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理學和政治學中的人類社會 · 一 從倫理學到政治學
我們在前面幾章里討論的多少有些抽象的倫理問題,如果放在一個不太了解人類歷史的人面前,可能會讓此君覺得,通往普世滿足的道路看起來好像輕而易舉又一目了然。唯一要做的,就是讓激發個體行為和集體行為的種種欲望成為共可能的欲望,而且其本質不會對他人的欲望造成妨礙。拋開一些相對不值一提的例外不談,採取一切手段確保如此並非不可能。人的欲望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會受到境遇、教育和機會的影響。憑藉我們現在掌握的技能,通過傳播經濟學家和社會學家掌握的知識,更具破壞性的激情可以被置於一個位置,這個位置並不比那些把人引向私自殺人的激情當下所占據的位置更為重要。如果做到了這一點,那麼整個世界都可以在不久的將來獲得一定程度的滿足,快樂將遍布四方,這是有組織的人類社會濫觴以來所未見的。
然而在真實世界裡,情況並非如此。綜觀過去和現在,人類行為的出發點大都是為了打敗他人。除了權欲、爭鬥、仇恨,恐怕我還得補充一點,那就是幸災樂禍。這些情緒如此強烈,以至於不但支配了社會的行為,還引發了對反對者的仇恨。耶穌基督要人們彼此相愛,卻引來了暴徒的狂怒,他們叫囂著:「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從那以後,基督徒一直追隨的是暴徒,而不是基督教的創立者。非基督徒也不甘落於人後。蘇聯的馬林科夫和美國的麥卡錫(1)參議員都秉持著要把耶穌基督釘死在十字架上的那種暴徒精神不斷作惡。智力並沒有被用來駕馭激情,而是賦予其更大的施展空間。早在人類文明萌芽時就有恃強凌弱者,這才形成了奴隸制。幾乎所有的農業社會裡,苦活累活都交給了婦女,這並非因為她們比男子更適合做這個,而僅僅是因為她們沒有男人強壯,所以不得不接受這種安排。回望整個人類歷史,權力一直分給強者過多的好東西,而留給弱者的是終生辛勞與不幸。
爭鬥同樣是災難性的。我正在思考的並非溫和的對抗,諸如個人之間對於財富和社會地位的競爭,而是有組織的集團之間的對抗,後者正是戰爭的源泉。
我們不可以說,從整體來看,全世界在這些問題上已經有所改進。當人口數量很少,社會組織還沒有成形之時,有飢餓,有來自野獸的威脅。可是,在預先思考成為一種習慣之前,在沒有飢餓和危險的日子裡,人們可能是幸福的。隨著社會變得更加組織化,對大多數人來說,無憂無慮的幸福的時間段變得日益稀少。在我看來,過去人類苦難的總量比不上近25年的。在這25年里,納粹試圖滅絕猶太人,飢餓奪去了數百萬俄國農民的生命,還有歷次大清洗以及規模龐大的勞改營。而且,好像這些還不夠,過去幾年裡,同樣的一套體系延伸到了中國。很難假裝西方諸國正在通過提升國民的幸福程度來糾偏,因為戰爭的恐怖威脅就懸在他們頭頂上,這場戰爭不僅有原子彈和氫彈,還有現代戰俘營和集中營已經啟用的所有最新的殘酷手段。
一旦了解了從金字塔矗立起來到今天的歷史,對於任何有人性的人而言,都無法感到歡欣鼓舞。各個時代都有人看到了什麼是善,但都沒能成功地改變人類的行為模式。佛陀與基督都教導人們愛眾生,然而到頭來印度人偏愛的卻是濕婆。聖方濟各所傳的教義是溫和的,而他的親傳弟子們卻為一場極為野蠻的戰爭招募新兵。人的天性中有著某種兇殘的狂熱,這種傾向極為強烈,反對它的人幾乎總是招人恨的,而整個道德體系和神學體系的建立就是為了讓人們覺得野蠻行徑也是高貴的。
這樣的探討使得把倫理學應用於政治學非常困難——困難到有時候看起來幾乎是徒勞的。然而我們已然面臨人類歷史上的這樣一個時刻:有史以來第一次,單就人類的種族延續而言,都將取決於人類能在多大程度上學會接受倫理學思想。如果我們繼續縱容種種極度危險的激情擴張,那麼我們日益增長的技能必定會把我們所有人都拖入災難之中。因此,我們必須增強信心,寄希望於人類即使到了滅頂之災降臨前的最後一刻還是會停下來反思,並意識到為了人類的存續,讓我們討厭的人過得幸福算不得付出了什麼高昂的代價。
極度危險的激情看似帶來了真正的幸福,實情卻並非如此。奴隸主整日擔心奴隸會揭竿而起,敵對的武裝國家成天害怕輸掉戰爭。所有發不義之財的人都不得不壓制自己,免得過於慷慨大方,以致對人類生活中最大的樂趣一無所知。
接下來的幾章,我們會關注人類進入文明社會以來,有組織的激情所引發的衝突以及這些衝突導致的不幸;探討千百年來人們運用自己的智慧創造的世界,為什麼只有少數人樂在其中,而大多數人卻境遇悽慘,過得豬狗不如。如果不弄清事情何以至此,我們就別想找到任何辦法讓倫理學原理髮揮作用。儘管下面幾章中有些內容可能看起來很陰暗或者容易令人沮喪,但這些內容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出人類能讓自己快樂起來的方式。這個問題不會得不到解決,因為歸根結底,人們終究是為了謀求自身利益的滿足。如果這個世界出了什麼問題,只有極少數人會更加高興。不錯,在這極少數人當中,有些是大權在握的;而人們多半是被蒙蔽了雙眼才會把權力交到他們手上。正是我們的智慧使世界陷入了如今這種岌岌可危的境地,而我們的認知以為激情是不可改變的。實際上,它並非不可改變,而且改變它所需的技能要比用於元素嬗變的技能少。我無法讓自己相信,已經在一些領域展示了非凡技能的人類,在另一些領域卻是無可救藥的愚蠢,以至於堅決要自我折磨和自我毀滅。我們這個時代是陰暗的,但或許它所激發出的種種恐懼可以成為智慧的源泉。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在危機四伏的未來歲月里人類必須避免使自己陷入絕望,並且始終相信會有一個比過去任何時刻都美好的明天。這並非痴人說夢。只要人類做出了這樣的選擇,那它就會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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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參見百度百科之「馬林科夫」和「麥卡錫主義」詞條。——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