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痕與血跡 · 五、霍桑的工作

程小青 《輪痕與血跡》
那屍體上穿著一件日本式的棉質睡衣,白地上有藍線的方格,好像是國產出品。下身穿一條薄灰呢的西裝褲子,足上穿一雙棕色紋皮的拖鞋和一雙白色的絲襪。那屍體是向右側臥;他的左手摘在左股上面,手背的皮膚顯得很黑。我把身子湊向前些,才瞧見那死者的面目。這人的傷痕果真在下頷和頸項之間,硬領已卸去,襯衫上架著不少血跡。 他的咽喉已完全破碎,顯見是一種散子的獵槍所傷。那左面的面額和右面的顴骨上,也有不少散子的傷洞。因此血淋淋地越見得傷痕的可怖。他的兩眼緊閉著,長黑的頭髮亂沒在額上,並且也有血污凝結。 那探目王摜香波:「這個傷痕厲害極了!分明一中槍立刻致命,連救命聲都喊不出的。」 霍桑點點頭,又旋轉來向戎明德問道:「這個屍體你可曾移動過?」 戎警官搖了搖頭,還沒答話,那旁邊的公僕忽自動地接嘴。 「剛才主母因為樓梯下不能通過,曾叫兆坤拖動過一下。」 霍桑又點了點頭,立直了身子,向屍體仔細端詳。他又走到死者的足勞,重新低沉著頭細瞧屍足上的那雙棕色級皮的拖鞋。停了一會,他方才移過單被,照樣把屍體差沒。 接著霍桑回到中間,向戎警官低聲說了一句,叫他請死者的妻子到中間裡來談話。 一會那好人仍低垂著頭,扶著那中年女僕,緩緩地走到中間裡來。伊的瘦弱的腰肢,舉步時似有一種自然的裊娜。伊在一隻沙發上坐下,那手中的素巾依舊掩住了伊的櫻口。 霍桑開始說:「曹夫人,這案子發生的經過,我已經約略知道。現在還要問幾句話,請夫人見告。」 那婦人略略抬了抬頭,緊蹩著雙眉,操著帶九江上音的國語,答道:「這件事我可以說完全不知道,因為這一次慘禍實在是出乎我們意外的。」 霍桑道:「但昨夜裡發案的時候究竟在什麼鐘點?夫人可知道?」 伊的目光注視在地毯上面,搖著頭緩聲答道:「我不知道。那時我已經睡了,紀新卻還在書室中。他日間從事化學工作,晚上瀏覽書報,總要到深夜才睡。書室在東面的樓上,我們的臥室卻在西面。故而他在書室中的動作,我是不知道的。 後來我忽聽得轟然的一聲槍響。 霍桑忽揚一揚手。「對不起。你在聽得槍聲以前可曾聽得其他聲音?」 伊搖搖頭。「沒有。我是給槍聲驚醒的。」 「好。請說下去。」 「我當時還不敢起身。後來我呼叫不應,勉強穿了衣服下樓,扳亮了樓下的電燈,才發覺紀新已經倒在地上。當時我倉卒間下樓,所以不曾注意到鐘點。」 「你下樓發覺的時候,可曾瞧見兇手?」 「沒有。」 「聽得什麼聲響嗎?」 「也沒有。那時全屋子都是靜悄悄的。除了我的丈夫倒在地上以外,這正屋中只有我一個人。那時我幾乎嚇破了膽!」 霍桑側過了臉,問道:「這個女傭人可是也住在後面附屋中的嗎?」 曹夫人道:「不,周碼本是住在這正屬中的。伊的臥室就在靠東的樓下。但昨夜裡伊恰巧回家去。」 我因著霍桑的目光注視在那女僕的身上,我的眼光也取了同樣的目標。那女僕的年紀約在三十左右,肌膚雖然略顯蒼黑,但眉目端正,烏黑的眼珠,也顯得聰明伶俐。伊因著我們目光的集中,忽也低倒了頭,又像含羞,又像畏懼似的。 霍桑說:「那真湊巧了!周媽,你可是常常回家去住的?」 那周碼疑遲了一下,才低聲答道:「不,我是難得回去的。昨天——一昨天卻因著——」 我們的同伴正根香探目忽然從旁插嘴。「你為什麼吞吞吐吐?」 霍桑仍保存著他的婉和聲音,又問道:「周媽,你不妨據實說。你昨天為著什麼事回去的?你既然說難得回去,該必有什麼特別事情吧?」 那女僕頓了一頓,方始答道:「是的,先生。昨天飯後,勝慶——我的當家的——曾到這裡來找我。他又向我要錢,我沒有給他,他就罵我,我和他吵過幾句嘴。到了晚飯以後,主人恐怕我們夫妻倆失和,特地叫我回家去的。 「你在什麼時候走的?」 「晚飯過後,我把碗碟洗過了,才回去,大約八點半光景。到了半夜過後,這裡東面的張阿主,忽到我家裡來敲門報信,教才匆匆趕來。」 霍桑的眉毛似乎揚了一揚,又向那矮胖的警官瞅了一眼。那警官卻似見非見,低著頭並無什麼表示。 霍桑又說:「你的家裡想必就在鎮上吧?」 女僕點頭道:「正是,就在鎮西的豆腐店隔壁。」 霍桑一邊點頭,一邊又把目光移轉到王根香的臉上。王根香倒像全意議地點了點頭。 霍桑又向死者的妻子繼續問道:「曹夫人,請說下去。你發覺了這兇案以後怎麼樣處置?」 伊答道:「我走到梯腳下,看見了我丈夫血肉模糊的形狀,幾乎站立不住。我叫了幾聲兆坤,沒有人答應,便放聲駭叫。接著我受不住驚恐,便暈過去了。直到我們的男僕兆坤驚醒了趕下樓來,方才把我喚醒。我那時已失了常度,不得不回房臥下。回房時我才見已交十一點半。以後的事情,指先生問兆坤吧。」 霍桑謙和地點了點頭。「很好。對不起,還有一句話。這一次尊夫被害,那兇手究竟是什麼樣人物和有什麼作用,夫人可有些意見?」 霍桑的聲浪雖很和婉,但他的銳利的目光卻始終不曾懈怠。他問到這一句話時,更是目不轉瞬克注視著伊的神色。 伊又搖頭答道:「我完全沒有意見。我已經說過,這件事是出乎意外的。紀新在這裡的交友很少,更沒有怨仇,我實在想不出誰會下這個毒手。不過——」 「不過什麼?」 「我記得兩三天前,有一個大麻子的江湖乞丐,走進竹籬里來,強暴地向我們要錢,後來給紀新趕了出去。他臨走時還兇狠狠地咒罵。先生,你想這樣的人,可會得因報復而行兇?」 霍桑遲疑了一下,應道:「晤,這果然也有可能,不過要偵查這種流丐的行蹤,我想戎警官總可以辦到。除此以外,夫人可還有別的見解沒有?」 伊沉吟著道:「或許有什麼偷兒——」 那矮胖的警官先時本默默地坐在旁邊,圓臉上早已顯露著不耐的神氣。這時竟似按捺不住地從中插口。 他皺著眉頭說:「這話說得太遠了。你家裡不曾遺失什麼東西,怎麼會有偷地?況且偷地行竊,怎麼會攜帶獵槍?就是你所說的江湖乞丐,這種人雖然強橫不法,但也決不會用了獵槍行兇。 這幾句話,我也不能不承認恰合情理。同時霍桑又加上一句重要的補充,更足反證伊的見解不能成立。 霍桑道:「我聽說你們有一頭猛犬。如果有什麼流丐偷兒們進來,這犬決不會安靜不吠。但據我所知,昨夜裡那犬並不曾吠過。不然這裡附近的鄰犬也一定要連帶狂吠起來了。」 那婦人點頭道:「是的,不過迪克現在卻不知去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