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理學導論 · 第十章 樂觀主義和悲觀主義
1.引言
我們說人生的目的,也即至善,是人的各種機能的發揮。這自然意味著人賦予事物以價值,他們把某些目的看作對他們有絕對價值的東西,他們珍視自己和他人的生命,珍視各種進步和發展。換句話說,他們把人生看作有意義有價值的,看作善,看作對他們是最好的東西。我們可以稱這種觀點為樂觀主義。
一些思想家反對這個觀點,宣稱生命沒有意義,人生不是一個善而是一個惡,不是最好的東西而是最壞的東西。我們可以稱這種理論為悲觀主義。
讓我們稍微詳細地考察一下這個觀點。它有兩種形態,一種是我說我的生命沒有價值,我不關心它,生命對我與其說是善不如說是惡,在此我並沒有為我的陳述提供任何證據,我只是表示我個人對生活的感情和態度罷了。這是主觀的或非科學的悲觀主義。另一種是企圖科學地證明人生一般來說是沒有價值的,對生命的任何關心都是不合理的或不合邏輯的,這是客觀的、科學的、哲學的悲觀主義。下面就來討論這兩種形式的悲觀主義。
2.主觀的悲觀主義
L.培根以下面悲觀的詩行表達了他對人生價值的特殊評價:
世界有如瞬息萬變的天空,
人生則好似那過眼的雲煙。
他蹣跚地從搖籃走向墳墓,
這路上滿是荊棘還有狼豺,
苦惱的印記和他一起降臨,
伴隨他成長的是恐懼不安,
他也曾期望生命或將不朽,
但這也像水月鏡花一般!
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也用類似的調子表示他對人生的感覺:
多麼可惡、陳腐、乏味而無聊啊,
這人世間的一切!
呸,呸!這是一個荒蕪不治的花園,
長滿了惡毒的莠草。
濟慈在他的《夜鶯賦》中描繪了同樣一幅人生的悲慘畫面:
讓它在記憶里完全消失融解,
你在樹葉里哪知道如此這般。
人的世界是那樣無聊和煩惱,
連他們也聽厭了各自的埋怨。
癱瘓者搖著幾根慘白的頭髮,
青年人也軟弱憔悴叫人可憐。
那些呆滯的眼神里充滿絕望,
每一個念頭似乎都滲透悲哀。
美麗的臉兒也不能保持光彩,
新的愛不等天明就枯萎容顏。
但這些悲觀的詩句只表明詩人的一時心情而已,各個時代和各個地方都有這種情況,它只不過是人類在為自身完善的鬥爭中疲倦和失望的表現而已。幾乎每一個人都不免有陷入深深的憂鬱的時候,渴望「像一個累了的孩子一樣躺下,悲嘆這生活的艱難」。我們說這並不是很壞。悲哀有時就像聚集在天空的烏雲,在一個健康人心靈里,它來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恰似那雷雨過後的明淨和清新的天空。只有這種心情變為習慣和持久的時候,它們對個人和社會才是危險的,因為我們只有珍視生活的價值才會好好地生活。
但是,在有些人那裡,悲觀不僅僅是一個過客,而是成為一種哲學的信念。一個人可能像哈姆雷特或浮士德一樣,把自己的生命視作一個負擔,並把這個想法表達出來。當哈姆雷特說世界對於他顯得那樣可惡、陳腐、乏味而無聊時,我們不可能駁斥他,因為他只是在講述世界對他的影響,使他產生的感情,這種感情是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當你說你不看重生命、寧願死而不願生、希望自己最好不曾出生時,我也不能駁斥你,就像我說我熱愛生活,高興我活在世上你也不能駁斥我一樣,我們倆都只是在表示我們的感情,對於這種感情沒有一個人能比我們自己知道得更好。
3.客觀的悲觀主義
但如果你斷言人生毫無價值,對任何人都沒有意義,與其說人生是幸福還不如說是災難,那麼你是在提出一個需要論據的一般命題,一個應該有確實根據的人生理論。理論是可以辯駁和證明的,你必須說明為什麼人生沒有價值,必須給出理由和根據,以供我們批判和考察。我相信,通過下面的討論將顯示:作為哲學信念的悲觀主義是站不住腳的,而樂觀主義倒較為合理。
悲觀主義者認為:人生沒有價值是因為它不能實現人所欲望的目的,不能給人以最珍貴的東西,不能實現至善。渴望生活就像渴望你實際上不想要的東西一樣,是毫無意義的。
但是,什麼是至善呢?什麼是我們要實現的目的呢?根據回答的不同可以區分出不同形式的悲觀主義來,現在讓我們來考察它們。
(a)至善是知識。一個悲觀主義者可能要說,人生並不能實現這個目的,我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任何東西,因此生活沒有價值。讓我們稱它為 理性的 悲觀主義。例如,浮士德說:
我學過哲學、法律和醫學
甚至還有神學,
從一個目標到另一個目標
伴隨著艱苦的勞作,
可是我並不比以前聰明多少,
帶著這些學問還是傻瓜一個。
(b)至善是快樂或幸福。另一個悲觀主義者說,人生不能實現這個目的,它帶來的痛苦比快樂要多,因此人生是一場失敗,我們可以稱它為感情的悲觀主義。這種觀點的痕跡可以在《舊約全書》里找到(確實,我們在每本忠實反映人們心靈的書里都一定能找到這種痕跡):「他活在世上終日勞苦,心中充滿煩惱。白天揮汗如雨,晚上心也不得安寧。」「人的壽命有六七十歲,雖然他們有這樣的力量活到這個年紀,但是它充滿勞苦和悲哀,生命飛逝而去,我們走向歸宿。」
(c)至善是德性。另一個悲觀主義者說,人生不能實現德性,人是邪惡的,世界從根本上說是壞的,因此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上毫無意義。「人生並沒有給強者提供戰場和激流,也沒有給聰明人帶來麵包,給有知識的人帶來財富,或者給有技藝者帶來恩惠。」這種看待世界的方式讓我們稱它為意志的悲觀主義。
4.理性的悲觀主義
所有這些理論的前提都是不能證明的。先看第一種:知識是至善,但我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什麼,知識是不可能的。我們答道:首先,知識不是至善,而只是至善的一部分,是達到目的的一個手段。如前所述,我們追求的目的是一種知識、感情、意志相結合的生活。完善和全面發展的人不是一個犧牲感情、意志而僅僅發展智慧的人,而是一個能夠以一種健全的方式追求知識、體驗感情和行使意志的人。此外,不能夠說我們什麼也不知道同時也不可能知道,說我們在歷史上變得越來越無知。我們也許不能發現事物的最終本質、解開所有的存在之謎,但我們能取得的知識對於在實際生活中指導我們已是足夠用了。我們正在日益深入地探索自然,控制自然的力量也相應地不斷增長。由於我們加深了對物理世界規律的認識,因而在現代技術中取得了輝煌的進展,而且完全有把握預言將來還要取得更大的成就。我們從生活的各個方面的經驗中學習,我們的工作比以前要好得多,而我們的後輩一定還會取得更大的進步。
5.感情的悲觀主義
這種悲觀主義同樣應受批判。它把快樂或幸福看作至善,認為人生並不能得到它,因而人生不是善。但是,人生的目的並不是快樂。我們已經指出過:快樂或幸福是實現一個更高目的的手段,是目的的一部分。不過,在此且讓我們撇開這一點來考察另一點,即認為人生的痛苦比快樂要多。它有兩種途徑來證明自己的真理性,一是根據經驗,說人間是一個淚谷,給我們一個 歸納 的證據;二是從一個 先驗 的基礎出發,證明人生沒有可能幸福,人類的性質和宇宙本身這樣安排使得幸福成為不可能。
(1)那麼我問,真有這樣的證據嗎?悲觀主義者喜歡告訴我們人生苦大於樂,痛苦過剩而快樂不足。但實際上不可能做出這種計算。參照你個人的經驗,你能說這個痛苦比那個快樂要大一些嗎?你能把你在一天或一個小時中所經驗的快樂痛苦分別相加,然後比較這兩個結果嗎?同樣,你能計算你一生的痛苦和快樂,說你的痛苦超過快樂嗎?如果你對最熟悉的自己尚且做不到這點,你怎麼可能為別人、為整個人類計算,說他們受的痛苦大於快樂呢?你又怎麼能說某個人所實現的快樂小於另一個人所遭受的痛苦呢?
(2)偉大的德國悲觀主義者叔本華企圖從人的意志的性質, 演繹 證明人生的痛苦大於歡樂。生命是由盲目的欲望構成的,它得不到滿足就會痛苦。我欲望一件東西而又得不到它時,我是痛苦的,當我得到它的一剎那,我感到滿足,然後我又欲望另一件東西,在未得到它之前又感到痛苦。我絕不會有持久的滿足,我不斷地渴望我沒占有的東西,渴望每一朵鮮花。「每一個人的生命都在欲望和滿足之間擺動。希望按其本性來說是使人痛苦的,希望的實現很快就使我們厭倦。目標只是一個幻影。占有趕開一個欲望,欲望又以新的形式出現;即使不這樣,空虛、無聊、苦悶也會像欲望一樣折磨我們。」 我日復一日地希望較好的東西,但它們決不會到來,只是一個幻影讓位於另一個幻影。我不斷地渴望和期待,直到死神來憐憫我,把我攏入它的翼下。每過一天我們都離墳墓這個最可怕的目標近了一步。當塔赤斯登(莎士比亞《皆大歡喜》中的小丑)這樣說時,他是對的:
現在是十點鐘,他說:
世界過得真快,
剛才還是九點
馬上又要到十一點,
我們就這樣一小時一小時地熟透,
然後又這樣一小時一小時地老死,
這裡頭看來大有文章。
我們就像失事船隻上的水手,在惡浪中掙扎著我們的身子希望得救,但最後仍不免要被吞沒。 叔本華說:「大多數人的生命只是一場不斷爭取生存的鬥爭,而結局是必然失敗。」 「我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對那一直威脅我們的死神的抗議,我們一次次地抗爭,但死神最後必定勝利,因為我們生來就屬於他,他只是在吞噬我們之前把我們玩弄一會兒而已。不管怎樣,我們竭盡所能地拚命想延長我們的生命,就像我們儘可能地想把肥皂泡吹得大一些,保持得久一些一樣,雖然我們十分確切地知道肥皂泡最終必定破裂。」 這個思想也表示在威廉·德拉蒙德的一首舊詩里:
這個看來如此美好的生命
不過像空氣中漂著的一個氣泡——
出於小孩子一時的消遣。
人如此地執著於它,
儘可能地使它綿延,
有時,似乎完全靠自己的力量,
它在高空中悠悠地飛翔,
顯示出金子般的虹彩。
可是,這只是因為它是那樣的輕盈,
輕盈得過了那華麗的辰光它就不再出觀,
它的輝煌只是一剎那,
它的追求只是一場夢幻。
說人生無意義的人提出的另一個證據是:幸福純粹是一種否定性質的東西,它只有通過欲望的滿足才能實現,可是隨著欲望的滿足,快樂連同欲望本身就一起停止了,因此欲望的滿足或幸福只不過意味著解脫痛苦而已。 叔本華說:「我們感受痛苦而非安寧,我們感受煩惱而非無憂,我們感受畏懼而非安全。當我們饑渴時,我們渴望著食物和水,但一旦得到食物和水,我們卻只感到些許的快樂,吞咽一完快樂也就停止了。一旦歡樂離開我們,我們就痛感失去了它們,可是那糾纏了我們好久的痛苦卻不會直接失落,只不過我們不會有意識地在思考中記憶它們而已。由於只有痛苦和需求能夠確實地被感受到,所以我們可以稱它們為肯定性質的東西,相反,幸福只是否定性質的東西。因此,我們欣賞人生的三大幸事(健康、青春、自由)並不是在我們占有它們的時候,而是在我們失去它的時候,因為它們也是否定性質的東西。在不幸福的日子已經代替幸福的日子以後,我們才第一次認識到它們。」 伏爾泰也表現了同樣的思想:「幸福只是一個夢,悲哀才是真。80年來我一直體驗著這個真理。遺下的什麼也沒有,我只是把自己交給命運。就像蒼蠅生來就被蜘蛛吃掉一樣,人的心也要被悲哀咬齧。」
我們不禁要反問,所有這些不是過分誇大其詞了嗎?悲觀主義所描繪的這幅畫面能夠真實地代表生活嗎?我們對叔本華關於人的意志的描述,說那是寵壞的孩子的意志不是比說那是健全人的意志更為合適嗎?當然,人生不免有失望,我們確實在不斷地欲求,不斷地希望,一直到死。但是欲求和希望並不是這樣一件痛苦的事情,相反,沒有欲求、希望、努力和期待,那人生還有什麼價值?沒有鬥爭和偶然的失望,人生又有什麼意義?
人生就是行動、鬥爭和發展,因而 不可能 有什麼固定不變的目標,人生的欲望和追求絕不會停止不動。我們不能想像我們會達到某一點就不再前進了,不能想像在那樣一種絕對休息的消極狀態里我們會得到幸福。如果人生不是這樣構成的話,那它就不是生命而是死亡了。只有每日都贏得自由和生命的人,才有資格自由地活著。
悲觀主義者的主要苦惱,就在於他把一種持久的、穩固的幸福 狀態 作為至善,他把生命當作達到至善的一個手段。但生命無論如何都不是手段,它本身就是目的,是一個為自己的緣故而被欲望被珍視的東西。人生不像一次鐵路上的旅行,是為了達到某一預定目的地的手段,而是像一次穿過美麗的森林的漫遊,從漫遊本身即可得到享受。我們享受著肌肉活動的快樂,享受著林蔭小道、潺潺溪水、鳥鳴蟲啼、花兒吐蕊、艷陽高照、密密濃陰,頭上碧空如洗,腳下青苔欲滴的快樂。我們可能要攀登山丘,並付出汗水和勞累;我們可能要穿越荊棘,不慎撕破了皮肉。我們的嘴唇可能因乾渴而焦裂,我們的空腹可能因飢餓而痛苦,一路上我們可能有許多小小的失望和煩惱,但是這次漫遊,整個來說並不是失望和空虛。人生也是這樣,人生有它的光明和陰影,有它的歡樂和悲哀,有它的勝利和失敗。
安靜吧,心靈,請不要再煩惱,
在烏雲的後面依然有艷陽高照。
你的命運和大家的命運一樣,
雖然有風雨,有陰鬱的日子,
但也有鮮花在不時地開放。
陽光和風雨對於成長都是需要的,痛苦是一個懲戒者,對於性格的發展往往比快樂更有用。「艱難困苦,玉汝於成」。只有經過痛苦和失敗才能形成堅強的性格。直到你在生活中受到過沉重的打擊,直到你的心靈里摻進了鐵的成分,你才會在人生的戰場上成為一個能幹的戰士。「快樂來自戰勝逆境。」
至於說到幸福的否定性質,這個理論是一個心理學的錯誤。快樂也像痛苦一樣是真實的、肯定的,確實,甚至沒有痛苦也可以被感覺為一種快樂。
(3)悲觀主義者還企圖根據知識的性質和發展 從遺傳學上 證明人生的痛苦超過快樂 ,他相信傳道士所講的:「智慧越多苦惱越多,他在增加知識的同時增加著痛苦。」我們知道得愈多,我們就會成為愈加不幸的人。文明意味著需要和欲望的成倍增長,新的需要意味著新的痛苦和新的失望。而且,理性會「瞻前顧後,擔心那虛無之物」。蒙昧的動物只注意現在而不管過去和將來,既無後悔之苦又無死亡之憂,所以,無知倒是福氣。而人則會重溫過去的痛苦,擔心那曾經折磨過他的痛苦再次出現,而且還會預想將來的不幸。對未來痛苦的畏懼往往比現實的痛苦還要使人難挨,對死亡的恐怖是最大的痛苦。還有,如詹姆斯教授所說,人除了一個肉體的自我,還有一個觀念的自我和一個社會的自我,他的名譽聲望,他的形象駐在別人的心中。社會越複雜,我們對別人的依賴性越強,損害觀念自我的可能性也就越大。我們可以同肉體的損害相比較,設想一下不得志、單相思、自尊心受傷害等思想上的痛苦有多大。最後,隨著理性的成長,同情心也擴大了,我們不僅感受自己的痛苦,而且也因別人的痛苦而悲哀。我們得死1000次。
這些思想里無疑有許多真理,但作為一種完整的悲觀主義哲學卻是片面的。誠然,當生命展開時,遭受痛苦的可能性增加了,感受痛苦的面也擴大了,但從另一方面看,快樂在範圍和強度上也會增長。誠然,文明創造了新的需要,但也創造了滿足這些需要的新的手段。新的需要意味著新的活動,新的活動意味著新的快樂。誠然,我們預想將來的痛苦,但也會期待將來的快樂,我們不也是在提前享受它們嗎?在此,希望難道不是一件歡樂的事情嗎?難道不是一件幸事而非災禍嗎?人會害怕未來,但也會憧憬未來。人難道不是傾向於給未來描上理想的色彩,總是期望著更好的事情嗎?我看人確有這種傾向。
人們心中的希望不絕如縷。
當我們回顧以往時,我們不是也傾向於忘掉我們所經受的苦難而回味我們所享受的快樂嗎?我們的悲哀在回顧中會沖淡,時間能治癒一切創傷。我們把這些悲哀和失望看作磨鍊,看作達到更高目的的階梯。至於觀念的我也是這樣:當我們被忘卻、被貶低、被輕視、被厭惡的時候,我們感到痛苦,但當我們被熱愛、被尊敬、被歡迎的時候,我們又感到快樂。雖然我們分擔別人的痛苦,可是我們也分享別人的快樂。此外,受到別人的同情是一件甜蜜的事情,在我們悲痛的時候,有什麼能比看到友誼的同情的淚眼更使人寬慰呢?同時,又有什麼快樂能比得上和我們所愛的人共享幸福的那種快樂呢?
所以,如果說理性的成長使我們的痛苦增加的話,它也使我們的快樂增加,但比例如何呢?樂觀主義者認為快樂更多,而悲觀主義則認為痛苦更多,我們不可能從統計上證明哪個正確,但我懷著一種健全的常識相信樂觀主義是對的。如果生物學的這個觀點——快樂伴隨著有益的行動,痛苦伴隨著有害的行動——是正確的,那麼我們斷定一種健全的適應環境的生活,能夠產生較多的快樂,因而正像在這世界上,正常的健全的生物在數量上超過反常的生物一樣,在這個世界上,快樂也會超過痛苦。我們也可以指出這個事實,即如果快樂伴隨有益行動,痛苦伴隨有害行動,那麼感到快樂的生物會保存下來,其他的則會滅亡。這樣,一個人完整地生活著的事實就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他是幸福的,因為如果他從生活中沒有得到較痛苦相比更多的快樂,就說明他有被淘汰的危險了。世界屬於那些能夠適應它和欣賞它的人。
即使痛苦真的超過快樂,也不能證明絕對的悲觀主義正確,也許這個世界是一個深深的淚谷,但這是必然的嗎?也許這個世界上充滿痛苦和失望,但這不是正說明它的條件需要改變嗎?如果悲觀主義者把他花在悲哀和嗟嘆上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改造不幸條件的工作上,他很可能就會轉變成一個樂觀主義者了。
6.意志的悲觀主義
還有一種悲觀主義認為世界在道德上是壞的,因而渴望從中解脫,人是無賴或傻瓜,或同時兩者都是,一般人生存的目的就是竭盡全力讓自己活著。而且為了實現這個目的他什麼都做得出來。人是一個殘忍、不義和怯懦的利己主義者,是虛榮心使他交際,恐懼使他誠實。在這個世界上成功的唯一途徑就是像別人一樣奸詐和不義。莎士比亞在他的一首十四行詩里展示了這種道德上的悲觀主義:
厭了這一切,我向安息的死呼籲,
眼睜睜地看見天才做叫花子,
無聊的草包打扮得衣冠楚楚,
純潔的信義不幸被人背棄,
金冠可恥地戴在行屍的頭上,
處女的貞操遭受暴徒的玷辱,
嚴肅的正義被人非法地蹂躪,
壯士被當權的跛子弄成殘缺,
愚蠢擺起博士架子駕馭才能,
藝術被官府統治得結舌鉗口,
淳樸的真誠被人瞎稱為愚笨,
「惡」成了統帥「善」卻反被囚禁。
肝膽俱裂的李爾王也這樣譴責人世間的不公正:
襤褸的衣衫遮不住小小的過失,
披上錦袍裘服卻可以隱匿一切。
罪惡鍍上了金,
用正義鋒利的槍刺去戳它也難免折斷。
倘若它用爛布條包裹,
一根侏儒用的木劍也能把它刺穿。
善良君子得不到好評,反而被卑鄙和嫉妒的小人驅趕,只因為德性的光芒使他們的卑劣更加為人不齒。
在這些對人類的責難里,無疑有許多真理,但世界真的是如此黑暗嗎?人類真的像他們所說的那樣徹底腐爛了嗎?怎樣才能證明這一點呢?是靠事實的 歸納 還是靠依據事物本性的演繹?
(1)世界上壞人是否多於好人?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必須有一個衡量人和時代的道德價值的標準,人必須怎樣行動才能被稱為善?我們判斷人,在很大程度上就依靠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如果把完善的知識、完善的神聖或其他方面的完善看作道德的標準,那裁決必定是不利於人類的;如果你認為標準是絕對的禁慾,那裁決也不能令人滿意;如果你要求人絕對否定自己的意志,只從藝術科學宗教的思考中尋找快樂,僅僅思考神聖的東西,自己粗茶淡飯而使別人錦衣美食,那當然,這世界在你看起來也還是罪惡的卑鄙的。但是你如果以一種更合乎人性的標準,以一種人類能夠追求的理想來衡量人,情況就不是那麼絕望了。讓我們稱那些促進身體和精神、個人和社會發展的行為為善,稱那些實現這個理想、關心自己和他人、為每個人的全面發展而鬥爭的人為善,如果我們以此作為標準,人類會是那樣邪惡嗎?人會是像悲觀主義者所說的那樣完全利己嗎?他們真的像責難者描繪的那樣兇惡、殘忍、虛偽、不義、背叛、撒謊、嫉妒和毒辣嗎?
而且,我們要再一次說,我們不可能統計善惡。世上確有壞心腸和做壞事的人,我們遠不是十全十美的,這是一個不能掩蓋的事實。我們可以指出許多惡行:政治上有許多腐敗的現象,人們常常被那些狡猾的政客以「愛國」這樣好聽的字眼牽著鼻子走,其實這些政客是以犧牲公共利益而謀求私利;黨派也常常為了攻擊敵對黨派而干出損害國家利益的事,儘管它標榜自己是為國家服務的而認為對方須承擔全部錯誤的責任;富有影響的豪商大賈、工業巨頭及財團常常控制立法;「罪惡鍍上了金,用正義鋒利的槍刺去戳它也難免折斷。」善良的人卻遭受失敗(至少在世人的眼中是這樣),被看作不切實際的空想家無人理睬,而無恥的惡棍騙子反被到處奉承,腹中空空的蠢材反而走運發財。
但這是世界的全部情景嗎?世界上不也有許多好人,許多為真理和正義而鬥爭、為同胞而犧牲自己的人嗎?欺騙和背叛真的是成功的條件嗎?一個人不做賊就不能致富嗎?我覺得,人們如此注意那走運的惡棍,恰恰是因為我們對他們的成功感到 奇怪 ,覺得這是反常的現象。假如世界真的是通過謊言和欺騙走向健康和財富,那我們怎麼會那樣震驚和憤怒呢?而且,道德上的英雄和惡棍往往被眾人觀察而突出起來,而那些既非聖人亦非惡棍的群眾卻不太被人注意。
(2)我們也不可能證明這世界和它的居民必然都是壞的。人生來就有罪嗎?罪惡是否就像聖奧古斯丁、叔本華等人認為的那樣,是上帝遺傳給他的嗎?根據叔本華的意見,人生來就是一個極端利己主義者,利己主義是壞的,因此人絕對做不出什麼好事情。但人並不是一個極端利己主義者,叔本華本人亦相信我們能夠避免罪惡的意志,能夠否定這種意志,能夠壓制我們利己的衝動,沉浸在藝術、科學和宗教之中而忘掉自己,這也說明我們不是完全壞的。那些相信人完全墮落了的人,在這一點上同樣是樂觀的,即他們相信有逃脫罪惡的途徑,或是通過基督或是通過上帝偶發的慈悲,所以他們也不願意承認必須馬上結束自己的生命。
從一個先驗的前提出發來展示人並不是徹底的壞要更為容易。人既是利己的又是利他的,他行動是為了自己和他人的利益。如果人是絕對壞的話,他不可能存在和實現他一直在實行的理想,他們結成一個整體生活,就證明了對道德律的服從是一個規律而不是例外,如果人真的像悲觀主義所描述的那樣,社會就要解體了。不正直的人要特別狡詐才能成功的事實,也說明了要破壞道德規範而走運是多麼困難。「罪惡的報應是死亡」,這是一個前已述及的深刻真理。
退一步講,即使世界真是一個腐敗的溫床,我們為什麼就絕望呢?為什麼就不能使我們自己和世界變得好一些呢?讓我們努力改造它,而不要干坐在那裡悲嘆和抱怨這一切。讓我們打擊罪惡,無論它在哪裡露頭;讓我們投入道德的一邊,參加正義反對邪惡的鬥爭。使正義發揚的最好辦法就是與邪惡戰鬥,我們最好是從自己開始,「你虛偽的人,先去掉你自己眼中的梁木,你才能看清和拔去你兄弟眼中的刺。」
(3)悲觀主義還把現代與過去相比來證明自己的觀點,認為隨著悲哀的增加,罪惡也增加了,人變得越來越壞,時代脫離了正軌,世界在走下坡路。盧梭說,過去的時代比較好些。原始時代的人和平、正直、幸福地生活著,但隨著文明的進步所有這些都被改變了,我們脫離了過去甜蜜的純樸生活,對生活的要求和對事物的價值觀念都變化了。社會的不平等日益加劇,各種惡行都出現了。我尊重知識,但並不是為了知識本身,而只是像我看重鑽石與珠寶一樣,因為它能給我別人享受不到的東西。財富和文化是等級的標誌,正是因此才被人看重。富人和有知識者變得越來越專橫、傲慢和冷酷,而窮人和無知識者則被人為的時代條件逼迫,變得越來越具奴性、怯懦和下賤。
但是,我們說,世界並不是越來越壞,原始社會並不是一個極樂的道德世界。很多宗教和民族都認為有一個較好的過去,古希臘人相信有一個黃金時代,猶太人相信有一個天堂。想返回到過去生活並讚揚過去,這是老年人的特點,這不為別的,也許就因為那是過去。現在的罪惡明顯地出現在我們面前,而過去的罪惡卻很容易被我們忘記,我們只想到過去光明的一面。此外,老年人形成了他的習慣,那是屬於過去的習慣,我們都知道他接受新的思想感情和思想方式是多麼困難,正如俗話所說,你不能教一隻衰老的狗學會新戲法一樣。老年人常常覺得世界上新的習慣對他不合適,所以常常把這世界的一切都看作錯的。他對現在提出反對而讚揚過去,而這過去卻也曾被他的父母作為他們的現在而提出過同樣的反對。
我們問,現在真的比過去壞嗎?這裡一切都依賴於我們有關較好較壞的概念如何。如果你不認為政治民主和宗教自由是進步,你會譴責我們的時代。如果你厭惡所謂下等人,看見普通人現在在世界上發揮著比你願意的更為重要的作用,你也會挑這個時代的錯。如果你把文明連同它的文化和豪華看作絕對的惡,你也會厭惡當代。如果你認為人應該過一種中世紀式的禁慾生活,他們應當輕視文學、科學和藝術,那麼你當然也不可能快樂地思考我們的時代。
但是,如果你相信人類的理想是相互和諧地根據環境發展人的身體和精神的力量,使人更有理性、更富於同情心,使他們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和支配自然,給最卑微和最被輕視的人也帶來文明的福音——如果你相信這就是人類的理想,那麼你必定要承認我們的時代比過去的時代都要好。如果文明比野蠻好,那麼現在就比過去好;如果同情、正義、真理比憎恨、殘忍、偏見好,那麼文明就比野蠻好。過去的美好時代用他們的方式解決了他們的問題,現在讓我們用我們的方式來解決我們的問題。讓我們感謝那逝去的以往,憧憬那更美好更燦爛的將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