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夜行記 · 東方的小星

狄更斯 《倫敦夜行記》
昨夜,一直在翻看著名的木刻集《死亡之舞》[1];今日,又想起畫集中那些冷冰冰的古老的木刻畫,心中竟生出一種陰森恐怖且乏味無聊的感覺。與此同時,在我的前方,正走著一個瘦如骷髏的人物,手裡拄著的棍子不斷敲擊地面,發出刺耳的「嘎」「嘎」聲。不過,這個「骷髏」不是在畫中,他/她沒有任何煞費苦心的裝扮——他/她沒有彈著洋琴,沒有戴著花冠,沒有拿著羽毛,沒有穿著長袍,沒有跟著隊列,沒有舉著酒杯,沒有吃著美食,沒有玩著骰子,更沒有數著金錢。我眼前的這個「骷髏」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正掙扎著向前挪動腳步,像是在跳一曲堅韌不屈的死亡之舞。 這一幕發生在11月的一個雨天,地點是倫敦東部萊特克里夫與斯特普尼兩個小村莊接界的地方,混濁的泰晤士河從這裡緩緩流過。河兩邊骯髒的街道和陋巷縱橫交錯,如迷宮一般;破破爛爛的房子大都隔成單間,專門出租。這裡荒涼偏僻,到處都是腌臢的污泥、襤褸的衣衫和轆轆的飢腸。住在這兒的人大都沒有工作,即使個別人有幸得到一份工作,也不會長久,失業猶如家常便飯。畢竟,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他們都算不上是熟練技工。他們是最最普通的靠體力吃飯的人——碼頭搬運工、濱水區小工、煤炭裝卸工、道渣抬運工等,都是些做苦工的人。但不管怎樣,這一群可憐的人兒還是活著,並且不斷地繁衍著。 且看我眼前的這個「骷髏」,他/她好像正在跟誰開一個荒唐至極的玩笑。他/她把好幾份早已被風雨撕扯得支離破碎的議會選舉提案貼在很多面牆上,還用粉筆把候選人的得票情況寫在一座破敗不堪的房子的窗戶遮板上。「骷髏」懇請擁有自由獨立之身的窮人們要珍視當前的黨政制度和國家的繁榮富足(看來兩者對他們來說都非常重要),選舉議員時不要只投一個政黨代表的票;一黨執政容易滋生腐敗,若同時選舉兩黨的代表為議員,則有助於建設一個永遠興旺昌盛的國家。想必天底下再沒有比「骷髏」的這種修士想法更具諷刺性的了! 我不由開始琢磨此候選人和彼候選人以及人民群眾的「賜福者」——此政黨和彼政黨所承諾的那些深謀遠慮的規劃。他們承諾,將會遏止成千上萬英國人(誰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道德上的淪喪和體質上的衰退;將會為想工作想活下去的社區居民提供有效就業;將會均衡稅率、開墾荒地、為想移居外地的人們提供幫助;最重要的是,他們承諾將會救助並重用未來的新人,以便使整個國家從日漸衰敗走向步步強大。心裡思索著這些看似充滿希望的規劃,我拐進了一條狹窄的街道,想去看看那兒的人家的生活。 這條街道的一側是一堵殘牆,顯得光線非常昏暗。幾乎每座房子的大門都敞開著。我走進其中的一座,敲了敲起居室的門,問道:「可以進來嗎?」「想進就進來吧,先生。」 屋裡的女主人(看起來是來自北愛爾蘭地區)剛拿起一些長條木柴——大概是從廢舊的碼頭設施或船隻上拆下來的——塞進了原本空洞洞的爐子裡,爐子上架著兩口正等待燒開的鐵鍋,分別盛著一些魚和一些土豆。木柴燃起來了,借著這火光我看到了屋裡簡陋的陳設:一張桌子,一把壞掉的椅子,還有幾件廉價的破舊陶器擺放在壁爐台上。和女主人又說了好幾分鐘的話之後,我才看到屋角的地板上還有一堆極其難看的棕色物件。若不是以前見過,我可能真的無法相信這會是「床」。床上亂糟糟地蜷縮著個什麼東西,我問女主人:「那是什麼?」 「那是個小可憐兒,先生。她病得很厲害,已經很長時間了,一點兒也不見好。她總是白天睡不醒,晚上又睡不著。都是因為鉛,先生。」 「因為什麼?」 「因為鉛,先生,肯定是因為在鉛廠上工。女的在那兒上工,一天可以賺18便士;但是得特別早去申請,而且還得夠幸運,人家想要你你才有機會去。她是鉛中毒了,先生。有的人剛上班不久就鉛中毒了,有的過一段時間才會中毒,還有的,不過是少數,一直都不會有事兒。這全在人的體質,先生,有的人體質好,有的人體質弱。她的體質就屬於那種容易鉛中毒的,而且一中毒還就特別嚴重,先生;她的腦子都不中用了,總是頭痛的厲害。天天就這樣,不見好,倒也不見壞,先生。」 正說著,病中的年輕姑娘痛苦地呻吟起來。女主人俯下身,取下裹在姑娘頭上的布帶;接著,又推開後門,讓陽光透進來,好曬曬這條用以減輕頭痛的布帶。從敞開的後門,我看到了這家人的後院,那是我所見過的最狹小最貧困的後院。 「鉛中毒後,她就成了這樣,白天黑夜地頭痛,先生。這可憐的孩子,頭痛把她害慘啦。上帝知道,我丈夫是個干體力活的人;四天了,他天天去街上轉,現在肯定也正在街上轉呢;他想找點活兒干,可就是找不到;家裡沒有柴火,沒有吃的——除了鍋里的那點兒,什麼吃的也沒有了;救濟金又少,兩個星期才不到十個先令。上帝保佑啊!我們這兒又黑又冷,窮得沒法兒過啦!」 我本應該給他們一些錢,但我早就決定這次探訪過程中不給予任何人任何物質上的幫助;因為我想做個試驗:看看如果不給錢,這些窮苦的人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如果他們真的像我想像的那樣淳樸善良,到時候再給也不晚。經過仔仔細細的觀察,我敢肯定這家人一丁點兒都沒有奢望我給他們錢。能有個人聽他們說一說自己的痛苦他們已經很感激了;同情就是給他們的最大的安慰。他們絕不會伸手跟人乞討,更不會因為我沒給錢而感到一絲的驚訝、失望或憎恨。 女主人已成家的女兒從樓上的屋裡走下來,加入了我們的談話。她當天清晨去鉛廠找工作了,但沒能成功。她有四個孩子;她的丈夫也是碼頭搬運工,當時正在外面四處找活干,但估計跟她的父親一樣也不會找到。這個已婚女兒大概生長在英格蘭,天生豐滿漂亮,活潑開朗。她和她的母親一樣,雖然穿的衣服很破舊,但看得出來,她們都很盡力把自己收拾得乾淨整潔。她了解那些不幸的鉛中毒病人的所有痛苦,了解鉛中毒的方方面面,包括鉛中毒的症狀及病情的發展情況——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太熟悉了。她說,一走進鉛廠的門,那股氣味就足以把人熏倒,但她還是想再去那兒應聘;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如果能長期在那兒上班,每天掙18便士,就算有一天鉛中毒了、不能動了,也比現在看著孩子們挨餓強啊。 再次環顧這個小屋,又看到屋角那個黑糊糊髒兮兮的用作床的櫥櫃。它幾乎頂住了後門,看起來非常不協調。有段時間,一直是那個生病的年輕姑娘一個人夜裡睡在那兒,白天躺在那兒。現在,天冷了,可毯子啊,被子啊,又都當到非法經營的當鋪里去了,再當回來是不能了。為了取暖,到晚上的時候,女主人、她的丈夫、還有另外兩個孩子只能和那個生病的可憐姑娘一起擠著睡在這個棕色的物件上。 儘管一分錢也沒給他們,可這個窮苦的人家依然對我心存感激。臨走時,他們滿含著真誠的謝意跟我道別:「上帝保佑您,先生。謝謝您來看我們。」 走過幾條街道,我又叩響了另一座房子裡一間起居室的門。開門往裡看時,只見一個男人、她的妻子、還有四個孩子正圍坐在一個臉盆凳旁吃晚飯,那臉盆凳便是這家人的餐桌,晚飯也只有麵包和一些喝完茶後剩下的茶葉。他們的身旁是一個壁爐,爐膛里的碳渣發出微弱的火光;房間裡有一個帶頂棚的床架,上面架著一張床,床上只有一條被子;房間的前後兩面牆上分別有一扇可以通風的窗戶,但現在為了驅寒卻都緊緊地關著;屋裡有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男主人在我進來時沒有站起身;我們聊天時,他也一直都坐在那兒。不過,我進屋摘下帽子時,他倒是很有禮貌地沖我點了點頭;說到能否問他一兩個問題時,他也很爽快地答應了。 男主人的妻子一看就是個聰敏的女人,反應很快,見來了人兒,立刻起身站在丈夫的身旁。丈夫抬頭求助般地呆望著妻子。事情很快就搞清楚了,原來丈夫的耳朵有點兒聾,儘管才三十歲左右,頭腦反應已經很慢很遲鈍了。 「他是干哪行兒的呀?」 「先生問你是干哪行兒的,約翰?」 「我是造鍋爐的。」男人一邊回答,一邊萬分茫然地打量著自己的四周,好像在尋找一個莫名其妙就消失不見了的鍋爐。 「他不是技工,您知道的,先生,」妻子補充道,「他只是個干體力活兒的。」 「還上著班呢嗎?」 丈夫又抬頭看妻子,向她求助。「先生問你還上著班呢嗎,約翰?」 「上班!」眼前這個苦悶的鍋爐製造工突然大喊起來,像受到了驚嚇一般瞪大眼睛看著妻子。接著,又慢慢地把目光轉向我,說道:「沒班上。」 「哎,確實沒班上!」可憐的妻子搖頭說道,目光依次投向四個孩子,最後又落在丈夫身上。 「上班!」鍋爐製造工看看我,看看空中,又看看坐在自己膝前的二兒子,好像還在尋找那個消失不見了的鍋爐。「真希望能上班啊!三個星期了,一天班都沒上過。」 「那你們靠什麼生活啊?」 聽這樣一問,這位曾經的鍋爐製造工臉上隱約露出了一抹對妻子的欽佩之情。他一邊伸出胳膊,讓我看他那已經穿得露線了的外衣袖子,一邊指著他的妻子,回答說:「靠我媳婦幹活兒。」 我想不起造鍋爐這樣的工作都到哪兒去了,也想不起那位丈夫對這個問題所做過的猜想了。我只記著他當時的神態和表情都說明造鍋爐的工作再也回不來了。 男主人的妻子很不簡單,她開朗樂觀,非常樂意幫丈夫來支撐這個家。她做的是廉價成衣的縫製工作,具體點說,是縫製雙排扣男夾克。她把手頭的一件衣服鋪開在床上給我看——那床是這間房子裡唯一能鋪得下這件衣服的家具。她跟我解釋自己已經縫了多少,還有多少需要機器最後來完成。按照她的計算,扣除針線等配料,每加工一件夾克能掙十個半便士;她一般情況下不到兩天就能做完一件。 只是她沒有辦法直接從貨主那裡取貨,貨到她手上還得經過二道販子,自然人家也不是白做的,還要從中扣錢。那為什麼還非要經過二道販子呢?為什麼?是這樣的:衣服拿走就有可能收不回來,這個風險由二道販子來承擔,他們取貨時要交押金,比如說兩英鎊。她如果有足夠的錢交押金,就可以直接從貨主那裡拿貨,二道販子也就不能再從中扣錢了。但實際情況是,她手裡根本就沒有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二道販子從中獲利,自己的工錢因此縮水,只剩下十個半便士。她非常機敏地解釋著這一切,沒有絲毫哀嘆,沒有半句抱怨,那語氣中甚至還帶著些驕傲。解釋完畢,她把衣服疊好,重新坐回丈夫身邊,繼續他們那頓只有乾麵包的晚餐。這家人的晚餐著實太簡陋,沒有餐桌,只能用臉盆凳代替;沒有杯碗,只能用又髒又舊的瓶罐代替。這位妻子的穿著也很破舊,膚色也不好看,明顯是缺乏營養,也需要好好梳洗打扮。儘管如此,她的身上卻有著一種高貴的尊嚴,她是全家人的靠山,就像錨一樣牢牢抓住丈夫這艘遇難的小船,使其得以安全靠岸。我起身要離開時,鍋爐製造工的雙眼再次慢慢轉向他的妻子,似乎只有在妻子那兒才存有最後一線希望去找回那早已消失不見的鍋爐。 這家人只申請過一次堂區[2]政府的救濟金,那時丈夫受了工傷,實在無法工作。自那以後,他們就再也沒有申請過。 往前走了沒多遠,我又來到位於一樓的一間屋裡。女主人在我進門時滿含歉意地連聲說著「屋裡太髒了,太亂了。」那天是星期六,女主人正在洗孩子們的衣服。她把一口鍋架在爐子上燒著熱水,而熱水裡泡著的正是孩子們的髒衣服。在這個家裡,除了這口鍋,再沒有別的容器可以用來洗衣服了。在這個家裡,沒有陶盆、鐵盆、木盆或木桶,只有一兩個殘舊的陶罐和破損的瓶子,還有幾個當凳子用的破箱子。屋子的一個角落裡堆著已用得所剩無幾的一點兒煤屑,旁邊是一個沒有門的柜子,裡面扔著幾件破衣爛衫。屋子的另一個角落裡放著一張老舊的搖搖晃晃的法國式鐵架床,床上仰面躺著一個男人,身上穿著一件襤褸的雙排扣夾克,頭上戴著一頂運煤工人的粗油布帽子。屋子裡到處都黑糊糊的,牆壁更是污濁一片,乍看上去,還以為是故意刷成了黑色呢。 女主人一邊洗著衣服,一邊說著抱歉的話。我站在她對面,注意到她連一塊肥皂都沒得用。我假裝什麼也沒看見,故作隨意地再次環顧這間小屋,又看到了幾件剛進門時沒能看到的東西:半磅麵包孤零零地放在一個空蕩蕩的紗櫥里;一件破舊的紅色襯裙很隨便地掛在門後的把手上;幾塊銹鐵零零散散地扔在地上,看上去像是一段爐灶煙筒和一些已經用壞了的什麼工具。一個大點兒的孩子站在那兒,正盯著這些廢鐵塊兒在看。還有兩個小點兒的孩子坐在緊挨著爐子的一個破箱子上,其中一個長得非常漂亮可愛,另一個時不時地探過頭來親他/她一下。 和剛剛在另外一家見到的那位妻子一樣,這位女主人也是衣衫襤褸,面色萎黃,讓人心生憐惜。然而,她姣好的身材,活潑的性格,還有臉頰上隱隱約約的笑靨,無不讓我聯想起多年以前在倫敦艾德菲劇院出演音樂劇《維多琳娜》的著名女星菲茲威廉夫人[3]。 「可以問一下你丈夫是做什麼的嗎?」 「他是運煤工人,先生」,女主人一邊說著,一邊扭頭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丈夫,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失業了嗎?」 「啊,是的,先生!他一直都很難,很難找到活兒干;現在,是徹底沒活兒幹了。」 「都是因為這雙腿,」躺在床上的丈夫開口說道,「我要把褲腿捲起來讓您看看。」說著便動手去卷褲腿。 「你們還有再大點兒的孩子嗎?」 「還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女兒是做針線活兒的,現在正在上班;兒子就幹些自己力所能及的活兒,現在正在外面找工作呢。」 「他們也住在這兒嗎?」 「他們睡這兒。因為沒有錢再去租房,他們晚上只能回這兒來住。房租對我們來說太貴了。現在,法律規定的房產稅漲了,房租也跟著漲,一個星期六便士。我們已經拖了一個星期沒交了。房東很生氣,說要把我們趕出去;有時候就來踹門,把門晃得吱嘎亂響,怪嚇人的。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躺在床上的丈夫這時候插進來,悽苦地說道:「看我這雙腿,腫得這麼厲害,皮膚都有點兒漲破了。我還經常做舉腿的動作吶。哎,不管怎麼說,還算管點兒用吧。」 他低著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那雙腿(這雙腿已經變得畸形了,腿上的皮膚也差不多已完全失去了光澤),忽然好像想起了這雙腿在這個家裡是不受歡迎的,於是趕緊把褲腿放了下來。那雙腿就仿佛是一張早已過時的老地圖或毫無價值的設計圖一樣,沒有人願意去查閱,去參考。這位丈夫無可奈何地躺回床上,拿帽子蓋住臉,再也一動不動。 「你的大兒子和大女兒睡在那個衣柜上嗎?」 「是的。」女主人回答說。 「和弟弟妹妹一起睡在那兒?」 「是的。我們得擠在一起取暖。我們的被子太少了。」 「除了紗櫥里的那半塊麵包,你們還有別的吃的嗎?」 「沒有了。另一半我們在早上已經吃完了,就著白水。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接下來有可能會好一些嗎?」 「要是我大兒子今天能掙到錢的話,他一定會拿回來的。那我們晚上就有吃的了;而且,說不定我們還能交點兒房租。要是沒掙到,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情況很糟糕哦。」 「是的,先生。生活很難,很難。您要走啦!小心啊,台階壞了!再見,先生!」 這些窮苦的人們得不到任何救濟;但他們也不會去濟貧院,因為他們對那兒充滿了恐懼[4]。 在又一間出租屋裡,我看到的是一位非常體面的婦女,還有五個孩子,其中最小的那個還不到一歲。這位婦女是本堂區醫生的一個病人;為此,她的丈夫便在這家醫院裡幹活兒。堂區間聯合濟貧院破天荒允許給她和她的家庭提供救濟——每星期四個先令,外加五個麵包。我想,當各位議員以及公眾的「賜福者」——政黨領導人最終達成協議,實現了均衡稅率的承諾後,說不定她還可以多拿六個便士。到時候,她或許會合著這份「喜悅」,「歡欣」地跳上一曲「死亡之舞」吧。 此時此刻,我無法再繼續探訪下去了,我實在不忍再看到那些孩子們的眼神。我可以讓自己硬著心腸去看大人們所遭受的痛苦,但當我看到那些孩子們時,我的心軟了。他們是那麼年幼,那麼飢餓,神情卻是那麼嚴肅,那麼寧靜,我真的無法再看下去了。想到他們住在條件無比惡劣的巢穴里,忍受著病痛,瀕臨著死亡,我倒真希望他們可以毫無痛苦地離開人世。然而,他們不能,他們正在遭受著病痛和死神的折磨。一想到這些,我真的是心軟了,再也不忍看下去了。 我沿著泰晤士河往前走,來到萊特克里夫村;又經由這裡的一條岔路,回到了鐵路邊上。這時,我的眼睛被鐵路對面的一塊牌子吸引住了,那牌子上赫然刻著「東倫敦兒童醫院」的字樣。此時此刻,再沒有什麼能比看到這樣幾個字更能讓我的內心感到安慰了。我橫穿鐵路,徑直走進了這家醫院。 這裡看起來原本好像是個造船廠或者倉庫。裡面條件極端簡陋,設備異常簡樸。每層樓的地板上都有活板門,每個活板門上都吊著很多東西;陳舊的地板由於踩踏和推拉重物已變得坑坑窪窪;房間和樑柱的設計很是蹩腳;樓梯上下也不方便;因此要想順順暢暢地去每個病房看看就顯得不那麼容易。但是,這裡通風很好,收拾得又乾淨,讓人備感親切和愉悅。醫院裡有三十七張病床,床上躺著的儘是些可愛無比的孩子,有的大一些,有的還不到一歲。由於飢餓,這些孩子們都面色蒼白,形容消瘦。但是我看到,在這裡,孩子們的痛苦得到了溫柔的撫慰。這裡的小病號們每個人都有一個頑皮可愛的暱稱;照料他們的是一位十分溫婉秀氣的女士,她輕柔地幫孩子們擼起袖子,給我看他們那骨瘦如柴軟弱無力的小胳膊。每次在她這樣做的時候,孩子就會用自己那瘦弱無肉的小手親熱地撫弄她手指上戴著的一枚結婚戒指。 病床上一個剛剛幾個月大的嬰兒格外引人矚目,他/她十分漂亮,猶如拉斐爾[5]畫筆下的小天使。只是他/她小小的頭顱上因為腦積水纏滿了繃帶,同時還患有嚴重的支氣管炎。孩子時不時會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但這呻吟里沒有焦躁不安,也沒有抱怨不滿。孩子雙頰和下巴的線條柔美無瑕,仿佛濃縮了所有嬰兒的美麗;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更是可愛非凡。我站在他/她的床腳前,這雙明亮的大眼睛便開始和我對望,眼神里充滿了好奇與渴望——正是我們都熟悉的嬰兒所特有的那種眼神。這雙眼睛就那樣執著地凝望著我,即使那小小的身軀因為痛苦的呻吟而顫動時,孩子的視線都沒有從我眼睛上移開。孩子仿佛是在懇求我,要我把收容他/她、照料他/她的這家小醫院的故事講給我能遇到的每個善良的人聽。我伸出自己歷經滄桑的大手握住那隻貼著下巴緊握著的未經世事的小手,心中暗暗承諾,我一定會把這個故事講給我能遇到的每個善良的人聽。 當年,是一對年輕夫婦——都是非常有修養的人——買下這棟樓,並把它改建成了現在這家令人稱道的醫院。這對夫婦從不張揚,只是靜靜地守在這裡。事實上,他們便是這家醫院的負責人兼醫生。兩個人無論是在內科還是外科方面都有著非常豐富的實踐經驗;丈夫曾經是倫敦一家大醫院的外科住院醫師;妻子曾經是醫學專業的學生,她勤奮好學,通過了嚴格的考試,並在霍亂流行期間做過護士,負責照料一些窮困的病人。 憑著他們的資歷,這對夫婦完全可以另謀高就。他們風華正茂,成就卓然,品位高雅,氣質超群,與周圍的鄰居沒有多少共同語言,與這裡骯髒污濁的環境更是格格不入。然而,他們毅然選擇了這裡。他們的房間位於二樓,即使坐在餐桌前也能聽到哪個孩子因為疼痛而哭喊。在這家簡陋的小醫院裡,除了孩子們的病床,你還能看到鋼琴、書籍、繪畫工具以及其他一些只有文雅之士才可能擁有的寶貝。為了節省空間,這些寶貝都堆放在一處,只有哪一件被用到時,才會把它單獨收拾出來,就像旅客排隊上船一樣,只能一個一個地來。醫院的藥劑師原本對這兒並不感興趣,是這對夫婦的人格魅力以及他們所從事的這項事業本身的磁力把他吸引到了這裡。藥劑師住在餐廳內的一個小凹室里,他的洗漱用具只能放在餐具櫃裡。 他們很滿足,因為他們把身邊所有有用的東西都能充分地利用起來!他們很自豪,因為他們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把樓內的空間分隔成一個個便利的小間,讓白天的診室搖身變成晚上的吸菸室;不僅如此,他們的候診室里居然還放著一個朋友送的取暖爐吶!他們對醫院周圍的環境——如果能夠擺脫掉樓後面那個令人不愉快的煤場的話——也很讚賞!他們還有一輛嬰兒車,說也是一個朋友送的,非常有用。事實上,是我送的。樓梯下面有一個不大不小的角落正好作這輛嬰兒車的車房。他們收集了很多很多的彩色圖片——有的已經剪貼好,有的還沒有——用以裝飾病房。他們還有一隻非常迷人的木刻小鳥,頭上頂著漂亮得難以置信的羽冠,當你用手往上撥它的頭時,小鳥就會忽地把頭低下去。我去探訪的那天上午,他們舉行了一個小小的典禮,把這隻小鳥立為醫院的公共雕塑。醫院裡還有一隻長相非常滑稽的雜種小狗,名字叫「捲毛兒」。「捲毛兒」經常在病床間穿梭著跑來跑去,小病號們對它都很熟悉。這隻讓孩子們精神振作的滑稽小狗是在醫院門口發現的,當時它顯然已經餓得不行了,醫院裡的人就把它帶進來,給它吃的。自此,小狗便在這裡安了家。不知哪個孩子,大概因為仰慕「捲毛兒」天資聰穎,給它脖子上戴了一個脖套,上面寫著「不要以貌取『狗』。」我看到這個不卑不亢的呼籲時,「捲毛兒」正站在一個男孩的枕頭邊上快活地搖著尾巴。 今年一月份剛開業時,人們都以為這家醫院是專門有人出錢為他們籌建的;因此把醫院提供的醫療服務視為自己應享受的權利,生氣時還故意找碴兒抱怨。不過,他們很快就了解了事實真相,對醫院的感激之情開始與日俱增。但依然不遵守醫院的探視規則,那些母親們想什麼時候來看孩子就什麼時候來,父親們則星期天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這些父母們還有一個不合理的(不過在我看來也是可同情可理解的)做法:孩子病入膏肓時,他們通常要把孩子帶離醫院,回到自己那個條件惡劣的家裡。有一次,一個男孩兒因為炎症嚴重而奄奄一息,父母便在一個雨夜把他從醫院帶回了家。這個男孩兒後來又被送回來了,並且經過一番艱難的治療後居然痊癒了。不管怎樣,現在這個男孩兒很快樂。我看到他時,他正在高高興興地享受自己的午餐。 食物不足和居住環境不衛生是這些孩子們生病的主要原因,因此治療的主要方法就是補充營養,保持衛生和居室通風。對於已經出院的小病人,醫院依然不忘照顧他們,經常邀請他們來吃飯;還有一些被飢餓折磨的孩子,儘管從來都不是這家醫院的病人,也經常得到他們的邀請。這對兒醫生夫婦不僅熟悉自己的病人及其家庭的狀況,對周圍很多鄰居的性格特點和生活境遇也很了解,因為所有這些信息他們都有記錄。這些窮苦的人們一步一步陷入越來越深的貧困境地時,通常會隱藏事實,甚至對這對兒醫生夫婦也不肯透露,直到最後陷入絕境。 這家醫院的護士都很年輕,年齡多在19歲到24歲之間。儘管醫院的條件有限,但護士們仍然有一間屬於她們自己的舒適的小飯廳,這在很多條件良好的醫院裡都辦不到。不過,能讓這群年輕的女孩兒們堅定地留在這裡的真正原因是:她們喜歡這些孩子,同情這些孩子的不幸遭遇——這是多麼美麗的事實啊!技術最好的那位護士就來自附近的社區,家庭境況和鄰居們一樣貧苦,她尤其知道這項工作是多麼重要。她原本是一位技術不錯的裁縫,在這家醫院一年的收入還比不上做衣服幾個月的收入。醫院的那位女負責人覺得有義務跟她說明做裁縫比在這裡做護士要更有前景。但當有一天跟她說起這事兒時,這位女護士堅定地說「不」,她說在哪兒也比不上在這兒讓她覺得自己更有價值,更開心;她一定要和這些孩子們待在一起。於是,她真的留下來了。我繼續往前移動腳步,這時看到一位護士正在幫一個男嬰洗漱。這位護士長得很喜興,很招人喜歡,我於是停下來去逗弄她正照料的那個男嬰。小傢伙長得普普通通,圓頭圓腦;此時,正緊皺著眉頭,用一雙濕滑的小手抓著自己的鼻子,身子裹在一個小毯子裡,雙眼神情嚴肅地盯著我。突然,這位小紳士踢了一下小腳,對著我笑了。與此同時,護士那張美麗的臉龐上也漾起了欣慰的微笑。看到這樣的笑容,我之前那顆疼痛的心有些釋然了。 幾年前,在巴黎曾上演過一部非常感人的戲劇,名字叫「孩子們的醫生」。就在我要離開這家醫院時,突然發現我們的這位男醫生可不正是「孩子們的醫生」嗎?那隨意繫著的黑色領帶,寬鬆的雙排扣黑色大衣,憂鬱的表情,飄逸的黑髮,那睫毛,那鬍鬚,不折不扣,完完全全正是那位巴黎藝術家在舞台上刻畫的理想醫生形象的化身。但據我所知,還沒有哪位傳奇作家有膽量來描繪一下在倫敦東部這家兒童醫院安家的這對兒年輕夫婦的家庭和生活。 我離開萊特克里夫村,在斯特普尼火車站乘車來到了芬丘奇街總站。我相信,不管是誰,只要按照這條路原路返回的話,都必將看到我剛剛所經歷過的這一切。 (丁振琴 譯) [1] 木刻集《死亡之舞》的作者是(小)霍爾拜因(Hans Holbein,the Younger,1497—1543),德國肖像畫家和裝飾藝術家,英王亨利八世御前畫師。——譯者注 [2] 堂區,即行政堂區,是英格蘭鄉村的基層行政單位。——譯者注 [3] 菲茲威廉夫人,全名范妮·伊麗莎白·菲茲威廉(Fanny Elizabeth Fitzwilliam),是英國19世紀著名演員愛德華·菲茲威廉(Edward Fitzwilliam)的妻子,曾在倫敦艾德菲劇院出演約翰·巴克斯通(John Buckstone)的音樂劇《維多琳娜》(Victorine),扮演劇中人物伊利斯(Elise);該劇作者約翰·巴克斯通和狄更斯是好朋友。——譯者注 [4] 19世紀時,英國國內有近百萬人失業,急需政府予以救濟。但在自由資本主義發展的鼎盛時期,資產階級藐視人權,認為貧困是由於「個人懶惰」所致,因而應由「個人負責」。1834年,英國政府制定的《濟貧法》便是以這樣的思想觀念為指導的。這部法律規定,在各地建立濟貧院,凡無生活來源、需要社會救濟者必須進入濟貧院。但是被救濟者在濟貧院內被迫從事繁重體力勞動,裡面的生活條件又極為惡劣。實際上,濟貧院不是在「救濟窮人」,而是在「懲治窮人」,其最終目的是為了擺脫濟貧稅負擔和為資本主義生產提供充足的勞動力來源。因此,窮人一般都很害怕進濟貧院。——譯者注 [5] 拉斐爾(1483-1520),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建築師,主要作品有梵蒂岡宮中的壁畫《聖禮的辯論》和《雅典學派》,其他代表作有《西斯庭聖母》、《基督顯聖容》等。——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