道德家所讚美,但是無任何科學根據支持。」(31)
康德在對於行星的密度、行星軌道偏心率、彗星的起源、天體的周轉以及土星環和黃道光等等的研究中,都力圖普遍地貫徹他的發展觀點和辯證方法。但是由於當時觀察材料和物理學、化學研究範圍的狹隘,在許多個別的論證上並不能得到精確的結果,這是他的辯證方法的應用沒有能夠得到應得的效果原因之一。其他的原因,可以說是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康德僅將無機界作為他的發展觀點和辯證方法唯一的應用範圍,他不僅不能如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那樣將它們擴張到社會生活和社會歷史方面,就是如18世紀法國唯物論那樣將它們向有機界推廣,也還不能做到。這是康德包含著辯證因素的研究方法最大的缺點。這樣的缺點才使得他在辯證法發展史的位置落在黑格爾之後。
五
康德的《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於1755年用未署名的方式出版。他並且接受友人的勸告將它獻給普魯士國王腓特力第二。如布洛威斯基所說的那樣,「康德希望因而得到他的『最尊敬的國王』允許,能在柏林或其他城市對於他的星雲假說作進一步的研究」(32)。但是腓特力第二並沒有能夠讀到這部書,因而他的希望就落空了。康德常引為「更不幸的」就是他的《自然通史與天體理論》在印行時間,出版者倍德生破產了,康德的書也被查封在倉庫之內。因此這部書在出版後很長時間沒有任何的反響,1763年康德將其中一部分抽出來付印在他的《證明上帝存在的唯一可能的論據》一書之內,其他的部分則經過他的學生根希深的整理與哈深司的《天的構造》一書(1791)印在一起。這樣,康德的星雲假說的思想才稍微引起當時社會一些人的注意,然而它能在天文學界中引起廣泛的影響,則在法國數學家拉普拉斯的《月亮的系統敘說》(1796)出版之後,拉普拉斯的星雲假說的發現與康德的假說並無任何的關係,但由於這兩種星雲假說在基本原理和許多個別論據上有許多共同之點,所以德國物理學家亥姆霍茲就將這兩種天文學說等同起來看待,併名之為康德—拉普拉斯的星雲假說。
康德—拉普拉斯的星雲假說,就其對於當時科學的發展的影響來說,不僅僅支配了19世紀的天文學,尤其重要的是推動了後來自然科學迅速地向前進展。僵硬的形上學自然觀的缺口前後一個個地被打破了。辯證的科學觀點一天天地通過自然科學的新發明而體現出來。關於這一點,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曾經說到:「無論在有機界或無機界中:天文學,力學,數學,物理學,化學,地質學,古生物學,礦物學,植物生理學,動物生理學,解剖學,治療學,診斷學,第一個缺口:康德和拉普拉斯。第二個缺口:地質學和古生物學(賴爾,緩慢的進化)。第三個缺口:有機化學,它製造有機物,表明化學可以應用在生物學上去。第四個缺口:1842年熱的唯動(說),格羅夫。第五個缺口:達爾文,拉馬克,細胞等等(鬥爭,居維葉和阿加西斯)。第六個缺口,解剖學,氣象學(等溫線),動物地理學和植物地理學(18世紀中葉出來的考察旅行)中以及一般地在自然地理學(洪堡)中比較的要素、材料的編整。形態學(胚胎學,貝爾)。」(33)
但是亥姆霍茲將這兩種星雲假說等同起來看待,並冠以康德—拉普拉斯星雲假說的名稱,並不意味著在它們中間就根本沒有差別:它們中間是存在著許多差別的。例如拉普拉斯的星雲假說是以行星賴以形成的「圍繞一個堅固中心運轉的霧團」為出發點,康德的假說則比較拉普拉斯進一步,將這個作為原始物質的霧團從最基本的自然條件引申出來。還有,這兩種假說在行星形成的看法中的差別,也是非常大的:按照拉普拉斯,原始的太陽星雲變冷收縮了,因而增加它的運轉速度,並在離心力作用之下,一些物質從太陽中分出來,於是就形成行星;按照康德,大量的宇宙塵埃的質點集中在運轉著的太陽赤道上,形成了扁平的星雲,這些星雲圍繞它的中心點並向著同一的方向運動起來,於是就產生了行星和環繞行星運動的衛星。就以彗星的起源來說,也存在著他們中間的不同點:康德提出彗星如行星一樣,而且以相同的方式從霧團中產生,他將它的離心力從最遙遠的距離中的微弱的吸引力中引申出來;拉普拉斯則認為彗星是一種從其他的世界空間突進行星系的吸引力範圍以內的客體。
這兩種星雲假說的差別,在反對它們的天文學的新發現中更明顯的表現出來,現代天文學對於它們最大威脅之一,就是天王星和海王星的衛星的反轉性。但是從中所提出的嚴重問題是針對著拉普拉斯的行星從圓環物質的收縮而構成的星雲假說,而對於康德所提出的行星從圍繞它的中心體而運轉的霧體中產生的假說則並不直接發生影響。
然而無論康德的或拉普拉斯的星雲假說,由於20世紀天文學中許多新的現象和事實的發現,它們在理論上的缺點一天天地暴露出來,現代天文學以物理學的角動量守恆定律為基礎,根據數學的計算結果,指出行星的角動量較之太陽的角動量要大得多。因此,如果我們堅持康德—拉普拉斯的假說所提出的從太陽中分裂出的物質環是產生行星的原因,那麼就無法了解百分之九十八的角動量是屬於行星,而只有百分之二的角動量屬於太陽這一事實了。
此外,康德—拉普拉斯的星雲假說與一些地質學方面的事實也不符合。按照這個假說來說,地殼在十公里深處就變成灼熱的岩漿,然而從地震與爆炸所引起的波動的試驗中指出,這種波動所穿過的一千公里厚的地層還具有固體的性質。這些由康德—拉普拉斯的假說所不能解釋的天文學地質學的事實,就結束了它在現代天文學中如在19世紀中那樣的統治地位了。
康德—拉普拉斯的宇宙起源論不能解釋天文學和天文物理學在後來發展中所說明的關於太陽起源的許多特徵,主要的原因當然是受了18世紀科學水平的限制,在那個時候,既沒有能量守恆定律和能量轉化定律,也沒有熱力學和統計物理學,關於量子物理學的許多事實以及關於這方面的許多知識,根本就沒有概念。在我們今天看來,如果缺少這些科學的理論前提,要想對於宇宙的起源和發展的過程有所了解,是不可想像的,因此我們從當前數學的、物理學的個別論點上來「推翻」康德—拉普拉斯的宇宙起源學說,來否定他的科學價值,是不困難的。但是這是一種對待為人類創造思想文化財富的科學家和哲學家的正確態度麼?
從另一方面來說,康德的星雲假說雖然已經「過時」,然而並不能因此認為其中所包含的個別見解和論據都是「虛構的」,並無天文學的觀察材料為根據的,都是不正確的。首先,康德的星雲假說雖然不能解釋行星與太陽之間的角動量的相稱分配,然而在康德以後直到今天,儘管有龐大的天文學材料和充分的物理學與數學的優良條件,仍然沒有能達到一種普遍公認的解決方法。因此康德的假說之不能解決這個問題並不是由於它的「虛構性」而是由於它有客觀的困難。其次,康德在他的假說中還提出兩種霧體的看法,一種真實的,一種不真實的霧體;前者是星體賴以形成的巨大的氣體質量(riesige Gasmassen),後者是如銀河一般的龐大的星的集合。這一點蘇聯的天文學家費森柯夫的太陽系起源說中已經加以說明了。還有,康德所提出的宇宙中存在著許多行星系的假說,雖然一度為秦斯的宇宙起源論所駁斥,然而秦斯的太陽系起源說已經過哈·賴·羅素的批判之後而被推翻,接著瑞典的天文家從靠近太陽的一些恆星的運動中證明了康德這個假說的正確性。
就以以上這些實例來說:有些資產階級的天文學家或科學家任意抹殺康德的宇宙起源論的科學價值或歷史意義,都是毫無科學根據的。這是反映了他們對於包含著唯物論思想、發展觀點和辯證法因素的天文學學說的仇視,是反映了天文學中唯物論與唯心論世界觀的鬥爭。關於這一點,如果將他們與蘇聯的天文學家施密特院士對於康德的星雲假說的評價加以對照,就更能體會了。
施密特說:「科學的宇宙起源論的研究,是從康德和拉普拉斯開始的。他們的偉大歷史功績超越了宇宙起源論的範圍。他們在太陽系起源問題上第一次在自然科學中有意識地不把上帝的創造而把自然力的作用的發展原則當作基礎……他們的假說不是臆想出來的,他們根據當時已知的事實,而圓滿地解釋了行星系許多特點。
「康德和拉普拉斯對於科學的寶貴貢獻,除了這一發展觀念之外,就是他們共同出發點,即認為行星賴以形成的原始材料乃是稀薄的,類似氣體的東西(拉普拉斯的見解)或者類似不定態的『質點』這種質點可以了解為氣體,也可以了解為塵埃,甚至於了解為較大的固體質點(康德的見解)。我們不應該拋棄這個遺產。」(34)
原載《北京大學學報》,195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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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康德全集》,伏倫特版,第7卷,第17頁。
(2) 《康德全集》,伏倫特版,第7卷,第13頁。
(3) 恩格斯:《自然辯證法》,人民出版社1955年版,第8頁。
(4) 恩格斯:《自然辯證法》,人民出版社1955年版,第159頁。
(5) 恩格斯:《自然辯證法》,人民出版社1955年版,第12頁。
(6) 台爾特:《哲學史簡編》,第157頁。
(7) 恩格斯:《自然辯證法》,第8頁。
(8) 《康德全集》,第7卷,第17頁。
(9) 《康德全集》,第7卷,第75頁。
(10) 《康德全集》,第7卷,第75頁。
(11) 《康德全集》,第7卷,第75頁。
(12) 《康德全集》,第7卷,第75頁。
(13) 《康德全集》,第7卷,第75頁。
(14) 《康德全集》,第7卷,第115頁。
(15) 《康德全集》,第7卷,第119頁。
(16) 《康德全集》,第7卷,第127頁。
(17) 《康德全集》,第7卷,第132頁。
(18) 《康德全集》,第7卷,第131頁。
(19) 《康德全集》,第7卷,第131頁。
(20) 《康德全集》,第7卷,第124頁。
(21) 《康德全集》,第7卷,第117頁。
(22) 《康德全集》,第7卷,第116頁。
(23) 《康德全集》,第7卷,第59頁。
(24) 恩格斯:《反杜林論》,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57頁。
(25) 《聯共黨史簡明教程》,1951年中文版,第138頁。
(26) 《康德全集》,第7卷,第61頁。
(27) 《康德全集》,第7卷,第115頁。
(28) 《康德全集》,第7卷,第57—58頁。
(29) 包哈:《哲學史》,第5冊,1920年德文版,第28頁。
(30) 《康德全集》,第7卷,第152頁。
(31) 羅素:《西方哲學史》,第732頁。
(32) 布洛威斯基:《康德的生活和個性》,1804年版,第50頁。
(33) 恩格斯:《自然辯證法》,第159—160頁。
(34) 施密特:《地球和行星起源問題》,見《辯證唯物論與自然科學》,天文學部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54年版,第9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