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痕與血跡 · 七、犬的問題
我已經記述過,擁後層和正屋的距離,約有二十碼光景;中間隔著一方菜圃,又種著些花木。這一宅附屋共有兩幢,門窗和結構雖帶些西式,屋面卻是本國瓦差的。下面分做兩大間。一間的前半部是廚房,廚房後面又分隔著一間柴間。另一間也分隔為二,一半是樓梯間,另一半本是一小間垠寇雜物的小室,這裡也就是關閉迪克的所在。霍桑就在這後屋面前站住了。其餘的人當然也都立定。
霍桑探頭向小室中看了一看,指著那窗框上玻璃的殘塊,說道:「是的,裡面很雜亂,這玻璃上也還留著些大爪印子。關閉的問題已經沒有疑惑了。兆坤,你可知道是誰把迪克關進去的?」
兆坤疑遲了一下,緩緩答道:「我不知道。但這屋子裡一共只有四個人。假使不是主母關的,一定是主人自己。因為我既不曾關過,周媽吃過了晚飯就回家去的。」
「你主人可常常把這犬關起來的嗎?」
「有時候主人嫌迪克狀得討厭,也曾關過幾次,不過是難得的。」
霍桑回過頭來,向或警官道:「從這一點上看來,你的推想似乎不能不修正一下了。這犬既已被關閉失了自由,那末即使有任何陌生人來,它自然也不能行使它的天取了。」
他又轉身來向霍兆坤道:「我想關犬的事決不是出於偶然的。這幾天你主人的言語態度可有什麼異常的表示?」
兆坤機思了一會,才道:「我主人平田除了偶然出去打獵以外,本來難得出門的。這幾天更整天伏在樓上的化驗室里,絕對不出門。昨天午後,大學裡的目先生來訪他。他下樓來談了不到十分鐘工夫,也就回上樓去。現在想起來,好像有些異常。」
「晤,為什麼?」
「因為往日裡呂先生來了,我主人總要和他談一會,不會一下子就分手。」
警官忽插嘴道:「那,呂教授昨天下午也來過的,來了十分鐘就走?是不是?」
「是。」
「昨夜裡呂教授又來過一次,你可知道?」
老人忽搖了搖頭,向著戎明德呆瞧。戎警官有些失望。
霍桑繼續問道:「兆坤,你主人的異常狀態在哪一天起始的?你仔細想想,可能記得起來?」
這老人的感覺果然遲鈍,記憶力也不很強固。他低頭尋思了好一會,又指著指頭算了一算,方才答話。
他道:「今天是九月五日,星期二。主人似乎從上星期五那天起始,便有一種不安的狀態。」
「怎樣不安?」
「他在星期五那天晚上、便吩咐我把前後門小心閂著,好像擔心有什麼份兒進來。在星期日的午後,有一個強橫的江湖乞丐在門口糾纏。主人忽然從樓上趕下來,動手把那山東大漢趕出去。這種粗暴的狀態,往日裡也是難得看見的。」
「此外可還有沒有別的表示?」
「他在下一天又親自動手,把他的那支獵槍取出來加油抹拭。可是在這幾天中,他並不曾出去打獵。」
霍桑的眼光又突的一閃,顯出十二分注意的樣子。他略一尋思,又仰起頭來繼續問話。
他道:「不錯,你主人來來也是有獵槍的。戎先生,你剛才可曾把這一支獵槍查驗過?」
戎警官緊閉著嘴唇,微微搖了搖頭。他似乎不但不能回答,並且也不願霍桑有這句問句。
霍桑又問苗兆坤道:「這獵槍現在在什麼地方?」
兆坤道:「那槍本是放在餐室的壁角里的,想必仍在那裡。」
霍桑點點頭。「好。停一會我要瞧瞧這支槍哩。現在我問你:你說你主人從上星期五起始,才發生這種不安狀態。但你可知道那發生不安的原因?譬如有什麼緊急的電報,信件,或是有什麼朋友來談過話,或是從新聞紙上得到什麼消息等等?」
那老僕又低垂了他的近視的目光,似乎竭力在他的腦室中搜索當時的事實。
一會,他一邊仍注視著那小室旁邊的短齊的山樊,一邊緩緩地答話。
「主人的函件本來很少。那天我也不記得有什麼送信人來。不過他的表姊夫,那一天曾在這裡吃中飯。」
「他的表姊夫?是誰?」
「他姓許,名叫號安。」
「可也是住在這鎮上的?」
「是。他是這鎮上恆豐當鋪的經理。這宅屋子就是他經手給主人租的;我也是他介紹到這裡來的。因為我起初曾在恆豐當鋪里做過三年。」
「噢,這個人我很想見他一見。他可時常到這裡來的?」
「是,他是不時來的。不僅今天先生若要見他,那也許辦不到。」
「為什麼?」
「昨夜裡我被主母的尖呼聲驚醒以後,因著屋子裡只有主母一個人找不能走開,我就去叫醒了我們東邊的種菜田的張河上,請他去通知周媽和當鋪里的許先生。據他說許先生昨天下午到上海去了。所以這件慘事他此刻還沒有知道哩。」
霍桑皺一皺眉,又撫摸著他的下頷。接著,他轉過臉來瞧著戎明德曾官,自言自語地說道:「我想我們若能和這個人晤面一次,在案子上是很有益處的。我想這件事總也容易辦到把?」
戎明德低垂著頭,又像失望,又像厭煩的樣子,並不答應。但那總署探目三根香,卻又自告奮勇地接嘴。
「霍先生,這個容易。他既然是當鋪的經理,當然不難找尋。就算他今天到了上海去,不久總要回來。」
霍桑微微地笑了一笑,又向王根香點點頭。我覺得這一點頭和一笑之中,分明含著幾分獎勵的意味。
他又回過頭去向里兆坤道。「還有一句。你主人可會騎自行車?」
「會的。我看見他騎過幾次。」
「那末,你主人可有自備的自行車?」
「這卻沒有。」
霍桑想了一想,又道:「你說昨天你主人不曾出去過,想來也不曾峽過自行車吧?」
兆坤搖頭道:「當真沒有騎過。」
「那末,昨天可有什麼客人騎了自行車來訪你的主人?」
「是。」
「可有什麼送快信的坐腳踏車的郵差到這裡來過?」
「都沒有。」
戎明德又插口道:「大學裡的呂先生,我也曾看見他轉過自行車的。」
那老僕道:「不錯,我也見過的。不過他到這裡來時,總是步行的。他的學校離開這裡不遠。」
霍桑對於這兩句問答絕不理會。他的目光在那山樊上凝注了一下,使表示出一種決定了什麼策略的神氣。
他這:「兆坤,我現在要瞧瞧那支獵槍。」
那老僕忽點頭直道:「好,我去拿來。」他回身向正屬走去。
霍桑忽摸出紙菸來,擦火吸著,又瞧著戎警官說:「戎先生,我有一句忠告。這案子非常幻復,決不像你自以為所見到的那麼簡單。你的眼光也應得放遠些才是。」
我見那胖子的臉上露出一種微笑。這笑中含著冷意,分明對於霍桑的忠告,不但沒有誠意的接受,還帶些猜疑的輕視。這種神氣,霍桑當然也覺察的,因此他的語氣也就從忠告變為警告。
他道:「戎先生,你不要誤會才好。我生平所經歷的案子,何止數十百件,但你決計找不出我在任何案中曾和人家有過爭功奪酬的事實。所以你若想從這件案子上得些功勞,或者希望你的地位的升遷,那你不能不把你的眼光和態度先行改變一下。」
王根香連連點頭道:「對,我的朋友們也常常談起,霍先生是最慷慨不過的。他每逢和我們同道們聯手辦事,得了功勞,總是謙讓不居。這一次他當然也不會例外。」
我看見那警官的皮球形的臉上略略泛出些兒紅色,他的舌尖又不住地租著他的嘴唇,兩隻手也像沒有安放的所在。
他吞吐著說:「我——我本來沒有誤會。霍先生,你的意思可是說那呂教授並無嫌疑?」
霍桑呼了兩口煙,又向那菜圃上瞭望了一會,才旋轉身子,緩緩向正屋走去。
我們三個人就也跟在他的後面。
他一邊緩步,一邊答道:「我的意思,只叫你不要把你的目光單單註定在呂教授一個人身上。譬如我們先前瞧見的自行車的輪痕,碎石路口的血跡,和那獵犬的失蹤,都應有深切注意的必要。這些問題都是很重要的,我想你此刻不見得都能解釋吧?
那戎警官的顴骨上面又不禁紅了一紅。他的眼光也不由不低沉下去。他不曾回答。
霍桑繼續道:「我覺得這迪克真是這案子的中心關鍵。它的不曾吠叫,起先我們覺得很困腦筋,此刻總算已經有了相當的解釋。我們知道它是被主人關進了那間小室,才不能行使它的守夜的責任。所以當那兇手走進正屋的時候,它自然已不能吠叫。不過這只是一部分的解釋。其他的疑點還多。例如死者為什麼要把它關起來?迪克既被關閉以後,又在什麼時候破窗逃出來的?現在又往哪裡去了?怎麼此刻還不見回來?若說被兇手打死,怎麼又不見犬屍?還有那——」
正在這時,我忽見那老僕神色倉皇地從正屋的後門奔出來。我們一行人也不由不停了腳步。他趕到我們面前,喘息著向霍桑報告。「霍先生,我已經向四處尋過,那獵槍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