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痕與血跡 · 八、分工
獵槍不見了!這的確是一種開展,又可以說是一種新的轉變。因著這個轉變,致使戎警官的推想根本動搖。他起先以為曹紀新被獵槍打死,便以為有獵槍的只有自教授一人。他的假定顯然太輕率,並沒有事實的根據。現在死者的獵槍既已不見,可見那致命的兇器也許就是死者自己的東西。那獵槍本是放在餐空中的。
或者那兇手爬進餐室以後,發現了那支獵槍,便利用著行兇。或是兇手進屋以前,那曾紀新早有準備,便取了獵槍抵抗;卻不料那槍反被兇手所奪,紀新就死在自己的槍下。因此之故,兇手的嫌疑已勢不能歸給目教授一人。我們幾個人回到客室中計議之下,便假定第二種推想更近事實。
因為據霍桑的見解,曾組新的囑咐兆坤道守門戶,和近幾日中的不安狀態,又故意避開女僕,關閉獵犬;這種種都足以證明那兇手的來襲,他決不是完全不知道的。所以霍桑假定死者領先準備抵抗,顯然更近事實。但這個兇手究竟是誰?
抱著什麼目的而行兇?
行兇以後,那支獵槍又往哪裡去了?都還不能解釋。戎明德的成見,在事實的轉變下也不能不修正改變了。因此霍桑提出了分工合作的計劃,便得到我們一致的贊同。
他道:「戎先生,我們例才見面的時候,你自以為這案子很有把握,只消我給你證明一下,立刻就可以結束。現在我不但不能給你證明,反而把你的樓閣拆毀了一半,把你引進了更深的疑陣。你不是有些兒失望?——唉!你不用如此!據我看,我們此刻已找得了相當的線索,只消依著適當的計劃,分頭進行,解決也不在遠。」
戎明德的自以為是的態度,此刻已不得不消歸烏有。他的圓臉上有些急促。
他對於霍桑的建議完全接受,只有唯唯聽命。
王根香道:「霍先生,你想我可以擔任些什麼事?」
霍桑道:「我覺得那許子安確是一個重要的角色。如果能見他一見,對於兇手的來歷,也許可以知道一二。」
探目道:「我已經說過了,這個容易辦。我不妨就去找他。他說不定已經回來。」
霍桑點點頭,又向戎警官道:「據我觀察,昨夜裡有一個騎自行車的人曾到這裡來過。你若能探悉他的來蹤去跡,那你一定可以穩取首功。」
戎明德道:「你確信兇手是騎了自行車來的?」
「大概如此。」
「這樣,這調查的工作諒來還不難著手。」
「但願如此。包朗,你也須分任些地。呂教授既然還在鎮上警署宣畝,你不妨就去見他一見。我還有別的工作,也不能不急急進行。少停我們在學校里會面吧。」
我所分擔的任務,在現在看來,已可算無足重輕了。因為呂教授的嫌疑,經過霍桑的分析,大部分已經減輕,我去見他,也不過是例行的公事,似乎沒有多大關係。那獵犬的關閉。和獵槍是死者自己的東西,既已給他洗刷了一部分的嫌疑,所剩的只有他和死者妻子戚瑤芳的關係究竟怎樣,還待探索。我想起了這個婦人,覺得伊的面貌姿態,雖覺楚楚可憐,但伊的態度似乎隱約間有些不很自然。
若使嚴格些說,就用了「可疑」的字樣,也不算太過。因為我處於旁觀的地位,覺得當霍桑問話的時候,伊的「不知」的答話未免太多;並且伊的面容上雖帶著悲容,似乎也有些強飾。還有一層,伊在和我們分別的時候,伊對於那老僕的警告眼色,和給呂志一辯白的話,更使我留下一種深切的印象。這種種在我都覺得可疑。但霍桑怎麼絕對不提起伊?莫非他自己所擔任的「別的工作」,就要向這一方面進行?可是我們在曹家裡分手的時候,霍桑並不曾留在曹家,卻是匆匆地向著那條碎石小徑上去的。
當我跟著戎明德警官往警局裡去時,路上「各有所思」,彼此都默不交話。
一會,我們已到了局中,戎明德忙著進行他的工作,我便一個人到拘留室前,和呂志一會面。
那呂志一的年齡還不到三十,顧長的身材,足有五尺七八英寸光景。臉形狹長,皮膚帶些紅棕,微微凸出的額角,瘦削的下頷,和明淨的雙眸,都表示他是一個富于思想的人物。他身上穿一身乳白色的西裝,頭髮卻不很整齊。他的神氣上充滿著惱怒和悶郁的意味,但並無畏罪恐懼的模樣。
我和他說明了來意,他便開始陳述他的經過。
他說:「這件事委實是我夢想不到的。我和紀新平日裡無怨無恨,怎會幹這樣的事情?這班混帳的警官竟昏饋到如此地步!豈不可恨?他說我是善用獵槍的:紀新既被獵槍打死,便說兇手是我。這樣的邏輯,說起來真是可恨可笑!他又把我的雪茄菸嘴做了證據。其實這菸嘴是我在昨天下午遺忘在紀新家裡的。他竟不容分說,便說我是在行兇時遺落的。包先生,你想一個人在殺人行兇的當地,怎麼還用得著菸嘴?他竟憑空誣陷,怎不教人著惱?」
我用著同情的語氣,答道:「不錯,這兩種證據,在事理上委實是說不通的。但除此以外,他還有幾種理由。」
「幄,還有什麼?」
「他說昨夜裡有人瞧見你往曹家去過,你卻不承認這一點。我不知道目先生究竟有這回事沒有。」
「有的,這確是事實。不過我當時氣惱極了,不是不承認,委實不屑回答他。」
「唉。呂先生,你在什麼時候去的?有沒有和曹紀新會面——?」
呂志一忽接口道:「不,我雖曾去過,實際上不曾進去,所以也不曾和曹紀新會面。」
我沉吟了一下,又道:「你為了什麼事去的?」
呂志一道:「昨夜裡月色很好。我帶了快鏡,本想去攝取青石橋的橋洞影子。你可曾見過那條橋嗎?橋的建築已古,半環形的橋洞確有畫意。橋腳下還有一棵老柳,風景很美。可惜我離校以後,月光忽被薄雲所掩,光力減弱,不能攝影。我曾在橋面上等待好久。那月光卻愈見模糊,終於失望而歸。當我在橋面上時,曾吸過一支雪茄,因而想起了那隻菸嘴。我記得昨天下午,我去訪曹紀新,約他到崑山去打獵。當時我們在餐室中談話。我本吸著雪茄,那煙尾我既丟在痰盂之中,菸嘴便順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面,臨走時竟沒有想到。故而我想起了菸嘴,便趁著月色,準備到他家裡去拿回來。但我走到他屋子的附近,遠遠望見他們的窗上已沒有燈光,分明都已睡了。因此,我便也折回學校里去。」
這解釋還合情理。那姓馮的鄰婦的見證既已有了著落,而校役所說的他提著什麼東西,分明就是照相機,事實上都已合符。
我又問道:「那時你可記得幾點鐘了?」
呂志一道:「當時我曾略略疑訝,他們何以睡得這樣早,故曾在月光中瞧過我的手錶,恰交十點零三分。」
「那時你可曾覺察有什麼異狀?譬如路上有沒有行人,和曹家的屋中有沒有什麼聲響之類?」
「我停步的地方,和曹家的屋子距離還遠,屋中如果有什麼尋常的聲響,我當然聽不見。但那條經過的煤層路上,卻完全是靜悄悄的。」
我想了一想,又問道:「當昨天日問你和曹紀新會面的時候,你可覺得他可有什麼異常的表示?」
「這個難說。他回絕我不願到崑山去。他的眉宇間的神氣似乎暗示著樓上有什麼緊要的工作,不能耽擱。所以我略談片刻,就即辭出。我當時還以為他正在研究化學問題。現今回想,他確有一種焦急不安的狀態。」
「他可曾吐露過什麼說話足以證明他焦急的原因?」
「晤,沒有。我們所談的都是空泛閒話。」
「他的往來的朋友,你可也知道一二?」
「我也不知道。他也從來不曾談起過以前的事情。我和他的交誼原是很膚淺的。」
「是。但我想你和他的夫人的交誼似乎比較密切些。是不是?」
呂志一頓了一頓,忽而抬起眼睛,在我的臉上凝視了一下;同時他的面頰上面也似略略泛出些兒紅色。我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變態。
他緩緩地答道:「我們也只是平常的友誼,談不到密切。包先生,你也是新時代的人物。現在社交既然公開,男女的交際本是常事。那舊禮教中『男女授受不親』的傳統觀念,在你的腦中,想來不致於再有什麼權威了吧?」
一我暗忖我本想探探他的口氣,他卻反把「新人物」的旗子把我的口掩住。
可是我並不就此懾伏。
我又道:「雖然,我的說話也不是憑空無據的。據我所知,你時常和曹夫人一塊兒出遊,並且還有伊的一張肖像——」
呂志一搶著道:「不錯,不錯。這都是事實。但朋友們偶然散步,總不能就算希罕。那張照片是我給伊攝的。我所以保留起來,完全出於愛美的觀念。包先生,請你不要像這班糊塗的警官們抱同一見解。伊現在怎麼樣?最好請先生盡一些力,不要教警察們憑空難為伊才好。」
他的說話固然很冠冕,但我的意識之中,終還帶著些兒疑影。可是這時候我又不便再行潔難。他對於右手的傷痕,說是上夜裡回校的當地,在校門外滑跌了一下,故而傷了些手背,急匆匆過校去里札。我向他安慰了幾句,允許他必給他洗刷明白,以便恢復他的自由、接著我就離了警局,回到校中,霍桑還沒有回來。我先把經過的情形向翁校長陳說了一遍,老師非常滿意,著實獎勵了我幾句。我休息了半點鐘光景,膳堂的鈴聲正在響動,忽見那總署的探目王根香急忙忙起來。我一瞧見他的張目興奮的神氣,便知他一定已帶來了重要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