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理學和政治學中的人類社會 · 八 征服?

本章中,我希望探討在建立一個單一的,比如能阻止大規模戰爭爆發的世界權威方面,軍事力量可以發揮什麼樣的作用。在目前的緊張局勢下,很有可能或者至少有一定可能,一方或者另一方的憂慮和不安全感會變得不堪忍受。如果這種情形發生了,它會使人們相信,等打完一場世界大戰,在自己這方(無論哪一方都有可能)獲勝而對手吃了永無翻身之日的敗仗之後,就能找到解決辦法。實際上,這正是東西方緊張局勢持續不穩的主要原因之一。神經緊張到無法承受的那個時刻可能很容易來臨。因此(如果沒有其他原因),如果一場世界大戰要在現在這樣的環境下爆發,有必要研究一下,它會在多大程度上以皆大歡喜告終。 如果世界大戰明天打響,邏輯上會出現三種可能的結局:西方獲勝;共產黨人獲勝;打成平手。若是最後一種,則未來會出現兩種可能:可能像《亞眠和約》(1)一樣,和平不過是給雙方提供了喘息時間,他們將利用這段時間來準備,儘快重啟戰端;也可能像「三十年戰爭」末期的《威斯特伐利亞和約》(2)一樣,標誌著意識形態鬥爭時代的結束,開啟一個互相容忍的新時期。眼下,我不想探討如果戰爭打成平局、參戰各國毫髮無傷的話會發生什麼情況,我想探討的是,一個理想的世界政府能否從任何一方的勝利中脫穎而出。 讓我們先假設是蘇聯勝了。儘管這樣一種假設肯定讓所有的非共產主義國家感到苦惱,可是根據目前的局勢,恐怕必須承認這種情況有可能發生。在1945年之後的頭幾年裡,情況還不是這樣,因為美國仍是唯一擁有原子彈的國家。但在當時,美國政府還沒有意識到與蘇聯的敵對狀態是不可避免的,剛剛打贏了二戰的美軍也急於回家,不願立即投入另一場戰爭。如今,政治局勢已經發生了變化,軍事力量的格局也今非昔比,原因之一是中國已經變成了共產黨人的天下,更重要的是蘇聯也有了原子彈和氫彈。因此,在目前局勢下,不可以想當然地以為西方必然獲勝。 如果蘇聯人完勝,他們的軍隊占領了美國以及整個西歐的戰略要地,那麼世界又將如何?有沒有可能在全世界建立起聽命於蘇聯的衛星政府,就像他們在波蘭、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建立的那樣?有沒有可能通過這樣的政府,在全世界牢固地確立共產主義的權威?這些我一刻也不會相信。我們已經看到,在東德,馴服一個西方文明社會何其困難。但東德人口少,離蘇聯也近。靠武力壓制一個人口多並且滿腔敵意的國家,比如美國,引發的問題之一就是國家恐怖主義和秘密警察很快會越過自己的權力範圍。通過征服建立起來的東方帝國必然會分崩離析,就像阿提拉(3)的帝國和帖木兒(4)的帝國一樣。一旦這樣,西方世界的強國會重新獲得獨立,痛苦、仇恨和恐懼會比現在更甚囂塵上,西方的一切能量都會被它吸走,化作對復仇的渴望。由此,我們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照這樣下去,想要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或者想在一個殘暴的極權制度下實現世界的持久統一是沒指望的。 接下來讓我們看看如果西方獲勝,世界將會怎樣。關於這一點,我想我們可以從德國和日本的情況來判斷。這兩個國家,儘管法國和澳大利亞都不情願,還是重新武裝(5)了起來,可誰也沒法保證20年後,這兩國的政府會比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被推翻的那個好到哪裡去。類似的結果會在西方贏得第三次世界大戰之後更確定無疑。而真正的麻煩——民族主義則會繼續存在,並且很快又會出現在類似於目前存在的緊張局勢中。 基於上述原因,我並不認為以一方戰勝另一方而告終的大戰會帶來長期持續的改善。我也不打算考慮一場大戰所造成的破壞以及各地有組織的政府垮台的可能性。如前所述,我一直相信軍國主義者會引發戰爭等諸如此類的假設,所以我要考慮的是(如果假設成真)當戰爭再次讓位於政治的時候,結果會是怎樣的。如果這種觀點是合乎邏輯的,那麼我們最終必須寄希望於東西方之間達成的協議,而不僅僅是看誰在武力上更勝一籌。 不過,我不想否認,萬一要建立世界政府,在其覆蓋全球的過程中會涉及某些武力因素。這個問題就像其他許多政治問題一樣,是需要量化的,而不能根據抽象原則來處理。我們想要表達的是,如果舉足輕重的大國反對,尤其是這種反對中摻雜著對戰敗之痛的耿耿於懷時,那麼這個世界政府是不可能建成的。而且,即便所有的強國都一致同意建立世界政府,這個政府可能還是要承受壓力,特別是來自它們可能得繼續施壓的那些文明程度較低的地區的。毫無疑問,這種壓力通常可以在不真槍實彈地打一仗的情況下實現其目標;但如果因為某種特定情況實戰在所難免,那它可能會速戰速決,不會對人類造成重大傷害。不過,這還是留待比較遙遠的未來再探討吧。 儘管第三次世界大戰可能會像前兩次那樣,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反倒創造了一個比大戰爆發前更糟糕的世界,政治家還是應該以說服雙方相信這個事實為己任,並說服其中一方相信另一方已然接受了這個事實。我們西方國家絕不會說服大家相信蘇聯不會無端先發制人,這一點可能在我們看來是荒唐的。同樣,蘇聯人也不會相信我們會在自認為軍事形勢於我們有利的情況下放棄發起攻擊。只要這樣的彼此猜疑還存在,我就不相信這個世界會進步。唯有各方都相信對方不會主動發起侵略但會抵抗侵略,世界才會進步。如果雙方都相信這一點,才有可能真心誠意地進行談判磋商,緊張局勢才有可能真正地緩解,而這些在各方都竭盡所能地指責對方的惡行時是不太可能的。我這麼說,並非意圖否認這種惡行的存在。我只想說,強調對方的惡於雙方而言都是徒勞的。也許通往和解的第一步和最容易的一步,是雙方都同意把敵對宣傳控制在合理範圍內。下一步則是允許真實的信息穿越鐵幕的阻隔。而當下,眾所周知,蘇聯政府不允許國民了解真實的西方。西方也尚未清醒地意識到,美國正在開展一場大規模運動,以清除那些能讓人們對蘇聯有所了解的圖書館藏書。如此設置障礙使雙方互不了解是有害無益的,只會煽動起人們對第三次徒勞無益的世界大戰的狂熱。 在我對第三次世界大戰這個問題所做的闡述中,如上所述,我已經接受了一些軍人習慣性的假設,但我並不認為這些假設肯定會被證實。如果一場戰爭一開始就摧毀大城市,完全中斷通訊,在油田燃起沖天大火——情況很可能會是這樣,那麼它可能導致大批軍隊因為食物無著而被迫打家劫舍。這個過程最後可能很容易演變成完全的無政府狀態。在依賴進口糧食為生的地區和國家,很多人會餓死,而在生產糧食的地區,人們將不得不和來劫掠的士兵分享農作物。由此形成的局勢將一如當年羅馬帝國崩潰時。大國會逐漸瓦解,其領土上的小聚落會起而代之。強盜頭子會稱霸一方,並向手下提供充足的食物以獲得他們的保護,對付憤怒的民眾。這樣的對抗如果繼續下去,將不再是依靠原子彈、飛機、石油的大規模有組織的戰爭,而是依靠一種更古老更原始的,比如能在所有工業中心都被摧毀的情況下幸免於難的方式。從這種普遍的無政府狀態出發,人類很可能要奮鬥一千年才會重建所謂的「文明」,如果人類在此期間不肯汲取教訓,還將再次重複整個徒勞的過程。 不過,這種預言或許與我們先前的預言一樣,都犯了點樂觀主義的錯誤。我們千萬不要忘了,科學主導的戰爭在交戰雙方自取滅亡前有可能會先滅絕全人類。第三次世界大戰每推遲一年,如此終結的可能性就會增加一分。因此,我們是否應該希望第三次世界大戰儘快爆發呢?假如我們覺得有必要對指引我們命運的政治家以及狂熱支持他們的民眾的那一丁點兒自我保護的智慧感到絕望,那麼這種希望就是理性的。而我本人,還不至於絕望到如此地步。我仍然認為,如果能夠在戰爭爆發前爭取到足夠長的時間,讓人們廣泛理解戰爭的危害,那麼建設性的治國之道或可引領大家全面防範大規模戰爭。所需採取的措施將是激烈的,並與強大的偏見背道而馳,但也許戰爭的危害會迫使人們採納它。至於這些措施究竟會是什麼,我會在下一章里進行探討。 * * * (1) 1802年簽署,暫時結束了法國大革命期間英法兩國的敵對狀態,但和平僅僅持續了一年。——譯註 (2) 1648年簽訂,標誌著歐洲三十年戰爭(1618—1648)的結束,確立了國際關係中的主權國家原則。——譯註 (3) 406—453,匈奴王,羅馬帝國最成功的蠻人入侵者。——譯註 (4) 1336—1405,突厥化的蒙古汗,征服了西亞、南亞和中亞的廣袤地區。——譯註 (5) 二戰之後,美國把德國、日本重新武裝起來,以德國對付蘇聯,以日本對付中國,因為在美國看來,共產黨國家是更大的威脅。但是法國在二戰中受過德國侵略,澳大利亞之前也跟入侵該國的日本有過惡戰,所以這兩國不願意看到德、日的重新武裝。——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