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草 · 六一~七〇
六一
最後,健三隻好問妻子:「島田今天的實際境況,究竟怎樣呢?我問過姐姐,也問過姐夫,都弄不清他的真實情況。」
妻子有氣無力地仰望著丈夫的臉,她難受似的雙手抱著即將臨產的大肚子,披頭散髮,枕著一隻船底形紅漆枕箱。
「如果那麼惦著這件事,那就自己直接調查一下,豈不更好。這樣就會很快弄清楚。就說你姐姐吧,她如今不與那人打交道了,不了解真實情況是完全可能的。」
「我沒有那種閒工夫。」
「那就先不管它。以往不就是這麼過來的嗎。」
妻子的答話帶有責怪健三沒有男子漢氣概的語氣。她生性不願把心事和盤托出,即使是對自己娘家和丈夫之間那種不愉快的事,也很少爭辯,至於與己無關的島田的事,她平日都佯裝不知,聽之任之。丈夫神經質的影子,映在她的心鏡里,總是顯得缺乏膽量而又性格乖僻。
「不管它?」
健三反問了一句。妻子沒有馬上搭腔。
「過去不就是沒有管嗎!」
妻子沒有往下說。健三不高興地站起來,鑽進了書齋。
不光是島田的事,在其他方面,兩人之間也經常是這樣說不上幾句話。當然,由於前因後果不同,有時也會出現相反的情況——
「聽說阿縫得了脊髓病。」健三說。
「若是脊髓病,也許就難辦嘍!」
「聽說根本沒有挽救的希望了,島田為此很擔心。阿縫一死,柴野和阿藤的關係也就斷了,以往按月寄錢,興許以後不會再寄了。」
「真可憐呀,現在就得什麼脊髓病,還年輕吧?」
「不是告訴過你,她比我大一歲嗎。」
「有孩子嗎?」
「好像孩子不少,究竟多少?沒有詳細問過。」
年齡不到四十歲的女人,留下一大幫未成年的孩子就要離開人間,那是怎麼樣的心情,妻子在腦子裡作一番設想。她對自己即將分娩的後果,也重新作了考慮。她對男人們那副眼看著妻子的沉甸甸的肚子卻顯得不那麼擔心的神氣,覺得太無情了,可心裡卻又很羨慕。對此,健三全然沒有注意。
「島田那麼擔心,畢竟是平時做得不對。看來人家好像在討厭他。可島田反而說:『柴野那個人愛喝酒,動不動就跟人吵架,往後不會有出息的。』你有什麼辦法,何況問題不在這裡,主要在於島田太令人討厭。」
「即使不討厭島田,那麼多孩子,也沒法辦呀。」
「可不是,因為是軍人,也許跟我一樣窮。」
「那麼,島田怎麼會跟阿藤……」妻子猶豫了一下。健三不解其意。妻子又接著說:「怎麼會跟阿藤好起來的呢?」
阿藤還是年輕寡婦的時候,不知因為什麼事,硬要到管理所去。當時島田心想,一個女人家到那種場所去多麼不便,對她表示同情,於是在多方面親切地照顧她。兩人之間的關係,就這樣開始建立起來了。這是健三小時候不知聽誰說的。如果把這事叫作戀愛,對島田是否合適?他至今仍弄不清楚。
「肯定還是貪得無厭幫了忙。」
妻子沒有說什麼。
六二
阿縫遭受不治之症折磨的消息,使健三的心腸軟了下來。他和阿縫多年不見,其實,即使過去常見面,他們也幾乎沒有親切地交談過。就座也好,離席也罷,一般也只是相互點點頭而已。如果能把「交際」二字用來說明這種關係的話,那麼,兩人的交際是極為淡薄而膚淺的。健三對她既沒有留下強烈的好印象,也沒有摻雜任何不愉快的回憶。就從——她使他這顆開始僵化的心中升騰起慈愛之意,以及她讓他由一個含糊散漫的人縮影成較為明晰事理的代表性人物——這兩點來說,在如今的健三看來,她比之於島田和阿常,顯然要珍貴得多。他就這樣,睜著同情的雙眼,從遠處眺望著這個將死之人。
與此同時,他心裡在考慮一種利害關係。阿縫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死,狡猾的島田肯定會以此為藉口再來央求他。他清楚地預感到了這一點,打算儘可能躲開,只是不知到時採取什麼策略才能躲得開。
「除非與他爭吵一場,直到關係破裂,再沒有別的辦法。」
他這麼下了決心,袖手以待島田的到來。可沒有想到島田到來之前,他的敵人阿常卻突如其來。
他照例待在書齋里,妻子來到他面前說:「那個叫波多野的老太婆終於來了。」他聽了此話,與其說吃驚,不如說顯得為難。在妻子看來,他那副樣子就像磨磨蹭蹭的膽小鬼似的。
「見不見?」見就見,不見就不見,妻子這話在於敦促他趕緊決定下來。
「見,讓她進來!」
島田來時,他也是這麼答覆的。妻子艱難地站起來,走到後邊去了。
健三來到客廳里,見一個衣著粗俗的矮胖老太婆坐在那裡,那質樸的風采,同他心裡想像的阿常完全不一樣,比見著島田時更使他吃驚。
她的態度,與島田相比,也正好相反。那樣子簡直像來到了與自己身份有著明顯差別的人面前似的,致意問好時,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說起話來也顯得很殷勤。
健三想起了小時候經常聽她說起娘家的事。據她所說:娘家蓋在鄉下的那所住宅和庭院,是盡善盡美的豪華建築,最大特色是地板下流水縱橫,這是她經常要反覆強調的重點。健三的耳朵至今還留著她說的「南天之柱」(1)這個詞。可是,年幼的健三根本不知道那宏偉的住宅在哪個鄉下,也不記得帶他到那裡去過。就健三所知,連她自己也沒有回過她出生的那個寬敞的家。等健三那雙持批判態度的眼睛漸漸長大了,能模模糊糊地看穿她的性格時,就想到這無非是出於她的空想而照例在吹牛。
健三把以往一心只想讓人看著自己富有、高尚而又善良的她,與眼前恭恭敬敬坐在跟前的這位老太婆作了比較,看起來,時光流逝帶來的變化多麼不可思議!
老早以來,阿常就是個肥胖的女人,如今,看上去她還是那麼肥胖,甚至令人懷疑她的某些部位現在反而顯得更胖了。不僅如此,她全變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會認為她是個鄉下老太婆。說得誇張一點,她像一個背著裝有炒麵粉的背簍,從附近的鄉下進城來的老太婆。
* * *
(1) 南天是一種樹木,也是較名貴的建築材料,常用來形容豪華的建築物。
六三
「啊!變了。」
兩人照面的那一瞬間,雙方都有此同感。然而,特意前來的阿常,事先對這種變化有充分的估計和準備;相反,健三卻幾乎沒有料到。因此,主人要比客人感到意外。但健三並沒有露出吃驚的樣子,這是他的性格造成的。只是對阿常利用技巧扮演出的戲劇性動作感到有些害怕。事到如今,還要逼著他重新觀賞她做戲,對他來說,真是不堪忍受的痛苦。他將儘可能防範著她露出這一手。這是為了她,也是為了自己。
他聽她把以往的經歷大致說了一遍。聽起來,在以往的日子裡,似乎同樣經歷了人所難免的不幸。與島田離婚之後,嫁給了波多野,兩人之間也沒有生孩子,於是決定從某地領個女孩來撫養。養女招女婿時,波多野已經死了多年?還是活著?阿常沒有說。
女婿的買賣是開酒店,店鋪設在東京最繁華的地方,雖不知買賣有多大,但阿常嘴裡好歹沒有流露出難啦、窮啦之類的叫苦話來。
後來女婿出征陣亡,光女人沒法維持那攤買賣,母女倆只好把店鋪關閉,全仗住在近郊的一個親戚,把家搬到了非常偏僻的地方。在養女沒有改嫁之前,在那裡的生活,全靠政府每年發給陣亡女婿的遺屬撫恤金來維持……
阿常講的故事與健三估計的相反,顯得很平靜。虛張聲勢的身段,蠱惑人心的用語,引人入聽的唱腔,都不是那麼多。即便如此,他發覺自己與這位老太婆之間,根本沒有共同的思想感情。
「哦,是嗎,那可實在是……」
健三的答話很簡單,即使作為一般的答話也嫌太短。可他光這麼說了說,並不感到有什麼不近情理。
「昔日的成見,如今還在作祟。」他這麼想,可心裡並非真正好受。他雖說生性不愛哭,但有時也會希望那些真正會哭的人可以來到自己跟前或者自己可以遇到哭得出的場合,這就是他性格造成的想法。「我的眼睛也是可以隨時流出眼淚來的啊!」
他一直看著那個坐在坐墊上的矮胖老太婆的神態,認為她眼眶裡藏不住眼淚的性格實在可悲。
他從錢包里拿出五圓紙幣來,放在她面前。
「真對不起,請您雇輛車回家吧。」
她說並非為此而來,推辭了一番,隨後收了下來。遺憾的是,在健三的贈禮里,只有淡薄的同情,卻不懷明顯的誠意。從她的表情來看,她似乎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因為人和人的心,既然已在不知不覺中離散,也就無法挽回了,所以只好死了這條心。他站在大門口,目送著阿常往回走的背影。
「如果那可憐的老太婆是個好人,我也會哭的啊!即使哭不出來,我也會儘可能使她心滿意足的呀!再說,就是把往日撫養過自己、如今冷落飄零的親人接回家來養老送終,也是辦得到的嘛!」
健三默默地在想。可是這種心事,誰都不知道。
六四
「老太婆終於也來了,過去光是老頭,現在倒好,成了老頭和老太婆兩個人啦。我說,往後你就等著他們倆來折騰你吧!」
妻子說話很少這麼起鬨。這種既非說笑,也非譏諷的態度,刺激著浮想聯翩的健三的心。健三滿不高興,一聲不吭。
「又說到那件事了吧?」妻子用同樣的口吻問健三。
「哪件事?」
「你小時候尿了床,使那老太婆作難的事呀!」
健三哭笑不得。
其實,他心裡起了疑團:阿常為什麼沒有談起這件事?健三一聽說是她來了,馬上就想到她那張能說會道的嘴。因為阿常的確是個喋喋不休的女人,特別在維護自己方面有高妙的一手。健三的生父容易受她花言巧語的騙,對明擺著的奉承話也欣喜若狂,經常念念不忘誇獎她。
「真是難得的女人呀。首先,她善於持家。」
每當島田家裡掀起風波時,她就把所有的話全掏給生父聽,而且還流下悲傷和悔恨的眼淚。生父深深地被感動了,馬上就站在她的一邊。
姐姐也會說奉承話,健三的生父也很喜歡姐姐這一點。每次姐姐來要錢,父親總是一邊說「我也有難處呀」之類的話,一邊無意中把姐姐所需要的錢從文契箱裡取出來給了她。
「比田是那麼個傢伙,可阿夏卻招人喜愛。」姐姐回去之後,父親總像辯解似的對旁邊人這麼說。
姐姐的嘴儘管能如此自如地籠絡父親,但與阿常相比,又要遜色得多;在裝模作樣這一點上,也是望塵莫及。的確,阿常那張嘴就是那麼厲害,以致使健三在十六七歲的時候就懷疑過:在與她接觸過的人當中,除了自己以外,能識破她這種性格的人,究竟有幾個?
健三同她見面時,感到最難對付的,就是她那張嘴。
「是我把你帶大的呀!」
這句話可以來回說兩三個小時,無非是要他重新記起兒時的恩情,可健三一想起這話就感到害怕。
「島田才是你的敵人呢!」
她總是把自己頭腦里的這箇舊看法,像放電影似的加以誇大之後,再顯現在健三面前。這一點,健三也感到膽怯。
她無論說什麼,都要掉幾滴眼淚。健三看到那種裝模作樣的眼淚,心裡就感到彆扭。她說話不像姐姐那樣放開大嗓門,但必要的時候,也會大得使人聽了刺耳。在圓朝(1)講的人情故事裡就有這種女人:她一邊把長火筷子使勁往灰里插,一邊傾訴自己上當受騙後的怨恨,使聽者感到很為難。阿常的態度跟那種女人大致相同,口氣也是一個樣。
儘管阿常目前的情況出乎他的預料,但他並不認為這是值得慶幸的事,反而感到不可思議。因為阿常過去的性格,像牢不可破的監獄一樣,在他頭腦的某個部位上深刻著明顯的印跡。
「不是快三十年的老事了麼,就對方來說,事到如今,也會有所顧慮的,何況一般人早就把往事忘啦!再說人的性格吧,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也會慢慢起變化的。」妻子這麼向他作了解釋。
即使把顧慮、忘卻、性格的變化等,擺在面前進行分析,健三還是摸不著邊際。
「她不是那麼爽快的女人。」他認為如果不這麼解釋,就實在沒法接受。
* * *
(1) 指三游亭圓朝(1838—1900),著名的滑稽故事家。
六五
妻子不了解阿常,所以反而笑丈夫太固執。
「你是這種脾氣,有什麼辦法。」
平素在妻子的眼裡,健三在某些方面的確如此。特別在與她娘家的關係上,她認為丈夫的這個壞脾氣表露得特別明顯。
「不是我固執,而是那女人太固執。你和她沒有打過交道,不知道我說的是否正確,所以才說這種反話的。」
「可是,你想像中的女人,現在以完全不同的姿態出現在你的面前,那麼,你也應該改變過去的看法呀。」
「如果真是變成了另一個人,我隨時都可以改變看法。可是事實並非如此,所不同的只是外表,肚子裡還是老樣子。」
「你怎麼知道?又沒有什麼新的證明材料。」
「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呀,也太武斷啦。」
「只要說得對,即使武斷,也不礙事。」
「可是,如果說得不對,就會招一些人來找麻煩。那老太婆與我無關,我倒是可以不管。」
健三沒有弄清妻子這句話的意思。妻子也沒有再往下說,因為她心裡在替自己的父母兄弟辯護,不想與丈夫公開爭論下去。她不是那種富有理智的人。
「真麻煩!」
只要探討稍許複雜一點的道理,她肯定會用這句話來對待面臨的問題。但在問題沒有得到解決以前,出現了麻煩事,她又會一直強忍著。當然,強忍對她並不是好受的,健三認為那只能使她心情更不痛快。
「真固執。」
「真固執。」
兩人之間彼此用同樣的語言,相互進行指責,各自心裡存在的疙瘩,從彼此的態度上也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彼此也不得不承認這種指責是有道理的。
執拗的健三一直不到岳父家去。妻子呢,既不問為什麼,也不催他偶爾去一趟,光是默不作聲,心裡重複那句老話:「真麻煩!」態度一點也不改變。
「這就夠了。」
「我也夠了。」
這同樣的話又在雙方的心裡經常重複出現。
儘管如此,兩人之間那種橡皮筋似的彈性關係,有的時候,有的日子,又會顯出一些伸縮性來。當關係緊張到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繃斷時,又會慢慢地自然復原。等到良好的精神狀態延續幾天之後,妻子的嘴裡又會吐出熱乎乎的話來。
「這是誰的孩子?」
妻子握著健三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這麼問他。那時,妻子的肚子還沒有現在這麼大。可她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肚子裡有生命的脈搏在跳動。所以她想讓有同情心的丈夫的手指,感觸到這種輕微的蠕動。
「吵架總歸是雙方都不對。」
她還會說這種話。頑固的健三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不對,只是微微一笑了之。
「分開兩地,再親也是淡如水;相反,同住一處,仇敵也能親如一家人。這就是世道。」
健三像悟出了高深的哲理,還在繼續琢磨。
六六
除了阿常和島田的事以外,健三不時還會聽到哥哥和姐姐的消息。
哥哥每年一到氣候變冷,身體肯定要出毛病。入秋以來,他又感冒了,約有一個星期沒有到局裡去,後來拖著有病的身子去上班,結果連續幾天高燒不退,弄得痛苦不堪。
「還是因為太勉強啦!」健三對妻子說。
是勉強堅持著保住飯碗?還是為養病而提前免職?哥哥只能兩者擇一。
「據說很像肋膜炎。」健三又說。
哥哥顯得很擔心。他怕死,對於消滅肉體,他思想上比任何人都更加害怕。可是,這樣反而會使他的肉體比任何人消瘦得更快。
「難道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再休息休息,至少等退了燒也好呀。」
「想是那麼想,就是辦不到。最後還是沒有辦到嘛!」
健三有時也考慮到哥哥死後,自己只能在生活方面照看他的遺屬的事。他知道這太無情,但客觀上只容許他這麼做。與此同時,他無法從這種想法中擺脫出來,自己也感到很痛苦。他嘗到了苦澀的滋味。
「不能死啊!」
「可不是嗎。」
妻子沒有多說。她窮於對付自己的大肚子。與娘家沾親的接生婆,經常打老遠坐車前來。健三卻根本不知道接生婆為什麼而來?又是幹了什麼才走的?
「揉了揉肚子?」
「嗯,是的。」妻子沒有給他滿意的答覆。
其間,哥哥的燒突然退了。
「說是求菩薩保佑的。」妻子特別迷信,像念咒、祈禱、算卦、拜佛等,她都很愛好。
「是你出的主意吧?」
「不是,我才不懂哩!那是一種高妙的祈禱方法,說是用一把剃頭刀放在他頭上。」
健三根本不認為靠剃頭刀就能治好經久不愈的高燒。
「因為心情不好才發燒的,心裡痛快了,很快就會退燒的。即使不用剃頭刀,用勺子、鍋蓋全都一個樣。」
「可是,吃了多少醫生開的藥都不見好呀。所以,我勸他不妨試試看。他終於試了,反正花不了太多的香紙錢。」
健三暗自認為哥哥是個糊塗蟲,但對他燒未退卻服不起藥的難言之隱深表同情。因此,靠剃頭刀也好,什麼也好,只要退了燒,就算走運。
哥哥剛好,姐姐又開始受氣喘病的折磨了。
「又來啦?」健三下意識地說,隨即想起了比田不因老伴有病而發愁的那副樣子。
「可是,說這回病得比以往厲害,興許會有危險呢。所以你哥哥要我告訴你,讓你去看看姐姐。」妻子把哥哥的話轉告了丈夫,然後艱難地把屁股挪到鋪席上,「稍許站一站,就覺得肚內不正常,真沒辦法。想伸手去拿放在柜子上的東西吧,根本拿不到。」
健三原以為孕婦越是臨產,就越需要活動,根本沒有想到妻子的下腹部和腰部會有吃力的感覺。他感到意外,從而失去了強迫妻子活動的勇氣和信心。
「我實在沒法去看姐姐。」妻子說。
「你當然不能去,我去好咧!」
六七
那一陣子,健三一到家就感到很疲倦。這種疲勞感不光是工作造成的,所以更加懶得出門了。他經常午睡,就連倚著桌子,把書本攤放在眼前,睡魔也會經常向他襲來。每當從假寐的夢中迷迷糊糊地醒過來時,他會更加感到非把失去的時間奪回來不可。他再也離不開桌子,被牢固地拴在書齋里。他的良心在命令他:無論怎麼學不下去,無論怎麼磨蹭,都得這樣老老實實地待著。
四五天的時間就這樣馬馬虎虎地過去了。等健三好不容易來到津守坡時,一度說會有危險的姐姐,已經開始好轉了。
「啊,這就好啦!」他表示了一般的問候,可心裡卻在琢磨不定。
「哎,總算是托福啊——姐姐活著反正也盡給人添麻煩。不中用啦!適當的時候,死了反倒更好。可是,壽命終歸是天賜的,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呀!」
姐姐想要健三聽懂這話里的意思。健三卻一聲不響,只顧抽菸。姐弟不同的性格,也表現在這些細微的地方。
「可是,只要比田在世,我不管怎麼病,怎麼不中用,也得陪著活下去,要不,他就不好辦。」
親戚們都說姐姐「孝順丈夫」,可是比田對老伴的苦心卻全不在意。如果不顧比田的表現,單看姐姐的態度,那個關心丈夫的勁頭,確實達到了令人憐恤的程度。
「我是天生的吃苦的命,與我那口子正好相反。」
疼愛丈夫,的確是姐姐的天性。比田卻不通情理,有時只顧強調自己,對姐姐那種莫明其妙的好心,反而感到厭煩。姐姐不會做針線活。過去,即使讓她學習,教她技藝,她什麼也學不會。自出嫁到今天,從未給丈夫縫過一件衣服。儘管如此,她卻比別人厲害得多。小時候,為了懲罰她那股犟勁,把她關在倉庫里,她就喊叫著:「我要小便,快放我出去!不放我,我就尿在這倉庫里,行不行?」就這樣隔著欄杆門與外邊的母親頂嘴。那聲音至今還在健三的耳邊迴響。
他與這位不是一個娘肚子生的姐姐,雖有著很大的差別,卻又有著某些共同點。
「姐姐不過是完全暴露出來了,如果剝去我身上受過教育的皮,就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他被迫在姐姐面前暗自反省。
平時,他過分相信教育的力量;眼下,他明確地認識到教育的力量沒有什麼作用,跟粗野人一樣。基於這種認識,他變得平等待人了。因此,在平時瞧不起的姐姐面前,他確實感到有些內疚。姐姐卻根本沒有注意這一點。
「阿住怎麼樣?快生了吧。」
「嗯,挺著個大肚子,怪難受的。」
「生孩子可痛苦哩,我有這個體會。」
姐姐一直被認為是不會生育的,結婚後不知過了多少年,才生下一個男孩。因為上了年紀才生頭胎,她自己和旁人都很擔心。相反,她沒有擔什麼風險,就把孩子生下來了。可是,那孩子生下不久就夭折了。
「要當心!千萬別輕率啊!——我家那孩子活著的話,也就有個依靠啊!」
六八
姐姐的話里,含有對死去的親生兒子的懷念,也包含有對現在這個養子的不滿。
「彥兒再能幹些就好嘍!」
她經常對旁人流露這種想法。彥兒雖不是她期待的那麼特別能幹,卻是個穩妥可靠的好人。健三曾聽人說他一大早就得喝酒,兩人交往不深,不知道其他方面還有什麼缺點。
「再多給家裡掙點錢就好啦!」
誠然,彥兒的收入還不能使養父母的生活過得很寬裕。可是,比田也好,姐姐也好,只要想一想當初對他的撫育,如今也就沒有道理來說這種貪圖闊氣的話了。他們沒有送彥兒上什麼學校。雖說掙錢有限,但能夠拿到這點月薪,對養父母來說,就算是幸運了。對姐姐的牢騷,健三沒有明顯地予以重視;對死去的孩子,更沒有寄予同情。他沒有見過那孩子生前的模樣,也不知死時的情景,連名字都忘了。
「那孩子叫什麼來著?」
「作太郎嘛,那裡有靈牌。」
姐姐給健三指著安裝在生活間牆上的小神龕。在那昏暗而又有些髒的神龕里,擺著祖先的五六個靈牌。
「是那塊小的吧?」
「可不,因為還是個嬰兒,特意做了塊小的。」
健三不想站起來去看看靈牌上的名字,仍然坐在老地方,從遠處望著在黑漆板上寫著金字的小牌子。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自己第二個女兒正患痢疾,再嚴重一點就將奪去她的生命。儘管他十分擔心,也很痛苦,卻沒有因此而產生聯想。
「姐姐我如果老是這樣的話,說不定什麼時候也會跟孩子去的啊,健弟!」
她的目光離開了神龕,投向了健三。健三卻故意避開她的目光。
她嘴裡說很擔心,心裡根本不想死。這種牢騷話與一般老人說的話含義多少有些不同。從她身上可以看出:慢性病一直這麼拖著,壽命照樣能慢慢地延續下去。在這方面,她的脾氣反而幫了忙。她無論怎麼難受,也不管別人怎麼規勸,從不說要在屋裡便溺,即使爬也得爬到廁所里去。她還有一個從小養成的習慣,就是早晨一定光著膀子洗漱,任憑刮寒風,下冷雨,都絕不間斷。
「別那麼擔心,儘可能保養好就行啦!」
「是在保養。有健弟給的零用錢,牛奶肯定是要喝的。」據她說,如同鄉下人要吃米飯一樣,喝牛奶就是一切養生之道。健三也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可還在勸這位姐姐保養身體。其實他心裡也隱隱約約地知道「這不光是別人的事」。
「我最近身體也不好,說不定比您要早立靈牌呢!」
在姐姐聽來,他的話顯然是無稽的笑話。他自己心裡有數,所以故意發笑。雖說他明知自己的健康在不斷受到損害,眼下卻無計可施。他比姐姐顯得更為可憐。
「我這是暗中慢性自殺,只是沒有人對我表示同情。」他心裡這麼想,兩隻眼睛盯著姐姐深陷的眼睛、消瘦的臉頰和乾癟的手,臉上露出了微笑。
六九
姐姐是注意細枝末節的女人,對細微的事情總抱有好奇心。她特別正直,可又有一個怪毛病,就是愛繞彎子。
健三剛從國外歸來,她就在他面前把自家可憐巴巴的生活情況傾訴了一番,意在取得他的同情。後來她還借健三哥哥的嘴,要求每月多少得給她一些零用錢。健三決定拿出與自己身份相稱的錢,通過哥哥的手交給她,還把給錢的意思轉告了她。接著,姐姐來信,其中寫道:「據長弟說,你每月多少會給我一點,實際上你究竟給多少?能不能通過長弟私下裡告訴我一聲。」很明顯,姐姐對哥哥有心充當每月送錢的中間人,覺得靠不住。
健三弄糊塗了,感到很生氣,但首先還是覺得姐姐可憐。他想把姐姐痛罵一頓,要她「少說廢話」。他給姐姐的回信雖只寫了一張信紙,卻把他的心情充分表達出來了。姐姐也就那樣沒有再來信。她不識字,連上次的信都是請別人代筆的。
由於這件事,姐姐對健三更加顧慮重重了。她本來是什麼都想打聽的,現在對健三的家庭,除了不得罪人的事以外,不再多嘴了。健三也從來不想把自己夫妻間的問題擺在她的面前。
「近來阿住怎麼樣?」
「怎麼說呢,還是老樣子唄!」
兩人的對話,多數情況都是這樣收場。
姐姐間接知道了阿住的病。在她的問話里,除了好奇心之外,還夾雜著熱情的關懷。當然,這種關懷對健三是不起什麼作用的。在姐姐眼裡,健三不過是一個難以親近、面無表情的怪人。
健三帶著憂鬱的心情,從姐姐家裡出來,一直朝北信步走去,終於走進了從未到過的一條骯髒的街,像是新開的路。他出生在東京,眼下自己來到了什麼個地方,方位還是能夠分辨清楚的。可是,那裡卻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可以勾起記憶的東西,往昔的印象全被拂除了。他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態走在這塊土地上。
他想起了過去的青苗地,還有穿過青苗地的一條筆直的小路,田地的盡頭有三四家草頂的房子,跟前出現了一個漢子的姿影,那人脫去蓑衣,坐在帆布摺疊椅上,吃著涼粉。再往前走就是一家寬闊得像原野的造紙廠。從那裡拐過去,來到了街盡頭,有一條小河,河上架著橋,河兩岸築起高高的石牆,從上面朝下看,離河水還相當遠。橋邊那家古雅的澡堂掛著門帘,旁鄰的菜店門前擺著茄子,這些景物都曾使小時候的健三聯想到廣重(1)的風景畫。
然而,過去的一切都像夢一般從眼前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片大地。
「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的呢?」健三原來光注意人們的變化,現在面對著這自然的急劇變遷,他吃驚了。
他突然想起幼年時候同比田下象棋的事。比田有個毛病,面對棋盤,就要說:「這麼一來,我就是所澤的藤吉(2)的弟子嘍!」直到今天,只要把棋盤在他面前一擺,他還會說這句老話。
「我自己究竟會怎麼樣呢?」健三認為人生只有衰落,並無其他變化,即使有變化,也與日益繁榮的郊外情景無法相比。這意想不到的對照,不禁使他落入了沉思。
* * *
(1) 安藤廣重(1797—1858),日本江戶末期有名的浮世繪畫家,長於風景畫。
(2) 指玉縣所澤市的著名棋士大矢東吉,因音近而誤為藤吉。
七〇
健三無精打采地回到了家裡。他那樣子很快就引起了妻子的注意。
「病人怎麼樣?」
人總在某個時候要生病,這是難以逃脫的命運。看起來,妻子很想從健三的嘴裡得到明確的答覆。健三在未予答覆之前,先感到有些蹊蹺。
「一切都好。雖然還臥床,但沒有任何危險。看來,我是被哥哥騙了。」這種口氣說明他腦子裡很糊塗。
「你呀,受騙也許更好些。如果真是那樣,那就……」
「不是哥哥不好,而是哥哥被姐姐騙了,姐姐又被她的病騙了。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上大家都在上當受騙。最聰明的也許要數比田,不管老伴怎麼病,他都絕不會受騙。」
「姐夫還是不在家?」
「能在家嗎?就是病得厲害的時候,恐怕他也沒有管過。」
健三想起掛在比田身上的金懷表和金鍊子。哥哥私下裡說那是鍍金的,可比田自己卻一直把它當作真貨。鍍金也好,真貨也好,反正誰也不知道他花多少錢從哪裡買來的。這表的由來,連謹小慎微的姐姐,也只是大致猜測罷了。
「肯定是分期付款買的唄!」
「說不定是典當死了的貨。」
姐姐憑著自己的想法向哥哥作了種種解釋。這件健三認為不成問題的事,卻引起了他們的種種猜想。越是這樣,比田越顯得神氣。實際上,連健三每月給姐姐的零用錢都經常被比田借去。有多少錢落到了丈夫手裡?現在他手裡還有多少?姐姐始終沒法弄清楚。
「近來,他手裡好歹有兩三張債券。」
姐姐的話簡直跟猜鄰居家的財產一樣,離丈夫的實際情況相差甚遠。
比田把姐姐擺在這種地位上,她自己毫不在意。在健三看來,比田真是個不可理解的人;而姐姐對這種勉強的夫妻關係居然能忍受得了,他同樣感到無法理解;至於比田在金錢上一直對姐姐保密,又經常買進姐姐預想不到的東西,身上穿著料想不到的衣服,使姐姐無意中大為吃驚,這些事更是不可想像。丈夫發現妻子有虛榮心;妻子雖然心裡焦急,但認為丈夫有能耐,反而心裡高興——當然,光憑這兩點,也難以充分說明問題。
「要錢用的時候找別人,生病的時候也找別人。這樣,所謂夫妻,只不過是住在一起罷了。」
健三心中的謎不易解開。不願思考問題的妻子,也未加任何評論。
「再說,從旁人看來,我們夫妻同樣也有很奇怪的地方,所以用不著對人家的事說三道四。」
「全都一個樣,誰都認為自己好。」
健三一聽,馬上生氣了。
「你也認為自己好嗎?」
「當然嘍,跟你認為自己好一個樣。」
他倆的爭執,往往是從這種地方開始。這麼一來,雙方特意沉靜下來的心又被攪亂了。健三把責任歸在處事不慎的妻子身上;妻子則認為這是蠻不講理的丈夫造成的。
「哪怕不會寫字,不會縫衣服,我也喜歡像姐姐那樣孝順丈夫的女人。」
「如今哪裡還有那樣的女人啊!」妻子話里深藏著極大的反感,認為再沒有比男人更自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