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夜行記 · 查塔姆造船廠
在泰晤士河和梅德韋河[1]上有一些偏僻的碼頭,夏季時,我常在那裡閒逛。面對流水,人就會浮想聯翩。而我,最愛面對著潮汐強勁的河流遐想無限。我喜歡看這樣的景象:大船離岸而去或者滿載而歸;那些矮小的蒸汽機拖船自信滿滿地噴著煙汽,拖著大船在海平線上來來往往,一派忙碌;一隊駁船掛著棕色或紅褐色的船帆,那色彩似乎是從沿岸熟透的樹上採下來的;笨重、陳舊的運煤船載著少量的壓艙物,迎著潮水困難地行進著;淺色的螺旋槳推進三桅帆船和縱帆船傲慢地直線行進,別的船則耐心地搶風繞行;船身小巧、掛著巨大白帆的快艇和小帆船急促地來來往往,為種種消遣或商業任務奔忙著——就像那些小人物,為了自己的瑣事而大吵大鬧。我眼望著這些物事,卻絲毫不必思考它們,甚至不必看到它們,除非當時情景恰合我的心情。我也不必聽到潮水的飛濺聲、拍擊聲及其在我腳下起伏的聲音,不必聽到遠處的起錨機發出的叮噹聲,或是更遠處蒸汽輪船的輪槳發出的嗡嗡聲。這一切,連同我身下那咯吱作響的碼頭、淤泥中的高水位線和低水位線、沉陷的堤道、坍塌的河岸、歪斜的斷樹殘樁,都會融入在我馳騁的思緒之中。那些斷樹殘樁似乎頗以自己的容貌為傲,傾身顧盼著它們在水面上的倒影。在濕地上吃草的牛羊、在我周圍盤旋和點水的海鷗、從豐收的田野上(遠離射程)起飛回巢的烏鴉和捕魚歸來的蒼鷺,也均可出入我的遐思。那隻蒼鷺憂鬱地高飛著,仿佛天空配不上它似的。在流水的幫助下,感覺範圍之內的一切事物都會與之外的一切交匯融合,宛如一支無從確切描述的樂曲,催人入眠。
在其中一個碼頭附近,有一座古老的堡壘(在那裡,我能用放大鏡看到諾爾燈船[2]),從裡面冒出了一個男孩。在他的幫助下,我原本貧乏的知識大為擴充。他歲數不大,面相聰穎,皮膚被夏日的驕陽烤成了土褐色,長著土褐色的捲髮。我發現,在這個男孩身上,除了一隻正在消散的青腫眼眶外(我很細心地沒問他何故如此),沒有一樣東西不彰顯著勤學好問、樂讀善思的習慣。正是從他那兒,我學會了識別位於任意距離之外的海關船隻,懂得了那溯流返航的東印度公司大商船在海關官員登船檢查時所遵行的全套程式和禮儀。要不是他,我或許永遠不會知道「啞瘧」一詞,如今我已很了解這種病了。要是當初不曾在他的腳前坐過,我或許終生都不會知道,那種帆上印有白馬標記的駁船乃是運石灰的船。同樣,我也是從他那聽到了關於啤酒的種種重大機密。其中有一條是:他警告我不要喝某個廠家生產的啤酒,因為那些啤酒供過於求,已經酸壞了。可這位年輕的智者並不認為那廠家生產的麥芽酒也壞掉了。他還教我觸摸濕地上的蘑菇,並溫和地責備我,嫌我無知地認為蘑菇里裝滿了鹽。他傳授知識的方式細緻周到、合乎情境。他在我身旁坐下來,斜靠在岸邊,先向河裡丟一塊小石頭或砂礫,隨後就開始發神諭般地講起來,似乎他的話是從河面上擴散著的波紋的圓心冒出來的。他毫無例外,總是以此方式開始給我授講新知。
這個男孩——我不知他的姓名,就管他叫「堡壘精靈」——是我新近認識的。那天微風吹拂,河水在我倆周圍躍動,充滿了生機。我在金黃色的田野上看了一番正被運送的禾捆,然後來到了河邊。那個紅臉膛的農夫望著在自家稻穀堆上的凹陷處忙碌著的僱工,告訴我說,他上周如何收割了二百六十英畝的長稈稻,那是他這一輩子活計幹得最棒的一周。整個鄉間充滿了優美的形態和色彩,一派安寧、豐裕氣象。這豐收景象似乎還乘著滿載黃色穀物的駁船,沿河而下,飄撒一路馨香,去妝扮那從無稼穡的海洋。
就在這一背景下,「堡壘精靈」對著一塊漂浮在水面上的鐵電池發表了評論。那塊鐵電池新近才出現在那裡。從他的評論中,我了解到他對造船學的看法,還得知他想成為一名工程師。我發現他的才幹足以勝任皮托先生[3]和布拉塞先生[4]的所有工程合同中的所有項目:他很會製作混凝土、熟悉鐵的性能,而且在槍炮製造和操作方面造詣高超。他談起打樁術和造閘法時,我一句話也插不上。他容忍了我的無知沉默,令我感激不盡。在講這些話的過程中,他朝遠處岸上的某個地點望了好幾次,並且帶著含糊、神秘的敬畏提到「那個廠子」。與他分手後,我思考著他的教導,突然想起「那個廠子」是我國一家大型國有造船廠。它就隱藏在風車群後斜坡下的莊稼地中間,似乎是在和平時期謙恭地躲開了人們的視線,不想給任何人帶來麻煩。既然「那廠子」如此謙恭,我就決定增進對它的了解。
近觀之下,「那廠子」的謙恭美德留給我的美好印象並未遭到破壞。廠子裡迴蕩著鐵錘砸鐵的聲音。隔河注目,巨大的工棚或長廊下,正在建造龐大的軍艦,似乎效率頗高。儘管如此,但「那廠子」毫不張揚,而是舒服地隱藏在布滿了莊稼地、蛇麻草地和果園的山坡下;它寬大的煙囪靜靜地——幾乎是懶惰地——冒著煙,就像個正在抽菸的巨人。一台剪切機停在廠子旁邊,身形龐大卻溫馴友善,就像只機械長頸鹿。停放在附近武器碼頭上的大炮顯得一派純真,就像一隻只玩具。在大炮上方執勤的哨兵身著紅色軍服,有規律地移動著,就像個玩具小人。在火熱的陽光照耀下,他身上反著光,使他有可能被誤認為是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持槍小人,槍里裝的子彈是——鉛制的。
我過了河,登上了浮動平台。在我之前,一堆漂浮在水上的垃圾和雜草曾試圖登上梯階,未果,便轉而擠進了一個角落。我發現,那裡的路燈杆實為大炮,那些建築裝飾實為炮彈。就這樣,我來到了「那個廠子」跟前。巨大的摺疊門就像一隻碩大的專利保險箱[5],又緊又牢地把它關在了裡面。我被這些大門吞下,送入了「廠子」的消化道。乍一看,「廠子」里非常整潔,似乎已經放假,待到戰事再起才會重新開工。儘管它貌似十分平靜,但就在其整潔的倉庫外面,滾落著一些用來制繩的大麻纖維。那可並不像是乾草散落在了白淨的石頭上。
「叮!」「咣」「咚!」「砰!」「轟!」「嘎吱!」「咣!」「砰!」「叮噹!」「砰!」「咚!」「砰!」「咔噠!」「砰砰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原來是(或曰很快就成為了)裝甲艦阿基琉斯。在船身上有一千二百個人正在忙碌:他們有的站在船舷外的鷹架上,有的在船頭上,有的在船尾上,有的在龍骨下,有的在甲板中間,有的在船艙里;里里外外都是人。在船身最狹窄的曲折處,只要足以轉動身體,他們就爬進去。一千二百名鍛工、測量員、捻縫工、軍械士、鐵匠、金屬工、木匠,一千二百名弄出「叮!」「咣!」「咚!」「嘎吱!」「叮噹!」「咔噠!」「砰砰砰!」聲響的人!建造中的阿基琉斯戰艦周身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然而,在那可怕的一天到來時,竣工後的阿基琉斯戰艦將整個投入使用,並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與之相比,此時此刻的這一切喧囂不過是一聲序曲,根本不值一提。正在安裝中的甲板排水孔此時就像是乾燥的導管,而當那可怕的一天到來時,它們將紅漿飛瀉。這些被煙霧和火焰籠罩的模糊身影正在甲板間躬身忙碌,而比起未來那天被另一種煙霧和火焰籠罩著在甲板間忙碌的身影,卻根本不值一提。戰艦邊的這些蒸汽發動機能讓它來回移動,能推動數噸的鋼板滑行,宛如推動著許多樹葉那樣輕快。而到了那一天,如果它們待在艦邊,片刻之間就會被撕成碎片。想想鐵箱、木櫃組成的阿基琉斯戰艦這個龐然大物在水上航行的情景吧!想想有什麼狂風巨浪能摧毀它?!想想由里而外穿透船側鋼板、隨處可見的熾熱紅點吧!我此時就看到,這兒有一個、那兒一個、還有那兒!側板外面的高台上站著兩個人,他們赤裸臂膀,手拿大錘,一看到紅點就照之猛砸,直砸至紅點變黑變平。這時,我發現一隻鉚釘已經牢牢釘實。每一塊鋼板上都有許多這種鉚釘,整條船上的鉚釘成千上萬。想想我站在船上欣賞其全貌有多困難吧!船上聳立著成群的大鐵罐和橡木櫃,因此,這條戰艦內部,時刻都有什麼在結束,也時刻都有什麼在開始。即使它的一半被毀壞了,另一半也足夠使用、完好無損。然後,我沿船側折返,下到軟泥中,到船塢那潮濕的底部,從那撐托著戰艦的止滑木和支柱組成的地下叢林深處,仰視那龐大無邊的船體向高處的光亮突展出去,而向我所在的底部則越來越窄。這樣地爬下攀上非常費勁,讓人覺得這根本不可能是一艘船,而恍然以為是某個古代圓形露天劇場(如維羅納[6]的那座)中建起的一座巍峨大廈,幾乎裝滿了整個劇場!然而,如果沒有旁邊那些工坊,沒有那些機械動力,這一切事物都會是什麼呢?!那些機械動力能刺穿4.5英寸厚的鋼板為鉚釘打洞,按照戰艦設計圖用液壓力將鋼板修整成上寬下窄的形狀,並用猛禽鳥喙狀的刀子將鋼板多餘的部分削去,完全達到了設計圖上那極端精細的要求。這些力大無窮的機器由一張面龐所關注,由一隻手所操縱。在我看來,它們有著與「那個廠子」一樣的謙恭品德。「聽話的巨獸,按照這些等距排列的粉筆記號,把這塊鐵從頭咬到尾。每個記號都要咬透。」巨獸看著眼前的材料,揚起笨重的腦袋,答道:「我並不想這麼做。但是,如果必須做的話——!」堅硬的金屬扭動著出來了,巨獸那嘎吱嘎吱響著的牙齒把它咬得滾燙。工作完成!「盡職的巨獸,看一下這塊鐵。你要沿著上面標出的這條越來越細的任意曲線,將它的邊角削去。來,看看吧。」(沉浸在幻想中的)巨獸低下笨重的腦袋,像約翰遜博士[7]那般,貼近了去看那條標記線——貼得非常近,因為它有點近視眼。「我並不想這麼做。但是,如果必須做的話——!」巨獸再次貼近看了看,瞄準。一條彎曲的鐵板翻卷而出,就像一條火燙的緊緊盤扭著的蛇,滾落在灰燼當中。鉚釘的製作就像是有趣的紙牌遊戲,玩家是一個成人和一個小孩。他們將又紅又燙的麥芽糖[8]澆進一個教皇瓊牌戲圓形籌碼盒[9]里,立刻就有鉚釘從機器窗口落了出來。但那些龐大機器奏出跟這個大船廠乃至這個偉大國家同樣的調子:「我們並不想這麼做。但是,如果必須做的話——!」
戰艦旁邊放著一些錨,與戰艦相比,顯得非常小。它們是用來裝在艦上的。像阿基琉斯戰艦這麼一個龐然大物怎能被這麼小的錨固定住呢?這種航海技藝太神秘了,我要向那位博學的男孩求教。就我而言,我倒是聯想到了將大象拴在帳篷樁上,或將動物園裡的大河馬拴在我的襯衫別針上的情景。在那邊的河裡,一條舊船的殘骸旁邊,躺著阿基琉斯戰艦的兩根中空的桅杆。我發現,光這兩條桅杆的體積就已非常可觀了,戰艦的其他器具也同樣龐大。我不禁疑心,為什麼獨獨它的錨那麼小?
對於這一點,我沒有時間多做考慮。我要去看那些生產英國海軍全部軍用船槳的工場。我覺得工場的廠房非常高大,工作也非常漫長!那廠房很快就讓我大失所望,因為工作都是在一間閣樓里完成的。而那漫長的工作——這是什麼?兩台大軋布機?一大群蝴蝶在它們上空盤旋?軋布機里有什麼東西能夠吸引蝴蝶呢?
走近些後,我看清楚了,那不是軋布機,而是兩台複雜的機器。機器上裝著各種刀、鋸和平刨。它們把這裡切得又平又直,把那裡割得一溜斜歪;一會兒鋸出一個深槽,一會兒又分毫不鋸。這一切動作都是根據機器下放置的木材,按照預定的要求進行的。每根木材都要製成船槳,並早在它們離開遙遠的森林故鄉、起航來英格蘭之前,就已經為此目的進行了初步加工。我也看清了那些「蝴蝶」其實並非蝴蝶,而是刨花木屑。它們受了機器強力的刺激,從木材上跳起來,並在機器旋轉造成的氣流衝擊下,迅速而不規則地運動著,盤旋起舞、上下翻飛,情狀恰似人想像中飛舞的蝴蝶。忽地,機器的噪聲和動作戛然而止,「蝴蝶」紛紛墜地而亡。從我進來至此刻,一隻船槳已經做好,只差手柄還未成形。我目光所及,心思乍動,那支槳就已經被送到了一台車床上。只一轉、一刻!手柄已成。船槳已成。
整套機械那精湛之美和效率之高本無須解說,但今天恰逢一次突出展示。因特殊用途,需製造一副非常規型號的船槳,而且必須手工製作。就在這台精湛、靈巧的機器旁,在地上那個迅速增大的船槳堆旁,一個人用斧頭造出了這對特製船槳。他旁邊沒有「蝴蝶」飛舞,他只是從容不迫地鑿一鑿、刻一刻,仿佛是個異教徒,正在為他的人生終點準備船槳,且要將這對槳作為禮物帶給卡戎[10],讓他用在渡船上。就這樣,那漢子(大約三十歲)勤奮地執行著任務。他擦拭額頭的汗水時,就讓機器製造標準槳。制槳的木材在機器上旋轉著,切削下來的薄薄的寬木帶隨著分秒流逝,很快就集了一大堆。那使斧頭的漢子還沒做完一上午的工作,就可能已被那一大堆刨花埋住了。
看過這一奇妙景象之後,我又回到了船艦旁邊,因為這個「廠子」最吸引我的就是船艦製造。我注意到,船台上晾著些半成品木牆板。它們將木與鐵的價值比較問題懸置起來,帶著傲慢自負的神情等待時機。在這些卓越的木牆板的旁邊,有標籤標出了它們的名字及其在槍炮製造中的功用——要是這種做法能推廣應用到人類身上,將非常有助於人們在社交場合放鬆自在、心滿意足。在一塊下垂曲線優美卻不太堅固的厚木板的幫助下,我大膽地登上了一艘(釘著鐵螺釘的)運輸船。這條船剛從承造商的廠子開進來,準備接受檢查、獲得認可。這艘船非常令人滿意:布局簡潔合理,十分便於軍用;照明、通風、清潔設施完備;還周密地考慮到了婦孺之需。我在觀覽過程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我願意花一大筆錢,在船廠鐘聲敲響午夜時上船來,獨自待到早晨。因為我相信,肯定會有一大群頑固刻板的老軍官來到船上,悲傷地揮舞他們那純潔的肩章,痛惜時代的變遷。然而,看過了這些當代造船廠中那驚人的運作方式與操作方法,我們便能更加透徹地懂得,在沒有這些造船廠的時代,那些駕船出海、進行海戰、控制海權的先人是多麼可敬!意識到這一點後,我見到一條廢船殘骸時情緒極高。那條舊船的船身暗淡無光,打滿了補丁,銅件上布滿了綠銹。我對它脫帽致敬。一個臉上毛茸茸的年輕技師軍官恰巧從此經過,他看到了我敬的禮,並竊為己有。我肯定,他由衷地歡迎我的敬禮。
被那些蒸汽動力圓鋸、垂直鋸、水平鋸和各種動作古怪的鋸(在想像中)切成碎片之後,我進入了這次考察的閒逛階段,進而到達了我這一非商業性活動的核心環節。
我在「那個廠子」里到處漫步時,到處都能見到它那安靜、謙恭品質的跡象。它那些紅磚壘成的辦公室和房屋顯得非常莊重,毫不誇耀,有著一副「所做工作不值一提」的沉著外表。在英格蘭之外,我從未見過這般跡象。除了偶然的幾下回聲,人行道的白色鋪路石上沒有絲毫跡象透露阿基琉斯戰艦及其一千二百名敲擊者(他們可都是在真砸實幹)的存在。倘若不是空中傳來幾聲微弱的迴響,讓人聯想到鋸末和刨花,你會覺得造槳作業和運轉著的鋸都在數英里之外。在這兒底下,有一個巨大的水庫,木材浸泡在不同溫度的液體中。這是乾燥處理工藝的步驟之一。水庫上面是一條支柱撐起的礦道,礦道上有一輛中國法師魔法車。木材浸泡完成後,這輛車就將它們吊起來,然後平穩地運到預定地點進行堆放。我小時候(那時我已經很熟悉這個造船廠了[11])常常想,我很願意扮作中國法師,並因而由一個仁慈的國家授予我那輛魔法車。如今,我仍然覺得,我很樂意試試在那魔法車裡寫書會有何效果。坐在魔法車裡就徹底地與世隔絕了,而且在木材堆中滑來滑去會是一種很方便的國外旅行方式——從北美洲的叢林、宏都拉斯[12]那積水的沼澤、深郁的松林,到挪威的冰霜、熱帶的高溫、雨季和雷雨狂風,全都經歷一遍。在船廠竭力規避誇耀、以免顯山露水的整體氛圍中,這些珍貴的木材被堆置於幽僻之處,儘可能地毫不起眼,不對任何人召喚:「來看看我吧!」然而,這些木材是從全世界的樹木里精選出來的,長度要選、寬度要選、直度要選、彎度要選,每一項都是依照造船之需挑出來的。那裡還散落著許多歪七扭八、形狀古怪的木材,可在造船工匠眼裡,它們都非常寶貴。我漫步走過這些木叢,來到中間的一片空地上。工匠們正在那裡檢查一批剛剛運到的木材。在河流和風車的背景映襯下,這是一幅多麼安恬的畫面!哪裡像是戰爭期間?就如同當今的美利堅諸國,哪裡像是一個聯邦?
我漫步走過制繩處,被旋織進入一種祥和的懶散之中。我的生命之索仿佛在此旋轉過程中被拆解散開,讓我回望到了很早很早的從前,望到了我的場場噩夢都是一種無休無止的編繩過程——那些恐怖的夢境緣何而起?甚至到我成年之後都仍然解釋不清。那些極細極長的絲線搓編成股,這些股又在我的眼前緊緊編織在一起,令我尖聲驚叫。隨後,我穿過許多儲存著帆、帆桅、纜索、船載小艇等物件的寧靜倉庫。我堅定地認為,有某個腰帶上掛著一大串鑰匙、被壓彎了腰的人物掌管著它們,他像藍鬍子[13]那樣,在需要某樣物件時,就找出一把鑰匙來,打開某個倉庫的門。那些長長的庫房似乎漠然無知,就讓電池組來發送命令吧,那一扇扇百葉窗、一扇扇門將在瞬間大開,衝出一支全副武裝的艦隊,蒸汽騰騰、風帆滿滿,鋪滿古老的梅德韋河面,駛向大海,艦上所載值得觀瞻。快活的斯圖亞特[14]讓荷蘭人沿梅德韋河攻入,而他那些不那麼快活的水手卻餓死在大街上。就這樣,我又逛回到了梅德韋河,正在漲潮的河水露出一副急切萬分的神情,要衝進那個一千二百名敲砸者正在其中服侍阿基琉斯戰艦的干船塢,不俟他們完成工作就連船帶人一起掠走。
直至最後,「那廠子」仍然一臉寧靜。我經過一小片樹林回到了大門口。那片樹林遮蔽了一處最奇特的荷蘭人登陸點。一名造船工匠那落葉點綴的影子消失在小樹林的遠端,那可能就是俄國人彼得[15]本人的影子呢。於是,這個巨型專利保險柜的大門終於在我身後關上了,我又上了小船。看著船槳在水中出沒,不知為何,我想起了牛皮大王畢斯托爾和他的同夥[16],想起了「那個廠子」里那些安靜的巨獸,以及它們說的「我們並不想這麼做。但是,如果必須做的話——!」嘎吱。
(牛雲平 譯)
[1] 梅德韋河是泰晤士河的最後一條大支流,幾乎全部位於肯特郡內。——譯者注
[2] 諾爾是位於泰晤士河口內的一個沙洲的名稱,泰晤士河在此注入北海。諾爾沙洲是通往倫敦港航道上的一處天險,因此,1732年這裡出現了世上第一艘燈船,警示出入倫敦港的船隻。——譯者注
[3] 皮托(全名Samuel Morton Peto,1809—1889)是19世紀英國企業家和土木工程師。他的公司建造了倫敦市內的許多重要建築和紀念碑,他還簽了許多合同,承建當時正迅速擴張的鐵路線路。——譯者注
[4] 布拉塞(全名Thomas Brassey,1805—1870)是19世紀英國土木工程承包商、建材生產商。在19世紀,全世界的,特別是歐洲、澳洲、南北美洲和印度的大部分鐵路都是由他承建的。不僅如此,他還建造了與那些鐵路相關的碼頭、橋樑、高架橋、車站、隧道、給排水系統等設施。除鐵路工程外,他還積極參與發展輪船、礦業、火車廠、越洋電報等事業。——譯者注
[5] 19世紀初,技術與經濟的發展給歐洲人帶來了大量財富,保險柜行業應運而生。英國、美國、法國等國的發明家兼商人陸續研發了具有防火、防盜等功能的保險柜,並獲得了各種專利。例如,後來成為保險柜行業巨頭的英國發明家Charles Chubb和JeremiahChubb兄弟,他們發明的防盜保險柜於1835年獲得了專利權。——譯者注
[6] 維羅納是義大利古城,處於多條貿易通道的交會處,為歐洲重要城市。以其雄偉的圓形露天競技場/劇場馳名。這裡的圓形劇場建成於西元30年,規模僅次於羅馬鬥獸場和加普亞圓形劇場,至今保存完好,為世界現存的第三大圓形劇場。劇場長139米,寬110米,有44級大理石梯階,能容納2.5萬多名觀眾。這裡每年夏季都舉行歌劇演出,是莎士比亞劇作中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故鄉,為著名旅(接上頁)游景點,2000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遺產目錄。——譯者注
[7] 即塞繆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1709—1784),著名英國作家、詩人、文學批評家、編輯和詞典學家,他獨力纂成的《英語大辭典》(A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於1755年出版,為他贏得了卓著聲譽。他從小就視力不好,左眼尤差。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視力每況愈下,但他從不使用眼鏡。他逝世後葬於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譯者注
[8] 即熔化的鐵水。——譯者注
[9] 教皇瓊遊戲是十八世紀維多利亞時期流行於英國的家庭紙牌遊戲。該遊戲在傳統紙牌上配有一個圓形木盒,從圓心處向外放射狀分隔出8個面積相同的扇區,形成8個容量相同的格子,供玩家盛放籌碼。也有的圓盒將圓心處開闢為一個盛放整副撲克的圓格。此外,也有用金屬製作的籌碼盒。——譯者注
[10] 希臘神話中在冥河上擺渡亡魂去往陰間的神。——譯者注
[11] 原文創作於19世紀60年代初期,英國正試圖控制東亞,美國正值內戰(1861—1865)期間。因父親工作所需,作者狄更斯5歲時(1817年)隨父搬家到查塔姆的皇家海軍會計處(Royal Navy PayOffice)工作,在此地生活了7年。——譯者注
[12] 中美洲北部國家,瑪雅文化所在地。該國北臨加勒比海,南瀕太平洋,熱帶氣候,全境以山地和高原為主,森林、水利資源都很豐富,森林覆蓋率達70%,盛產木料、金屬礦。——譯者注
[13] 藍鬍子是法國民間傳說中的人物。據說,他是個極其富有的貴族,但長著令人恐懼的藍色鬍鬚。在他的前幾任妻子莫名其妙地失蹤後,當地再也沒人敢把女孩嫁給他。有一天,他到一位鄰居家做客,並請求娶她兩個女兒中的一個為妻。兩個女兒聽說後嚇壞了,互相推諉,誰都不肯嫁給他。但最終他說服那個小女兒同意了這門親事,住進了他的城堡。婚後不久,藍鬍子聲稱要出門一段時間,就把家裡所有的鑰匙交給了新婚妻子,說她可以任意使用這些鑰匙,打開任何房間的門,取用裡面的財富。此外,他還交給她一把城堡底下一間小屋的鑰匙,並叮囑說,無論如何都不能開那個小屋的門。妻子答應後,他就走了。可是這位妻子忍不住強烈的好奇心,在舉辦一次家庭宴會期間,偷偷進了那個小屋,發現了那裡隱藏的可怕秘密:地板上滿是血跡,藍鬍子前幾任妻子的屍體赫然掛在牆上。她嚇壞了,手中的鑰匙一下掉進了血泊之中。她逃離了這間小屋,但鑰匙上的血污卻怎麼都洗刷不掉。她把這個驚天秘密告訴了姐姐,姐妹倆決定逃跑。但第二天早上藍鬍子突然回來了。他發現了鑰匙上的血污,知道妻子背叛了誓言,一怒之下,要當場殺死她。妻子請求先做祈禱再赴死,藍鬍子答應了。於是姐妹倆把自己鎖進了城堡頂上的房間,等待她們的兩個兄弟前來營救。藍鬍子撞開門,正要對她們痛下殺手,兩兄弟趕到,殺掉了藍鬍子,救出了兩姐妹。藍鬍子無嗣,妻子就繼承了他的全部家產,她將其中一部分分給姐姐作嫁妝,一部分分給了兩兄弟,其餘部分用作她自己的嫁妝,嫁給了一位可敬的紳士,開始了幸福的新生活。——譯者注
[14] 「快活的斯圖亞特」指英格蘭、蘇格蘭及愛爾蘭王查理二世(CharlesII,1630—1685),他屬於斯圖亞特家族,因其放蕩的個人生活和享樂主義的朝廷體制,被稱為「快活王」(Merry Monarch)。1664—1667年,英國與荷蘭進行了第二次英荷戰爭,1666年9月10日,倫敦發生大火,城市焚毀,英國經濟遭受重創,荷蘭艦隊趁機於1667年6月在泰晤士河口發動了「突襲梅德韋」行動(Raid on the Medway),殲滅了駐泊泰晤士河的英國艦隊,破壞了船廠。1667年7月,英國被迫簽訂《布雷達合約》。——譯者注
[15] 指俄國沙皇彼得大帝(1672—1725)。1697年至1698年間,彼得大帝化名到西歐旅行,考察和學習西歐發達的科技、文化,其中包括荷蘭和英國的先進造船術。他天資穎悟、勤奮好學、手藝純熟,深受師傅的讚譽,在荷英兩國的造船廠親自動手,建造過運行良好的戰艦。——譯者注
[16] 畢斯托爾(Pistol)是莎士比亞名劇《亨利五世》中的角色,亨利五世的隨從,極擅吹牛,但實則膽小如鼠。他的同夥有慣於虛張聲勢的巴道夫和寡言少語的尼姆,二人同樣是懦夫加小偷。——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