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吉阿諾斯對話集 · 第一一篇 伊卡洛墨尼波斯
《伊卡洛墨尼波斯》(Ikaromenippos)一名《雲上人》(Hyperphenelos),後者的意思即是說在天上的人,前者則是集合伊卡洛斯與墨尼波斯兩個名字而成。伊卡洛斯的父親乃是古代希臘有名的匠人代達羅斯(Daidalos),他同中國的魯班一樣能造各樣奇巧的東西,因犯罪被流放到克瑞忒島,國王彌諾斯(Minos)怕他跑到別處去,便將他父子二人都關在迷宮裡頭。代達羅斯乃用鳥的羽毛做了兩副翅膀,用膠粘在肩頭,直從迷宮飛了出去,伊卡洛斯年輕好事,覺得很高興,就愈飛愈高,漸漸接近太陽,那膠就熔化了,翅膀脫落,他也落入海里了,這一部分海後來便以他的名字叫做伊卡洛斯海,代達羅斯因為飛得低,所以沒有危險,逃到了西刻利亞。這裡因為墨尼波斯用了代達羅斯的方法飛到天下去,故題目是如此,但是為什麼用掉在海里的伊卡洛斯的名字而不用代達羅斯呢,這似乎只是語音配合的關係,沒有什麼別的原因吧。墨尼波斯是一個古代犬儒哲學家,著有諷刺文數卷,今已失傳,皆是詩文雜出,路吉阿諾斯所作《宙斯唱悲劇》(ZeusTragôidos)起頭的地方是模仿它的。因為墨尼波斯寫過一篇《訪問鬼魂》(Nekyia),所以這裡便借用他上天去訪問宙斯,作者對於犬儒較有同情,所以在對話上常用他們為腳色,而於墨尼波斯為尤多,這一篇和後來的《墨尼波斯》是以他為主人公的,此外《死人對話》(Nekrikoidialogoi)三十篇中,有墨尼波斯參加的計有十篇之多。
上場人物
墨尼波斯(Menippos) 犬儒派哲學家,生於公元前六十年頃,一說三世紀中,其著作悉散佚,但於路吉阿諾斯文中尚能約略想見罷了。
友人 只是配角,不別設名字。
墨尼波斯 那麼這是三千斯塔狄翁,從地上到月亮那裡,我的第一段路程,其次從那裡到太陽,大約是五百帕剌珊革斯。從太陽到天上和宙斯的高城那裡,是輕裝的鷹要飛一天的光景。
友人 墨尼波斯,憑了風雅女神,你為什麼學那天文學家,獨自計算著的呢?我一直就跟著你走路,聽見你像外國人說話似地講那些太陽和月亮們,以及那路程與帕剌珊革斯的陳舊的事件。
墨尼波斯 朋友,請不必出驚,假如我所說的話在你聽來似乎全是飄浮在空中的,因為我正在計算近時旅行的整個行程呀。
友人 那麼,好朋友,你是同那斐尼基人一樣,是憑了星來測定你的航路麼?
墨尼波斯 不,憑了宙斯,我乃是在這些星的中間旅行的。
友人 赫剌克勒斯呵!假如你自己什麼也不知道,一直睡了那許多帕剌珊革斯的話,那麼你說的真是一個漫長的夢了。
墨尼波斯 夢麼,你這傢伙,你以為我告訴你的是一個夢麼?我是剛才從宙斯那裡回來的!
友人 你怎麼說?那麼這裡的墨尼波斯,是從天上宙斯那邊落下來的麼?
墨尼波斯 實在告訴你,我今日剛從那個偉大的宙斯那裡回來,聽到了也看見了許多奇異的事情。若是你不相信,那我尤其高興,因為我遇到令人不能相信的幸運。
友人 啊,神聖的,俄林波斯的神那樣的墨尼波斯,像我一個地上的凡人,怎麼能夠不相信雲上人的話,若是照荷馬的說法,乃是一個天上的兒子呢?但是請你告訴我,你是怎麼樣上去的,你從什麼地方去弄到那麼長的梯子來?因為從你的容貌看來,似乎不大像那佛律癸亞的孩子,所以我們想像會被那大鷹搶走,去當那斟酒的人的。
墨尼波斯 你顯然一直是開我的玩笑,可是這也是無怪的,你把我的奇異的故事當作神話看了。但是我無須上去的梯子,也不必做那鷹的寵兒,因為我自有翅膀。
友人 這你所說的簡直是超過了代達羅斯了,假如此外又不讓我們知道,你卻把人變成了一隻鷂子或是烏鴉。
墨尼波斯 對,朋友,你猜得不錯。因為我仿照代達羅斯的那巧妙的發明,製造了翅膀。
友人 啊,你這世上頂蠻幹的人!你不怕掉到海的什麼地方去,像伊卡洛斯海那樣,給我們留下用你的名字的一個墨尼波斯海麼?
墨尼波斯 決不,因為伊卡洛斯是用蠟粘上他的翅膀的,太陽一烤就熔化了,羽毛掉下,自然人也落下了,但是我的翅膀卻是不用蠟的。
友人 你怎麼說?因為現在我聽了你的話,不知怎的漸漸的使我相信這故事是真的了。
墨尼波斯 這就是這樣辦的,我抓到一隻很大的鷹,還有一隻強壯的鷲,把它們的翅膀連那胳膊切了下來,——但是或者我把整個計畫從頭告訴你吧,若是你有閒工夫的話。
友人 那就很好,因為聽了你的所講,正被懸在空中,張著嘴等候聽那故事的結尾呢。憑了友情,請你不要在你這故事的什麼中間,把我拉了耳朵懸掛著才好呀!
墨尼波斯 那麼聽著吧,因為讓一個朋友張了嘴等著,確是不大雅觀,特別是如你所說,還是拉了耳朵懸掛著哩。
在我研究人生的時候,發見人們的行事都是可笑,卑鄙而且不確實,我說那財富,官職與權力,我便很輕視這些,心想努力去獲得它們,這就妨礙去追求真有價值的東西的努力了,所以我舉起頭來,去試看那整個的全體。在我這樣做的時候,也碰見了不少困難,首先是那哲人們所謂宇宙,因為我在這裡不能找見這是怎麼成功的,什麼人是製造者,也不知道它的根源,和它的目的。而且我在觀察那部分現象的時候,我碰見難題也更多了,因為我看見星辰似乎亂撒在天上面,我想要知道那太陽本身到底是個什麼。尤其是月亮的事情在我全然覺到是奇怪而不合理,我猜想她的有種種面相,那裡邊含有什麼神秘的道理。不但如此,還有那閃爍的電光,轟隆的雷聲,雨呀雪呀和雹子的下降,這些都難以說明,也無從加以推測。
我那時候是這種情狀,我想最好是去從哲學者學習這一切的事情,因為我想他們會說明這些真理的。我便從他們中間挑選出最好的幾個人來,這我從他們的嚴冷的神氣,蒼白的臉色和鬍鬚的長度上可以看得出來,——這些先生們一看就知道是會高談闊論,知道天上的事情的人,——我就把自己交給他們,當場付出一筆很大的銀子,剩餘的約定日後在我學習完了時付清,這樣我就期望學會對測天體的學問,知道整個宇宙的組織了。但是他們非但不能解除我從前的無知,但是使我更陷入更大的迷惘裡面去,每天儘是灌輸給我什麼根源啦,目的啦,原子啦,虛空啦,質料啦,形相啦以及這些東西。但是頂為難的事情,至少由我看來,是他們所說的話和別人沒有一個相合的,都是互相衝突反對,可是他們又都覺得可以說服我,拉我到各自所主張的學說里去。
友人 你說的真是怪事,假如那些稱為哲人的人在主張上互相爭吵,關於同樣的事情都不是同樣的意見的話!
墨尼波斯 朋友,你真會要笑了起來,你聽了他們說大話,和所講的不可思議的事情。首先是他們也是站在地上,和我們在世上行走的人沒有什麼不同,也並不覺得他們的眼力要比鄰人更強,而且有些人因為年老或是懶惰更是昏花了,可是他們卻說是能夠看到天的限界,他們測量太陽,而且還走到月亮對面的領域那裡去,而且簡直像是從星里落下來似的,告訴你那星星有多麼的大小,而且時常,或者連從墨伽剌到雅典共有若干斯塔狄翁都不曉得,卻敢於大言太陽與月亮的距離是多少肘呢。他們計算天空有多高,海有多深,和大地的周圍有多大,並且憑了畫些圓圈,在正方形上畫些三角和各種圓球形,就能真箇測量整個的天體。
並且他們在討論這些不確實的事情的時候,他們並不先立一個假說,但只是頑強的主張,不肯讓別人來亂說,這豈不是很愚蠢而且完全荒唐的麼?都只是賭咒來說,太陽是一塊熔化的金屬,說月亮里有人住著,又說星星喝水,是太陽從海里拉起液體來,好像是用釣瓶一樣的,隨後卻逐一將飲料分配給它們。
他們的議論是怎樣地互相牴觸,這是很容易看出來的。憑了宙斯,只要你自己去看,他們的主張是相近似,還是隔得很遠呢。第一是他們的關於宇宙的見解,這就不一樣。有的人說,這是沒有生成,所以也就沒有毀滅,但也有人敢於舉出它的創造者以及怎樣製造的方法來。這後者的說法,特別使我出驚,因為他們使得一個神或是什麼來充當這整個的製造者,卻並未說明他是從哪裡來的,或者在他一個個地製造的時候,他是站在哪裡的,並且在製造之前這時間與空間的問題也很難以了解。
友人 墨尼波斯,照你說來,那麼這些人真是很大膽的善於變把戲的人了。
墨尼波斯 仁兄,假如你再聽見他們所說的什麼形相和無形體的實在,或者關於有限與無限的學說,你又將怎麼說呢?在後面這一件上面,他們也有一個小孩似的論戰,有人在宇宙上畫了一個限界,別的卻以為是無限的,不但如此,他們還主張說有許多宇宙,非難那些說只有一個宇宙的人們。此外還有一個不是什麼和平的人,他說戰爭是宇宙之父哩。
還有關於諸神的問題,那有什麼可說的呢?因為有些人說神是一個數字,有的是憑了鵝鳥與狗與闊葉樹立誓的。一面有人把其餘諸神都轟走了,只剩下一個神,叫他獨自管理宇宙,這使我聽了很是不快,因為神們是那麼缺乏。但是也有人相反的增添了許多,而且分出區別來,把一個人叫作第一等的神,其餘的在神格上第二等和第三等。又有些人以為神是無形無質的,但有人卻當他是有形體的。隨後他們似乎不是都那麼想,以為神們照管著我們人間的事情,所以有些人便完全放免他們的責任,好像我們習慣於免除老人們的去服公役一樣,他們派給神們做的,的確有點像喜劇里的跑龍套的。有幾個人卻超過了這一切以上,從頭就不相信有神,但是只讓那宇宙去沒有主宰地也沒有領導地去進行。
我聽了這些話的時候,有點不敢相信那些發出雷音,長著美髯的人們的話,可是不知道往哪裡去找到一種論點,無可攻擊的,不至於被別個人所打倒的主張。所以我這裡就像是荷馬所說的那像,屢次想要相信其中的一個人的學說,但是「別的意見拉住了我」。
我因此弄得沒有辦法,覺得要想在這地上知道些關於這事的真相是只好絕望了,唯一的解除這個困難的方法,是怎麼樣弄到翅膀,走上天去。自然最初是我的心愿給了我這希望,但是那寓言作者伊索也有關係,因為他使那鷹與蜣螂,有時候使得駱駝,也都走到天上。但是我覺得自己長起翅膀來,那總是不大可能的事,不過假如我能夠裝上一個鷲或是一個鷹的翅膀,——因為只有它們的才夠大,足以支架一個人的體重,——那麼我的試驗就可以成功吧。於是我就去捉到了兩隻鳥,小心地切下了鷹的右邊翅膀和鷲的左邊翅膀,把它們結實地縛好了,用了堅固的皮帶裝在我的肩頭,還在兩翼的尖端做了把手,讓我的手可以捉住。於是我就去試練,首先是上下跳躍,用兩隻手幫助著,像鵝鳥似地做,伏在地上騰空而起,拍著翅膀,一面用腳踮著跑走。諸事都順我的意,我乃進一步地做大膽的試驗。我走上高城去,從那峭壁讓我直落下來在那劇場當中。因為我飛了下來沒有什麼危險,我就想要高飛了。我從帕耳涅斯山或是許墨托斯山出發,飛到革剌涅亞,隨後又從那裡飛上阿克洛科任托斯,經過佛羅厄和厄律曼托斯,到了塔宇格托斯。
現在我已經受到勇敢的訓練,成為一個完全的高空飛行者,我便不再抱著雛鳥學飛的想頭,卻一直上俄林波斯山去,我帶了分量輕微的一點食糧,這回就要直上天去了。當初因為太高我覺得有點頭暈,但是隨後也可以忍受,覺得沒有什麼了。但到了和雲離得很遠,行近月亮的時候,我卻覺得有點疲倦了,特別是那左邊就是鷲的翅膀那一邊。於是飛近前去,坐在月亮上邊,一面休息著,從上面看著下邊的地面,有如在荷馬詩里寫著的宙斯似的,有時看那喜歡馬的特剌刻人,有時又看那密西亞人,一會兒若是我願意,可以看那希臘,波斯和印度。從這些一切,我得到了豐富的各色的快樂。
友人 墨尼波斯,那麼請把一切告訴我,讓我不要遺漏了你的旅行中的一點事情,假如你有偶然遇著的事我也願意知道。因為我是預想從你聽到不少的事情,關於地的形狀以及在它上邊的一切,像你從上邊看下去的情形。
墨尼波斯 朋友,你的想像很對,所以請你用了你的想像走到月亮上去,同我一起旅行,一起觀察那地上事物的一切安排吧。當初看去,似乎那大地很小,這我是說要比月亮更是狹小,所以我忽然往下面屈身看去的時候,我就疑惑了好久,覺得哪裡是那大的山脈和大海呢,如不是找著了在洛多斯島的那巨像,還有法洛斯的燈塔,實在說我簡直不知道大地在哪裡。但這些是那麼高聳,大洋也承著日光閃爍,這就表明我所看見的是那大地了。但是後來我聚集了目光看去,全部人間的生活便都出現了,這不單是各民族各城市,卻是人民全體都很是明白,那些航海的,打仗的,耕地的,訴訟的,女人們,以及獸類,簡單的一句話,凡是豐饒的大地所養育的一切。
友人 你所說的這話全不可信,而且自相矛盾,因為你,墨尼波斯,剛才告訴我你在尋找大地,為的中間的距離使得它非常縮小了,又說若不是那巨像給你指示,或者你將以為所見是別個東西了。現在卻怎麼地忽然變得同林叩斯一樣,能夠看出在地上的一切,人和獸類以至蚊子的窠,也都看得見呢?
墨尼波斯 你提醒我很好,這裡有應當說明的話,我不知為什麼忘記先說了。當時我看著認得了這是大地,但是此外卻看不見別的什麼,因為太高了,我的目力達不到這樣遠,這件事十分使我懊惱,覺得毫無辦法。我非常地頹喪,幾乎要落眼淚了,那時卻來了哲人恩珀多克勒斯,站在我的背後,看去像是一個煤礦工人,遍身是灰,而且被火燒焦了似的。我看了不禁有點出驚,老實地說,以為我是看見了月亮的什麼精怪了。但是他說道:
「墨尼波斯,請放心吧!
『我並不是神,為什麼將我比他們呢?』
我是自然哲學家恩珀多克勒斯,當我投身到火山口的時候,那煙抓住我出了埃特涅山,帶我到了這裡,現在我就住在月亮上面,雖然我多在空中行走,吃的是露水。我來是為的解除你現時的困難的,因為據我看來,你看不清在地上的東西,這事很使你為難苦惱似的。」我答說:
「多謝你這樣做,很好的恩珀多克勒斯。我一飛回希臘去之後,我要記住了給你在煙通里奠酒,並且在每月初一對了月亮開三次口給你祈禱。」他說道:
「憑了恩底彌翁,我來不是為的報酬,只是看見你在煩惱,我的心有點感動了。你可知道怎麼樣做,能使得眼亮麼?」我答道:
「不知道,除非你怎麼地把我眼前的黑霧除去了。現在似乎眼睛特別的昏暗呢。」他說道:
「這你無需我的幫助,因為你自己從地上帶了亮眼來的。」我說道:
「那麼這是什麼呢,因為我不知道?」他說道:
「你不知道,你是帶著鷹的右邊的翅膀麼?」我答道:
「這當然知道,但是翅膀與眼睛之間有什麼關係麼?」他說道:
「就是,因為比起別的一切生物來,鷹是最為眼亮的,只有它這一種能夠對著太陽看,所以這是一個嫡出的鷹王的證據,它能朝著太陽光直視而不眨眼。」我說道:
「他們是這麼說,但是可惜我上來的時候,沒有挖出我的眼睛來換上了那鷹的,所以我來只在一半完成的狀態里,不曾具有全副的王者的設備,倒像是那些庶出的不被承認的鷹兒了。」但是他說道:
「但是在你卻有這力量,可以使你的一隻眼睛立刻變成王者的眼睛的,假如你願意,暫時站起來,把鷲的翅膀收了,只把那邊的一個揮動幾下,你就會覺得右眼與翅膀相應地明亮起來了,至於那一邊的眼睛不免比較地昏暗一點,因為是屬於較劣的部分的。」我說道:
「這就很夠了,只要右邊的眼睛能有鷹的眼力,那也就很好了,因為我時常看見木匠刨那木頭,用一隻眼睛瞧尺,比兩隻還要好呢。」說了這話,我正要照恩珀多克勒斯所說的做的時候,他卻漸漸遠了開去,不久化成了煙了。
我剛拍了幾下翅膀之後,忽然一個極大光明圍繞著我,凡是以前看不見的東西都顯現出來了。我屈身向地上看去,清楚的看見城市和人民,以及他們所做的事情,不單是在外邊的,便是一切在家裡所做,以為沒有人知道的那些事情。普托勒邁俄斯和他的妹妹同棲著,呂西瑪科斯的兒子陰謀對付他的父親,塞琉科斯的兒子安提俄科斯對於繼母斯特剌托尼刻偷偷的弔膀子,忒薩利亞的亞力山大為他的妻子所殺,安提戈諾斯和他兒子的妻子通姦,阿塔羅斯的兒子給父親吃毒藥。在另外一方面又看見,阿耳薩刻斯正在殺那女人,太監阿耳巴刻斯卻就對著阿耳薩刻斯拔出短劍來了,墨狄亞人斯帕提諾斯被衛兵們用金的酒盞打破前額之後,在拉住一隻腳被拖出宴會場去。與這些同樣的事情,在利彼亞地方,在斯庫泰人和特剌刻人的王宮裡,也都可見看到,人們犯著通姦,殺人,陰謀,掠奪,偽誓,恐怖與為最親近的所賣的事情。
雖然那些國王們的行為給了我那麼多的娛樂,那平民的卻尤其可以發笑,因為我也看見他們。厄庇枯洛斯派的赫耳摩多斯為了一千德剌赫墨的錢犯了偽誓,斯托伊科斯派的阿伽托克勒斯為了學費和他的學生打官司,辯士克利尼阿斯從醫神廟裡偷走了一隻酒杯,犬儒赫洛菲羅斯睡在妓館裡。至於此外的人的事情,那也何必再來說呢,那些挖牆洞的,受賄賂的,放債的和乞丐們?總而言之,是各式各樣的光景。
友人 墨尼波斯,其實把那些說說也好,因為這似乎給你異常的快樂。
墨尼波斯 朋友,要把這些挨次來講,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就光是看也就很不容易了。可是主要的那些事情,正如荷馬所說的〔阿吉琉斯的〕盾牌上畫著的一樣。這裡是宴會與結婚,那邊是裁判與會議,別的地方有人正在祭神,附近卻在舉哀。當我看革泰人的國土的時候,看見他們正在打仗,我移過去看斯庫泰人時,卻見他們坐在車上旅行著,我把眼睛略為斜過一點去,就見埃及人正在種地。斐尼基人在營商業,喀利喀亞人在做海賊的勾當,斯巴達人在鞭打自己,雅典人在開裁判。這些事情都是在同時進行,所以你可以想像得到,這是怎麼樣的一種混亂情形了。這好像是叫許多個合唱隊員,或者還是說許多合唱隊登台,卻命令各人歌唱不要管全體的調和,獨自唱他的曲調,結果各自競爭著,唱他自己的調子,竭力用了高聲想勝過他的鄰人。憑了宙斯,你想這歌將是怎麼樣呢?
友人 墨尼波斯,那是全然可笑而且混亂的了。
墨尼波斯 朋友,這便是地上的歌隊員所乾的,人類的生活也就為這個不調和所支配。不但是他們各自唱著不調和的歌,還穿著不一樣的服色,相反的跳舞著,全不顧到協調,直到合唱隊指揮者把他們一個個的趕下台來,說現在已經用不著了。以後他們便都沉默了,不再歌唱他們那雜亂無序的歌了。但是在那個複雜多變化的戲台上邊,演出來的一切事情,卻真是可笑得很呢。
我對於那些為了境界線鬥爭著的人們,特別不禁要發笑起來,就是因為開拓了西庫翁平原正在自高自大的人們,或是占有了瑪剌同地方的俄諾厄,或是在阿卡耳涅得到了一千畝田地。可是在我從上邊看來,整個希臘才有四個手指頭的闊,那麼比例起來阿提刻就要小許多倍了。因此我想,這裡還留下多少讓那些富翁可以得意的呢,他們中間最多有田地的人,似乎也只有一個厄庇枯洛斯的原子大的地面歸他耕種罷了。我對著珀羅蓬涅索斯看去,隨後見到庫努利亞的時候,我想起為了這一小塊地方,沒有比埃及扁豆更大,卻有那麼多的阿耳戈斯人和斯巴達人在一天裡都戰死了。此外我如看見一個人,因為金子多所以得意,帶有八個指環,還有四隻金杯,我也要大笑,因為整個的潘該翁以及它的金礦一切,就只是一顆小米的大。
友人 幸福的墨尼波斯,這是一個多麼異常的光景!但是憑了宙斯,〔請告訴我,〕那都市與人民,從上邊看去有多麼大小呢?
墨尼波斯 我想你總時常看見螞蟻群吧,它們在洞門口擁擠著,公然執行公務,有的走出來,有的回來到城市裡去。一個正在搬運糞穢出去,別的從什麼地方揀著了一塊蠶豆的皮或是半個麥子,帶著跑了去。恐怕在它們的中間,依照了螞蟻的生活,也有那些造房子的,領導民眾的,當首長的,音樂家和哲學家吧。無論怎樣,我覺得城市和那人民很像那個蟻群。如你以為這個比喻,將人去比螞蟻的都市生活,似乎太小看人間了,那麼請你去看關於忒薩利亞人的古代神話吧,你就可以發見那好戰的密耳彌冬的一族,即是由螞蟻變成人的。
我已經看夠了,也笑夠了這些一切,便把自己抖擻一起,往上邊飛去了,——
「到那持盾的宙斯和許多神靈的家。」
我剛飛了不到一斯塔狄翁,聽見月神塞勒涅用一個女人聲音說道:
「墨尼波斯,謝謝你的好意,給我帶個信到宙斯那裡吧。」我說道:
「你說來吧,只要不是用手拿的,就會不覺得太重。」她說道:
「只帶一個簡單的信,把我的請求說給宙斯就是了。墨尼波斯,我聽了哲學家的許多可怕的說話,實在已經厭煩極了,他們除了來和我尋事之外,似乎別無事情似的。他們查問我是什麼,有多少大,為什麼我是半圓,或是鉤形的。有的說是上邊有人居住,又有人說我是掛在海上面,像是一面鏡子,或者卻把各人所想的無論什麼事情都推給了我。最後他們說我的那光是偷來的,不合法的,乃是從上邊的太陽下來,他們老是希望我和他糾紛衝突,雖然他是我的哥哥。他們說他是石頭,一塊熔化的鐵塊,不是覺得不滿足哩。
我也知道那些人夜裡所乾的可羞的和可唾棄的事情,他們在白天裡是一副嚴冷的臉色,堅決的目光,威嚴的態度,為平常人所崇敬的。但是雖然我都看見這些,我卻是守著沉默,因為我如來揭發暴露這些他們夜裡的娛樂和各人幕後的生活,不像是我們該做的事情。倒是相反的,我如看見他們的一個人在犯通姦,或是竊盜,或是大膽在做適於夜間來幹的事,我就立即把雲拉過來,把我遮住了,為的不讓許多人看見,使得對於老人們的長鬍須與〔所講的〕道德都不相信了。但是他們卻一點都不顧慮,還是在言論上抓得我粉碎,多方侮辱我,所以我憑了夜來立誓,屢次想要搬到頂遠的地方去,逃避他們煩厭的饒舌。
記住了把這些話告訴了宙斯,並且請加上去說,我不能夠再留在我這地方,除非是他殲滅了那自然哲學者,塞住了論理學者的嘴,掘毀那畫廊,燒掉那學林,止住了散步的閒談,因為只有在那時候,我才可以得到安息,沒有被他們每日所測量。」
「就是這樣吧。」我說,隨即向著上天的路上去,
「在那裡更沒有牛的勞動,也沒有人的工作了。」
不久那月亮看去似乎很小了,隨後大地即已完全不見。我將太陽放在右邊,在星星中間飛了三天,漸走近天上。當初我決心就一直進到那裡邊去,因為我想這很容易瞞過他們,我有半邊是鷹,我知道那鷹是向來和宙斯是有關係的,但是隨後想到我帶著的另一個翅膀乃是鷲的,所以他們就會發見我的吧。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輕易冒險,於是走上前去敲門。赫耳墨斯出來應門,問了我的名字,趕緊走去告訴宙斯去了。過了不久我被叫了進去,很是恐惶發著抖,看見他們都一起坐著,他們自己也不是沒有心事的樣子,因為我離奇的訪問引起了許多不安,他們幾乎以為全人類都隨時可來,只要像我這樣地裝上了翅膀。宙斯卻將他的提坦的凶神似的眼光看我,用很可怕的聲音說道:
「你是什麼人,從什麼地方來,
哪裡是你的國和你的父母?」
我聽到這個的時候,嚇的幾乎死了,可是還是站著,只是開不得口,被那大聲音震酥了。隨後自己漸漸回復過來,我把整個故事一直從頭起清楚地告訴了他,我熱心想要知道天體,去找哲學者們,聽了他們互相衝突的議論,被他們的主張牽了打圈子覺得討厭了,隨後是我的計畫與翅膀,以及其餘的一切,到了我來到天上為止。最後我又加上月亮托我所帶的信。宙斯聽了微笑,展開了一點眉頭,說道:
「這裡墨尼波斯也居然敢於到天上來了,對於俄托斯與厄菲阿耳忒斯你還說什麼呢?但是今天我們將請你當我們的客人,到了明天在我們處分了你為它而來的那事件之後,再打發你回去。」他說了便站起來,走到那天上的一角最能聽見下界的聲音的地方去,因為現在是他坐了聽那祈禱的時刻了。
他走著問我些地上的事情,最初是那平常的,現在小麥在希臘是賣什麼價錢,去年冬天你們覺得很寒冷麼,那菜蔬不是缺少雨澤麼。隨後他問斐狄阿斯的後人現在還有遺留麼,為什麼雅典人這許多年都不舉行狄阿西亞祭的呢,他們有意思給他完成俄林庇厄翁麼,那些搶劫他的多多涅的廟的人曾經抓到了麼。
我回答了這些問題的時候,他說道:
「墨尼波斯,你告訴我,人們對於我是什麼樣的意見呢?」我答說道:
「主公,你是一切眾神中的王,除了最虔敬的意見以外,還有什麼可說呢?」他說道:
「你是在說玩話,我完全知道他們那好新奇的脾氣,即使沒有你告訴我。過去有一個時期,他們把我看做預言者和醫師,那時我是一切:
街道上都是宙斯,
正如市場上都是人們一樣。
在那時節,多多涅和庇薩真是繁盛,為大家所尊崇,我為了那祭祀的煙什麼也看不見了。但是自從阿波隆在得爾福立起他的神示,阿斯克勒庇俄斯在珀耳伽摩斯立了他的醫院,在特剌刻成立了本狄斯廟,埃及有阿努比斯廟,厄斐索斯有阿耳忒彌斯廟,大家都跑到那些地方,去舉行大祭,供奉百牛祭,和捐獻金條了,對於我呢,他們以為是已經過了盛時,只要在俄林庇亞地方整四個年頭裡舉行一次祭祀,表示尊敬,也就足夠了。所以你可以看得出來,現在我的祭壇是比柏拉圖的法律和克律西波斯的推論更要冷落了。」
這樣瑣瑣地說著話,我們已經走到了那裡,是他要坐下來,聽那祈禱的地方了。那是一列的窗口,像是井口似的,都有著蓋子,旁邊有一個金的寶座。宙斯在第一個旁邊坐下,打開蓋子,注意聽那些禱告的人。禱告是從地上各方面來的,是各式各樣的,因為我自己也一同在旁屈著身子,聽見那些禱告,這大要是這樣的:
「宙斯呵,讓我做個國王!」
「宙斯呵,給我的蔥頭和大蒜長起來吧!」
「神們呵,讓我的父親快死吧!」
也有人會這樣說:
「但願我繼承到妻子的財產!」
「但願我謀害我兄弟不被發覺!」
「讓我打官司得勝吧!」
「給我的俄林庇亞戴上花冠吧!」
在那航海的人中間,有的禱告要北風,有的卻要南風,農夫求雨,洗衣服的人則祈求出太陽。
宙斯聽那禱告,都一一細加研究,並不一切都答應了:
「這個是父親許可了,那個卻是沒有答應。」
禱告中間凡是正當的,他讓它從這窗口裡上來,拿來放在右邊,但是不敬的他便卻下不理,把它吹下去,使它不能接近天上。只有一件禱告,我看見他才真是沒有辦法了,因為有兩個人說出正相反對的禱告,應許同樣的祭祀,所以他不知道答應哪個好了,於是落得與學林派同一遭遇,不能作出決定,只好同皮戎一樣,暫時擱起來再想一想了。
對於禱告他已經聽夠了之後,就移到其次的坐位和第二個窗口那裡去,屈了身子,專心聽那些賭咒和作那誓約的人。聽了這些和消滅厄庇枯洛斯派赫耳摩多斯之後,他又換其次的坐位,去注意聽那聲音,講話和鳥類飛翔的預兆去了。隨後他又移到祭祀的窗口,煙從這裡上來,將各個祭祀的人的名字報告給宙斯。在離開這些窗口的時候,他發命令給風和天氣,告訴他們怎麼去做:
「今天在斯庫提亞下雨,在利彼亞打電,在希臘下雪吧。北風,你到呂狄亞去刮。南風,你且靜息。西風,你在阿德里亞海興起一個風浪。還把大約一千墨狄謨諾斯的雹子撒在卡帕多喀亞地方去。」
全部事情處理好了以後,我們便走開那裡,到那宴會廳去,因為這已經是宴會的時間了。赫耳墨斯來招待我,把我坐在潘與科律班忒斯,阿提斯與薩巴最俄斯,那些外來的身份不明的神們中間。得墨忒耳給我拿麵包,狄俄倪索斯拿蒲桃酒,赫剌克勒斯拿肉,阿佛洛狄忒拿桃金孃花,波塞冬拿沙丁魚。但是我也能夠嘗到了一點神食和仙酒的味道,因為那個好人伽倪墨得斯很有人情,看著宙斯向別處看的時候,便趕快給我倒上一兩鐘的仙酒。荷馬曾在什麼地方說過,我想他或者也看見過,像我一樣,神們不吃麵包,也不喝火似的蒲桃酒,在面前只放著神食,喝仙酒而酩酊了,但是他們最愛享用的,乃是燒犧牲的煙,給他們帶來好的香味,和那些上祭的人撒在祭壇上的犧牲的血了。
在宴會的時候,阿波羅彈那豎琴,西勒諾斯跳起可笑的舞來,文藝女神們也都站起,給我們歌唱赫西俄多斯《諸神世代紀》的一段,以及品達洛斯的頌歌的第一首。我們既已吃飽了,便各自隨便休息,因為我們確是有點倒醉了。
「其餘的人,神們或是有戰車的人,
整夜地睡了,但是甜睡沒有抓著了我。」
因為我想著許多事情,特別是阿波隆為什麼在這些時候沒長出鬍鬚,或者天上怎麼能有夜裡,太陽老是在那裡,同大家一起宴會。
那天夜裡我睡得很少,到了早晨,宙斯起來,命令召集會議。各人都到場的時候,他就開始說道:
「召集你們到來的理由,是由於昨天來到這裡的客人。本來我也想同你們商議關於那哲學家的事,可是這回因為月亮和她譴責的話所引動,覺得這件事的判決不能再是遲延下去了。
在不久以前,世上有一種人類出現,他們懶惰,喜歡爭論,虛榮,易怒,饕餮,愚痴,頭腦昏亂,滿心狂妄,用了荷馬的話來說,是對於土地的一種無用的負擔。可是他們卻分作幾個學派,並且想出各種謎似的言語,自稱為什麼畫廊派,學林派,厄庇枯洛斯派,散步派,以及許多別的更為可笑的名字。隨後用了道德這威嚴的名字包在身上,吊上了眉毛,皺著前額,鬍鬚養得很長,到處行走,在假飾的外觀底下隱匿著可唾棄的習慣,簡直像是演那悲劇的俳優,假如有人來拿去了他的假面和金絲刺繡的衣服,那麼所餘留下來的只是一個可笑的人兒,用了七個德剌赫墨雇了來演戲的罷了。
但是儘管如此,他們卻看不起一切的人們,關於神們說些荒謬的故事。他們召集了那些容易受騙的少年們,用唱戲似的口調講那有名的道德,教授那些論理的難題,他們對了那學生們讚美著堅忍,節制和自足,唾棄那富與快樂,但是到了是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有誰能說,他們怎麼的貪吃,怎樣的放縱情慾,和怎樣的舔那一分錢上的垢穢呢?但是所有的頂壞的事情,乃是他們為了公眾或是為了私人決不做一點好事,卻是無用的,而也多餘的:
『在戰爭或會議上面,他們都是不足齒數的。』
雖然如此,他們卻誹謗他人,他們搜集刻薄言辭,練習罵詈的新語,用以批評攻擊他們的鄰人,而且他們中間要是誰最是能夠高聲,最是魯莽滅裂,最是勇於罵人的,算作第一等。
但是假如你去向一個人,正在用盡力氣,大聲呼叫,非難別人的,問他道:
『你遇著什麼事,正在幹什麼呢?憑了神們,你對於人世,可以說有什麼供獻呢?』假如他肯說正當而真誠的話,他就將說道:
『我以為航海,種地,當兵,或者做手工,都是多餘的事。我叫喚,身體很髒,冷水洗澡,冬天赤著腳行走,穿著齷齪的外套,同那譴責神一樣在搜尋別人所做事情的缺點。假如有什麼富人開了一個很花錢的宴會,或是有一個外宅,那麼我就把這當作問題,大為憤慨,若是一個我的朋友或是伴侶,生了病躺著,需要幫助和看護,那我就不管了。』神們呵,那些東西就是這個樣子的。
更有些自稱為厄庇枯洛斯的人們,尤其是狂妄的人,他們絕不客氣地攻擊我們,不但說神們並不管理人間的事情,還說他們對於一切經過全不注意。所以現在正是時候了,你們應當考慮,如果他們能夠一舉說服世人,你們就要不客氣的受餓了,因為假如他們因此得不到什麼利益,有誰還來對你們舉行祭獻呢?至於月亮所訴苦的事情,你們已經昨日聽這客人說過了。為此你們要好好打算一個對於人間最是有益也對於我們最是安全的方法出來。」
宙斯說完這話的時候,議場陷於一片的混亂之中,大家立時叫喊起來道:
「雷擊了他們!」
「燒死他們!」
「消滅他們!」
「丟進坑裡去!」
「丟進塔耳塔洛斯去!」
「送到巨人那裡去!」
宙斯命令安靜下來,說道:
「就照你們打算的那麼做吧,他們將被消滅,連同他們的論理一起。但是現在卻不能懲罰什麼人,因為現今是神聖祭期,你們知道,這四個月里,我們已經布告出去,作為神們封印的日期。因此在明年春天的起頭,惡人們都要得到一個惡死,因了可怕的雷擊。」
「這麼說了,克洛諾斯的兒子低了一點黑的眉毛〔表示決定〕了。」
「至於這墨尼波斯,」他又說,「我是這樣地決定,把他的翅膀去掉,叫他不能再來,讓赫耳墨斯今天帶他到地上去。」說了這話,他便叫散會,於是那個庫勒尼俄斯便提著我的右耳朵,在昨日晚上把我帶到陶工街的。
朋友,這就是你所聽見的從天上來的一切消息了。現在我正要去,告訴在畫廊散步的哲學家們這個好消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