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夜行記 · 沃平[1]救濟院
我那天無所事事,就去了倫敦東區[2]。我從考文特花園出發,朝都市的那個區域走去。經過東印度公司大樓時,我無意間想起了蒂普蘇丹[3]和查爾斯·蘭姆[4]。隨後,我經過了那個小小的木刻海軍少尉[5],親熱地拍了拍這位老熟人穿著及膝短褲的一條腿。隨後,我經過了阿爾蓋德水泵[6],經過了撒拉遜人頭像[7](而且可恥地在他那黑黝黝的臉上貼了好幾張廣告單來醜化他),逛進了他的老鄰居黑(或灰)牛(或狗)[8]那空蕩蕩的庭院,不知這動物於何時辭世,也不知那些車輿流散到了何處。隨後,我從那裡出來,重新踏進鐵路時代。隨後,我經過了白禮堂教堂[9],走進了商業路[10]——這對一個非商務旅客[11]而言很不適宜。我歡快地踩著那條大街上的遍地爛泥,盡情地觀賞著製糖商的大片房屋、窮街陋巷兩側狹小後院裡的小小桅杆和風向標、毗鄰大街的運河與碼頭、沿著石路轟隆隆前進著的東印度公司大篷貨車、手頭拮据的大副們典當了那麼多六分儀和象限儀的當鋪。我真想便宜地買它幾個,可惜這些儀器我絲毫都不會用。最終,我拐出商業路,開始向右前進,朝沃平走去。
我打算到沃平老階梯[12]去坐船,去那裡轉轉,原因並不是我相信(因為我並不相信)那個年輕女子堅貞如一。她用那些美麗的陳辭濫調,告訴她那航海的情人:自從送給他那個標著他名字的煙盒之後,她對他一如既往。我覺得,恐怕他從這種約定中得到的通常是最壞的結果,而且徹底上了當。我要去沃平,是因為一位東區的違警罪法庭推事在晨報上說,在沃平婦女救濟院的婦女都是一類貨色,救濟院本身的存在就是一樁醜聞和恥辱;他還講了其他許多難聽的話。我去那裡,是因為我想看看事實到底如何。要知道,那些東區違警罪法庭推事並不都是倫敦東區最睿智的人,他們或許是在調查該地區聖喬治教堂[13]的奇裝異服和怪模怪樣時推出上述論斷的。這種調查通常是在毫不混亂的思想狀態下進行的。他們向有關各方和無關各方詳詢所涉事由;其最終的解決對策就是:諮詢原告,問他覺得應該怎樣處置被告,然後聽取被告本人對自己的處理建議。
在離沃平尚遠時,我主動迷了路,以一種土耳其人式的心情,棄身於褊街狹巷之中,任宿命以某種方式指引我到達預想的地點,倘若這在冥冥之中已然註定。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我終止了這命運的指引,決定費神看一看路,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架平旋橋上,橋下的髒水裡有幾綹深色的頭髮。在我上方對面,站著一個人,依稀像個小伙子。他毛髮蓬鬆、臉色蠟黃,身上又髒又亮又粘,也許是他那骯髒的老父親——泰晤士河的小兒子,或者就是那個淹死者本人。我和他中間隔著一根花崗石柱,柱子上貼著那死者的訃告,就像戴著一枚大頂針。
我就向這個幽靈打聽,此地叫什麼名字?他陰森森地齜牙作笑,喉間似乎發出了汩汩的水聲:
「貝克先生的陷阱。」
在此類情境下,我向來十分警惕,要聽得懂話里的機鋒。我一邊在心裡琢磨此話的含義,一邊密切注視著他——他抱著那幾綹頭髮上方的一根鐵橫樑舔吮起來。我腦中靈光一閃,意識到貝克先生就是該地區的現任驗屍官。
「人們都來這兒尋短見。」我說,同時將目光投向那幾綹頭髮。
「簡?」那幽靈訝然盯了我一眼,答道,「沒錯!還有波莉。也有埃米莉。還有南希。還有蘇。」他每說一個名字就舔一下那根鐵梁。「還有無素(數)銀(人)。英(扔)掉帽子或頭經(巾),跑幾步,在這頭槽(朝)下,她們就這麼了。總系(是)在這頭槽(朝)下,她們都系(是)。好像一點不。」
「你是說,在半夜一點左右?」
「哈!」那幽靈說,「她們可不挑系(時)候。兩點也行。三點。一晚上。你只好好聽!」說到這兒,那幽靈把身形靠在鐵橫樑上,譏諷地咯咯笑了。「可系(是),得有銀(人)來。要系(是)沒警擦(察),沒啥男銀(人),能聽到撲通一僧(聲),她們就不在這頭槽(朝)下。」
根據我對這番話的理解,我本人就算個男人,或曰各色人群中的一員。我用普通人的謙恭語氣問道:
「常常有人把她們撈出來,對吧?而且治好了她們?」
「我可沒聽學(說)氣(治)好,」幽靈說。不知為何,他對這個詞非常反感。「她們被送進求(救)濟院,放進樂(熱)浴缸,就醒了。我可沒聽學(說)氣(治)好。」他說,「那系(是)胡學(說)!」話音剛落,他就不見了。
他顯然已有不遜之意,而我也巴不得清靜獨處,尤其是他亂蓬蓬的腦袋那麼一扭,表明「求濟院」已經近在咫尺。於是,我離開了貝克先生那可怕的陷阱(其中放的誘餌就是一層浮渣,很像是清洗過烏黑煙囪的滑膩廢水),鼓足勇氣拉響了救濟院的門鈴。在這裡,我是個完全陌生的不速之客。
來開門的是一位歡快機敏、身形小巧、手拿一串鑰匙的女總管。她答應了我的來訪請求。我注意到她那敏捷活潑的小小身材和聰慧的眼睛之後,開始懷疑那個違警罪法庭推事所言是否屬實。
(女總管暗示)訪客應該先看最差的地方。歡迎觀看這裡的一切。凡目所見,即為一切。
這是唯一的準備工作,我們隨後就進入了「醜陋的病房」。這些病房位於一座老房子裡,這座老房子被擠在一個石鋪庭院的一角,與救濟院那更現代更敞亮的主體部分保持著相當距離。病房所在的老房子極端落伍——就是幾間粗製濫造、條件簡陋的討厭閣樓而已,唯一的通道就是幾段又陡又窄、極其難走的樓梯,要將病人抬上樓或將死人運下樓可得費盡老勁。
在這些悲慘的房間裡,這邊的床架上,那邊的地板上(我的理解是,她們是為了換個姿勢),躺滿了被各種程度的痛苦和疾病折磨著的婦女。她們的服色、姿態和狀況都一致無二。只有那些專心觀察過這種場面的人才能講出這千篇一律外表下隱藏著的萬般神情。這個人形微微蜷著,側著身子,似乎已永遠捨棄了這個世界;那個漠然不動的臉孔同時呈現出鉛色和黃色,從枕頭上消極地望著上空;那張枯槁的嘴巴有點下垂,那隻露在被單外的手那麼遲鈍、冷淡,那麼輕,又那麼重;每張簡陋的床上都是如此。可當我在一張床邊駐足,對躺在上面的人說了一句那麼簡單的話之後,她本有的靈魂就浮到了臉上,令這間「醜陋的病房」變得與外面的完好世界一般多姿多彩。這裡的人們似乎都不樂意活下去,可誰也不發牢騷。所有能夠說話的人都說:這裡已經為她們做了所能做的一切;院方的照料慷慨而耐心;她們苦難深重,但並無所求;這些惡劣的病房是同類用房裡最乾淨、最美好的了,如果管得不好,不到一周就會成為傳染病院。
我跟隨那位腳步輕快的女總管上了另一段慘無人道的樓梯,來到一個略好些的閣樓間,這是給白痴和低能兒住的。這裡至少有採光,而前一類病房的窗戶就象中小學生的鳥籠的側面。這兒的爐火上罩著一個結實的格柵,將爐前地面隔開了,兩邊坐著兩位老女士,似乎正在舉行某種儀式。她們虛弱地保持著莊嚴的姿態,那顯然是出於僅存的一點自傲。自傲是我們這奇妙人性的一部分。很明顯,她們彼此嫉妒,把全部時間(有些人也是如此,但他們的火焰沒有被遮攔)都用於在內心詆毀對方和輕蔑地觀看周圍人等。在這對謔仿鄉下貴婦的女士中,有一位極其健談,而且表達了想參加禮拜日儀式的強烈願望。她描述說,若能獲得這一殊榮,她將會從中得到最大的樂趣和慰藉。她講得非常精彩,渾身洋溢著愉悅、友好之情,我不由得開始思考,那位東區違警罪法庭推事應該重新調查此案例。不過,我後來得知,她上一次參加禮拜時偷偷帶著一根小棍子,在輪流應答過程中突然拿出棍來痛打會眾,製造了一起混亂。
就這樣,這兩位老太太整日隔柵而坐——否則,她們就會撲向對方的帽子——相互猜忌著,凝視著一個不斷發病的世界:除了女舍監,屋裡的所有人都會犯病。女舍監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窮女人,身體健全,上唇巨大,抱著兩臂站在那裡,似乎在壓抑和節省自己的力氣。她兩眼緩緩轉動著,在伺機抓住誰或控制誰。這位民間要人(我很遺憾地認出,她屬於我可敬的朋友甘普太太[14]那一類型,只是塊頭小些)說:「她們常常分(犯)病,心(先)生。她們常常無因(緣)無故就摔倒了,好像拉車的馬從月亮上掉下來似的,心(先)生。而且有一個倒了,另一個也跟著倒,有時候一下摔倒四五個。哎呦呦!又是打滾又是撕扯,老聽(天)!——這個您(年)輕婦女,在這邊,病得很厲害。」
她一邊說,一邊把那個婦女的臉轉了過來。那婦女坐在地上,在那些飽受折磨的病人面前沉思著。她的臉上、腦中都沒有招人厭惡的東西。周圍的那許多各種癲癇和癔病患者看上去病情更重,但舍監卻說她是最嚴重的。我對她說了幾句話之後,她仍然仰臉坐著,沉思著。一束正午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這個年輕婦女以及其他這些遭受著劇烈痛苦的婦女,當她們或坐或躺,茫然而遲鈍地沉思時,是否在那陽光下的塵埃里,有一剎那想到了健康的人們、健康的事物?這個在夏季如此冥想著的年輕婦女,是否想到在某個地方有樹木和花草,甚至有高山和大海?不說那麼遠的了,這個年輕婦女是否曾模糊地想到那個年輕婦女——那個不在此地、也永遠不會來此地的年輕婦女,她被人追求、愛撫與熱愛,有丈夫、生兒育女、生活在自己的家裡,永遠不會懂得遭到這種打罵和撕扯是什麼滋味?上帝保佑,這個年輕婦女那時會不會自暴自棄、摔倒在地,就像一匹拉車的馬兒從月亮上掉落?
在如此無望的地方,傳來了嬰兒的咿呀聲。那些聲音合成了一種聲響,我分不清它令我愉悅還是疼痛。這聲響是在提醒,這個疲倦的世界並非疲倦透頂,而是在不斷地自我更新。就在不久之前,這名年輕婦女還是一個兒童;在不久之後,一個兒童有可能成為她這個樣子。然而,那位機警的女總管活躍的腳步和眼神引領我經過了那兩位鄉下貴婦(嬰孩們的聲音擾亂了她們的高貴姿態),進入了隔壁的兒童室。
這裡有許多嬰孩和好幾位漂亮的年輕母親,也有醜陋的年輕母親、慍怒的年輕母親、冷淡的年輕母親。不過,那些嬰兒並沒有任何難看的表情,他們柔軟的臉龐非常可愛,有可能像是皇太子和長公主呢。我很欣幸地委託糕餅師的丈夫為我做了一件頗富詩意的事:以最高效率為我和一個紅頭髮的貧兒做塊蛋糕並投進烤箱。吃過蛋糕之後,我感覺好多了。要是沒有這塊點心,我真不知道自己的狀態是否適合去看「那些犟人」。接下來,那位敏捷、小巧的女總管要帶我去探訪的就是她們。她竟在這個崗位上適應自如!此時此刻,我已對她充滿由衷的敬佩。她引領我一路走去。
「犟人們」正在一個窗戶開向院子的小房間裡撿麻絮。她們背對窗戶,排成一排坐在長凳上,面前是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她們的活計。年齡最大的「犟人」約有二十歲,最小的約有十六歲。在這類非商務旅行中,我至今也沒弄明白,倔犟的習慣為何會影響人的扁桃體和懸雍垂。不過,我歷來都注意到,凡是「犟人」,不管男女,無論階層——從貧民兒童學校的貧兒到中央刑事法院[15]的法官——嗓音都一樣,他們的扁桃體和懸雍垂都有著病態的優勢。
「五磅!俺可撿不了五磅!」「犟人首領」說,一邊用腦袋和下巴給自己打著拍子。「比俺們現在撿的多多啦!就徹沖(這種)地方、徹沖(這種)條件!」
(這是在承認,她們得到了微妙的暗示:工作量很可能要增加。毫無疑問,她們的工作量並不大,因為當時還不到兩點,可一名「犟人」已經完成了當天的任務,正閒坐在那堆麻絮後面。她的頭跟那堆麻絮一模一樣。)
「總管,蟄(這)冤(院)子很飄(漂)亮,濕(是)不?」二號「犟人」說,「腰濕(要是)乃(哪)個姑娘說拘(句)啥,警察揪(就)來了。」
「然後你就無緣無故地淨(進)了監獄!」首領說,同時猛扯麻絮,好像那是女總管的頭髮。「可哪嗬(兒)都比徹嗬(這兒)強;那樣的話,就謝天謝地啦!」
麻絮頭抱著兩臂,領著「犟人們」大笑起來。她不主動發起什麼,但卻是那群未參與這場舌戰的散兵游勇的指揮官。
「如果哪兒都比這兒強,」我那位機敏的嚮導極其鎮靜地說,「你本來有個好地方可呆,卻離開了那兒,這很遺憾。」
「哦,從(總)管,哪裡?俺沒在好地方待過。」「首領」回答說,又扯了一下麻絮,表情豐富地看了一眼對手的額頭。「可別那麼說,那都是胡說!」
麻絮頭又帶著散兵游勇上來了,笑了幾聲,撤了。
「俺沒間(見)過,」「犟人二號」喊道,「俺在一個低(地)方呆了死(四)年——俺不想栽(在)不濕(適)合俺的低(地)方呆——哼!不栽(在)不值得尊京(敬)的人家待——哼!俺發先(現)乃(那)家人表免(面)衣滔(一套)杯的(背地)衣滔(一套),酸濕(算是)有星(幸)還濕(是)沒星(幸)——哼!腰濕(要是)我沒邊淮(變壞)沒毀了,栽(在)很答(大)程都商(度上),乃(那)可不濕(是)他們的挫(錯)——哈!」
她說這番話期間,麻絮頭再次帶領她的散兵放了幾下冷槍,撤退了。
非商務旅行者大著膽子說,他估計「犟人首領」和「犟人一號」就是被送到違警罪法庭推事那兒去的兩名婦女?
「對!」首領說,「就是俺們!奇怪的是,警察現菜(在)還沒來,俺們就說起來了。徹嗬(這兒)沒警察就不能昌(張)嘴。」
「犟人二號」(懸雍垂大幅振動著)笑了起來,那些散兵群起效仿。
「要是誰能把俺弄到哪個地方或扯(者)到國外,」首領斜視著旅行者聲明道,「俺肯定會感激不盡。徹(這)個好透了的救濟院讓俺噁心,俺受夠了,是的,俺有理由徹(這)麼說。」
二號也是如此,也受夠了。麻絮頭也是如此,也受夠了。散兵們也是如此,也受夠了。
非商務旅行者冒昧地提示說,他覺得,若兩位「犟人」領袖的自我描述準確真實,聽了她們的這番表白,那些想找謙恭可靠的年輕傭人的淑女或紳士,哪個都不大可能樂意聘用她們二位中的任何一位。
「那待在徹嗬(這兒)啥都不是,又有啥好處?」首領說。
旅行者認為,也許值得一試。
「沒用,啥好處都沒有。」首領說。
「一丁點兒好出(處)都沒有。」二號說。
「要是誰能把俺弄到哪個地方或扯(者)到國外,俺肯定會感激不盡。」首領道。
「俺也濕(是)。」二號道,「保爭(證)感激不金(盡),俺灰(會)的。」
於是麻絮頭站了起來,宣布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新主意,並說,她知道其新奇程度非同凡響,一說出來絕對會令毫無心理準備的在座諸位大驚失色:要是誰能把她弄到哪個地方或者到國外,她肯定感激不盡。然後,就像她隨之指揮道「女士們,一起唱!」似的,所有的散兵都開始說起同樣的話來。我和女總管隨即離開了她們,開始在許多隻因年老體弱而入院的婦女當中穿行。可是,在此穿行過程中,不論何時,只要我朝任一扇俯瞰庭院的窗口望下去,都會看到麻絮頭以及其他所有「犟人」正在隔著她們那扇低處的窗戶搜尋我。每次我剛一露頭,她們馬上就會看到我,從不失手。
十分鐘之後,我再也不相信金色的青春時光、強盛的中年時期、矍鑠的老年時段等等神話。十分鐘之後,所有的女性之光似乎都已被風吹滅;關於女性,天穹之下再無任何物事可資誇耀,唯余幾粒微弱閃爍、行將死滅的燈花。
有一點非常特別:救濟院裡這些暗淡的老婦人們遵循著一種頗為通行的待客儀式。凡是知道有客來訪而且並未臥床休息的老婦人,都會蹣跚到一個長凳跟前,坐到她常坐的位子上,加入到一排暗淡老婦人的隊伍中,與一張狹長桌子對面的那排暗淡老婦人隔桌相望。並沒有人規定她們必須如此排列,這乃是她們的「待客」之道。她們通常並不主動彼此交談,也不看訪客,什麼都不看,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蠕動著嘴巴,就像一群乏味的老母牛。有些房間裡,我能高興地看到幾株綠色植物;在別的房間裡,有一位作為護士的、單獨的「犟人」正忙碌著。跟別的「犟人」分開之後,她在這個崗位上幹得很好。這些病房,無論是活動室、臥室,還是活動室兼臥室,都被精細地打掃得又乾淨又明亮。我同大多數類似的旅行者一樣,見過很多這類場所,但還從未見過哪一家救濟院這般整潔明亮。
那些臥床不起的病人極富耐心、極端依賴枕頭下的書籍,也極其信仰上帝。她們都很在意相互之間的和諧,卻沒人在乎有無希望康復。總而言之,應當說,患有許多病症、病得比別人都嚴重在這裡被視為一項殊榮。從一些窗子望出去,能看到泰晤士河生機勃勃地奔流不息,陽光明朗。可我沒看到一個人向窗外眺望。
在一個大病房裡,在火爐旁的兩張特別的扶手椅上,坐著兩位九旬開外的老婦人,宛似那群老婦的正副統領。其中那位年紀較小的剛過九十,耳朵聾了,但聾得並不厲害,能設法聽到別人講話。她年輕時曾養育過一個小孩,那個孩子如今也已經成了一個老婦人,比她還要虛弱,也住在這間房子裡。女總管跟她說到這一點時,她完全理解總管的意思,腦袋和食指以各種姿勢動作了一番,指出了她那個曾經的小孩。扶手椅上那位年紀較大的老婦人面前放著一張有插圖的報紙(她卻並沒有讀)。她已經九十三歲了,目明耳聰,身體健康,而且驚人地健談。她的丈夫不久前剛去世,她本人住進來還不到一年。這位可憐人本可在馬薩諸塞州的波士頓市得到特別待遇,在自己的房間裡得到照料,並漸漸過上舒適的戶外生活。在英格蘭,一位在救濟院外艱難地度過了九十多年的婦女,能在多大程度上過上類似的生活呢?不列顛經過無數亂局之後,順應天意,崛起於蔚藍大海之中,其守護天使何曾在那備受稱頌的《大憲章》[16]中明確禁止這一點?
那位動作敏捷的女總管再無物事可示,我此行的目標也已達到。與她在大門口握手告別時,我告訴她:我認為正義女神未能很好地運用她,而那些東區的智者也並非絕對正確。
我踏上了歸途,邊走邊與自己就那些「醜陋的病房」展開了辯論。它們不應該存在。在現場看過之後,沒有哪個正派、仁慈的人會質疑這一點。可是這個聯合教區該怎麼辦呢?對那些病房進行必要的改造會花費幾千英鎊的資金,而該聯合教區已經在資助三個救濟院了。為了存活下去,這些教區的居民們努力工作;他們需繳納的扶貧濟困稅金已經達到了合理承受度的上限。該救濟組織中的一個貧困教區每人要繳納五先令六便士[17]。與此同時,富裕的漢諾威廣場聖喬治教區[18]每人卻只需繳納約七便士,帕丁頓教區[19]每人只需繳納約四便士,威斯敏斯特市聖詹姆斯教區每人只需繳納約十便士!唯有通過均攤濟貧稅,才能解決現有方法未能解決的問題。我這些記錄一次非商務旅行的文字篇幅有限,無法展現更多有待解決或者解決得不好的問題。然而,那些東區智者們必須先看看北區、南區和西區的情況,而後才能合情合理地對此發表長篇大論;他們應該每天早晨先到聖殿區[20]一帶的商店和住宅轉轉,先自問「這些窮人還能承受多大壓力?——他們中的許多人艱苦度日,免於落入救濟院」,而後才能坐到所羅門的寶座[21]之上。
在歸途中,我還沉思著一件事。因為我最終離開「貝克先生的陷阱」那一帶之前,曾敲開了東區聖喬治教堂救濟院的大門,發現那是一個能給該地區帶來高度榮譽的機構,由一位非常睿智的院長管理得井井有條。在那裡,我注意到,頑固的自負和愚蠢能帶來多大的間接損害。「我剛剛看到的老年男女貧民就是在這間大廳里聚合來參加禮拜儀式的,對吧?」——「是的。」——「他們有沒有在樂器的伴奏下唱讚美詩呢?」——「他們很想那樣,他們極有興趣這麼做。」——「一件樂器也弄不到嗎?」——「是這樣,本來可以免費得到一架鋼琴。可是這些令人遺憾的紛爭[22]——」啊!身穿漂亮長袍的基督教朋友,你當時若不理睬那些唱歌的人,讓會眾自己唱,這樣做會更好,而且好得多!你應當比我更清楚這一點。但我覺得我曾讀到過,從前他們就是這樣做的;讀到過,「他們唱了一支讚歌之後」,(並沒有穿漂亮長袍的)某人上了橄欖山[23]。
一想到這件惱人的瑣事,我就心痛不已。我在這個城市的街道上一路走著,每一塊石頭似乎都在對我呼喊:「老兄,轉過來!看看該做些什麼?」於是我誘使自己變換了思緒,讓心裡好過些。可是,我真的做到了嗎?我至今都想不起來。我的腦中滿是潦倒的窮人,乃至於思緒的變化終究只是從一千個貧民變成了一個貧民。
「先生,打擾一下。」他說。那是在另一個場合,這個貧民把我拉到一邊,神秘地說:「我可過過好日子。」
「聽你這樣說,我覺得真遺憾。」
「先生,我要投訴院長。」
「明確說吧,在這裡,我毫無權力。即便我有的話——」
「但是,先生,請允許我說說這事。就是一個曾過過好日子的人對您講幾句話而已。先生,院長和我都是共濟會會員[24]。我不停地給他打手勢,可因為我處境不幸,他卻不肯給我口令!」
(牛雲平 譯)
[1] 沃平(Wapping)位於倫敦金融城東部,南臨泰晤士河。1986年,傳媒大王默多克將其新聞總部從英國報業中心河灣街(Fleet Street)搬至此區。——譯者注
[2] 倫敦東區(East End)位於倫敦金融城城牆以東,泰晤士河以北,為港口區。19世紀晚期,倫敦地區人口數量激增,這裡成為擁擠不堪的貧民和移民區,導致「倫敦東區」逐漸成為一個貶義詞。此後的一個多世紀,「倫敦東區」成為貧困、擁擠、疾病和犯罪的代名詞。如今,這裡的人文環境已經有所改觀,但某些區域仍然是全英國最貧困的地區。——譯者注
[3] 蒂普蘇丹(Tippoo Sahib,或Tipu Sahib,1749—1799)是印度南部邁索爾王朝的統治者。英國入侵前,他是全印度最強大的國王,曾對英國在南部印度的利益構成了最大威脅。他在位期間曾同英國殖民者(特別是東印度公司)展開了長期英勇戰爭,但終被英國殖民者和幾個鄰邦國王聯手打敗和殺害,一度繁榮強盛的邁索爾王國隨之落入了英國人之手。——譯者注
[4] 查爾斯·蘭姆(Charles Lamb,1775—1834),英國散文家,生於英國倫敦,一生平凡而不幸。蘭姆家境貧寒,1796年,他的姐姐因勞累過度而出現了精神病,殺死了母親。從此,他為照顧姐姐,使她免於流落到瘋人院而終生未娶。1792—1825年,他在東印度公司任職,工作之餘,他創作過詩歌、莎劇論文、故事、隨筆等,文風富有個性、亦莊亦諧。他的代表作有《莎士比亞故事集》(1807)、《伊利亞隨筆》(1823)、《伊利亞續筆》(1833)等。——譯者注
[5] 木刻海軍少尉是位於利登豪街(Leadenhall Street)的所羅門·吉爾斯儀表店的標記之一。木雕不大,站在店門口的牆壁上,穿著海軍制服,雙手捧著一隻很大的六分儀。——譯者注
[6] 阿爾蓋德水泵(Aldgate Pump)是倫敦金融城內一個歷史悠久的水泵,位於阿爾蓋德大街(Aldgate High Street)、芬丘奇街(Fenchurch Street)、利登豪街交會處。該水泵原本抽取地下水源,作為公共飲水設施使用。水泵上有個狼頭形狀的水嘴,據說是為了紀念在倫敦金融城內射殺最後一隻狼而造。——譯者注
[7] 「撒拉遜人」一詞源自阿拉伯文sharqiyyin(「東方人」)一詞,拉丁文則寫作Saracen。古羅馬人本來用該詞指稱生活在羅馬帝國阿拉伯行省(包括今約旦、西奈半島和沙烏地阿拉伯西北部)沙漠一帶的非阿拉伯遊牧民。到中世紀時,該詞詞義擴大,陸續將阿拉伯人也包括在內,到11世紀末期,該詞已經成了「穆斯林」的同義詞。撒拉遜人頭像(Saracen's Head)在英國曾是慣用的旅館標誌。——譯者注
[8] 在英國,許多旅店、酒店都有幾百年的歷史。許多旅店位於羅馬道路兩邊,多為馬車旅店。它們的早期顧客大都不識字,所以店家設計出了各種各樣的圖像符號做標誌,讓顧客記住自己,創建口碑。這種做法蔚成傳統,沿用至今。撒拉遜人頭像就是一例。以牛、雞、狗、豬、馬、虎、狐狸、狼、獅子等家畜和野生動物加上某種(些)顏色為標誌的辦法也很流行。——譯者注
[9] 白禮堂教堂(Whitechapel Church)位於倫敦東區,初建於14世紀早期,原是一個為遠離教區的基督教徒們設立的小禮拜堂。後經數次重建和毀壞,終於1952年被徹底拆除,其原址現為一個公園。這裡的白禮堂大街和白禮堂路原本是在從倫敦金融城出城向東通往科爾切斯特(Colchester)的古羅馬人通道,道路兩側馬車旅店林立。以此小禮拜堂和羅馬人通道為基礎發展起來的白禮堂區長期以來都是倫敦最具代表性的貧民區,人口膚色不一、成分複雜,環境髒亂、治安極差。19世紀80年代,這裡曾發生了惡名昭著的連環謀殺懸案,神秘的兇手被稱為「開膛手傑克」,但至今沒有破案。——譯者注
[10] 倫敦東區的一條路,為東印度公司在19世紀早期所建,西連倫敦金融城,東接金絲雀碼頭(Canary Wharf),長約3.2公里。——譯者注
[11] 非商務旅客(the Uncommercial Traveller)是狄更斯杜撰的人物。1859年他自辦了一份刊物《一年四季》(All the Year Round),並於1860年1—10月在該刊上發表了17篇、一個稱作「非商務旅客」的文章系列。在其後的10年時間裡,狄更斯陸續借用此角色續寫了多篇文章,所有這些文章在他死後,於1875年以《非商務旅客》為名結集出版。在狄更斯筆下,此「非商務旅客」酷愛旅行,不僅去歐洲大陸和美洲,而且喜歡在倫敦本地遊逛。他不僅觀光,而且對其發現進行研究和報道。藉此患有失眠症的虛構人物之口,狄更斯揭示了維多利亞時代倫敦的種種黑暗面。——譯者注
[12] 沃平老階梯位於沃平大街(Wappping High Street)南側,是沃平地區通往泰晤士河岸線的階梯之一,僅在退潮時露出,青苔遍布,泰晤士河在此漲潮落潮,能帶來一些諸如古老陶片之類的浮貨。這裡曾經是水產交易市場,肯特郡的漁夫們帶著從拉姆斯蓋特捕獲的水產到這裡來賣。這裡也曾是絞死海盜船長基德(Captain Kidd)的地方。——譯者注
[13] 東區聖喬治教堂(St. George-in-the-East)建於1714—1729年間,1729年投入使用,其周邊地區稱為聖喬治教區。1855年教區委員會成為該教區的地方政府,1927年撤銷。教區委員會於每年復活節由本地的納稅人選舉產生,教區委員會負責每年推選本堂區的俗人委員,掌管本教區的世俗事務。這些俗人委員可能會與教堂及教區牧師(rector)意見相左。1859年5月—1860年7月,聖喬治教堂爆發了這樣的衝突,稱為「儀式暴亂」(RitualismRiot)。1842年,布萊恩·金(Bryan King,1811—1895)被任命為聖喬治教區牧師,他到任時,發現該教區委員會推選的俗人委員是不順從國教者和非國教教徒,從此展開了一場長期的鬥爭。他決定改變原來簡陋、單調的禮拜儀式,以吸引更多信眾:給聖壇披上祭服,放上點燃的蠟燭;讓唱詩班穿上長袍哼唱聖歌和應答禱文;牧師穿白色法衣而不是黑色長袍講道,等等。1857年,有人送給金幾件白綠相間的絲質無袖長袍,在分送聖餐時穿用。他起初非常猶豫,但後來開始穿用。這些服飾雖是現在通行的做法,但在當時,在十九世紀中期,那些成分複雜、生活貧困的東區會眾對此帶有中產階級調子的「時髦」行為深惡痛絕,雙方衝突不斷升級,最後發展成為會眾暴亂:連續數月,一到周日,成千上萬的會眾就帶著狗湧入該教堂,抽菸、放火、亂扔帽子、起鬨,在牧師布道時大聲詰問、奚落牧師,在唱詩班唱聖歌時高唱《統治吧,大不列顛》和《上帝保佑女王》等別的歌曲。教堂外也同時發生著類似的暴亂,導致牧師不得不靠警察護送才能從邊門回到住宅。金牧師請求從政府得到更有效的保護,但教區委員會的活動促使英國議會上下兩院都漠視了他的請求。最後受到起訴的不是暴亂者,反倒是牧師一派。——譯者注
[14] 甘普太太是狄更斯於1843—1844年間發表的小說《馬丁·瞿述偉》中的一名護工。她從月嫂到裝殯工,什麼都干,可她放縱、貪杯,從來不放過任何享受主家好處的機會,而且習慣性地帶著一把黑色的破傘。她的形象深入人心,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們甚至用「甘普」一詞來指稱傘。——譯者注
[15] 英格蘭和威爾斯中央刑事法院位於倫敦市中心的老貝利街,其原形為16世紀的倫敦金融城市長和郡長會議廳,毗鄰新門監獄,為理察·威廷頓爵士所捐贈。到1834年為止,該法院已受理過10萬多起刑事案件,包括所有死刑案件。後經數次毀壞和重建,1834年更名為中央刑事法院,建築實體及其運轉由倫敦金融城政府出資維護。中央刑事法院為全國性法院,負責受理較重大的刑事案件,庭審對公眾開放。可在此開庭的法官有高等法院法官、巡迴法院法官和刑事法院兼職法官。該法院的最高常任法官被稱為倫敦市首席法官(Recorder of London),其副手被稱為倫敦市司法行政官(Common Serjeant of London),地位很高。高等法院的一些重要法官是顯赫的終身貴族。——譯者注
[16] 《大憲章》於1215年由英國貴族與英國國王初次訂立,以約束王權、保障貴族的政治權利,從此開創了憲法政治,影響遠播。其中明確保護了寡婦的財產權。——譯者注
[17] 在舊時英國貨幣單位中,1鎊=20先令;1先令=12便士。五先令六便士合六十六便士。——譯者注
[18] 漢諾威廣場聖喬治教堂(St George's,Hanover Square)是1711年規定建造的五十座安妮女王諸教堂之一,位於倫敦金融城西側的威斯敏斯特市內梅菲爾區(Mayfair)。教堂所處為上流社會地區,於是成為名門望族常用的婚禮舉行地。1886年12月2日,後來成為美國總統的西奧多·羅斯福就在此結婚。——譯者注
[19] 帕丁頓教區也位於威斯敏斯特市內。——譯者注
[20] 聖殿區(the Temple)是聖殿教堂所在的教區,主體部分在倫敦金融城內,西部的一小部分在威斯敏斯特市內,南臨泰晤士河,西臨薩里街(Surrey Street),北臨河岸大道(Strand)和河灣街(Fleet Street),東臨聖衣會街(Carmelite Street)和白衣修士街(Whitefriars Street)。該教區為本市乃至全國著名的法律中心。——譯者注
[21] 據基督教《聖經》記載,所羅門是聯合王國的第三任國王、大衛王之子,是智慧、神通、財富、榮耀、權威、美德的象徵,流傳下來三千句箴言和一千零五首詩歌。他的寶座是用象牙所制,外包精金,有六層台階,有金腳凳與之相連。每層台階都有兩頭石雕獅子站立,寶座兩旁有扶手,扶手附近也各有一頭石雕獅子。所羅門的寶座高踞一切之上,象徵他有著高高在上的威權,他坐在其上進行審判。——譯者注
[22] 參見前文「東區聖喬治教堂」條注釋。——譯者注
[23] 此處的「某人」指耶穌。這是《馬太福音》(26:30)和《馬可福音》(14:26)中記載的典故:耶穌及其十二門徒吃過最後的晚餐,唱了讚美詩,往橄欖山去。在一個叫客西馬尼的地方,耶穌去遠處祈禱時,門徒們都疲憊地睡著了,他去了三次、回來三次,可門徒們誰都沒有醒來。等他第三次回來後不久,叛徒猶大就帶人來把他抓走了。——譯者注
[24] 共濟會(Freemasonry),字面意思是自由石匠工會,是一個帶宗教色彩的秘密兄弟會組織,在世界各地有不同的存在形式,宣揚博愛、慈善、美德,思索人類生存的意義。共濟會起源不明,但據信最初為中世紀時石匠們自發形成的組織,其基本徽章是由石匠常用工具——圓規(在上)和直角尺(在下)組成的圖案,有的徽章圖案上在圓規和直角尺之間還有一個字母G,代表共濟會的法典。有記載表明,現代共濟會出現於18世紀早期的英國倫敦,是一個由白人貴族、高級神職人員、上層資產階級等社會精英人物組成的封閉社團組織,並於1730年代傳播到了北美殖民地。英王喬治三世、喬治四世、喬治六世、愛德華七世、愛德華八世都是共濟會會員;另外,如孟德斯鳩、牛頓、莫扎特、貝多芬、歌德、喬治·華盛頓、托馬斯·傑斐遜、班傑明·富蘭克林、富蘭克林·羅斯福、亨利·福特、托馬斯·愛迪生、馬克·吐溫、愛因斯坦、溫斯頓·丘吉爾等許多歐美政要和科學文化界名人也都是共濟會會員。後來,共濟會放棄專走上層路線的做法,開始吸收普通公民入會,在世界各地現有600多萬會員;其活動也越來越公開化,除了內部表明各級別的暗語及手勢仍舊保密之外,其餘活動基本上全部公開。——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