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吉阿諾斯對話集 · 第二〇篇 關於琥珀或天鵝

《關於琥珀或天鵝》(PeritouÊlektrouêtônKyknôn)也是作者的一篇不重要的作品,但是值得譯出來,以供讀者的比較與參考。這是那辯士(Rhêtôr)在宣讀他的辯論時的引言,就是中國說部上所說的楔子,雖是在宋人話本里的得勝頭回,也有些寫得頗漂亮的,但究竟是一種附屬物,沒有什麼很大的價值。不過在這裡卻仍舊可以看出作者的特色,他的文詞的乾脆利落固是其一,就是他的「疾虛妄」的特性,在他拿手的諷刺文字里所表現出來的,也照樣存在,這是很足以供我們參考的。 關於琥珀,你們一定相信那個故事,說這是在厄里達諾斯河邊的白楊樹,因為哀悼法厄同而流的眼淚,那些白楊樹乃是他的姊妹,她們因了悲傷那少年的死的緣故所以變成了樹,還是流著淚,這卻成為琥珀。我從那些詩人們的嘴裡聽到了這樣的故事之後,我就希望,假如我能夠到了厄里達諾斯,只要站在一株白楊樹底下,展開我的前襟,便可以接著它的一點眼淚,即是琥珀了。 不久以後,可是為了別的事情,我有機會到那地方去了,既到了厄里達諾斯,無論我怎麼細看,也總沒有看見白楊樹,或是琥珀,連法厄同的名字本地人也並不知道。但是我就進行調查,問他們在什麼時候我們可以到達那琥珀的白楊樹呢,那些船夫只是發笑,要我把意思說得更為明白一點。於是我就告訴他們那個故事,說法厄同是太陽神的兒子,在成年以後他請求他的父親,趕那車子,就只要一天就好,他父親准許了,但是他被翻了車,所以摔死了。「他的姊妹,」我說,「因為哀悼他的緣故,所以在你們附近的什麼地方,就是在他掉下來的地點,厄里達諾斯河的旁邊,變成了白楊樹,至今還為了他哭泣,落下琥珀的眼淚來。」 他們卻說道:「這是誰告訴你的?那個騙說誑話的人!我們不曾看見有趕車的人掉下來過,且沒有你所說的白楊樹。要是有這樣的東西,你想我們還會為了兩分錢撐這船,或是上水拉縴麼,那時我們能夠去拾白楊樹的眼淚得到金錢了?」這番話非常的打動我,我不說話了,覺得很慚愧,仿佛是個小孩子,輕信那些詩人的話,他們都是說誑的人,在裡邊是沒有什麼真實的。這是我的不很小的一個希望失敗了,我很有點懊惱,仿佛是琥珀從我的手指中間漏掉了似的,因為我已是打算好了這是作什麼用途的。 可是還有一件事,我心想來證實一下,這便是有許多天鵝成群的在這河邊歌唱的事。所以我對了船夫們發出第二個問題,因為其時我們還是在上水進行。我說:「但是在什麼時候,你們的天鵝排列在河的兩岸,這邊與那邊,美妙的歌唱呢?據說這原是阿波隆的隨從,善於唱歌的人們,後來在此地左近變做鳥類,但為此沒有忘記了音樂,所以仍舊在唱著。」 他們笑著,回答說道:「你這漢子,你為什麼整天不停的對於我們的地方和這河說些誑話呢?我們始終在水面上,並且幾乎從小時候就在厄里達諾斯河做工,只是有時在河邊的沼澤中看見有少數的天鵝,它們的叫聲很不好聽,而且微弱,烏鴉與麻雀比起它們來要算是舍倫了。至於你所說的美妙的歌聲,我們是永沒有聽見過,而且簡直也沒夢見過,所以我們真覺得奇怪,那些關於我們的故事是怎麼會得到的。」 有人輕信說各種事情都張大其詞的人,極容易受到這樣的欺騙。所以我現在為我自己害怕,就是你們剛才到這裡來,將要初次聽我說話,或者希望在我這裡找到琥珀和天鵝,過一會兒便將走去,心裡笑那些人,他應許你在我的講話里有許多這樣的寶物的。但是我可以立誓,沒有你們,也沒有別的人,曾經聽見我關於自己的文章說過這種大話,並且此後也決不會有。在別人那裡,你可能遇到不少的厄里達諾斯種類的人,他們言語裡不但是琥珀,還滴出金子來,也比詩中的天鵝唱的更是美妙。至於我的說話,你已經看得出,那是多麼的簡單平凡,裡邊並無什麼詩歌。所以你得注意,不要對我把希望放得太高,因此得到人們在水裡看東西的經驗。他們期望它有從上邊看下去的那麼大,那時它的形象為陽光所放大了,在取了出來以後,卻見很是減小了,就很是懊惱。現在我預先告訴你,你倒掉了水,顯露出我的貨物,不要期待什麼大的收穫,不然的話,這隻有怪你自己的希望了。 其他希臘文譯作 贈所歡 Phainetaimoikēnosisostheoisin.——Sapphō 我看他真是神仙中人, 他和你對面坐著 近聽你甜蜜的談話, 與嬌媚的笑聲; 這使我胸中心跳怦怦。 我只略略的望見你, 我便不能出聲, 舌頭木強了, 微妙的火走遍我的全身, 眼睛看不見什麼, 耳中但聞嗡嗡的聲音, 汗流遍身, 全體只是顫震, 我比草色還要蒼白, 衰弱有如垂死的人。 但是我將拼出一切, 既是這般不幸。…… 我真是十二分的狂妄,這才敢來譯述薩普福的這篇殘詩。像斯溫朋(Swinburne)那樣精通希臘文學具有詩歌天才的人還說不敢翻譯,何況別人,更不必說不懂詩的我了。然而,譯詩的人覺得難,因為要譯為可以與原本相比的好詩確是不可能,我的意思卻不過想介紹這二千五百年前的希臘女詩人,譯述她的詩意,所以還敢一試,但是也不免太大膽了。我不相信用了騷體詩體或長短句可以譯這篇詩,也還不知道用中國語可否創作「薩普福調」,——即使可以,也在我的能力以外,不如索性用散文寫出較為乾淨,現在便用這個辦法。 薩普福(Sappho=ムㄚㄆㄈㄛ,在詩中自稱為Psappho)生於基督前五世紀,當中國周襄王時,柏拉圖稱之為第十文藝女神。據說雅典立法者梭倫(Solon)聞侄輩吟薩普福的詩,大悅,即令傳授,或問何必亟亟,答雲「俾吾得學此而後死」。《希臘詩選》中錄其小詩三首,序詩云,「薩普福的〔詩〕雖少而皆薔薇」(Sapphousbaiamenallarhoda),推重備至。她的詩本有九卷,後為教會所禁毀.不傳於世,近代學者從類書字典文法中搜集得百二十餘則,多系單行片句,完全的不過什一而已。在十行以上者只有兩首,現在所譯即是其中之一。 這首詩普通稱作EisEromenan,譯雲「贈所歡」〔女子〕,見三世紀時朗吉諾思(Longinus)著《崇高論》(PeriHypsous)第十節中。著者欲說明文章之選擇與配合法,引此詩為例,末了說道, 「這些徵候都是戀愛的真的結果,但此詩的好處如上邊所說卻在於把最顯著的情狀加以精審的選擇與配合。」所以反過來說也可以說這是相思病(與妒忌)之詩的描寫,頗足供青年之玩味也。 這詩里有一點奇怪的地方,便是所謂所歡乃指一女友(Hetaira),後人謂即是亞那克多利亞(Anaktoria);據說薩普福在故鄉列色波思講學,從者百許人,有十四女友及女弟子(Mathetriai)最相親,亞那克多利亞即其一人。因這個關係後世便稱女子的某種同性戀愛為Sapphism,其實不很妥當,女友的關係未必是那樣變態的,我們也不能依據了幾行詩來推測她們的事情。總之這既是一篇好詩,我們只要略為說明相關聯的事,為之介紹,別的都可以不管了。 原詩系據華敦的《薩普福集》第四板重印本(Wharton,Sappho,1907)。三月十七日附記。 *載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七日《語絲》第二十期,署開明譯。後收《談龍集·希臘的小詩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