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隴其家訓譯註 · 附錄三
清史稿·陸隴其傳
陸隴其,初名龍其,字稼書,浙江平湖人。康熙九年進士。十四年,授江南嘉定知縣。嘉定大縣,賦多俗侈。隴其守約持儉,務以德化民。或父訟子,泣而諭之,子掖父歸而善事焉;弟訟兄,察導訟者杖之,兄弟皆感悔。惡少以其徒為暴,校於衢,視其悔而釋之。豪家僕奪負薪者妻,發吏捕治之,豪折節為善人。訟不以吏胥逮民,有宗族爭者以族長,有鄉里爭者以里老;又或使兩造相要俱至,謂之自追。征糧立掛比法,書其名以俟比,及數者自歸;立甘限法,令以今限所不足倍輸於後。
十五年,以軍興征餉。隴其下令,謂「不戀一官,顧無益於爾民,而有害於急公」。戶予一名刺勸諭之,不匝月,輸至十萬。會行間架稅,隴其謂當止於市肆,令毋及村舍。江寧巡撫慕天顏請行州縣繁簡更調法,因言嘉定政繁多逋賦,隴其操守稱絕一塵,才幹乃非肆應,宜調簡縣。疏下部議,坐才力不及降調。縣民道為盜所殺而訟其仇,隴其獲盜定讞。部議初報不言盜,坐諱盜奪官。十七年,舉博學鴻儒,未及試,丁父憂歸。十八年,左都御史魏象樞應詔舉清廉官,疏薦隴其潔己愛民,去官日,惟圖書數卷及其妻織機一具,民愛之比於父母,命服闋以知縣用。
二十二年,授直隸靈壽知縣。靈壽土瘠民貧,役繁而俗薄。隴其請於上官,與鄰縣更迭應役,俾得番代。行鄉約,察保甲,多為文告,反覆曉譬,務去斗很輕生之習。二十三年,直隸巡撫格爾古德以隴其與兗州知府張鵬翮同舉清廉官。
二十九年,詔九卿舉學問優長、品行可用者,隴其復被薦,得旨行取。隴其在靈壽七年,去官日,民遮道號泣,如去嘉定時。授四川道監察御史。偏沅巡撫於養志有父喪,總督請在任守制。隴其言天下承平,湖廣非用兵地,宜以孝教。養志解任。
三十年,師征噶爾丹,行捐納事例。御史陳菁請罷捐免保舉,而增捐應升先用,部議未行。隴其疏言:「捐納非上所欲行,若許捐免保舉,則與正途無異,且是清廉可捐納而得也;至捐納先用,開奔競之途:皆不可行。更請捐納之員三年無保舉,即予休致,以清仕途。」九卿議,謂若行休致,則求保者奔競益甚。詔再與菁詳議,隴其又言:「捐納賢愚錯雜,惟恃保舉以防其弊。若並此而可捐納,此輩有不捐納者乎?議者或謂三年無保舉即令休致為太刻,此輩白丁得官,踞民上者三年,亦已甚矣;休致在家,儼然搢紳,為榮多矣。若雲營求保舉,督撫而賢,何由奔競;即不賢,亦不能盡人而保舉之也。」詞益激切。菁與九卿復持異議。戶部以捐生觀望,遲誤軍需,請奪隴其官,發奉天安置。上曰:「隴其居官未久,不察事情,誠宜處分,但言官可貸。」會順天府尹衛既齊巡畿輔,還奏民心皇皇,恐隴其遠謫,遂得免。尋命巡視北城。試俸滿,部議調外,因假歸。三十一年,卒。
三十三年,江南學政缺,上欲用隴其,侍臣奏隴其已卒,乃用邵嗣堯,嗣堯故與隴其同以清廉行取者也。雍正二年,世宗臨雍,議增從祀諸儒,隴其與焉。乾隆元年,特諡清獻,加贈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
著有《困勉錄》《松陽講義》《三魚堂文集》。其為學專宗朱子,撰《學術辨》。大指謂王守仁以禪而托於儒,高攀龍、顧憲成知辟守仁,而以靜坐為主,本原之地不出守仁範圍,詆斥之甚力。為縣崇實政,嘉定民頌隴其,迄清季未已。靈壽鄰縣阜平為置冢,民陸氏世守焉,自號隴其子孫。
四川道監察御史陸先生隴其行狀
[清]柯崇朴
貫嘉興府平湖縣華亭鄉二十四都巽字圩。
曾祖錫允,妣姚氏。祖瀗,妣李氏。父元封,文林郎,妣鍾氏、曹氏,贈孺人。
先生諱隴其,初名龍其,後改今諱,號稼書,姓陸氏。裔出唐宰相宣公,世為浙之平湖人。宋季有靖獻先生正,以學行聞於時。元初,程文海至江南訪求賢材,以正與張伯淳薦,正獨不起。尋又與劉因同征,固辭不應,隱居著書,詳見邑舊志。靖獻曾孫宗秀,明永樂末以賢良征,仁宗引見於便殿,奏對稱旨,以疾辭,賜鈔幣還。正統中,傾粟麥賑饑,敕旌「尚義」。子珪,景泰中出谷千數以賑饑者,再賜爵迪功郎。自後子孫繁衍,科第貴盛,孝義雍睦,迄今以禮法甲邑中。迪功孫溥為豐城縣丞,嘗督運,夜過採石,舟漏,跪祝曰:「舟中一錢非法,願葬魚腹。」漏忽止。旦視之,則水荇裹三魚塞之,人以為盛德之祐。溥子東,始遷居泖上,築堂名三魚。今先生文稿率稱「三魚堂」者以此。東四世孫瀗,先生祖也。瀗長子燦,崇禎甲戌進士,濟南府推官,戊寅歲被兵,城陷,闔門殉難,今祀於鄉賢。第三子元,先生父也,邑庠生,以先生貴,敕封文林郎,繼室曹,實生先生。
先生端重靜默,聰穎過人。兒時封公授以《左氏傳》,稍有芟節,先生舉所芟盡讀之,詰朝暗誦,不遺一字。後授六經子史,輒上口成誦。少長,勵志聖賢之學,專意洛、閩諸書,嘗點勘《四書大全》,參以《蒙引》《存疑》《淺說》之要,而一折衷於朱子;每讀一句必反覆玩味,俟其貫通。其於科舉之業、功名之會,泊如也。先生少食貧,嘗授徒嘉善,館席一樓下,樓久就圮,先生作《危樓文》以見志。有李氏欲延之,托友道意。先生曰:「我固願往,但館穀不可有加,使我有以謝主人。」其審義利,決取捨,一介不與、一介不取之節,素所樹立固如此。順治丙申,補邑弟子員,尋食餼。康熙丙午,舉於鄉。庚戌,成進士。需次里居,則益肆力於學,凡程朱之文集、語錄以及有明諸儒之書,莫不咀其精英,抉其瑕疵。至於嘉、隆以後陽儒陰釋改頭換面之說,亦皆悉究其微而盡燭其蔀。於是居敬窮理,履仁蹈義,粹然一出於正矣。
乙卯,授嘉定縣知縣。嘉定濱海大邑,土高乏水,民多逐末,以故城居者少,而富商鉅室散處市鎮,武斷暴橫,相沿成俗。富者競奢麗,貧者舞刀筆,喜事健訟。又夙有饒裕名,旅客圖潤囊橐者,往來如織,胥役土豪倚為奸利,不可方物,號稱難治。地不產米,漕糧例任之他邑,而輸其折色,故征銀倍於他邑,積逋動以萬計,令率坐是落職。先生至,嘆曰:「民不輸賦,大率以貧也。其所以貧,風俗為之也。比如少年以遊冶傷其元氣,力不能服勞,為父兄者,禁其遊冶,則元氣自復。不禁而予以飲食,抑末也。今且不為飲食而又督過之,則官與民俱病,固其所耳。」故其治一以鋤豪強、抑胥吏、禁奢靡、變風俗為主。
大賈汪姓者,素結交長吏,橫行邑中。先生蒞任,適其仆佔賣薪者妻,賣薪者來控。先生命拘汪仆,匿弗出,益遣役捕之,訊得其實,以妻還賣薪者。汪大恐,令所識探意,先生曰:「人無不可自新,苟為善即善矣。汪平日所為我知之,若毋犯我,自新未晚。」汪感泣,果不敢有犯。市鎮少年數十為朋,以拳勇毆擊為豪用,細民畏苦之。先生盡廉得其名,遇有控者,責而械於門,時時勸諭之,視其情色果悔,則釋。不匝月,其黨悉解散。民有告其子不孝者,訊之果然,即涕出自訟曰:「我德薄,無以化汝,令汝父子至此。」因委曲曉譬,娓娓逾時,其父泣,其子亦泣,乃慰而遣之。大場鎮民有兄貧,稱貸於弟,不應,輒舁弟物以去。弟賄巡檢司以盜報。先生怒曰:「是可以為盜乎!」訊之,乃其弟婦翁所為,遂痛懲之。因呼其弟曰:「彼兄也,乃聽婦翁謂兄盜,不悌也。」責之。又呼其兄曰:「汝為長,貸弟,弟不應而徑取之,陷汝弟不悌,是汝不友也。」亦責之。咸感服而退。俗素澆,父子兄弟不相顧恤者日見告,自後遂無一來控者。先生折獄不甚拘於律,聽斷時孝悌忠信之言不絕於口,和平惻怛,以至情相感動,使人心悅而誠服,有恥而且格。逾年後,訟者亦絕少,案牘幾廢。惟上官以他邑事屬訊者日至。孔子謂聽訟不難,使無訟為難,先生殆庶幾焉。
嘉邑胥役向以千數,先生至官未幾,易業自去者過半。蓋邑所轄地廣而事劇,勢不能不多役,先生惟輸解上官乃遣役,絕不令至民間。有不獲已,則戒其需索酒食。役心服先生潔己愛民,莫不恪守其戒。民亦信先生之愛己,常不待役至,先期而赴。地雖廣,不啻臂指;事雖劇,率咄嗟而辦。故多役為無用,而相率自化。
吳俗尚侈靡,邑尤甚。富室宴會,窮極華縟,倡優糅雜,費以百十計,貧者轉相仿效,至有方丈對客,而爨下乏薪粟者。婚喪皆盛鼓吹,酒食稠疊,以多費相夸勝。衰絰醉倒,不以為怪。博弈游手獻笑覓食之輩,多於四民,謂之「清客」。市井子弟,日遨遊街肆,以布衣為恥。用是財益匱乏,逋賦日積。先生痛禁飭之,懇切教戒,且以身先。俗乃一變,稍稍知禮法,賤惰游,嗇衣食,急賦稅,催科不迫督而自集矣。前此催科者,惟事敲扑,貧民業窘於輸,而一遇限期償杖,錢又數倍。先生至,為立甘限法,令應輸者自限輸若干,屆期及半即得宥,以故絕不用杖而輸者爭至。在任二年,逋尾絕少,惟接征前任者止十一二。先生之意,欲更休養一二年,使給足好義,決不尚有逋賦,然竟以此不獲於上官。
先生始至時,巡撫為廣寧馬公,有廉名,頗愛重先生。靜寧慕公繼之,亟稱先生治行,略嫌其儒術迂緩。丙辰,上允晉撫議,暫抽市肆錢一年佐餉,例不及巷舍。先生如例造冊報征,慕公不悅,疏言:「時方多事,該令當列侍從,從容諷議,非應變材。」部議遂引材力不及例,降二級調用。嘉民大駭,罷市,日號巡撫門乞留。巡撫不自安,為再具疏請復。未及下而先生又以盜案落職矣。
盜案者,邑民張與汪姓者以小隙訐訟,汪赴理,夜遇盜,傷歸,謂其弟曰:「張遣殺我。」言訖而絕。汪弟遂以仇殺控。先生疑小隙無殺理,而張亦不似殺人者。汪以不刑訊張,大哭於庭。先生乃以實報,謂是盜是仇,未敢遽定,俟緝獲兇犯定擬。而一面遣捕役緝之。尋獲真盜七人,讞上,部議以先生初不直指為盜,疑有諱匿,引例革職。而不知先生固從命案勘出盜案,非原詞稱盜而諱之為仇殺也。人謂先生盍辨諸?則曰:「是咎誠在我,邑有盜,長吏固宜罪。且夜半殺人於路,果仇亦盜也。而我不能斷,議黜不枉,奚辨為。」嘉邑益大震。耆老士紳悉詣督撫為辨,卒莫省。里民扶老攜幼,堵塞街市,為先生呼冤。以薪粟饋者麇至,號泣請受,先生盡慰而遣之。即胥吏與儓宜幸其速去者,亦無不涕泗沾臆,委巷悉架枅結彩燃燭,額手以送。遠鄉之民,各刻木為位,旌幢鼓吹迎歸以祠者日數輩,凡兩月乃已。四方人士競為詩文以傳之,匯為《公歸集》。邑有陳生者,老矣,未嘗與先生相識,特蠲修脯授諸梓。至今邑人言及先生,皆泣數行下,謂建縣五百年所未有也。
適詔舉博學鴻辭,同郡工部吳公准庵遂以先生名薦,會丁父憂,不果應試。蔚州魏公環極晉總憲,首抗章言先生冤;再疏舉廉吏十八,縣令居其二,一即先生也。奉旨復原官。先生雖被薦復職,服闋後雅存誓墓之志,徘徊再三,郡縣敦迫乃起。又素懷秉鐸之志,且慨當世任教職者多非其人,赴部時欲求改選教授,遴諸生之有志者而訓之。銓部以方奉特旨,不便改授而止。
癸亥冬,補靈壽縣知縣。靈於真定最為磽瘠,易患水旱。迫近畿輔,多徭役。俗強悍善斗,少訟而輕生。先生曰:「民富而後可以教。輕生之習,禁令尤嚴,然未盡絕者,民貧而不知義也。嘉定可使富而不及為,靈邑又非嘉定比,奈何!」力言於上官,非大恤民力不可。時派運上供石灰騾車,靈以五輛,視他邑獨多,前令爭之不能得。民以病告,先生首以為請,至以去就爭,乃得更代。
邑北負太行,南濱滹沱,不毛之土十三而贏,順治、康熙間,兩奉旨盡蠲其征。後以言者復申隱地處分之例,州縣畏罪,稍有首報。由是倚山瀕河之地,間可耕穫者亦相戒不敢墾。先生揭示遍曉,謂:「荒地雖系瘠壤,豈無略可播種、收升合之利為餬口計者。爾民或慮一行播種,便當起科,所入不足以完稅,利有限而害無窮。然朝廷決不與爾民爭此些須之利,爾民但耕種勿慮。」於是漸有辟者。先生在任七年,竟無一畝首報。靈邑額丁萬四前有奇,例五年一編審,必增數十丁。至先生審丁,反虧額一千五百有奇。蓋前此為令者以濫額為功,逃亡死絕不敢復除,而攤派包賠之累日甚。先生謂如是,是驅之使逃也。具以實聞上官,且曰:「裕課之道,惟有愛恤窮民,使漸充足,逃亡日少,則國課日增。若目前形勢,實難就筋力疲盡之民責其無缺也。」適巡撫於公咨訪利弊,先生遂條陳六事,略曰:
職靜觀今日之時勢,百病之源起於民貧。非無憂民之吏懷恫瘝乃身之志,而民卒不免於凍餒者,拘於法而無如何也。得君如憲台,可為民請命於法之外矣。敢略陳一二,以備採擇。
一曰緩徵宜請也。自古稅斂,必俟稼穡登場,而後上供可辦。向以兵餉之故,正月開徵,有餘者尚可勉強支吾,不足者勢必轉貸。所入不足以償債,何論仰事俯育?所以閭閻日窮,逃亡日多,地畝日荒。今四方寧謐,司徒不至告匱,若可通融,總計以上年撥剩之銀暫抵本年春夏之餉,俟秋成催解以補庫額,一轉移間而民力以紓矣。
一曰墾荒宜勸也。朝廷屢下勸墾之令,而報墾者寥寥,非民之不願墾也。地土瘠薄,荒熟不常,一報開墾,轉盼六年起科。所墾之地,已枯為石田,盪為波濤,而所報之糧,一定而不可易。所以小民視為畏途,聽其荒蕪而莫之顧。竊謂此等荒地,原與額內地不同,與其稽查太嚴,使民畏而不敢耕,孰若稍假有司以便宜,使得以熟補荒。如新墾復荒者,聽有司查他處新墾地補之,其荒糧即與除免。其已墾成熟者,請寬至十年起科。民不畏墾之累,自無不踴躍於墾矣。
一曰水利當興也。墾田在興水利,古人溝洫之制,隨時修理,故不覺其煩費。今以久湮久塞之河道,一旦欲疏,勢難猝辦。然屢年以來,議蠲議賑,所費不可勝數。與其蠲賑於既荒之後,何如講求水利於未荒之前。宜通查所屬州縣水道,何處宜疏通,何處宜堤防,約長闊若干,工費若干,匯成一書,進呈御覽。請司農度錢糧之贏絀,以次分年舉行。以一時言之,雖若不免於費;以久遠言之,比之蠲賑,所省必百倍。
一曰積穀宜廣也。功令最重積穀,然止蠲輸一途。在富饒之邑,猶可鼓舞勸輸,若山僻疲罷如靈壽者,雖懸旌勵之典,其誰能應?當稍為通融。如荒地可開墾者,許有司設法募人開墾,收其所入貯倉備賑,勿責其起科。一切河淤地畝,雖已入糧,原非額內者,許其量留。吏員應納銀者,許其入谷,不必起解。牙帖雜稅新增者,編審人丁溢額者,悉許留本地方積穀。諸如此類,推廣行之,庶幾疲罷之邑,皆可有谷以救災荒。至於在倉之谷,宜聽有司酌量支放,先發後報。平時出陳易新,聽從其便,勿因不肖之侵欺而盡掣賢者之肘,則民庶有賴矣。
一曰存留宜酌復也。自兵興之際,將存留款項盡行裁減,由是州縣掣肘,私派公行,不可救止,百弊皆起於此。康熙二十年漸次奉復,然尚有應復而未復者。加衙役犯贓之律甚嚴,而書辦之工食獨不復。不知此輩能枵腹而奉公乎?抑將舞文弄法,以為仰事俯育之貲也。心紅紙張、修宅傢伙,州縣必不能免。既奉裁革,不知天下有司皆能蠲俸自備乎?抑或責之鋪戶、派之里下者也?上司過往下程中伙雜支供應,州縣必不能無。既奉裁革,不知上官之臨州縣,皆能自備供應、自發價值乎?抑或不能不藉貲於地方也?在主計者,惟知復一項則費一項之金錢,不知裁一項則多一項之掣肘。掣肘之害,層累而下,總皆小民受之。小民疲罷逃亡,其害仍自國家受之。
又其一則謂審丁之不宜求溢額也。且曰果有丁盛而額溢者,宜命有司留為積穀之用,不必入額。遇有逃亡絕戶,即以此補之。其無溢而有缺者,得報上蠲免。或不肖有司,無缺而捏作有缺,則自有糾劾之典在。
總之,寬一分在州縣,即寬一分在窮民。上之搜求於州縣者無餘地,則州縣之搜求於窮民者亦無餘地。不肖者固樂於搜求,賢者亦不能不搜求,而民之塗炭日增日益矣。
末又言:一切刑名錢穀,務持大綱而止,無益煩文,俱宜省去。如錢穀毫忽之差,可以即行改正者,無庸駁詰;刑名案件,明白顯易之事,可以即行完結者,無庸提解。多一番駁詰,則多一番需索;多一番提解,則多一番拖累:吏胥所深喜,而小民所深苦也。
先生所陳,皆籌畫久大之謀,非徒為一時補救之術,真有如於公所稱許者。
己巳夏,大旱,無麥。秋大風、隕霜,禾盡槁。奉旨蠲免錢糧,發帑金兼支倉粟賑濟,靈邑貯谷僅二百石有奇,而饑民核有二萬三千八百餘名口,奉撥帑金三千兩。先生躬為部署,驅馳山谷,夜以繼日,而府檄以限單至,不許逾額。先生不顧,卒盡散之,幾欲責令先生賠補,僅而得免。
先是,甲子夏,兩江總制於公薨於任,上臨朝痛悼,問九卿詹事科道:「今天下清廉官如于成龍者有幾人?」於是九卿等以直隸巡撫格爾古德、部郎范承勛、蘇赫、江南學道趙侖、揚州知府崔華、兗州知府張鵬翮、靈壽知縣陸隴其對。時雖未即擢用,然七人者,後多至大官,有聲名,上固已心識之矣。及蒞靈一年,巡撫格公薦先生清操飲冰,愛民如子,題請擢用。
庚午夏,科道員缺,上面諭部院官各舉所知。於是工部尚書張公敦復、左都御史陳公說岩、兵部右侍郎李公厚庵、禮部右侍郎王公昊廬交口論薦,遂奉俞旨行取。先生念靈邑頻年饑饉,未有起色,正供猶恐不支,而雜稅泛徭未盡除減,將永為民累,業當謝事,乃於數日內盡為申請。首乞緩徵;又乞房地稅向系墊解,不可為常,勢必仍派里下,題請量減;又乞上司供應久奉全裁,宜永遠革除;又乞將貯倉米谷不時借放饑民。巡撫於公報曰:「以謝事之時,為災黎起見,真仁人君子愛民至意。」臨行,邑民哭送者數萬,豎碑誌遺愛如去嘉定時。
是年秋,補四川道試監察御史。遂上疏曰:「臣官畿輔,久知畿輔之民情。邊山一帶,荒多熟少,自昔為然。康熙十二年以後,軍興緊急,雜派繁多,民困滋甚。賴皇上加意撫綏,禁止私派,不惜蠲賑,鳩鵠之民,僅延殘喘,然言乎家給人足,則尚未也。臣觀自古豐亨之治,皆非一日而成,惟皇上常持此勤恤之心,期之以積久,勿責效於旦夕。恩已厚而不嫌更厚,心已周而不厭更周,則家給人足,庶乎可望。至目前所當議者,上年畿輔荒旱,實異尋常。雖間有未被災之處,亦不過稍有升合,差勝於被災者耳。初奉上諭,二十八年及二十九年上半年錢糧盡行蠲免,後因部議分別不准概蠲,百姓甚苦。撫臣不得已,題請帶徵。雖今歲秋收稍稔,既征其新,復征其舊,恐非積貧之民所能堪也。」蓋先生任靈壽時,征糧地九百三十餘頃,未被災地止七十餘頃;後又以匯冊失開秋災地三百餘頃,雖奉全蠲,其實止半,致聖恩不得下究,故首疏言之。
未幾,湖廣總督以撫臣在任守制請,舉朝頗右之。先生上疏曰:「臣辦事衙門聞九卿科道會議湖南巡撫於養志在任守制一事,昌言其不可者固有其人,而依違不斷者比比而是,臣竊怪之。此明白顯易之事,有何可疑,而依違若是?夫治天下之不可不以孝,易明也。在任守制,非所以教孝,易明也。天下正當承平之時,湖南又非用兵之地,無藉乎在任守制,易明也。皇上以孝治天下,在廷諸臣沐浴於皇上孝治之中久矣,何難一言直斷其不可耶?且臣不知議者以養志為何如人。其非賢者耶,則固不當使之在任守制矣。如其誠賢者耶,則必不肯在任守制矣。在督臣代為題請,或從愛惜人材起見,然臣以為使之解任全孝,正所以深愛惜之。況皇上一日所行,天下萬世奉為法程者也,若使一撫臣因督臣題請而留,皆將援此為例,其不思僥倖奪情者鮮矣。名教自此而弛,綱目自此而壞。此端一開,關係非淺。至於湖南一省之人是則是效,不復知有父母,又無足論矣。」尋有旨,如先生言。
辛未夏,上以久旱,諭諸臣協同會議,直陳利弊,先生遵上三議:其一言直隸被災,帶徵錢糧當急豁免;一言直隸編審人丁,宜求均平;一言蠲納保舉之法,斷宜停止。皆切中時弊。既又上疏曰:「夫蠲納一事,原非皇上所欲行,不過因一時軍需孔亟,不得已而暫開。復恐其賢愚錯雜,有害百姓,故立保舉之法以防之,慮深遠矣。近復因大同、宣府運送草豆,並保舉而亦許蠲焉,則與正途無復分別。且保舉所重,莫重於清廉,故督撫保舉,必有清廉字樣方為合例。若保舉可以蠲納,則是清廉二字可蠲納而得也。此亦不待辨而知其不可矣。若夫蠲納先用之人,大抵皆奔競躁進之人。故多一先用之人,即多一害民之人,此又不待辨而知其不可者矣。臣更有請者,臣竊見近日督撫於蠲納之員,有遲之數年,既不保舉又不參劾者,不知此等官員果清廉乎?抑或在清濁之間,未可驟舉驟劾乎?夫既以蠲納出身,又不能發憤自勵,則其志趣卑陋,甘於污下可知。使之久踞民上,其荼毒小民不知當何如?故竊以為不但保舉之蠲納急當停止,而保舉之限期更當酌定。伏乞敕部查一切蠲納之員,到任三年而無保舉者,即行開缺,聽其休致。庶吏治可清,選途可疏,而民生可安。」及奉旨同往會議,又獻議力爭,曰:「蠲納一途,實系賢愚錯雜,恃保舉一線可防其弊。今若並此一線而去之,得與正途一體升轉,國體之謂何,恐未可雲無疑也。雖有次年三月停止之期,然待次年三月停止,則此輩無有不蠲納者矣。澄敘官方之大典,豈不蕩然掃地乎!此臣請速停保舉之蠲,似難無庸議者矣。至於設立保舉而不定限期,則不肖之員多因循一日,百姓多受累一日。即雲設立限期,反生營求之弊,此在督撫不賢明誠有此,若督撫賢明,何處營求?臣不敢謂天下必無一賢明督撫也。即使督撫不賢,亦必不能盡蠲納之人而保舉之。此臣請定保舉限期一議,似亦難無庸議者也。」時大兵草豆需運甚急,計臣方恃蠲納一項以濟國用,當軸者亦頗以為便。治標治本,各持一見,與先生既相水火,而富室儲貲,日夜俟開例,希進者相率彈冠,不啻饑渴,即諸臣以蠲納進者,內外都有。先生於疏議中痛詆斥之,由是都人士大嘩。部議以先生拘執資格,致蠲納之人猶豫觀望,遲誤軍需,飾虛詞,紊政事,負言官之職,擬革職謫奉天安插。於是朝野有識之士,莫不代為嘆息扼腕。時庶常張君昺向欲從先生受教未果,至是,恐遽失之,即日執贄為弟子,而先生曾無幾微見於顏面,泰然處之。將促裝就道,顧上心知其無他,特原宥之,俾仍舊職。
是年冬,試俸滿,遂從改調歸。論者以先生持論太嚴,進言太驟,致叢眾怒,席不暇暖以去;使稍和平委曲,相時而動,其所樹立殆未可量。然枉尺直尋,未有不至枉尋直尺者也。故寧直道而三黜,必不枉道以徇人,從古聖賢道理如是。先生惟知秉義以自處,守正而不渝,利害得失,豈所計哉!先生既歸,屏居泖口,足跡不一至城市。閉戶食貧,讀書課子。茅屋數椽,不蔽風雨,布衣蔬食,泰如也。
先是,先生嘉定罷歸,工部席君啟寓相延至家,至是復懇延先生。先生欣然往,與學徒論制舉業,踽踽若故寒士。凡是就正者,必為之闡明義理,辨晰精微。誨人不倦,先生有焉。在館一年,貌加腴,色加睟,人方謂先生涵養自然,中和備至。天必將以其身任明道之責,成繼往開來之功,其年壽正未有艾。孰意臘月館歸,偶感寒疾,一日遽卒。四方學者聞之,莫不痛傷泣下,悼喪其師,而嘉定之民,相率至先生祠哭吊者,踵相接也。
先生於世俗嗜好,一無所留意,惟濟人利物之念,不釋頃刻。未第時,語及民生困窮,風俗澆薄,必愀然於色。兩為縣令,嘗以程明道「一命之士,存心利物」之言,橫於胸中。及任御史,侃侃正言,直聲震天下。遭遇聖明,庶幾一展其志。而在外既不得志於上官,在朝復不見采於當軸。特立獨行,幾陷大戾,賴上恩得釋。再起再躓,卒不究其用以死,惜哉!先生之學,繩尺考亭,以居敬窮理為要。謂窮理而不居敬,則玩物喪志,而失於支離;居敬而不窮理,則將掃見聞,空善惡,其不墮於佛老,以至於師心自用,而為猖狂恣睢者,鮮矣。自有明中葉姚江倡良知之說,鼓動一時,而聖人下學上達之法所以為規矩準繩者,盡決裂破壞,邪說詖行蜂起,蔑禮法,放名教,人心大壞,而國運隨之,陷溺之害,至今而未已。故為今之學者,必尊朱子而黜陽明,然後是非明而學術一,人心可正,風俗可淳。嘗著《學術辨》三篇。又與河南湯宗伯潛庵、山西范進士彪西書,往復辨論。夫白沙、陽明之病,今世學者亦類能知而言之。至於涇陽、景逸,固宗程、朱,固斥陳、王,而謂偏於主靜,近於禪學,是非先生深入閫奧,辨析秋毫,豈能為此極論哉。先生在靈壽時,率五日一至學宮,集諸生講四子書,諄諄於義理邪正之辨,匯為《松陽講義》百餘篇。而其言曰:「今之為世道計者,必自羞乞墦,賤壟斷,闢佛老,黜陽儒陰釋之學始。」一編之中,三致意焉,其衛道之心可謂嚴且切矣。
先生天性孝友,迎養封公於嘉署,定省溫凊,備極肫朴。以奉薦入都,不獲視含斂為恨,孺慕哀泣,幾不欲生。居喪不作佛事,服闋猶不忍肉食。至於友愛兄弟,雖堂從如一,教之若嚴師,恤之若慈母,歡好無間。祖殯未舉,獨任之,不以及諸弟。親戚無後者,輒為之殯。少壯時能飲酒不亂,後以仲弟有酒過,遂絕飲,冀以化之。未幾而仲弟歿,先生遂終身不飲。居常容止愨敬,一言一動,皆有法度。坐必端正,立不跛倚,行必正以莊,語必徐以簡,燕居齋如若對嚴賓。事無鉅細,皆極誠敬,自少至老無惰容。率性自然,不由勉強。人謂其恭而安。家故貧,及登仕籍,貧益甚,人所不堪,先生絕不為意。衣足以蔽體,食足以充腹,不辨美惡。祁寒盛暑,不爐不扇。賓客往來,披襟忘倦,傾所有具雞黍。前輩講學之書,未經見者,輒賃衣易之,雖脯粟不繼,不顧也。先生性情謙謹和厚,善氣襲人,雖告戒僮僕,亦煦煦若子弟。及辨正學術,分別是非,則反覆痛快,不少回護。至於民生之休戚,政事之得失,忠愛迫切,尤抗言極陳,不暇顧忌,坐是與世齟齬,但以戇直結九重之知,終以激烈來眾口之怨。而至於事後,則雖嫉先生者又未嘗不心服其言而諒其心也。
先生為令時,上官有欲招致門下者,堅執不允,用是失歡。又嘗以公事至都門,政府欲一見之,接淅而行。即魏公環極薦先生於朝,亦不先自私謁,其履蹈不苟又如此。
先生雅不喜以辭章自鳴,然經史淹貫,義理粹精,其發為文章,皆昌明博大,純正有體。有德者必有言,非世之絺章繪句誇多鬥靡者比也。所著述有《靈壽縣誌》《松陽講義》及《評選國策去毒》五十篇。手定先正《一隅集》,已刊行。其篋中所遺有《問學錄》一編、《日鈔》二十卷;尚有語錄若干、文集若干,方在彙輯,俱未授梓。
先生生於明崇禎庚午十月十八日,卒於康熙壬申十二月二十七日,年六十有三。配朱氏,封孺人。子二:長定徵,娶曹氏,先卒。次宸徵,娶王氏,初繼仲弟,先生未卒前一日,命季弟以其子繼,而宸徵仍為先生後。女二,長適太學生金山李鉉,次適太學生平湖曹宗柱。撫仲弟之女一,適太學生秀水張金城。宸徵寢處苫塊,心志瞀亂,不能撰次先生行事。家復清貧,即兆宅之卜,亦尚有待。而二三戚友暨及門之士,惟恐先生之嘉言懿行日久而漸有遺忘,因屬崇朴為狀。
崇朴自惟識見卑陋,詞理荒淺,不足以傳先生之萬一。顧嘗歷覽史傳,大凡理學著稱者未必盡嫻治術,循良表異者未必悉勵純修,故儒林、循吏,分途各見,求其大成無憾者,惟朱子能全之,惟先生克繼之。蓋先生之學,朱子之學也。先生之志,朱子之志也。故先生之宰嘉定、宰靈壽,仁育義正,吏畏民懷,即朱子知潭州、知南康之治理也。先生條奏三疏,直陳三議,勤恤民隱,歷官方,即朱子經筵劄子、便殿奏劄之議論也。先生之筮嘉定,擢拜台中,俱甫一年,旋遭罷斥,即朱子登第五十年,仕於外者僅九考、立朝才四十日之出處也。至朱子正心誠意之奏輒嘗稱善,先生《孝道為萬事之本》一疏亦荷允行,總以忠誠懇惻,上邀主眷,亦無弗同者。卒之直道不容,忌之者眾,雖有推之之力,終不敵擠之之工。然其所可擠者,身也,不可擠者,道也。所以朱子之道愈遠而愈光,則先生之道歷久而後顯,理有必然,無所疑者。失今不傳,其何以明當時,信後世?故不敢辭避。輯錄見聞,述其世系爵里出處之詳,與夫學問、政績、言論、行事之大,以俟當世大人君子,志之墓石,載之國史,以垂不朽。謹狀。
康熙三十二年四月內閣中書舍人同郡後學柯崇朴狀。
平湖陸氏家訓
[明]陸杲
四民之業,士農工商;孝弟忠信,人道之綱。業非四民,即為游惰;人去四端,即為非類。故不孝不弟,不可以為子;不忠不信,不可以為人。凡我子姓,有官職者,以正直忠厚為本,以公廉仁恕為心,謙恭勤慎,節用愛民,忠貞體國,翼翼小心。居田裡者,畏法度,謹賦役,勤學好問,修己樂群,孝養父母,勤儉守分。或服田力穡,或經營商賈,或醫卜、訓蒙、傭書、工書,雖為小藝,亦可自給。毋遊蕩賭博,毋嗜酒宿娼,毋爭鬥犯上,毋欺騙良善,毋交遊非人,毋好興詞訟,毋惰誤官糧,毋負賴租債。其或下流無恥,辱及先人,苗裔不明,自犯徒配者皆不得入祠與祭。凡我子孫,能欽遵高皇帝聖諭者,即為良民善士;能恪守祖宗家訓者,即為孝子順孫。嗚呼!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善惡萌於一念,相懸不啻千里,戒之哉!勉之哉!不肖杲,每入祠拜祭,未嘗不追念我祖宗純德積累,啟我後人。恆恐我後人弗克仰承,凜凜是懼。乃虔告於祖考,謹采遺言,撮要旨,緝成《家訓》一章,願與諸父兄子弟共相遵勉,以永前休。杲不勝幸甚。
靖獻八世孫杲謹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