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草 · 七一~八〇

夏目漱石 《路邊草》
七一 妻子雖沒有達事明理的頭腦,但意外開明。她不是從被舊式的倫理觀念束縛得那麼厲害的家庭里成長起來的;她父親雖擔任過政治家的工作,但對家庭教育並不死板;母親的性格也不像一般婦女,對子女管教得不是那麼嚴;她在家裡呼吸著較為自由的空氣,而且只念到小學畢業;她不善於思考,但對考慮過的事卻能得出粗淺的體會。 「光是因為名義上是丈夫,就得強迫人家去尊敬,我可做不到。如果想受到尊敬,最好在我面前能表現出受人尊重的品格來,丈夫之類的頭銜,即使沒有也不要緊。」 說來奇怪,做學問的健三,在這一點上,思想反而顯得陳腐。他很想實現為了自己而必須推行的主張,從開始起,就毫不顧忌地把妻子擺在為丈夫而存在的位子上,認為「無論從哪個意義上講,妻子都應該從屬於丈夫」。 兩人鬧矛盾的最大根源就在這裡。 妻子主張與丈夫分開,獨立存在。健三一見她那樣就感到不痛快,真想說:「一個女人家,太不自量啦!」再激烈一點,還想立即改口說:「別那麼神氣!」妻子心裡也經常想用「女人又怎麼著」的話來回敬他。 「再怎麼說,女人也不是任人隨意踐踏的呀!」 健三有時從妻子臉上露出的表情就能清楚地看出這一點。 「並非因為是女人,別人瞧不起,而是因為自己太笨,才被人瞧不起的。要想得到人家的尊敬,就得有受人尊敬的那種人品。」 健三的這一套理論,不知不覺與妻子用來對付他的那一套理論混在一起了。 他倆就這樣在沒完沒了地兜圈子,而且再怎麼累也在所不顧。 健三在圈子裡猛地站住了,這不外是他那激昂的情緒安靜下來的時候;妻子也會在圈子裡突然停下來,這只限於她腦子裡的障礙開始疏通的時候。這時,健三才收斂住怒嚎,妻子才又開了口。兩人又攜起手來,有說有笑了。可是,仍然沒法跳出那個圈子。 妻子臨產前約十天,她父親突然來看望健三。正好他不在家,傍晚歸來時,聽妻子說起此事,他歪著頭問:「有什麼事呢?」 「哦,說是有點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 妻子沒有回答。 「你不知道嗎?」 「對啦,他走時說,在這兩三天內還會再來,到時再跟你細說。等他來了,你直接問吧。」 健三不好再說什麼。 岳父多時不來了。無論有事沒事,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對方會特意前來。由於這種疑惑,他說的話比平時要多。與此相反,妻子說的話卻比平時少。妻子常因不滿和心煩而沉默寡言,但這次有所不同。 夜晚不知不覺變得十分寒冷了。妻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微弱的燈影,燈光紋絲不動,唯有風猛烈地吹打著擋雨套窗。就在這樹木呼呼作響的夜裡,房間裡寂靜無聲,夫妻倆隔著燈默默地坐了一陣。 七二 「今天父親來時,沒有穿外套,顯得冷,我把你的舊外套拿給了他。」 那件和服外套是在鄉下的西服店做的,已經多年了,在健三的記憶里幾乎沒有印象了,妻子為什麼給了自己的父親,健三沒法理解。 「那麼髒的東西!」與其說他不可理解,不如說感到怪難為情。 「不,是高高興興穿著走的。」 「你父親沒有外套嗎?」 「豈止沒有外套,什麼東西都沒有啦!」 健三很吃驚。妻子的臉在微弱的燈光照射下,突然顯得十分可憐。 「窮成這個樣了麼!」 「是啊,說是已經沒法可想了。」 不愛說話的妻子,一直沒有向丈夫談起自己娘家的詳細情況。健三對岳父離職以後過得很不稱心的情況,雖略有所聞,但根本沒想到竟落到了這般地步。他不由得隨即回顧起岳父的往昔來。 他眼前清楚地浮現出岳父頭戴禮帽,身著大禮服,神氣十足地走出官邸的石門的那副派頭。大門內鋪的是硬木拼成的「久」字形地板,錚亮錚亮的,健三走不慣,有時會腳打滑。會客室前有一塊寬闊的草地,往左一拐,緊連著一個長方形的餐廳。健三還記得結婚之前,在那裡與妻子的家裡人一起吃過晚飯。樓上也鋪著地席。他沒有忘記在正月里一個寒冷的晚上,他被邀去玩紙牌,就在樓上一間暖和的屋子裡歡聲笑語深夜不斷。 這座宅子還有一棟日本式房子與洋樓相連,住在這裡的,除了家裡人外,還有五個女僕和兩個書童。由於工作關係,這裡進進出出的客人甚多,也許需要這麼些用人來聽候使喚。當然,如果經濟上不允許的話,這種需要是不可能滿足的。 就是健三剛從外國回來時,也不見岳父困難到這個程度。岳父到新安家落戶的駒込的后街來看望時,就曾對他這麼說: 「說起來,一個人怎麼的也要有自己的房子,當然,這不是一下子就能辦到的。即使往後推,心裡也要想著積蓄點錢。如果手邊沒有兩三千圓錢,一旦辦事,那就麻煩了。哪怕有那麼一千圓也好,如果把它存在我那裡,過一年,馬上就會增加一倍。」 健三不通理財之道,當時被弄得莫明其妙。 「一年裡,一千圓怎麼能變成兩千圓呢?」 他腦子裡根本找不到解決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不善圖利,只能帶著驚訝的神態,去琢磨這隻有岳父才有、自己卻完全缺乏的那種神奇的力量。可是,他並沒有指望儲存一千圓,也不想向岳父打聽那種生財之道,就這樣過到了今天。 「不管怎麼說,按理不至於那麼窮。」 「這有什麼辦法呢,命該如此嘛。」 妻子面臨分娩,肉體上的痛苦,使她稍許費點勁都感到很吃力。健三默默地望著她那值得同情的肚子和氣色不好的面容。 過去在鄉下結婚時,岳父不知從哪裡買來四五把下等團扇,上面畫有類似浮世繪(1)的美人。健三拿過一把,一邊搖動一邊說太俗氣。岳父當時回答說:「在這地方還是合適的。」如今健三把在那裡做的外套給了岳父,卻很難把「對老爺子還是合適的」之類的話說出口來。他認為再窮,穿那種東西,未免太難為情。 「沒想到他還願意穿。」 「儘管難看,總比挨凍強吧。」妻子慘然一笑。 * * * (1) 日本的一種風俗畫,以畫人物為主。 七三 隔了一天,岳父來了。健三見著了好久不見的岳父。 無論從年齡,還是從閱歷來說,岳父都要比健三更諳於世故。可是,他對自己的女婿總是那麼客氣,有時客氣到極不自然的程度。這並不能說明他把一切全袒露出來了,而是暗地裡還隱藏著許多別的打算。 在他那雙出自官僚的眼睛裡,從開始起就把健三的態度視為不恭,認為健三很不禮貌地超越了不應超越的界限;對健三那種只相信自己的傲慢表現,心裡滿不高興;而且對健三那種毫不顧忌、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粗魯習氣,也很不稱心;健三除了胡來,別無可取的頑固思想,也正是他要指責的。 他瞧不起帶有稚氣的健三。他認為健三連形式上的經驗都沒有,卻拚命想接近他,所以表面上採取這種客套態度來進行阻擋。這麼一來,兩人就地而止,不再前進一步,兩人之間必須保留一定的距離,以便搜索彼此的短處,而對彼此的長處,就不想去弄個一清二楚了。這麼一來,彼此對自己身上的大部分缺點也就根本不注意了。 誠然,在健三面前,眼下岳父無疑是屬於暫時的弱者。不肯向他人低頭的健三,看到岳父由於窮困,不得已來到了自己面前,馬上聯想到處於相同境遇中的自己。 「確實太苦啦!」健三的思想被這個念頭束縛住了。他傾聽了岳父前來談起的籌款辦法,臉上顯得毫無悅色。他心裡也抱怨自己不該這樣。「我不是因為金錢的事,才面無悅色的,而是因為與金錢無關的另一件不愉快的事才這麼不高興,請不要誤解。在這種情況下,我與那種伺機進行報復的卑劣的人有所不同。」健三很想在岳父面前作出這種解釋,但還是不惜冒著被誤解的危險,沒有把話說出來。 與莽撞的健三相比,岳父卻顯得相當彬彬有禮,也很沉著。從旁看去,他比健三更具有紳士風度。 岳父提起了某人的名字,說:「那人說他認識你,你也該認識他吧。」 「認識。」 健三過去在校時,就認識那人,只是沒有深交。聽人說,他畢業後去了德國,回國後很快改換了職業,轉到某家大銀行去了。除此以外,健三沒有聽到有關他的消息。 「還在銀行里嗎?」 岳父點點頭。可是,健三根本不知道他們是在哪裡認識的,又沒法詳細打聽,主要是談那人願不願借錢的事。 「據他本人說,要借也行。行是行,但要有可靠的保人。」 「那是自然。」 「我問誰來作保才行呢?對方說,你來作保,就可以借。對方特意點了你的名。」 健三毫不猶豫地承認自己是可靠的人,可是他想到從職業的性質來說,自己是缺乏財力的,這一點應該讓人家知道才行。況且岳父是交際極廣的人,他平時提到的熟人當中,社會信用比健三高出多少倍的著名人物,要多少有多少。 「為什麼要我來簽字畫押呢?」 「人家說,是你就可以借。」 健三陷入了沉思。 七四 他從未當過向別人借錢的保人。不管他怎麼處事隨便,這種事還是經常聽說的:有人就因為出於情理,替人畫押,到頭來,雖有一身本事,卻落得沉淪在現實社會的底層,掙扎了再掙扎。他想儘可能避開那種關係到自己前途的行徑。他思想頑固,可又經常遲疑不定。在他看來,這種情況下,如果斷然拒絕作保,那是多麼無情、冷酷和於心不忍啊! 「非我不行嗎?」 「說只有你才行。」 他同樣問了兩遍,得到了兩遍同樣的回答。 「真奇怪呀!」 他與世事疏遠。岳父到處求情,就因沒人作保,最後才不得已到他這裡來的,連這種明擺著的事,他都察覺不出來。那位並無深交的銀行家如此信任他,他反而提心弔膽。 「真不知會落個什麼樣的下場。」 他十分擔心自己未來的安全。與此同時,他的性格也使他沒法單憑這點利害關係就能把此事承擔下來。在得到一個適當的解決辦法之前,他不得不在頭腦里反覆思索。就算最後找到了解決的辦法,在拿到岳父面前去時,又得付出很大的努力。 「因為作保的事太危險,我不想那麼做。至於您所需的錢,由我來盡力籌措。當然,我沒有存款,要籌款就得向人借。只要可能,就不要去借那種在形式上需要履行立約畫押之類手續的錢。儘管我的交際範圍不廣,但去張羅不冒風險的錢,我還是心甘情願的。從這方面想想辦法看。當然,要湊足所需的款項,那是不可能的。既然由我去籌措,必須要由我來歸還,這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不可能去借與自己身份不相稱的錢。」 岳父處境困難,能借多少就算幫了多少忙。所以他沒有更多強求健三。 「那麼,就請你費心吧。」 他用健三那件舊外套緊裹著身子,走在寒冷的陽光下,回家去了。健三在書齋里與岳父說完了話,把他送出大門之後,又徑直回了書齋,沒有去觀察妻子的表情。妻子在送父親出大門時,只是和丈夫並肩站在脫鞋的地方,也沒有再進書齋來。籌款的事,兩人各自都心裡有數,卻沒有提出來談一談。 可是,健三心裡從此有了負擔,他不得不為完成這一使命而奔波,再次來到了安家時為買火盆和菸具而一起奔跑過的那位朋友家裡。 「能不能借點錢呢?」 他突然提出了這個問題。那位朋友沒有錢,帶著驚奇的神態望著他。他把手伸向火盆,向朋友逐一說明了情況。 「怎麼樣?」 這位朋友曾在中國大陸的一所學校里教過三年書,當時積蓄了一筆錢,但都買了電鐵公司等的股票。 「那麼,能不能去找一找清水呀?」 清水是那位朋友的妹夫,在下町繁華的地方開了一家醫院。 「是啊,很難說。那傢伙興許有那麼些錢,但不知肯不肯借。好吧,去問問看。」 朋友的一片好心終於沒有白費。過了四五天,健三把借到的四百圓錢交到了岳父的手裡。 七五 「我算是盡了最大的努力。」 健三聊以自慰,而對自己設法弄來的錢的價值,卻沒有更多的考慮。他既沒有想岳父興許會因此而感到高興,也沒有考慮這些錢到底能起多大補助作用。至於這筆錢將花在哪方面?又怎麼花?他根本不懂。岳父來時也沒有把內情向他說清楚。 想藉此機會消除兩人以往的隔閡,未免過於簡單,何況兩人的性格又過於固執。 岳父在待人處世上,虛榮心要比健三強,與其說他會盡力爭取別人很好地了解自己,不如說他想力求把自己的價值擺在光天化日之下,這就是他的性格。因此他在周圍的至親面前,表露出的姿態,總是帶著幾分誇張。 他的處境一下子變得失意了,才不得不想到自己的平日。為了掩飾這一點,他在健三面前又竭力裝出另一副姿態,直到實在裝不下去了,才來求健三作保的。儘管如此,他欠了多少債?受了多少苦?這些詳細情況,他始終沒有告訴健三,健三也未過問。 兩個人就那麼保持著以往的距離,彼此伸出自己的手,一個人交出錢來,另一個人接了過去,然後,兩人再把伸出的手縮回來。妻子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一情景,一言不發。 健三剛從外國歸來時,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沒有這麼大。他新安家不久,聽說岳父要著手某一礦山事業,當時感到奇怪。 「就是說要挖山?」 「嗯,據說是興辦什麼新公司。」 他皺起了眉頭,但同時又對岳父那股神奇的力量抱有幾分信心。 「能辦得好嗎?」 「你看呢?」 健三與妻子就這麼簡單地相互問了一句。隨後,妻子告訴健三,父親因事到北方某個城市去了。約莫過了一個星期,岳母突然來到健三家裡,對他說:岳父在旅途中得了急病,她非去一趟不可,為此,能不能設法湊點旅費。 「好的,好的,旅費嘛,怎麼的也得湊給您,您就立即動身吧!」 健三打心裡同情那個坐火車挨凍、而今住在客店裡經受著痛苦的老人。雖說自己不曾去過,但處身於遙遠的天空下的孤單情景是可想而知的。 「只是來了個電報,詳細情況根本不知道。」 「那就更不放心啦,還是儘早去一趟的好。」 幸好岳父的病不重。可是,他要著手的礦山事業,就那麼煙消雲散了。 「沒有談到有什麼把握嗎?」 「有是有,但又說意見不大一致。」 妻子把父親競選某大城市市長的事告訴了健三。這筆活動經費好像由他的一位有錢的老朋友來承擔。可是,該市的幾位有志之士一齊來到東京,拜會了一位有名的政治家伯爵,詢問岳父是不是合適的人選?那位伯爵回答說:「不太合適吧!」據說就憑這麼一句話,事情就被勾銷了。 「真難辦啊!」 「往後總會有辦法的。」 妻子比健三更多地相信自己的父親。健三當然知道岳父有一股神奇的力量。 「出於同情,我才那麼說的。」他的話並非謊言。 七六 可是,岳父再次來探望健三的時候,兩人的關係已經發生了變化。曾主動為岳母提供旅費的女婿又得後退一步,只是站在相當遠的距離上望著岳父。當然,他眼睛裡呈現出的神態既非冷淡,也非漫不經心,而是要從烏黑的瞳孔里閃出帶反感的電光來。他為了竭力掩蓋這種電光,才不得已在這種銳利的光芒上覆蓋著冷淡和漫不經心的偽裝。 岳父處在悲慘的境況中,眼下又是那麼殷勤。這兩種情況當然會給健三帶來壓力。他既然不可能積極地頂撞,就只好控制自己。他必須忍耐,充其量只能表示不高興。他被弄得無可奈何,認為對方困苦的現狀和殷勤的態度反而妨礙他作出自然的表露。從他來說,岳父這樣做等於是在折磨他。可從岳父來說,看到女婿對自己採取連普通人都不如的拙劣對策,等於是自己辦了不堪忍受的糊塗事。當然,從不了解前後關係、光看到這種情景的旁觀者來說,真正糊塗的還是健三。就是讓知道情況的妻子來說,也絕不會認為丈夫是個聰明人。 「這回可真把我給難住了。」 岳父最初說這種話時,健三沒有給他一個稱心的答覆。 不久,岳父提到了某知名財界人士的名字。這人既是銀行家,也是實業家。 「是這樣,最近由於某人的周旋,我會見了他,談得十分投機。說起來,在日本,除了三井和三菱,就要數他了。所以不會因為當雇員而有傷我的體面,而且工作的區域又很寬,可能幹得很愉快。」 這位有錢人許給岳父的職位,是關西某私營鐵路公司的經理,這家公司的大部分股票被他一人把持,所以他有權根據自己的意志來選擇公司經理。可是,岳父必須先擁有幾十股或幾百股股票的資格。如何籌措這筆錢呢?健三不通此道,無能為力。 「我求他把暫時需要的股票數轉在我的名下。」 健三對岳父的話抱有懷疑,但並不因此而輕視他的才能。在促使他和他的家屬擺脫目前的困境這一點上,健三無疑是希望他獲得成功的,只是依然不能改變原來的立場。他的祝賀只是形式,而且他的軟心腸又故意變得硬起來。看來,這方面完全沒有引起老朽的岳父的注意。 「讓人作難的是,不能走一步看一步,因為還有時機問題。」 他從懷裡拿出一張聘書似的紙來給健三看,上面寫著某保險公司聘請他當顧問的詞句和每月支付一百圓報酬的條件。 「如果剛才跟你談到的這門差事能成,是拒絕還是接受,我還沒有拿定主意。不過,即使只有一百圓,也可以渡過當前難關。」 過去,在他辭去某一官職時,當局曾根據政府內定,附加了一個條件,如果他願意到山陰道去擔任知事,可以進行調動,可是他斷然拒絕了。如今在這家不太興隆的保險公司拿著一百圓月薪,卻並不嫌棄,這只能說明境況的變化對他的性格產生了影響。 岳父這種與健三差別不大的態度,有時會把健三從原有的立場上往前推,可當他意識到有這種傾向時,又必須往後退。他這種自然的態度,從倫理上講,也可以認為是不自然的。 七七 岳父是個事務工作者,他總是從工作的本身出發來評價一個人。乃木將軍(1)出任台灣總督不久就辭了職,當時,他對健三說: 「作為個人的乃木將軍,重義篤情,實在偉大;可作為總督的乃木將軍,是否真正勝任,我認為這方面似乎還有許多問題需要探討。也許個人的恩德會很好地傳布給親近自己的人,可是,給遠離自己的黎民百姓的利益就不那麼充分了。要做到這一點,還是離不開本事,沒有本事,不管多麼好的人也只能待在一旁,無計可施。」 在職期間,他曾主管過下屬某會的一切事務。以某侯爵為會長的這個會,由於他的努力,使創立該會的意圖在工作中得到了很好的貫徹,後來,約有兩萬圓的餘款存在他那裡。與仕途絕緣後,他接二連三地不走運,終於動用了這筆存款,而且不知不覺被耗費殆盡。為了維持自己的信用,他沒有把此事告訴任何人,但又不得不每月設法籌款,以償還這筆存款自然生出的近百圓的利息,來保住自己的體面。這事比維持家計還要使他作難。可這一百圓對維持他的官場生涯是絕對必要的,能每月從保險公司得到這筆錢,當時在他的心裡無疑是越想越高興的事。 很久以後,健三才聽妻子說起此事,從而使他對岳父產生了新的同情,不再把岳父當作不道德的人來憎恨,更不把與這種人的女兒結為夫妻視為恥辱了。然而,健三在妻子面前幾乎從不談起這些事。妻子倒是常常跟他說說話—— 「我呀,不管丈夫是什麼人,只要對我好就行。」 「小偷也行嗎?」 「對啦、對啦,小偷也罷,騙子也罷,什麼都行。只要把老婆當人看待,這就夠了。再怎麼了不起的人,或是有卓識的人,在家裡待人不親切,對我是毫無好處的。」 的確,妻子就是她所說的這種女人。健三也同意她的說法。只是他的觀察,像月暈一樣滲出了妻子所說的意思之外,妻子在旁邊用這種話指責自己一心撲在學問上,這種氣味已從某些方面聞出來了。可是,還有一種感覺比這種氣味更強烈地在衝擊健三的心,那就是不了解丈夫心思的妻子,正在用這種態度在暗中維護著自己的父親。 「我不是那種人,不會因為這些事而丟開別人不管。」他並不想在妻子面前開脫自己,只是暗自念念不忘以此來替自己辯解。 當然,他也認為:自己與岳父之間之所以自然產生出鴻溝來,主要還是由於岳父過於施展手腕所造成的。 健三正月里沒有去岳父家拜年,只寄了一張恭賀新禧的明信片。岳父不能原諒,表面上沒有責怪此事,而是讓十二三歲的小兒子同樣寫了「恭賀新禧」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並用那個兒子的名義給健三回了一張賀年卡。健三很清楚,這是岳父運用他的手腕在進行報復,而對自己為什麼沒有親自去給岳父拜年,卻完全沒有做出反省。 一事連萬事,利息滾利息,兒子還會生兒子,兩個人的關係越來越疏遠了。健三認為:不得已犯罪和本來無須犯罪、卻明知故犯,兩者之間是有很大區別的,所以對岳父那種性質惡劣的鎮靜態度,也就更加氣憤了。 * * * (1) 乃木希典(1849—1912),日本陸軍大將,明治天皇駕崩時切腹殉死。 七八 「他好對付。」 健三儘管知道自己確實存在不少好對付的地方,可是,如果別人這麼看,他就十分生氣。 他的神經使他對那些不計較自己生氣的人,會很快產生出一種親切感。群眾中若有這種人,他的眼力是可以很快分辨出來的。只是他自己無論如何沒有這種胸懷。倘使這種人出現在眼前,他是會更加尊敬的。 與此同時,他痛罵自己。可是對方要是促使他咒罵自己,他就會更加激烈地咒罵對方。 就這樣,他和岳父之間自然形成的鴻溝越來越深了。妻子對他的態度,無疑對造成這條鴻溝暗中起了作用。 兩人的關係越來越緊張的時候,妻子的心漸漸地傾向娘家。娘家出於同情,必然反過來暗地裡為妻子撐腰。顯然,為妻子撐腰,在某種場合下,無疑是與健三為敵。這麼一來,兩人只能越來越疏遠。 幸而老天把癔症作為緩衝劑賦與了妻子。兩人的緊張關係到了頂點時,癔症正好又發作了。妻子經常倒在通向廁所的走廊里,健三把她抱起來直接放到床上。還有這種情況:深更半夜她一個人蹲在開著一扇擋雨窗的廊檐邊上,這時,健三走過去從身後用兩手把她架住,帶回臥室里來。 這種時候,她的意識總是蒙矇矓矓的,跟做夢沒有區別,瞳孔放得很大,外界映在她的眼裡,就像幻影一樣。 健三坐在枕邊直盯著她的臉,眼裡總帶著不安的神情,有時憐恤妻子的念頭會戰勝一切。他經常把可憐的妻子的亂髮梳理好,用濕手巾給她擦去額上的汗珠。有時為了使她頭腦清醒,還會朝她臉上吹氣,或嘴對嘴給她灌水。 健三清楚地記得過去的情景:妻子癔症發作時,比現在還厲害。有時,他夜裡睡覺,常用細繩子把自己的腰帶和妻子的腰帶連在一起。繩子長約四尺,這個長度是特意考慮好能充分翻身的。多少個夜晚都是如此,妻子並不反對,就那麼睡了。有時,他用碗的底部壓在妻子的心窩上使勁按,就靠這種辦法來止住妻子身子朝後仰的怪勁,可是,他自己也弄得冷汗直流;有時,他還會聽到妻子在胡言亂語。 「天老爺來了,駕著五彩祥雲來了,不得了啦!他爹。」 「我的小寶寶死了,我死去的小寶寶來了,我不得不去呀,你瞧,不是在那兒嗎?在水井裡,我要去看看,放開我呀!」 流產後不久,她扒開緊抱著她不放的健三的手,一邊這麼胡說,一邊要翻身起來…… 妻子的發作給健三帶來了極大的不安。在一般的情況下,緊接在不安之後,他臉上會現出更大一團慈愛的雲彩來,與其說他擔心,不如說他更加憐憫妻子。他在體弱可憐的妻子面前低下頭來,儘可能討得她的歡心。妻子也顯得很開心。 因此,他既不懷疑妻子是故意發作,也不因過於生氣而不去管她。而且妻子發作的次數,並不妨礙他自然的同情;妻子如此折磨自己,也沒有增加不滿。正因為如此,妻子的病作為緩和兩人關係的措施,對健三來說,還是很有必要的。 遺憾的是,他和岳父之間卻不具備這種緩衝劑。因此,妻子對他們兩人本來存在的鴻溝,即使在夫婦關係恢復正常之後,也沒法去稍作填補。這是一種怪現象,但的確又是事實。 七九 健三討厭這種不合理的事,他為此而苦惱,可又沒有別的辦法。他的性格是既認真又專心,同時也帶有相當消極的傾向。 「我沒有那種義務。」 他自己問自己,自己得出答案,而且相信這個答案是根本性的。他決心永遠在不愉快中生活,甚至對往後能否自然得到解決,都不作指望。 遺憾的是,妻子在這方面,也一直持消極態度。她是個一有什麼事就願意奔走的女人,有時別人托她幹什麼,她比男人還要肯干。可是,這只限於眼前手能摸得著的具體事,她認為在夫妻關係上根本不存在這種事,也不認為自己的父親與健三之間存在那麼大的裂痕。除非有具體的重大變化,否則,不會有什麼事,對一切等閒視之。她認為自己、自己的父親和丈夫三者之間所產生的精神狀態的波動,是無從著手解決的。 「說起來,這沒有什麼嘛。」 她暗中也不斷意識到這種波動,卻硬要這麼回答。她認為這樣回答是最為正確的,即使有時健三聽來有虛偽的感覺,她也絕不改變。到後來,她那股怎麼著都不在乎的勁頭,使她的消極態度鍛煉得更加消極了。 夫妻的態度就這樣在消極的方面取得了一致,即使別人認為這只能使相互間的不協調永遠繼續下去也在所不顧,這種一致性就是從他倆根深蒂固的性格里也能推斷出來,與其說是偶然,不如說是必然的結果。他倆面對面,根據彼此的長相,就能斷定各自的命運。 岳父接過健三籌集的錢走了之後,夫妻並沒有把此事看得特別重要,反而談起別的事來。 「接生婆說什麼時候生呀?」 「沒有明確地說什麼時候,可是快了。」 「做好準備了嗎?」 「嗯,全放在裡面的柜子里。」 健三不知道放了些什麼。妻子在艱難地大口喘氣。 「不管怎麼著,老這麼受罪可是受不了,要是還不早點生的話。」 「你不是說過這回也許會死嗎?」 「是啊,死也好,怎麼著都行,只希望早點生。」 「真可憐!」 「行啦,死了也是你造成的。」 健三想起妻子在遙遠的鄉下生長女時的情景。他心神不安,臉上顯得很窘,聽到接生婆叫他去幫一下忙,他隨即走進產房去。這時,妻子用一股透骨的狠勁,猛地咬住了他的手腕,接著像受刑的人一樣呻吟起來。他精神上能感覺到自己妻子身體上經受的痛苦,甚至感到自己就是罪人。 「生孩子很痛苦,可看生孩子也夠難受的!」 「那就找個地方玩玩去吧。」 「一個人能生嗎?」 妻子什麼都沒有說,根本不提丈夫出國期間生第二個女兒時的事,健三也不想打聽。但他又是天生的放不下心的性格,他不是那种放著妻子的痛苦不管、只顧自己外出冶遊的人。 接生婆再來時,他叮問道:「是一周之內的事嗎?」 「不,也許會再往後些。」 健三和妻子都這麼準備著。 八〇 妻子的預產期不准,有提前的感覺。她痛苦的呻吟聲,驚醒了躺在旁邊的丈夫。 「剛才肚子一下子痛起來……」 「是不是要生啦?」健三不知妻子的肚子痛到什麼程度,在寒夜裡,他從被子裡露出頭來盯著妻子的神態。 「給你稍許揉揉吧?」他懶得起來,只是應付了一句。他對妻子生孩子只有一次經驗,而那點經驗也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妻子生長女的時候,這種痛感像潮水漲落一樣,反覆了好幾次,「不會這麼快吧,生孩子嘛,總會痛一陣好一陣的。」 「可不知為什麼,痛得越來越厲害了呀!」 妻子的神態也明顯地證明了她說的話,見她痛得在床上沒法安靜下來,而且腦袋離開了枕頭,時而向右,時而向左。健三是個男子漢,對此毫無辦法。 「去叫接生婆吧?」 「是,快去!」 給職業接生婆家打電話吧,但那裡又不會有那麼齊全的設備。在緊急的情況下,他總是往附近有關係的醫生那裡跑。 初冬的夜晚,外邊黑漆漆的,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他也考慮到讓女僕去敲人家的門會引起麻煩,可又不敢就這麼等到天亮。他終於拉開臥室的隔扇,從旁邊屋通過起居室,來到了女僕的房門口,立即把女僕叫起來,讓她連夜去找人。 他回到妻子的枕邊,妻子更加感到劇痛了。他的神經十分緊張,一分鐘一分鐘地在等待車子在門口停下來的聲音。 接生婆就是等不來。妻子的呻吟聲把夜深人靜的房間攪得不得安寧。約莫過了五分鐘,妻子向丈夫宣布:「這就要生了!」這時,聽到妻子發出一聲沒法再忍的喊叫,胎兒降生了。 「堅強些!」 健三連忙站起來,轉身到了床邊,可他不知如何是好。那盞油燈在長燈罩里發出死寂的亮光,照著昏暗的室內。健三眼睛看到的周圍,只是一片昏暗,模糊得連被子的條紋都看不清楚。 他狼狽不堪,要是移燈去照,強迫自己去看那男人不應看的地方,又感到羞怯,不得已只好在黑暗中摸索。他右手帶著不同尋常的觸覺,突然摸到了一種從未接觸過的物體,像洋粉一樣柔軟。從輪廓來說,只不過是不成型的一團肉塊。這肉塊帶來的恐怖感傳遍了他的全身,他用手指輕輕地摸了摸,肉塊既不動,也不哭,只是感到在觸摸的時候,那塊柔軟的洋粉似的東西仿佛脫落下來。他想:如果硬是去壓或是去抓的話,整個物體肯定就會崩裂。他心裡害怕,連忙把手縮回來。 「可是,就這麼放著的話,是要感冒的,也會凍壞的呀!」 是死了還是活著,他分辨不清,但這種擔心卻湧上了心頭。他猛地想起妻子說過生產所需的東西放在柜子里,隨即打開自己身後的櫃門,從那裡拽出來大量的棉花。他不知道那就是脫脂棉,只知道一個勁地扯碎了,蓋在那柔軟的肉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