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理學和政治學中的人類社會 · 三 預見和技能

人在各個方面都和其他高等哺乳動物有所不同,如果由人來判斷的話,我們會認為,無論哪個方面人都比其他動物高級。人和動物的區別與先天的衝動和情緒並無太大關係。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和一隻剛剛出生的小狗或小貓相差無幾,只不過相比之下更加無助。飢餓、哭號、發怒、吃飽,這樣一個過程在人類的幼兒身上和在其他哺乳動物的幼崽身上可謂大同小異。人類之所以在動物王國里出類拔萃,並不單單靠原始的激情與衝動,而在於特定的一系列能力,這些能力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屬於智力,一類屬於想像力。智力和想像力都能在不對激情進行根本性改變的情況下,為其提供新的宣洩途徑。令人鬱悶而又困惑的是,儘管智力和想像力能使人們找到新的途徑去滿足欲望、釋放衝動,但到目前為止,這兩者都沒有使人類更幸福,反而使人類的幸福感還停留在猿類剛開始進化為人的那個階段。試比較兩種典型的個體:一個是熱帶雨林里的猴子,像玩雜耍一樣熟練地從一根樹枝盪到另一根樹枝,採集香蕉和椰子,無拘無束地享受著穿梭其間的所有喜怒哀樂;另一個是城裡某公司的員工,住在沉悶的郊區,在自然醒之前早早被鬧鐘叫醒,急匆匆地扒幾口早餐,因為害怕惹上司不高興而整天誠惶誠恐,晚上再筋疲力盡地回到熟悉的單調生活中。兩廂一比,說實話,你還認定人比猴子幸福嗎?即便如此,我們所說的這個人也比大多數人類要幸福。他不是亡國奴,不是奴隸、囚犯,沒被關進苦役營,也不是饑荒年代的農民。由此可見,人們並沒有像他們以為的那樣明智地運用自己的智力和想像力。確有一種人類的幸福,完全不同於其他動物的幸福,人類有能力獲得,而且有些人也的確得到了。試圖回到動物式的純粹幸福是沒用的,因為挨餓或猝死等災難時不時就會讓這種幸福戛然而止,而能夠思考的人類,活在這樣的危險之中不可能幸福。可是,儘管獨屬於人類的幸福目前很罕見,卻是幾乎可以讓全人類都擁有的。讓人類陷入痛苦的事情是可以預防的,人類也已經知道如何來預防了。那麼,為什麼還沒有行動起來呢?這個問題的答案既可悲,又一言難盡。下面幾章將詳細闡述。 讓我們從一些心理學問題開始探討,它們對於解釋人類的這一巨大的愚蠢問題必不可少。首先,在激情和智力之間存在很大的區別:激情決定了人們會追求哪些目的,智力則幫助他們找到實現這些目的的手段。可是,在激情的範疇里,有一個區別常常被忽略,我指的是衝動和欲望之間的區別。當人們完全無意識地完成一個行為時,這是一種受感情驅使的衝動。首先,存在各種各樣的條件反射;此外,當人們被無法控制的激情沖昏頭腦時也會做出各種事情。一個人盛怒之下所做的事,如果他能思索片刻,就會意識到很不明智。一個渴得要命的人可能猛灌一通,直至嚴重傷及其健康。一個盼著能繼承叔叔的遺產卻又恨這個闊佬叔叔的人,可能偶爾會不禁流露出自己的恨意。由此可見,我們的行事都受到不可抗力的影響,就像我們忍不住打噴嚏或者咳嗽一樣——大多數時候是這樣,但並非全然如此。另一方面,有意識的欲望首先想到的是一種它所希望實現的情況,然後尋找手段使其成真。如果有意識的欲望占了上風,就能控制住人的衝動,因為衝動經常引發一些在有意識的欲望看來很不明智的行為。然而,這種控制是有限的。如果是一個強烈的衝動,控制起來會非常痛苦,而且當事人也不太願意承認一旦控制不住就會導致災禍。酗酒和吸毒的癮君子都是很明顯的例子,但還有很多例子,雖然沒那麼明顯,卻重要得多。對自己受到的傷害表示憤慨會令人愉快;把自己的失利歸咎於敵人的陰謀詭計亦會令人愉快;在激情的支配下克服障礙,仿佛一切盡在掌喔,沉迷於這種感覺也會令人愉快。放縱衝動的愉快和抑制衝動的痛苦都是很強烈的,以至於人們在放縱的後果上自欺欺人。「公道必勝」「正義必勝」之類的口號,不過是衝動在向深思熟慮叫板,事實上在一場爭執中,雙方都會訴諸這類鼓舞人心的謊言,從而得出同樣的結論說調解是膽怯的表現。 不能說對衝動的控制超過一定限度是可取的。一些極端的衝動比如殺人,必須由個體進行自我抑制,或者必須由法律予以約束。可是,如果對衝動的控制超過了一定限度,人生就會失去滋味,變得既無趣,又毫無生氣。因而必須允許衝動在人生中占據一大塊位置,但不應當讓它生出個人自我欺騙和集體自我欺騙的巨大體系。可惜現實已然如此。 大體說來,人類會用智力控制衝動,以滿足有意識的欲望。這種區別可以用非常簡單的行為模式來說明。把食物擺在一隻飢腸轆轆的動物面前,衝動會讓它吃掉食物,那一刻和未來之間並沒有那種有意識的欲望的特徵。接下來,在食慾恢復以前,它不會再尋找食物。而人呢,飽餐一頓之後他會意識到自己很快又會再餓,於是就會採取措施來獲取下一頓飯食。他這麼做,是受欲望而不是衝動的驅使。我不想假裝動物的身上沒有與衝動相反的欲望,更不想假裝人的身上沒有與欲望相反的衝動。我想說的是,多虧有了智力,作為衝動對立面的欲望對於人類行為的影響,要多過對動物行為的影響。 智力,在人類歷史上的最佳例證主要有兩種形式:預見和技能。我們先說說預見。 預見是記憶的一個分支。人類不像動物那樣被直接的感性環境所支配。正如我們之前談論過的,人不餓的時候會回想起飢餓的感覺,因而會貯存食物以防萬一。誠然,在某些情況下,動物也貯存食物,比如蜜蜂貯存蜂蜜,松鼠貯存堅果,但我認為我們完全有理由假設它們這麼做是出於一種直接的衝動,而不是因為意識到了這些行為日後會產生令人愉快的結果。在交配方面情況也差不多,這一點想必大家都會認可。我從沒聽說過有人認為動物交配是出自傳宗接代的願望。的確,松鼠把堅果埋起來也是因為直接衝動所獲得的快感,這與它交配的出發點是一樣的。然而,人類在這方面和松鼠、蜜蜂是不一樣的。人的所作所為就算不能讓自己立時從中獲得愉悅,也仍會去做,因為他們相信這些事會在未來回報他們。有時候,這個未來頗為遙遠。《聖經》中,約瑟夫曾警示法老,7個豐年後會接著7個荒年,他勸說埃及國王把豐年裡多餘的糧食貯存起來,以備荒年之需。當人們開始把鐵路修進中西部地區,想通過它將糧食運往歐洲時,從這邊翻起第一塊草皮,到那邊吃上用中西部的莊稼做的第一塊麵包,當中的時間至少也有這麼長。 使得人類生活有別於動物生活的所有理由中,預見是最重要的一個,而且它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多地支配人的生活。第一個真正重要的階段是原始農業時期,它的出現是因為人們在夏天時預知自己會在冬天挨餓。通過政府、法律、軍隊、工具和現代機器,預見逐步提高了自己的影響力。想想資本在當代的國民經濟和國際經濟中的重要性吧。有些詞,因為人們太熟悉了,所以沒有充分了解其意涵就隨便使用,「資本」便是其中之一。資本主要是生產消費品的手段,鐵路可以作為一個典型例子。鐵路不能吃,也不是個可以躺著睡覺的好地方。事實上,它不能實現任何直接的目的,它只是讓各種東西更容易運過來供應給人們,而不是說鐵路本身會滿足人們的需要。至少,服務於人是它的最終目的。鑒於我們經濟體系的種種複雜性,鐵路還有其他相近的用途,即為鐵路建造者營利。可是,長遠來說,它不會一直服務於此類目的,除非這個目的能讓消費者獲得滿足,否則,如果鐵路的貨運量和客運量不足,就無法營利。資本當然還有比鐵路或者工廠更抽象的形式。最重要的是,資本出現了信貸形式。然而,無論哪種形式,都涉及延遲當前的消費,以便日後能更多地消費。因此,它們本質上有賴於對其存在的預見。 之所以存在資本利息,也是源於一定程度(但不太多)的事先考慮。假定我有100英鎊用來投資,利息是5%,這就意味著,我至少會因為一年後將擁有105英鎊而高興,這是現在就花掉這100英鎊的高興所比不了的。如果我永遠都能事先預見到什麼,那麼任何利率,無論多低,都足以誘使我把錢去投資,而不是一下子花個精光。人們可能會由此推論,在其他條件一致的情況下,人們越是能有所預見,利率就越低。繼續探討下去的話將離題太遠,所以我們就此打住吧。 想一想,預見在多大程度上支配了一個普通的文明人的生活。幼年時,他的預見不如大人的多,但大人會把自己的預見強加給他,逼他把大部分時間花在學校,並且不得不做一些自己毫無興趣的事。而他遲早會意識到,要想謀生,受教育是非常必要的。然後他默默接受了教育過程,不是因為衝動,而是出於預見。待到成年,他就會把時間花在一些要不是為了掙錢,他說什麼也不會選擇的工作上面。如果他結了婚,成了好公民,就會為了孩子放棄很多樂趣,這同樣是源於對孩子未來的預見。除非他有些特立獨行,否則他就會管住自己的嘴,只說有助於他被晉升的觀點,隱藏一切可能被視為離經叛道的想法。如果他的抱負一如常人,所希望的不過是事業上的成功,他就會被預見支配,在預見的指引下一步步實施。最後,謹小慎微會成為他的一種本能,而其他的本能都萎縮了。這不是我在信口開河。事實上,每個文明國家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這麼度過一生的。 公共事務同樣受到預見的支配。我們有法律、警察、公共教育、龐大的政府機構以及陸海空三軍,而在整個社會結構的頂部,有少數幾個極其聰明的人正在思考怎樣才能最有效地消滅和他們作對的國民。的確,還有非常微乎其微的一部分財政支出除了提供消遣外,別無他用。我們建了公園,有的地方放置了鞦韆和蹺蹺板供孩子們玩耍;我們還在海邊建了突堤和供人散步的空地。可是,即便是公園和突堤也沒有完全逃脫令人掃興的官僚主義者的控制。他們總是張貼醒目的告示不許你做這個,不許你做那個,卻幾乎從沒貼出告示說哪些樂事是你可以做的。 我們談了預見是如何通過多種方式妨礙人們獲得快樂的,可如果像這樣結束對預見的探討,肯定會讓人產生誤解。儘管我們必須承認在很多方向上人們預見過度,但在另一些甚而是更重要的方向上則預見太少。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預防戰爭,增加食物供應和控制人口。這些都是未來必須解決的問題,但如果不是以全新的方式預見,它們就不可能得到解決。在此我又不得不打住,不再深入探討。 我們說智力主要有兩種形式:預見和技能。現在我們要來談談技能在人類歷史進程中的作用。 技能並不獨屬於人類,不少動物也擁有各式各樣的技能。然而技能在人類身上所起的作用,要遠遠超過它在其他動物甚而是最高等的動物身上所起的作用,這種差異的程度幾乎相當於不同物種之間的差異。 首先要弄清楚的是我們所說的「技能」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所謂的「技能」是指由於一些活動能產生某些影響,人們注意到這些影響後會一再進行這樣的實踐。我想再補充一點,人們若不是了解了他們所期望的效果,肯定不會進行實踐。技能的積累和傳承都離不開語言,非常簡單的情況除外。語言的起源完全是個謎,沒有人知道人從何時開始說話,或者象形文字是什麼時候有的,但是很顯然,如果沒有它們,一個人在有所發現之後要讓別人知道他的發現就會困難得多。另一樣完全來自史前的東西是火。農業給人類生活帶來了首次真正重要的變化,它的到來很可能是意外和預見的共同作用,很快,人類歷史由此拉開了序幕。據說(我不知道其中的真實成分有多少),它源於人們把穀子撒在墳墓上供奉逝者的做法。之後,虔誠的親人們驚訝地發現穀子成熟了,又長出新的穀子。如果從預見的角度來看,親人們觀察到的現象可以視為刻意種植穀物,期望來年豐收。無論這種說法是真是假,早年在尼羅河谷、印度河流域和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原始農業就已經大面積開始,這是有歷史記載的,但尚無考古學證據。 馴化牛羊很可能發生在農業萌芽以前。和農業相比,它對人類生活習慣的改變要小得多,因為人們可以照舊過著遊牧生活。從一種依靠牛群和羊群的遊牧生活,過渡到農民特有的定居生活,這個過程非常緩慢,像外蒙古這樣的地方甚至現在還在進行當中。家畜非常有用,比如牛羊之類的,不僅是人的衣食之源,也是牽引力之源,並能在移動中提高人的速度,減少人的疲勞。馬在家畜中屬於後起之秀,一開始主要用於軍事,在騎馬的部落和騎驢的部落打仗時,馬使得前者擁有了決定性優勢。 製造武器的歷史可以上溯至史前時期。一開始,它有兩個差不多同樣重要的用途——打仗和打獵。沒有人知道究竟何時我們的祖先變成了肉食者,不過,很顯然,哪怕是最原始的武器也能讓獵殺動物取肉變得比過去容易。隨著時間的推移,武器對於戰爭的重要性逐漸超越了它對於狩獵的重要性,從阿基米德時代到今天,軍事武器的革新已經成為激勵科學進步的主要動力。 不同的歷史時期,技術進步的速度是極不均衡的。在發展農業和馴化動物之後,再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可以與此相提並論,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近代。在技能方面,五千年前尼羅河谷的農民與一百年以前他們的後人並沒有太大區別。然而,過去兩個世紀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首先是在少數幾個西方國家,然後逐漸擴展到全世界。這種轉變完全有賴於各種新技能的出現。 奇怪的是,零星的知識可以蟄伏好幾個世紀,然後突然之間成為文明的關鍵因素。古希臘人注意到了馬格尼西亞城某些岩石的磁性,卻未能深究下去,發明水手用的指南針(1)。他們還觀察到了琥珀具有的某種導電性,可是只有到了我們這個時代,電力才開始在工業技術中發揮作用。很多重大發現是對躁動的好奇心的意外獎勵。這方面最好的例子之一,就是首次由貝克勒爾(2)發現的天然放射現象。他把幾塊鈾鹽放進了一個不見光的抽屜,那裡恰好有幾張照相底片。之後取出底片時,他發現儘管處於一片漆黑中,鈾鹽還是給自己拍了照。 工業技術極大地提高了農業時代就開始有的一種傾向,即延長一種需求從產生到獲得滿足的過程。一隻動物的覓食活動最多不超過幾個小時,而一個農民,哪怕是最原始的那種,即便從開始生產食物到最終吃到它當中間隔幾個月也無妨。在當今世界,這一過程變得極為耗時,也更複雜了。農民使用的機器必須通過道路或者鐵路從城市的中心運來,製造機器的原材料本身也同樣需要往來運輸。一般說來,農民並不消費自己種的農作物,它們會被送到磨坊,然後很可能從那兒去到某個遙遠的國家。這種預見和技能長期交織在一起,自始至終依賴於精心構建的社會和經濟組織,它們可能會在戰爭期間分道揚鑣,引發種種災難性的後果。從原始溫飽狀態下的食物採集,到現代農業社會的食物分配,這個過程是如此漫長,其結果又是如此複雜,以至於人們幾乎不可能從因智力而發展起來的整個系統中看到並記起一些先天的衝動。 現在,讓我們回到本章開始時提到的一個問題:智力的增長,尤其是技能的增長,究竟是提高還是降低了人類幸福的平均水平?人們可能已經預料到提這樣的問題是不合理的,既然所有技能都在於發現更簡單的方法來滿足我們的欲望,那麼可能假定,技能的增長想必也就意味著勞動強度的減輕以及滿足我們需要的途徑更加順暢。而事實上,在人類歷史進程中並非如此。新技能一開始並不是人人都能平等擁有的,幾乎總是被一小撮人壟斷,用於加強對他人的控制。其結果是,儘管通過新技能獲利的只是一小撮人,但大部分人反而變得更容易服從於少數人的權威。農業把耕種者和他的地塊束縛在一起,以便對人進行奴役,而且在一切有農業的地方形成一種奴隸制或農奴制,使得土地耕種者的生活和遊牧民相比,自由度與幸福度都要低得多。預見催生了政府和軍隊,兩者建立了有利於權力擁有者的財產權,使他們能夠過上奢侈的生活;而與此同時,大部分人正在辛苦工作賺取微薄的報酬,過得還不如舊社會的人。隨著工業化生產傳播到除美國外的世界各地,同樣的故事又再不斷地上演。先是在英國、法國和德國,然後是俄國、中國和日本,工業化的嚴酷和殘忍程度可謂登峰造極。然而矛盾的是,每一種號稱「節省勞動力」的設備都反而增加了勞動時間,減少了勞動者的收入。這些不幸的結果在世界各地出現皆是因為權力分配不均。對付這些人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讓全社會更加平等地享有權力。 相比之下,更難對付的是新技能的發展所造成的一種惡。每個存續至今的動物物種,必定會在自己的衝動和環境提供的機會之間維持一定的平衡。當環境在某些方向上提供新的機會時,這種平衡就可能會被打破。熊喜歡蜂蜜,但在正常情況下無法輕易獲得。因此,一般說來,它們獲得的蜂蜜數量對它們是恰到好處的。可是,如果它們突然學會了養蜂技術,蜂蜜就會變得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那麼它們想必全都會得重病,甚而整個物種都會滅絕。這個物種唯一的希望就是形成一種禁慾式的道德戒律,宣揚蜂蜜帶來的愉悅是罪孽深重的。人類在飲酒問題上與此如出一轍。如果商人獲准向還沒學會喝酒的野蠻人部落免費供應「烈性酒」,那麼整個部落很快就會完蛋。所幸在文明人當中,酒水的酒精含量是逐步增加的,因此在每個階段上,大部分人都能夠逃過酗酒這一劫。 比這更嚴重的是權力衝動。大多數精力旺盛的人在很大程度上都有這種衝動。在一個鬆散的由食物採集者組成的原始社會裡,這種人很少,很可能只是在一個部落和其他部落打仗,需要人領導時才會派上用場。可是,隨著人群的不斷擴大,權力衝動的範圍也在擴大。於是,熱愛權力的個人就會變得像突然得到過量蜂蜜的熊,或者突然可以敞開了喝威士忌的野蠻人。這就是為什麼在高度組織化的社會裡,以人權和民主的形式出現、精心設計的保障措施日益變得重要。 現今,權力衝動最重要的表現方式是對抗。當人們只能用鋒利的燧石或長矛打鬥的時候,當地球上的人類還很少的時候,部落間的爭鬥會以強者完勝告終,或許這就是我們所謂的「適者生存」。因此,我們無法用達爾文學說去要求人們減少對抗的衝動。然而隨著各種新技能在戰爭中的運用,這一點越來越站不住腳了。眼下,窮兵黷武的技能是人類存續所面臨的主要危險。 關於智力的弊端,我就講這麼多。不過,在它的優點中有一些是非常重要的。迄今為止,智力被主要用於增加全球人口的數量。我不知道這一點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視為好事。如果人人都很幸福,那當然好;但如果大部分人都很痛苦,那麼增加受苦者的數量似乎並沒有什麼好處。以食物而言,尤其如此。一直以來,技術確保了食品生產的增長能跟得上人口數量的增長,但有太多意外可能會導致情況發生逆轉。還出現了一個新的問題,即疾病的減少和平均壽命的延長,這無疑是技術帶來的最大好處之一。智力能夠讓這個成為實實在在的福利,而前提是它全力以赴預防人口過剩。 權衡利弊,智力對人類究竟是福是禍,我們目前還不得而知。但有件事是很清楚的:如果智力是禍,那僅僅是因為人類還不夠聰明。人不可能回到動物那種不動腦的幸福狀態。人想要獲得幸福就離不開智力的協助,而如果人沒有獲得幸福,並非因為聰明過度,而是其特有的人類品質中存在缺陷。 * * * (1) 據說中國人發明了一種「指南車」,但無從確定是否屬實。 (2) 1852—1908,法國物理學家,1903年和居里夫婦一道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