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草 · 四一~五〇

夏目漱石 《路邊草》
可是,在夫妻倆的心靈深處,卻經常隱藏著對健三的不放心。 每當寒冷的夜晚,他們面對面坐在長火盆邊時,夫妻倆會經常這麼問健三: 「哪一個是你阿爸?」 健三就朝向島田,指著他。 「那麼,阿媽呢?」 健三又看著阿常的臉,指著她。他倆的要求得到初步滿足之後,接著又會用另外的方式來問同樣的問題。 「這麼說,你真正的阿爸和阿媽呢?」 健三雖然厭煩,也只好反覆作出同樣的答覆。不知為何,這答覆居然使夫妻倆高興起來,他倆會心地笑了。 有一段時期,三個人之間幾乎每天都出現這種情景。有時光這樣問答還不能算完,特別是阿常,總要刨根問底。 「你是在哪裡生的?」 她這麼一問,健三就說出他所記得的那個家,那裡有一座紅門——有竹叢蔽著的小紅門。阿常總是這麼訓練他,讓他無論在什麼時候,只要這麼一問,他就能毫不猶豫地回答出來。他的回答無疑是機械的。可是,她對此毫不在意。 「健兒,你到底是誰的孩子呀?說出來,別瞞著。」 健三弄得十分尷尬。有時與其說是尷尬,不如說是生氣。為了不給對方滿意的回答,他故意默不作聲。 「你最喜歡誰呀?是阿爸,還是阿媽?」 健三最討厭為了得到她的歡心而按她想聽的去回答。他一聲不響,像木棍一樣直立著。阿常把健三的這種表示,單純看作年幼無知。她看得過於簡單了,健三心裡是很厭惡她這種態度的。 夫妻倆竭盡全力想把健三變成他們的專有物,實際上健三的確為他們所專有。此刻他們把健三當作寶貝,到頭來,將使健三陷入困境,為他們而犧牲自己的自由。他的身體已經受到了束縛,然而比這更可怕的是心靈上的束縛。這種不以為足的做法,已經在他那不懂事的心裡投下了陰影。 無論什麼事,夫妻倆都想要健三意識到這是他們給予的恩惠。因此,有時會把「阿爸」兩字說得很重,有時又會在「阿媽」兩字上用力;不說阿爸和阿媽,白吃糖果,或白穿衣服,對健三來說,自然是得不到允許的。 他們想把自己的熱情從外部使勁塞進孩子的心靈里去,可是,這種努力卻在孩子身上產生了相反的結果。健三討厭他們。 「為什麼對我管得那麼多呢!」 每當提到「阿爸」或是「阿媽」的時候,健三就想得到自己個人的自由。他會高興地玩自己得來的玩具,或是沒完沒了地欣賞彩色畫,可對給他買這些東西的人,顯得並不喜愛。至少他想把這兩件事截然分開,單獨沉醉在純粹的樂趣里。 夫妻倆疼愛健三,他們指望這種感情得到特殊的報答。可是這跟憑藉金錢的力量偷娶美女、女人要什麼就給買什麼一樣,他們這樣做的目的並不在於使人了解自己的感情,只是為了取得健三的歡心,才不得不顯出熱情來的。他們的不良用心會受到自然發展的懲罰,此時卻還蒙在鼓裡。 四二 與此同時,健三的性格也受到了損傷。他那溫順的天性漸漸地從外表上消失了。而彌補這一缺陷的,不外是「剛愎」二字。 他一天比一天任性,他要的東西如果弄不到手,不管在大街上,還是在馬路邊,當即一屁股坐下去,就是不起來。有時他會從小孩的背後撲去,使勁拔人家的頭髮;有時他蠻不講理,硬要把神社裡放養的鴿子拿回家去。他生活在把養父母的寵愛視為自己專有的狹小天地里,別的事,什麼都不懂。在他看來,所有其他人都是為聽從他的命令才活在這世界上的,他只需要考慮自己過得痛快就行了。 沒過多久,他的蠻橫又往前發展了一步。 一天早晨,他被家裡人叫起來,一邊揉著惺忪的眼睛,一邊向檐廊走去。每天早晨起來在那裡小便,這是他的老習慣。可是,這一天,他不如往日睡得那麼足,所以小便沒有完,就在半路上睡著了。後來怎麼樣?他可不知道。 睜開眼睛一看,他正好滾在小便上,不湊巧,他跌倒的地方,檐廊邊沿太高,又正好處在從大街滑向河岸的半截腰上。距地面的高度是普通檐廊的好幾倍,他終於在這次事故中摔傷了腰。 養父母慌了手腳,連忙把他帶到千住的名倉骨科醫院去,盡力進行治療。可是,腰扭痛得厲害,輕易站不起來。每天在他扭傷的部位塗上帶醋酸味的黃色糊狀藥物,就那麼躺在客廳里。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多久。 「還不能站嗎?站起來試試。」 阿常幾乎每天都這麼催促他。可健三不能動,即使像是能動了,也故意不動。他躺在那裡,看著阿常焦慮不安的表情,心中暗自好笑。 最後他還是站起來了,而且跟平時沒有什麼不同,在院子裡到處轉悠。這麼一來,阿常又驚又喜,滿臉一副作戲似的表情,反而希望他索性不要站起來,再多躺些日子更好。 他的缺點與阿常的缺點,在許多方面正好相反。 阿常是一個善於裝模作樣的寶貝女人,不管在什麼場合,只要看到對自己有利,馬上可以流下眼淚來。她把健三當成自己親生的孩子,認為可以放心了。可是,她並沒有察覺到自己這種內心的打算,已經徹底暴露在健三面前了。 一天,阿常與一位客人相對而坐,席間,談話涉及叫甲的女人,儘管甲在旁邊聽著,也還是挨了一頓不堪入耳的臭罵。可是,當客人走了之後,甲突然又來找阿常。阿常卻假惺惺地對甲說起好話來了。末了,甚至不必要地撒謊說:「眼下某某先生很讚賞你哩!」 「有這麼撒謊的嗎?!」健三很生氣。 他把小孩子那種天真無瑕的正直感在甲的面前和盤托出。等甲走了之後,阿常大發脾氣。 「和你在一起,總是非惹我生氣不可。」 健三覺得越早惹阿常生氣越好。 他不知不覺對阿常產生了一種厭噁心理。無論阿常怎麼疼愛他,他都沒法拿出相應的情分來報答阿常。阿常心靈里隱藏著醜惡,而最了解這種醜惡心理的,除了這個在她的溫暖懷抱里撫育長大的嬌貴的孩子之外,別無他人了。 四三 這時,島田與阿常之間出現了一種異常的現象。 一天夜晚,健三猛地睜開眼睛,看見夫妻倆在他旁邊互相罵得很兇。這事使他感到很突然,就哭了起來。 第二天晚上,他再次被同樣的爭吵聲從熟睡中驚醒過來。他又哭了。 像這種不得安寧的夜晚,持續了好幾夜。而且兩人的罵聲越來越高,到後來,雙方終於動起手來。扑打聲、跺腳聲、叫喊聲,使他小小的心靈感到害怕。起初,他只要一哭,兩人就會停止吵架;後來,不管你睡覺也好,醒著也好,都會毫不留情地繼續吵下去。 「為什麼每天深更半夜總要發生這種看不順眼的現象呢?」在年幼的健三的頭腦里,根本沒法解釋。他光知道討厭這種現象。他不懂道理,也不明是非,是客觀事實教育了他,使他討厭這種現象的。 過後不久,阿常把情況告訴了健三。根據她的說法:她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與此相反,島田卻是個大壞蛋,而最壞的要數阿藤。阿常在話里提到「那傢伙」,或是「那女人」時,顯得非常氣憤,眼淚都要奪眶而出了。然而,這種激動的表情,除了使健三感到難受之外,不能產生別的效果。 「那傢伙是仇人,是阿媽的仇人,也是你的仇人,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報仇!」 阿常老是待在健三身邊,從早到晚都想陪著他。可是,與其說他喜歡阿常,不如說他喜歡島田。島田跟以往不同,不在家的時候居多,經常夜深了才回家。白天裡又很少有機會見面。 可是,健三每晚總在昏暗的燈影下看到他,看到他兇狠的目光和氣得發抖的嘴唇,聽到他喉頭裡發出的憤怒的聲音,像旋霧一樣往外噴。 儘管如此,他仍然跟過去一樣,常常帶健三到外邊去。他滴酒不進,特別喜歡甜食。一天夜裡,他帶著健三和阿藤的女兒阿縫,在熱鬧的大街上散步,回來時走進了一家年糕小豆湯鋪子。這是健三第一次見到阿縫。他們從未輕易見過面,也根本沒有說過話。 回到家裡,阿常開口就問健三:「島田帶你到哪裡去了?」而且反覆問有沒有到阿藤家裡去?最後還追問和誰一起到年糕鋪子去的?健三不顧島田的提醒,把情況如實地說了出來。儘管如此,阿常的懷疑仍然很難消除。她想盡了辦法,企圖套出更多的情況來。 「那傢伙也在一起吧,要說真話,說了真話,阿媽給你好東西。說吧,那女人也去了,是不是?」 她怎麼的也想讓健三說出那女人一起去了,可健三硬是不說。她懷疑健三,健三鄙視她。 「那麼,阿爸對那孩子說什麼來著?對那孩子說了些用不著的話吧?對你說了什麼?」 健三什麼也不回答。這些問話只能使他打心眼裡不愉快。可是,阿常不是那種就此罷休的女人。 「在年糕鋪子裡,讓你坐在哪一邊?是右邊還是左邊?」 這種出自嫉妒之心的提問總是沒完沒了。可是,這些問話正好暴露了她的為人,她卻在所不顧;不到十歲的養子討厭她,她也毫不在乎。 四四 不久,島田突然從健三的眼睛裡消失了。過去住的那所房子,是夾在面臨河岸的后街和熱鬧的前街之間的,也突然無影無蹤了。健三光是和阿常兩人在一起,置身在另一所不熟悉的怪房子裡。 這所房子的外邊,有米店和豆醬店,門口都吊著繩條門帘。在他的記憶里,總是把這些大店鋪和煮好的大豆聯繫在一起。他至今沒有忘記每天吃煮豆子的事,而對自己新搬的房子,卻沒有留下任何印象。「時光」替他把這段孤寂的往事清掃得乾乾淨淨了。 阿常逢人就說島田的事,嘴裡還嘟噥著「可氣可恨」,眼睛裡淌出淚水來。 「我死也饒不了他。」 她的那股厲害勁,只能使健三的心離她越來越遠。 她與丈夫分開以後,一心想把健三當作獨自的專有物,而且也深信已為她所專有。 「往後就靠你嘍!行嗎?可要好好干啊!」 每次她這麼央求時,健三不知說什麼好。他無論怎麼也沒法像誠實的孩子那樣,給她一個滿意的回答。 在想把健三當玩物的阿常的心裡,與其說為愛所驅使而衝動,不如說貪心在推動著一種邪念經常起作用。在不懂世故的健三的心裡,這無疑會投下不愉快的陰影。當然,對其他的事,他是幼稚無知的。 兩個人的生活沒有持續多久,不知是因為缺少衣食?還是因為阿常再嫁而不得不改變現狀?年幼的健三根本弄不清楚。反正她也從健三的眼睛裡消失了。不知什麼時候,健三被領回自己家裡來了。 「想起來,完全跟別人的事一樣,一點不覺得是自己的事。」 浮現在健三記憶里的這些往事,離今天的他,的確太遙遠了。儘管如此,他還是應該想一想這些好似別人的生活一般的往事,即使有某種不愉快的滋味,也應該想一想。 「那個叫阿常的,當時改嫁到波多野家裡去了吧?」 幾年前,阿常給丈夫寫來了一封長信,信封上的字跡,妻子還記得很清楚。 「也許是吧,我弄不清楚。」 「那個叫波多野的人,興許還活著呢!」 健三根本沒有見過波多野,腦子裡當然不會去考慮他的生死之類的事。 「還說是個警官呢。」 「我不知道。」 「對啦,你也這麼說過,忘啦。」 「什麼時候?」 「你把那封信交給我看的時候呀!」 「是嗎?」 健三稍許想起一些那封長信的內容來。其中說的儘是她當時辛辛苦苦照顧年幼的健三的事。因為沒有奶,打開始就餵菜粥啦;因為有個壞毛病,愛尿床,拾掇起來很麻煩啦。對這些事的前因後果說得詳詳細細,使你看了感到膩味。其中還寫到因為在甲府的什麼地方,有個當審判官的親戚,每月給她寄錢,所以如今生活得十分幸福。至於她那位寶貝丈夫,是警官還是什麼,健三全忘了。 「說不定已經死了。」 「興許還活著呢!」 兩人既沒有指波多野,也沒有指阿常,光是這麼你說一句,我答一聲。 「跟那人突然而來一樣,那女人說不定在什麼時候也會突然而來哩!」 妻子望著健三的臉。健三隻是交抱著雙臂,沒有吭聲。 四五 健三和妻子都清楚地知道阿常寫那封信的目的,因為字裡行間都能看出這種意思:就是說,即便是與她沒有太大關係的人,每月還熱情地多少給點錢,而健三小時候她那麼盡心照料,如今哪有不加理睬的道理呢。 當時,健三把這封信寄給在東京的哥哥,要哥哥提醒對方:不停地把這種信塞到工作單位來,太煩人了,要她稍加注意。哥哥很快回了信,信中寫道:既然她已與養父脫離關係,另行改嫁,這就成了外人,而且健三也已經從養父家出來,如今還直接與本人通信,實在令人為難。現已將此意轉告對方,放心好啦。從此以後,阿常不再來信了。健三放了心,但心裡總覺得有點難受。他不能忘記過去受到阿常的照料,儘管厭惡她的念頭也跟過去一樣沒有改變。總之,他對阿常的態度跟對島田的態度差不多,也可以說他厭惡阿常甚於厭惡島田。 「一個島田已經夠受的了。這種時候,如果那種女人再夾進來,就更難辦啦!」健三心裡在這麼想。 妻子對丈夫的往昔不那麼清楚,所以考慮得更多。不過,如今她的同情心全都傾注到娘家去了。她父親本來是頗有地位的人,由於長期過浪人生活,結果在經濟上越來越陷入了困境。 家裡常有青年人來敘談,健三與他們相對而坐,總是把對方那種開朗的性格和自己的內心境界進行比較。這一比就很清楚:映在他眼裡的青年,全都注視著前方,輕鬆愉快地一步一步朝前走。 有一天,他對其中的一個青年說:「你們真幸福,一旦畢了業,就只需專心考慮要做什麼樣的人,要幹什麼樣的事。」 青年苦笑著答道:「那是你們那個時代吧,如今的青年並不是那麼悠閒,做什麼人?幹什麼事?這自然會考慮,然而,我們更清楚地知道,在世界上還有不能如願以償的事。」 的確,與自己畢業的時代相比,世上的日子要難過十倍,可是,這都不過是有關衣食住的物質上的問題。因此,青年的回答與他的看法多少存在某些分歧。 「不,你們不像我這樣為往事而煩惱,應該說是幸福的。」 青年的臉上露出了不理解話義的神色。 「可是一點也看不出您為往事而煩惱的樣子呀。說起來,還是我們的世界尚屬前程難卜啊!」 這回該輪到健三作難了。他苦笑著向那青年講述了法國一位學者倡導的有關記憶的新學說(1)。人在行將淹死或從懸崖上掉下去的時刻,總是會把自己過去的一切,作為一瞬間的回憶,在自己頭腦里描繪出來。這一現象,這位學者是這麼解釋的: 「也就是說,人平素光為自己的前途而生存。可是,由於某一瞬間發生的危險,其前途突然被堵塞了,自己肯定就此休矣,這時,他就會立即轉過來回顧自己的過去。這麼一來,過去的一切經歷都會一起恢復到自己的意識里來。」 青年人饒有興趣地傾聽著健三的介紹。他根本不了解情況,沒法把這種論述應用到健三的身上來。健三也不願把自己置身於剎那間回憶起所有的往事的危險境地,來考慮自己的今天。 * * * (1) 指柏格森(1859—1941)在1896年所著的《物質和記憶》的論述。 四六 最先使健三的心卷進不愉快的往事的島田,過了五六天之後,終於又出現在健三的客廳里。 當時,映入健三眼帘的這個老人,簡直像過世的幽靈,又像現在的活人,但可以肯定他是自己暗淡的前程中的影子。 「這個影子附在我的身上轉來轉去,何時方休啊!?」 與其說健三受好奇心的驅使,不如說在他的心裡盪起一層不安的微波。 「最近去拜訪了比田。」 島田仍和上次一樣說話非常謹慎。可是,他為什麼要把腳伸到比田家裡去呢?談到這一點,他又裝作無所用心的樣子,敷衍了事。聽他的口氣,完全像是因為好久不見,正好那邊有事,才順便前去問候的。 「那邊不同過去,變化可大哩!」 健三懷疑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究竟有多少誠意?他是否真的拜託過比田前來勸自己別脫離父子關係?而比田是不是照他們商量的,斷然拒絕了他的要求?健三對這些明確的事,都不能不表示懷疑。 「跟你說,事情是這樣,那邊有個瀑布,一到夏天,大家就經常往那邊去。」 島田不管對方作何表示,只顧往下閒扯。健三當然認為沒有必要主動去談那種不稱心的事,只是跟在老人後面,唯唯是聽罷了。這麼一來,島田說話的口氣不知不覺走了樣,到後來,他居然不客氣地直接叫起健三姐姐的名字來了。 「阿夏也上年紀嘍。說起來,我們確實好久沒有見面了。過去,她是個很倔強的女人,經常跟我吵吵鬧鬧的,何苦呢!反過來說,大家的關係原本跟兄弟姐妹一樣嘛,不管怎麼吵鬧,關係還是恢復得很快呀!再說,一有困難,她總是哭哭啼啼來求我幫忙,我覺得怪可憐的,每次總是多少給她一點。」 島田說話顯得十分傲慢,姐姐如果在背後聽到了,一定會生氣的。而且他話里充滿了惡意,總是從自己個人的立場出發,把事實歪曲之後再強加於人。 健三的話越來越少了,末了,他一言不發,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島田的臉。 島田特別喜愛女人。他在大街上看東西時,總是張著嘴,所以有點像傻子。可是,誰見了都絕不會認為他是個善良的傻子。他那雙凹陷的眼睛深處,反映出的事物總是非同尋常;眉毛也顯得很陰險;長在那狹窄而突出的前額上的頭髮,從年輕的時候起,就沒有向兩邊分開過,像法師似的總是朝後抹。 他無意中看到了健三的目光,隨即猜度對方的心事。剛才說話還像往日那麼傲慢,現在一下子變得謹慎了。他本打算要健三恢復過去的關係,終於死心不提了。 他用眼睛在屋子裡來回搜索。可惜室內很煞風景,既無匾額,也無掛軸。 「你喜歡李鴻章的書法嗎?」 他突然這麼發問,健三既不說喜歡,也不說不喜歡。 「如果喜歡就送給你。那種東西如果作價的話,如今可是相當值錢啦!」 過去,島田把人家冒充藤田東湖(1)的筆跡,在半張宣紙上寫的「白髮蒼顏萬死余(2)」的詩,當作老古董掛在廚房的灶台上方。他說要把李鴻章的書法送給健三,不知又是在什麼地方找誰寫的?令人頗為懷疑。健三根本不想得到島田的東西,所以未加理睬。島田只好回家去了。 * * * (1) 藤田東湖(1806—1855),日本江戶幕府末期的學者、尊王攘夷論者。 (2) 為藤田東湖《述懷》詩的第一句。全詩為:「白髮蒼顏萬死余,平生豪氣未全除,寶刀難染洋夷血,卻憶常陽舊草蘆。」 四七 「那人究竟來幹什麼呢?」 妻子強烈地感到那人絕不會無目的地白跑一趟。正好健三也多少受到同一感覺的支配。 「實在弄不明白。魚和獸到底不一樣啊!」 「你說什麼?」 「說那種人和我們之間不一樣。」 妻子突然聯想起自己娘家人和丈夫之間的關係。兩者之間存在一道自然形成的鴻溝,把彼此隔離開來。固執己見的丈夫是絕不會越過這道鴻溝的。他心裡始終帶著這股情緒:認為製造鴻溝的一方,理應把它填平。可她娘家正好相反,認為是健三自己任性,才挖出這道鴻溝來的,所以要由他來填平,才是正理。妻子無疑是站在自己娘家一方。她認為自己的丈夫是一個與世事不調和的乖僻的學者,同時她也承認丈夫與娘家之所以弄得不調和,自己在其中負有主要責任。 妻子閉上嘴,不想再說了。健三全神貫注在島田的事上,沒有考慮妻子在想什麼。 「你不那麼認為嗎?」健三問。 「如果說的是那人和你之間,那是有著魚和獸一般的區別。」 「當然不是拿別的人來跟我相比。」 話題又回到了島田身上。 「他是怎麼談起李鴻章的掛軸的?」妻子笑著問道。 「他問我要不要?」 「算了吧!要了,往後說不定他又會提出什麼要求來呢。說是送給你,也許只是說說罷了。其實,他肯定是想要你買。」 對夫妻倆來說,比起李鴻章的掛軸來,還有許多別的東西更需要買。女孩子一天一天長大了,不給買件像樣的衣服就沒法出門,在妻子看來,這種事肯定沒有引起丈夫的重視。最近向洋服店定做雨斗篷,每月要從工資中拿出二圓五角支付給店裡,連這種事健三也不管。 「關於保持原有關係的事,好像根本沒有提到嘛。」 「嗯,什麼也沒有說。簡直像鑽進了迷魂陣似的。」 是打開始就為了試探健三,才提出這個離奇的要求來的呢?還是真心實意地委託比田要求商談之後,遭到比田斷然拒絕,知道不行,才沒有提出來的呢?健三根本摸不著頭腦。 「是哪種打算呢?」 「那是沒法弄清楚的。因為是那種人的想法。」 實際上,島田是兩方面都能幹得出來的人。 過了三天,島田又來叩健三的大門。當時,健三在書齋里點上燈,坐在桌前思考問題,剛剛有了一點頭緒,正費盡心機順著這個頭緒把問題理出來,他的思路突然被打斷了,臉上露出不高興的神色。他回過頭來,見女僕垂著雙手,在房門口等著他回話。 「為什麼老來打擾人家,別這樣不好嗎?」 他這麼暗自叨咕,卻沒有勇氣斷然拒絕與那人見面。他直愣愣地望著女僕,一時沒有說話。 「可以讓他進來嗎?」女僕問。 「嗯。」他不得已應了一聲,接著問道,「夫人呢?」 「夫人說有點不舒服,從剛才起就躺下了。」 健三自然聯想到妻子一躺下,癔症肯定就會發作。於是他站了起來。 四八 那時候,還不是每戶人家都能點上電燈。客廳里還是點著老式的油燈。 那油燈是把油壺嵌在細長的竹台上做成的,像鼓膛一樣的平底坐落在鋪席上。 健三來到客廳,島田正把燈拉到自己身邊,把燈芯擰上來又擰下去,仔細打量著那盞燈。他沒有特意向健三表示問候,而是說:「油煙積得太多了吧!」 的確,燈罩都被燻黑了。這盞油燈有個特點:如果圓燈芯剪得不齊,而使勁擰得過高,就會出現這種反常現象。 「換一下吧!」 同樣的燈,家裡有三盞。健三想叫女僕把起居室的燈拿來對換,可是,島田不明確表態,眼睛老是盯著很快被油煙熏模糊了的燈罩。 「怎麼個調法呢?」他自言自語地說。眼睛從圓燈蓋的紋縫裡往裡瞧。燈蓋上的花草花紋沒有擦亮。 在健三的記憶里,島田對這種事特別留神,在這方面的確顯得頗為認真。因為他是個愛潔淨的人。也許為了彌補倫理上和金錢上生成的不潔淨吧,他對客廳里和房檐下的灰塵卻很注意,經常撩起衣襟,又擦又掃,光著腳走到院子裡去,連不必要的地方都要掃一掃,灑上水。 東西壞了,他一定自己動手修好,或是嘗試修理。在這些事情上,不管花多少時間,需要付出多大勞力,他都在所不惜。這不僅是因為他性格如此,還因為他把攢在手裡的一分錢硬幣,看得比時間和勞力寶貴得多。 「這種事自己幹得了,用不著花錢請人。那就吃虧啦!」 吃虧的事對他來說,真比什麼都可怕。可是,眼睛看不見的虧,吃了多少,他卻不知道。 「當家的為人過於老實。」 阿藤過去曾在健三面前這麼評價過自己的丈夫。就連還不懂世事的健三,也清楚地知道這不是真話,只是因為當著她的面,儘管明知是說謊,也只好善意地解釋為可能是替丈夫的品質打掩護。可在當時,他對阿藤什麼也沒有說。現在看來,在她的評價里似乎有些實在的依據。 「說起來,吃了大虧卻不在意,這不就是太老實麼。」 健三認為老人光考慮滿足金錢上的欲望,儘管自己頭腦簡單,不能如願以償,卻還在拚命地動腦筋,顯得那麼可憐。他用那雙深陷的眼睛,靠近毛玻璃燈罩邊,好像在仔細琢磨似的,使勁盯著那盞昏暗的燈,那樣子使健三深表同情。 「他就這麼老了!」 這時,健三在領會這句說明島田一生受盡熬煎的話,聯想到自己又將怎樣衰老下去。他本不相信神,然而此刻他的心裡確實出現了神,而且強烈地感到:如果這個神用神的眼睛來觀察他的一生的話,說不定會認為自己與這位欲望很強的老人的一生沒有什麼不同。 當時,島田也許把油燈的芯擰得太高了,細長的燈罩里,全是紅色的亮光。他吃了一驚,趕緊把燈芯往回擰,可能又擰過頭了,屋裡本來只有一點燈光,這一來更加昏暗了。 「什麼地方亂了套吧!」 健三拍著巴掌,讓女僕拿另一盞油燈來。 四九 這天晚上,島田的態度與上次來時沒有任何不同。在談話中,無論說到哪裡,用的全是把健三當作獨立的人的口氣。 可是,上次所說的掛軸的事,看起來像是全忘了,連李鴻章的李字都未提及。至於恢復關係的事,就更不用說了,連吭一聲的意思都不見露出來。 他儘可能說些一般的話。當然要從什麼地方找到兩人共同感興趣的事,那是根本辦不到的。他說的大部分事情,對健三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當然也並不是相隔太遠。 健三怠倦了。然而在怠倦中,還貫注著一種警惕性,他預感到這位老人肯定會在某一天拿著某件東西,以比今天更明確的姿態出現在他的面前;而且還可以猜想到:那件東西肯定是自己不感興趣或是沒有什麼好處的。 他在怠倦中感到擔心,也十分緊張。也許因為這個緣故吧,他覺得島田注視著自己的那雙眼睛起了變化,跟剛才透過毛玻璃燈罩,凝視被油煙燻黑了的油燈里的亮光時根本不同。 「一有空子,他就會鑽進來。」 他那雙深陷的眼睛,雖說遲鈍,但清楚地蘊含著這個意思。對此,健三顯然要擺好進行抵抗的架勢。但是有時也會出現這種情況:當需要明確地亮出這種架勢時,他又想讓對方那雙帶著渴望的眼睛看到自己鎮靜的姿態。 這時,突然從裡間傳出聲音,像是妻子在呻吟,健三的神經對這種聲音要比一般人更敏感。他立即豎起了耳朵。 「誰病了?」島田問。 「嗯,家裡人有些不舒服。」 「是嗎,那可不行喲,什麼地方不好?」 島田還沒有與妻子見過面,好像連她是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嫁過來的,都不知道。因此,他的話只是一般的問候。健三並不想得到那人對妻子的同情。 「近來,氣候不好,可得當心啊!」 這時,孩子們已經入睡了,後屋裡顯得很安靜。女僕好像在遠處廚房旁邊的三鋪席小屋裡。這種時候,把妻子一個人撇在後屋裡,健三心裡感到很不放心,他擊掌招呼女僕。 「你到後面去,在夫人身邊侍候著吧。」 「是。」 女僕顯得不知所以然似的,拉上了房間的隔扇門。健三又轉過身子來,面對著島田,不過,他的注意力顯然已經離開了老人。他指望老人早點回去,這種願望,在言談和舉止上都有所表露。 儘管如此,島田仍不輕易起身。直等到話接不上茬,閒得實在無事可幹了,他的屁股才從坐墊上滑下來。 「你們這麼忙,實在打攪得太久了。下次再來。」 關於妻子的病,他什麼也沒有說,在門口換鞋時,他又回過頭來對健三說:「晚上你一般都有空嗎?」 健三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站著未動。 「是這樣,我還有點事要跟你談談。」 健三也沒有反問是什麼事。他手裡拿著燈,老人從昏暗的燈影下抬起頭來,用遲鈍的眼神望著健三。他那雙眼睛發出了令人厭惡的光,說明只要一有空子,老人還要向自己懷裡鑽過來的。 「好,再見。」 島田打開了格子門,最後說了這麼一句,終於消失在夜靄里。健三的大門口沒有點檐燈。 五〇 健三隨即來到裡間,站在妻子的枕邊說: 「怎麼啦?」 妻子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健三的目光從被子旁邊掃過去,俯視著妻子的眼睛。 油燈放在隔扇的暗處,顯得比客廳還要昏暗,幾乎看不清妻子的眼睛在望哪裡。 「怎麼啦?」 健三不得不再問了一聲,妻子還是沒有答話。 自結婚以來,他已經多次碰到這種現象了。他的神經在適應這種現象的過程中,顯得過於敏銳,一碰上這種情況,總是感到不安。他立即在枕邊坐了下來。 「你出去也行,這裡有我呢!」 悶聲不響地坐在被子邊的女僕,兩眼惺忪地望著健三的表情,聽他發了話,才默默地站起來,然後在門檻邊雙手著席向主人說了聲:「晚安了!」便隨手把隔扇門關上,留下一根穿著紅線的針落在鋪席上。他皺起眉毛把女僕抖落的針撿起來。若是平常,他會把女僕叫回來,批評幾句,再把針還給她。可這時他卻默默地拿在手裡,想了一陣。最後,他把那根針扎在隔扇上,又轉身望著妻子。 妻子的視線已經離開了天花板,但不能明確地分辨出她在看什麼。她那烏黑的大眼睛裡閃著光,卻顯得缺乏活力。她把眼睛睜得溜圓,無所用心地轉動著。眼神好像不是表達她的思維。 「喂!」 健三搖了搖妻子的肩膀。妻子沒有搭腔,只是把頭慢慢地轉過來,把臉稍微朝向健三,眼神卻沒有做出知道丈夫就在身邊的表示。 「喂,是我,看不出來嗎?」 這種時候,他平時慣用的陳舊、簡單而又粗暴的語言,總是帶有人所不知,只是自己明白的憐憫、痛苦和悲戚。接著他跪下去,顯出一副虔誠的樣子,好像在祈禱上蒼似的。 「求你開開尊口,在下就是我,看看我的臉呀!」 他內心裡這麼央求妻子,但又不肯把這種請求痛快地說出來。他這個人易受傷感情緒的支配,但不溢於言表。 妻子的目光突然恢復了正常,她像從夢中醒過來的人似的,望著健三。 「是你?」 她的聲音輕細而悠長。她面帶微笑,當看到健三臉色還是那麼緊張時,就不再笑了。 「那人走了嗎?」 「嗯。」 兩人沉默了片刻。妻子彎了彎脖子,看了看睡在身邊的孩子。 「睡得真香啊!」 孩子睡的枕頭就擺在媽媽的被子裡,睡得很香甜。 健三把自己的右手放在妻子的額頭上。 「要不要用冷水放在額頭上涼一涼?」 「不用,已經好了。」 「不要緊嗎?」 「嗯。」 「真的不要緊?」 「真的。你也該休息了。」 「我還不能睡啊!」 健三又鑽進了書齋。在這寂靜的夜晚,他不得不獨自一人再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