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吉阿諾斯對話集 · 第一九篇 蒼蠅贊
《蒼蠅贊》(MyiasEnkômion)這篇名直譯起來是「蒼蠅的讚辭」,這個名字有點定的尖頭把戲,其實是這樣的。這篇小文在路吉阿諾斯作品裡並不占什麼重要的位置,因為這裡邊既沒有他的拿手的諷刺,也並沒有關於動物生態出色的描寫,實在只是他辯士生活的一種習作罷了。英譯者的一人哈蒙(A.M.Harmon)說:「這篇既不能說屬於美文範圍,也不好說是科學。正像文藝復興時期的伊大利詩人一樣,衰頹時代的辯士每喜歡錶示他們的靈巧,來寫文章『讚頌』各種的事物,好的,壞的,以及不好不壞的。」這裡說的很好,《蒼蠅贊》便是這種靈巧的文章。我們選擇了他拿手的諷刺的傑作,再譯一兩篇別的文章來看看,似乎於了解作者也是必要,可見他的作品不只一樣,不過那或者多是他的少作,就也是應當了解的。
蒼蠅不是鳥類里最小的東西,和蚊蚋以及更小的相比,她卻是較它們更偉大,正如她比蜜蜂要相形見絀了。她不像別的鳥類,遍身生著羽毛,有翅膀好飛,但是和蚱蜢,蟬和蜜蜂一樣,有膜狀的翼,這卻是比它們的更要薄,有如印度的織物比起希臘的要更細巧柔軟一般。而且這是有孔雀的顏色,假如你仔細去看,在它展開翅膀,在太陽光中飛翔的時候。
她的飛翔不像蝙蝠似的搖動翅膀,也不像蚱蜢似的跳躍,或者馬蜂似的嗡嗡直衝,她卻是很輕便的在空中來去。她又有這一特色,飛不是沒有聲音的,但是帶著一種唱歌,這既然不像蚊蚋似的尖銳,也不是蜜蜂似的深沉,也不像馬蜂似的那麼可怕與恐嚇似的,但是更為好聽,仿佛編簫的聲音要比喇叭和鐃鈸更是美妙。
關於她的身體,她的頭是很細的和脖子相連接,容易迴轉過去,不像蚱蜢的頭是生長在一起的。眼睛突出,含有許多角質。胸脯很是結實,從腰裡直生出去,不像馬蜂似的縮著。肚子也生得很堅固,好像是胸甲,有闊帶和鱗片。但是她和馬蜂與蜜蜂不同,她的武器不是在後方,而是在她的口部,或是長鼻,她同象一個樣子,用了這去搜尋食物,抓住東西,憑了尖端的一個杯狀吸盤,不肯放鬆。這上邊有一個牙齒,她用這咬一下子,吃人的血,雖然她喝牛奶,但是也愛吸血,不過這咬不大給人苦痛。她有六隻腳,走路的時候她只用四隻腳,她把前面的兩隻當作手用。你可以看見她用四隻腳站著,兩隻手裡高舉著什麼食物,正同我們人類一般。
蒼蠅並不是生來就是那麼樣,最初乃是蛆蟲,從人類或是別的生物的死體裡出來的。隨時一點點的她生出腳來,從一個爬的變成飛的東西,她又懷胎,生下小蛆來,再變成蒼蠅。與人們生活在一起,分食同一的食物,在同一的食桌上,她什麼都吃,除了油以外,因為一吃了油她就得死了。生命很短促,因為分給她的生活很短,她最喜愛太陽光,在它底下干她的事。夜裡她就靜止了,既不飛翔,也不歌唱,但是躲著不動了。
我可以說明蒼蠅的不小的智慧,在她的逃避陰謀的敵人蜘蛛上面。她注意看他埋伏著,並且很曲折的躲開他的進攻,所以不致於被捕獲,纏住了,落入那動物的網羅里去。關於她的勇氣和魄力,用不著等我來說,這有那荷馬,那個聲音最大的詩人,已經說過,因為他讚美最為優勝的英雄,不把他的勇氣比作獅子的,或是豹子的,或是野豬的,但是比那蒼蠅的無畏,和她進攻的勇猛與固執。他不曾說她是莽撞,但是無畏,又說她雖是被趕開,卻仍不肯停止,還想來咬。他是那麼的讚美歡迎蒼蠅,所以他提起她不只兩三次,但是屢次的,因此說到她的時候似乎是增加了他的詩篇的美麗。他時而描寫她們的在牛奶旁邊的群飛,時而敘述雅典那給墨涅拉俄斯撥開射來的箭,使它不致中了他的要害,他比她做一個母親,在看護她的睡著的兒子,這時又引進蒼蠅去作譬喻。而且他使用美好的形容,去說她們的「密集」,和稱呼她們的集團作「民族」。
蒼蠅是那麼的強,她不但咬傷人的皮膚,也還能夠咬傷牛和馬,她又能苦惱大象,鑽進他的皮膚的皺褶里去,用她的鼻子儘量的深入。在性交,戀愛和結婚方面,他們是很容易與自由的。那雄的不像公雞這樣,上去隨即下來,但是騎在雌的上邊許多的工夫。她就背著她的配偶,一同的飛去,在空中交媾著,並不妨礙飛翔。一個蒼蠅把頭切去了,她的身子還能生活許多時候,仍舊呼吸著。
我想來一講蒼蠅性質上最是重要的一點。這是一個要點,我想,柏拉圖卻忽略過去了,在他討論靈魂和不死的時候。因為假如有人灑一點灰在死的蒼蠅上面,她就起來,得到再生,從頭生活起。這就確實的說服人,蒼蠅的靈魂也是不死的,因為假如在離開之後,仍舊能夠回來,知道她的身體,復活過來,使那蒼蠅飛去。這證實了克拉左墨奈的赫耳摩提摩斯的故事,說他的靈魂屢次離開他,獨自出去旅行,隨後卻又回來,再占據他的身體,使得他復活過來。
她不做工,過著安逸的生活,享受別人勞苦得來的果實,到處找到豐富的筵席。山羊給她供應羊奶,蜜蜂工作著,為了她也為了人類,廚師們給她做甘美的食物。她比國王還先來嘗食,在他們的食桌上行走,和他們一同進食,享受一切的東西。
她不在任何地方造什麼巢或是一個窠,但是她採取一種漂流的,飛著的斯庫泰人的生活,在哪裡遇著了夜,便在哪裡找到了灶火和床鋪。但是在黑暗中,如我從前說過,她不做事情,她不想做那偷偷摸摸的事,假如這在白天裡做了要算是羞恥的,那就辱沒了她了。
據故事裡說,從前有一個人名叫密亞,是個很美麗的女子,但是很多話,說笑,喜愛唱歌。她和塞勒涅都愛著恩底彌翁,當他睡著的時候,她老是說話,唱歌以及和他玩耍,把那少年吵醒了,所以他覺得很是煩惱,於是塞勒涅生了氣,把她變作現在的蒼蠅了。因為記得恩底彌翁的緣故,她不讓人睡覺,特別是對於那些年輕柔嫩的人。她的咬人與喝血因此也不是一種野蠻的欲望,卻是出於愛情與友誼的,因為她能夠得到一種享受,同時也採取了美麗。
在古時候,曾有女人與她同名字的,一個是很美麗而多才的女詩人,又一個是有名的阿提刻的妓女。關於後者,那喜劇詩人說:「是那蒼蠅咬了你直達你的心房。」即此可見那喜劇的天才既不曾輕蔑蒼蠅的名字,也不曾關閉出舞台,那父母們把這名字給他們的女兒,也不曾覺得羞恥哩。至於悲劇里,也提起蒼蠅,加以很大的讚美,在這些話裡邊:
「奇怪的是,蒼蠅奮著勇力,
沖向人的身體,為的喝血,
甲士們卻畏懼著敵人的槍尖。」
我還有許多事可以說,那是關於皮塔戈剌斯的女兒密亞的,假如她的故事不是大家知道的。
那裡有很大的一種蒼蠅,人們叫作兵蒼蠅的,雖然有些人叫作狗蠅。它們飛起來轟轟作聲,飛得很快。它們是非常長壽,能夠過整個冬天沒有吃食,通常躲在屋頂里。最是奇怪的一件事,乃是它們都是具備雌雄兩性的,好像是赫耳墨斯與阿佛洛狄忒所生的兒子,它們有兩種性質,和兩重的美。
我還有許多可以說,但是現在卻停止了,因為恐怕你們會得想,有如俗語所說,我把蒼蠅做成一隻大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