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草 · 三一~四〇

夏目漱石 《路邊草》
妻子把手裡的文書遞到健三跟前。 「說把這個交給你。」 健三帶著驚訝的神態,把東西接過來。 「什麼東西?」 「說全是與那人有關的文書,拿給健三看看,也許會有參考。一直收藏在小柜子的抽屜里,今天才取出拿來的。」 「還有這種文書?」 他從妻子手裡接過那捆文書,托在手裡,呆呆地看著那年深日久的紙的顏色,而且無意識地翻來覆去看了看。這捆文書厚約兩寸,也許是長期扔放在不通風、有濕氣的地方吧,健三突然發現早被蟲蛀出一道痕跡來了。他只是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不規則的痕跡,卻無心解開仔細捆好的紙捻結,把裡面的東西看一看。 「打開看的話,裡面會有什麼東西嗎?」這句話充分說明了他的想法。 「他說父親為了子孫後代,特意歸置好保存下來的。」 「是嗎?」健三以往並不特別尊重自己父親的判斷力和分辨力,「因為是父親辦的事,他是會把所有東西歸置好的。」 「可是,這全是出於對你的關心,據說,老人家考慮到那傢伙是那樣的人,自己死後,說不定他會說出什麼話來,到那時,這文書就起作用了,所以才特意歸置起來,交給你哥哥的。」 「是嗎,我可不知道。」 健三的父親是中風死的。父親健在時,他就離開了東京,父親死時也未能見上一面。這種文書未經他過目,長期保存在哥哥手上,那是不足為奇的。 他終於解開了捆文書的紙捻結,把疊在一起的東西一一進行查看。有的上面寫著「手續書」,有的寫著「契約一束」,在對摺的日本紙賬本上,寫著「明治二十年正月契約金收據」,這些東西先後展現出來。賬本的最後一頁上,有島田簽寫的「以上於本日領取」、「以上已按應付款項付清」的字跡,還蓋有黑色的印章。 「父親每月被他拿走三到四圓。」 「是被那人拿走嗎?」妻子在對面倒看著賬本。 「不知道總共拿去了多少。按理說,除此以外,應該還有臨時給的錢。因為是父親辦的事,肯定會有收據的,只是不曉得放在哪裡。」 文書一張一張不斷展現出來,可在健三看來,全都亂七八糟,不易弄清。過了一會,他把疊成四折的一垛厚厚的東西拿起來,打開來看看裡面是什麼。 「連小學畢業證書都放在這裡面。」 那所小學的名稱,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有所不同,最早蓋的印章叫「第一大學區第五中學區第八小學」。 「那是什麼?」 「是什麼,我自己也記不得了。」 「相當舊的東西嘍!」 在證書里還夾有兩三張獎狀,周圍是上升的龍和下降的龍,正當中寫著甲科或乙科,下方橫著繪有筆墨紙的花紋。 「還得過書本獎哩!」 他想起小時候抱著《勸善訓蒙》和《輿地誌略》等書,高高興興跑回家來的情景;還想起在得獎的前一天晚上夢見青龍和白虎的事。今天在健三看來,這些往事不同一般,好像近在眼前。 三二 妻子很珍惜這些陳舊的證書,丈夫扔下之後,她又拿起來,一張一張仔細查看。 「奇怪!什麼初等小學第五級、第六級,有這個年級嗎?」 「有啊。」健三說完,又去翻看別的文書,父親的字跡特別難認,所以把他弄得好苦,「瞧這個,真沒法認啊,越是看不明白的地方,越是使勁打紅圈劃槓子。」 那是一份草稿,像是健三的父親與島田辦交涉時作的記錄,他遞給了妻子。妻子是女人,所以看得仔細。 「你父親還照顧過那個叫島田的人哩!」 「這事我也聽說過。」 「這裡明寫著嘛——此人年幼,難於謀事,由我收領,有教養五年之緣。」 妻子讀文章,聽起來簡直跟舊幕府時代的商人向城鎮衙門告狀一樣。健三在妻子的這種腔調促使下,仿佛看到自己那位古板的父親就在眼前。他還想起父親過去用合適的敬語,給他講述將軍放鷹捕鳥時的情景等等。當然,妻子的真正興趣主要放在家務事上,對文體之類的事,是根本不關心的。 「因為這個緣故,你才被送去給那人當養子的呀,這裡也這麼寫著哩!」 健三可憐自己落得這個報應。妻子卻不在意地接著往下念: 「健三三歲時,遣為養子,尚屬清吉,後因與其妻阿常不睦,終成分離。其時,健三年僅八歲,我即將子領回,迄今已養育十四年——下面被紅筆塗得亂七八糟,認不得了呀!」 妻子再三調整文書和自己的眼睛的位置,打算再往下念。健三交抱雙手,一聲不響地等著。不一會,妻子哧哧地竊笑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 「可不嗎……」 妻子沒有說下去,把文書正對著丈夫,然後用食指指著用紅筆在行間仔細作了批註的地方。 「你看看這裡。」 健三皺著眉頭艱難地把那一行字念下去:「在管理所供職期間,因與寡婦遠山藤私通——什麼呀,真無聊!」 「可是,這總是事實吧。」 「事實倒是事實。」 「那就是你八歲的時候。也就是說,打那以後,你就回到自己家裡來了。」 「可是,戶籍沒有復原。」 「是那人……」 一種興趣激發了妻子的好奇心,她又拿起文書,把看不清的地方放過去,專揀認得清的部分看,想從中發現自己還不知道的事。 文書的末了,還列舉說明島田不僅仍扣著健三的戶籍,不讓他回自己家,而且經常濫用把健三改為戶主的印鑑,到處去借錢。 其中還有在即將決裂時,向島田支付了養育費的證明。上面寫有一段長文:「基於上述,健三斷緣歸宗,當即交付贖金××圓,下欠××圓,議定每月三十日分期支付」云云。 「儘是些稀奇古怪的句子。」 「其中提到經辦人是比田寅八,並在下方蓋有印章。這也許是比田姐夫寫的吧。」 看到了證明的文句,健三才聯想到最近會見比田時,他那副全局在胸的樣子。 三三 哥哥說好葬禮完了要順便來一下的,卻不見照面。 「也許因為太晚,直接回家去了。」 健三認為這樣更好。他的工作本來就應該利用前一天或前一個晚上進行調查研究,否則將完不成任務。因此,如果寶貴的時間被別的事占去了,對他來說,這是非常懊惱的事。 他把哥哥留下的文書歸置起來,本想用原來的紙捻捆好,可手指一使勁,紙捻就繃斷了。 「放得太久,不結實了!」 「是嗎?」 「跟你說吧,字據被蟲咬了。」 「可能吧,一直扔在抽屜里嘛。可是,哥哥怎麼會把東西保存得這麼好呢,根據他的脾氣,一為吃喝發愁,就會把什麼東西都賣掉的呀!」 妻子望著健三笑了起來。 「給蟲子咬過的紙張,不會有人買吧。」 「怎麼辦呢?總不能就那麼扔進廢紙簍里吧。」 妻子從炕桌抽屜里揀出用紅白線捻成的細繩,把扔在那裡的文書重新捆起來,然後交給丈夫。 「我這裡沒有地方存放呀!」 他周圍堆的全是書,連小書箱裡也塞滿了書信和筆記本。只是那個放鋪蓋的壁櫃還有點空隙。妻子苦笑著站起身來。 「在兩三天裡,你哥哥一定還會來的。」 「是為了那件事?」 「那是一件事。還有,他今天去參加葬禮,說要借褂子,便從這裡穿了一件去。肯定要來還的。」 不借弟弟的褂子就沒法去參加葬禮,這使健三不得不想想哥哥的處境。他還記得自己剛從學校畢業、穿上哥哥送的一件寬大的薄短褂和朋友們一起在池端照相的情景。其中一位朋友對健三說:「看我們誰最先坐上馬車(1)。」當時他沒有搭腔,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的短褂。這件短褂是老早的羅紗料子,上面印有家徽。說得不好聽,那是為了蔽羞,才說那件短褂沒有破綻,還看得上眼。還有這麼一件事:他應邀參加好友的婚禮,前往星岡茶寮(2)時,也因為沒有像樣的衣服,就把哥哥的長袍大褂一起借來,才把那場面應付過去。 他喚起的這些回憶,妻子是不知道的。可是,事到今天,與其說使他得意,不如說使他傷感。今昔有別——他不由得想起了這句最能表達他心情的俗語。 「連件褂子總該有呀!」 「大家都好久不穿這種褂子了,也許賣掉了吧!」 「不好辦啊!」 「反正家裡有,需要的時候借去穿,這不就行了嗎,又不是每天都穿的衣服。」 「好在家裡有,還算不錯。」 妻子想起最近瞞著丈夫典當了自己的衣服的事。健三有一種悲觀哲學,認為總有一天自己也會陷入與哥哥同樣的困境。 過去,他就是獨自在貧困中站起來的,今天,他節衣縮食,生活仍不寬裕。可是,周圍的人卻把他當成了賴以生存的主心骨,他很難過。如果把他這樣的人看成是親戚們當中混得最好的,那就更難為情了。 * * * (1) 此處系指官員乘用的馬車,即當官的意思。 (2) 「星岡」是位於舊麴町區永田町日枝神社的一塊高地,此處茶寮為一家高級會員制料理店。 三四 健三的哥哥是個小官吏,在東京市中心一個大局裡工作。長期以來,他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在那座宏偉的建築物里進進出出,自己也覺得很不相稱。 「我這種人已經老朽不堪嘍!不管怎麼說,年輕人有為,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嶄露頭角。」 在那衙門裡,幾百人不分晝夜,在緊張地工作。他已心力交瘁,存在與否,簡直跟無形的影子一樣。 「哎,夠啦!」 不想幹了!他腦子裡經常閃過這樣的念頭。他有病在身,比實際年齡蒼老得多,也乾瘦得多,臉無光澤,像快死的人似的,在苟延殘喘。 「因為上夜班沒法睡覺,所以傷了身子。」 他經常因感冒引起咳嗽,有時還發高燒。發燒肯定是肺病的預兆,這就威脅著他的生命。 實際上,他的工作,即使是強壯的青年人,也肯定會感到辛苦的。每隔一晚他就得在局裡加班,而且是通宵達旦地干,第二天早晨才迷迷糊糊地回到自己的家裡。這一天,他像散了架似的,什麼事也不能做,只好躺下來睡大覺。儘管如此,為了自己,為了養家,他又不得不這樣拚命。 「這回好像有點不妙,能不能找個擔保的人?」 每次傳說局裡要改革或者整頓,健三就會從哥哥那裡聽到這種話。健三不在東京期間,哥哥三番兩次地特意寫信來託付這件事,而且每次都特意告訴權勢者的名字,要健三設法求情。然而,健三對這些權勢者,只知其名,沒有一個是親密得足以保住哥哥的位子的。健三隻能雙手托腮,陷入沉思。 難怪哥哥對工作老是不安心,因為他很早就擔任了現今這個職務,既無變更,也未提升。他只比健三大七歲,就像不變化的機器一樣操勞了半輩子,除了不斷磨損之外,看不出有什麼別的不同。 「那工作幹了二十四五年,究竟干出什麼名堂來了呢?」 健三有時很想用這話來開導自己的哥哥。這時,眼前又浮現出這位哥哥往日愛講究、卻不愛學習的模樣:不是彈三味線,就是學一弦琴,要不就是揉好糯米糰子往鍋里扔,或是把煮好的洋粉涼在食盆里。當時他就這樣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吃喝玩樂上。 「要說這完全是自作自受嘛,那倒是一點不假!」 這就是今天哥哥經常向別人說的心裡話。他就是這麼個懶漢。 兄弟們都死了,他自然成了健三生父的繼承人。等父親一去世,他立即賣掉了祖先的住宅,用以還清先前欠下的債款,自己搬進一間小屋子裡,接著,又把小屋裡擺不下的家具變賣了。 不久,他成了三個孩子的父親。孩子們當中,他最疼愛長女,可這孩子從即將成年起就得了嚴重的肺病,為了拯救這個女兒,他採取了一切措施。可是,他所能做到的一切,在殘酷的命運面前,全都付諸東流。折騰了兩年之後,女兒終於死了。這時,他家柜子里的東西已蕩然無存。不用說出席儀式需要的褂子,甚至連一件像樣的帶家徽的外衣也沒有,只好把健三在國外穿舊了的西服拿來,每天當寶貝穿著到局裡去上班。 三五 過了兩三天,果然不出妻子所料,哥哥還褂子來了。 「拖久了,實在對不起,謝謝。」 哥哥在窗下的護板上,打開包袱皮,把兩頭反拆疊成小件的褂子拿出來,放在弟媳婦面前。他過去很愛虛榮、連個小包都不願拿,與此相比,如今他不但完全失去了那副神氣,反而不顧體面了。他用那乾癟的手,抓住髒包袱皮的角,把它疊好。 「這件褂子真好,是最近做的嗎?」 「不,如今根本不會去做這種褂子,是老早就有的。」 妻子想起結婚的時候,丈夫穿著這件褂子正襟危坐的樣子。那次婚禮是在外地舉行的,一切從簡,哥哥沒有參加。 「啊,是嗎?這麼說,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雖說是早先的東西,卻很結實,一點也沒有損壞。」 「因為很少穿。再說,他一個人的時候,不知怎麼想起買那麼一件衣服的,我至今還感到奇怪哩!」 「興許是打算在婚禮上穿,才特意去做的吧。」 兩人有說有笑地談起了那次非同尋常的婚禮。 弟媳婦的父親特意帶著女兒從東京來到健三所在的地方,女兒穿著長袖和服,他自己卻連一套禮服也沒有,就那麼穿著普通的嗶嘰單衣,盤著腿坐了下來。至於健三,除了有個老太婆外,身邊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更是狼狽不堪,對如何辦婚禮,他一點主意也沒有。本來說好回東京後再成親的,所以媒人也不在當地。為了作個參考,健三看了看媒人寫來的注意事項,那是用楷書寫在上等紙上,要求無疑是極其嚴格的。可是,其中雖引用了《東鑒》(1)等書的事例,卻沒有起任何實際作用。 「跟你說吧,連酒壺上都貼上一對紙蝴蝶呢。喝交杯酒的杯子,邊上都碰出缺口來啦!」 「那麼,交杯換盞採用了三三見九式嘍!」 「可不,正因為如此,夫婦關係才這麼不稱心嘛。」 哥哥苦笑起來。 「健三是個很難有笑臉的人,讓阿住作難了吧。」 妻子只是笑了笑,像不想與哥哥再說下去似的。 「他該回來啦。」 「今天我非等他回來說說那件事……」 哥哥還想說下去,弟媳婦突然站起來,走進起居室去看鐘。她出來時,手裡拿著前不久送來的那些文書。 「這東西有用嗎?」 「不,那只是拿來作參考的,也許用不著了。給健三看過了嗎?」 「嗯,給他看過了。」 「他說什麼?」 弟媳婦不想直接回答。 「這裡邊包著各式各樣的文書,實在太多啦!」 「父親說往後出什麼事就不好辦,所以才妥善保存下來的。」 弟媳婦沒有說出丈夫要她把其中至關緊要的部分念給他聽的事。哥哥也沒有就文書再說什麼。兩人在健三回來之前,儘是閒談。過了約莫三十分鐘,健三回來了。 * * * (1) 《東鑒》亦作《吾妻鏡》,為鎌倉幕府編的一部五十二卷的史書。 三六 他跟往常一樣,更換了衣服,來到客廳里。這時用紅白細繩捆好的那束文書已經放在哥哥的腿上。 「前兩天來過啦!」 哥哥用乾癟的手指,把一度解開了的繩結照原樣紮好。 「剛才我把它翻了一下,發現你不要的東西,也亂捆在這裡面。」 「是嗎?」 健三這才知道長期以來哥哥並未看過這些妥善收藏的文書。哥哥也發覺自己的弟弟對查閱這些文書並不那麼熱心。 「阿由要求轉戶籍的申請書,也捆在裡面。」 所說的阿由,那是嫂子的名字。哥哥和阿由結婚時,必須向區長遞交的申請書也在裡面發現了。這是兄弟倆都沒有想到的。 哥哥跟第一個妻子離了婚,第二個妻子又死了。第二個妻子生病時,哥哥並不怎麼擔心,經常往外邊跑。因為他認為妻子只是妊娠反應,不要緊的,所以顯得很放心。就在病情惡化以後,他還是沒有改變那種態度。旁人甚至認為這是他不關心妻子的一種表現。健三也認為很可能如此。 娶第三個妻子,是哥哥自己說出了喜愛的女人的名字,經父親允許的,只是根本沒有同弟弟商量。正因為這樣,自尊心很強的健三,對哥哥產生了不滿,甚至牽涉到沒有罪過的嫂嫂。他提出不樂意把既無教育又無身份的人稱作嫂嫂,這就苦了懦弱的哥哥。 「哪有這麼不開通的人呢!」 這種背地裡批評他的話,不僅沒有促使他反省,反而使他更加固執。他只顧尊重成規舊俗,卻不知會陷入跟做學問一樣的困境。他的毛病在於明知自己缺少見識,卻還要誇口說見多識廣。他帶著羞愧的目光,在回顧自己的往事。 「既然連轉戶籍的申請書也亂放在一起,那就把它還給你。你帶回去不就行啦。」 「不,這是抄件,我也用不著。」 哥哥沒有去解開紅白繩子。健三突然想知道交申請書的日期。 「把申請書交到區公所去,到底在什麼時候?」 「老早啦!」 哥哥只說了這麼一句,嘴邊帶著微笑。頭婚和再娶都失策了,第三次總算跟自己中意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還沒有衰老到忘卻這昔日的情景的程度,當然,也不能像年輕人一樣,把這一切都說個清楚。 「有多大啦?」妻子問。 「是問阿由嗎?阿由和阿住你只差一歲。」 「還年輕嘛。」 哥哥沒有作答,只顧解開從剛才起一直放在腿上的文書的繩子。 「裡面還有這麼件東西哩。那也是跟你無關的。剛才看到了,連我都大吃一驚哩,你瞧!」 他從亂七八糟的舊紙堆里,很輕易地抽出一份通知書來,那是他長女喜代子的出生通知書的底稿,上面寫著「此人生於本月二十三日上午十一時五十分」,在「本月二十三日」幾個字上劃有一道線,表示勾銷,正好與蟲咬出的一道不規則的線錯開。 「這是父親的手跡,知道不?」 他把那一張舊紙鄭重地翻過來對著健三,讓健三看。 「你看,遭蟲子咬了。本該如此,這不僅是出生通知,也成了死亡通知啊!」 哥哥嘴裡輕聲地念著這個死於肺病的孩子的出生年月。 三七 哥哥等於是過去的人了。他的面前已不存在美好的前景。健三與這位無論談什麼都要回顧一陣子的哥哥,面對面坐著,感到自己也好像從應該走的生活道路上被拖了回來似的。 「真淒涼呀!」 健三如果與哥哥結伴同行,那麼,他就不能對未來抱過多的希望。正因為如此,他眼下無疑會感到很淒涼。他很清楚:照現在這樣發展下去,前途肯定是慘澹的。 前不久商量好要拒絕島田的要求,哥哥照此辦了,他把大致情況告訴了健三。至於用什麼辦法拒絕的?對方又有何答覆?問起這些詳細情況來,哥哥的回答總是不得要領。 「不管怎樣,比田是這麼說的,這該不會錯吧。」 是比田直接找島田當面作了交代呢?還是把商量好的情況寫信告訴島田的呢?健三卻弄不清楚。 「我想比田可能親自去了。要不,那種人的事,光寫信能解決得了嗎?這事聽他講過,可還是忘記了。本來,在那以後,我為了看望姐姐,又順便去了一次,當時比田還是不在家,沒有見到人。姐姐說:他的確很忙,這事也許還撂著沒有去辦。他是那麼個不負責任的人,說不定他確實沒有去呢!」 健三也知道,比田的確是個不負責任的人。可是,無論托他幹什麼,他總是答應下來。只要別人向他低頭求情,他就高興,而且愛打保票。如果求情者不順他的心,那就不容易請動他。 「可是,這回的事,島田也會主動去找比田的呀!」 哥哥暗中埋怨比田,覺得他如果沒有向島田作出交代,那就太說不過去了。儘管如此,在這種情況下,要哥哥自己去辦什麼交涉,那他是絕不肯乾的。需要稍費點神的麻煩事,哥哥肯定不會理睬。可是,只要情況允許,他又會強忍著在暗中自尋煩惱。對他這種矛盾心理,健三既不覺得可氣,也不覺得可笑,而是表示同情。 「我們是兄弟,在旁人看來,興許有相似之處。」他想到這裡,覺得同情哥哥等於同情自己。 「姐姐好了嗎?」他轉換話題,問起姐姐的病情來。 「啊,要說氣喘病也真奇怪,難受得成了那個樣,卻很快就好了。」 「能說話了嗎?」 「豈止能說話,而是特別能嘮叨,又是老樣子。——姐姐還說,她認為島田到阿縫那裡去,興許會給阿縫出什麼點子。」 「可不是嗎。因為他是那種人,有可能在那裡說些不合常理的話。這樣看也許是恰當的。」 「倒也是。」 哥哥在思考。健三顯得捉摸不定。 「如果不是這樣,那肯定會說,因為自己上了年紀,大家都嫌他礙事什麼的。」 健三還是沒有說話。 「不管怎麼說,他肯定感到很無聊。就因為他是那種人,所以不是感情上的無聊,而是欲望上的無聊。」 哥哥總算知道了阿縫按月給她母親寄生活費的事。 「阿藤好歹還能領到金勳章(1)的養老金什麼的,因此,島田也想從什麼地方得到一點,否則就會無聊得難受。說來說去,他總是那麼貪得無厭。」 健三對因慾壑難填而感到無聊的人,是不怎麼同情的。 * * * (1) 授予卓有武功的軍人的一種勳章,附有一定的終身養老金。創於明治二十三年,現已廢除。 三八 又過了幾天平安的日子。對健三來說,這不過是日子過得更沉悶罷了。 在這種日子裡,他常常被迫追憶自己的往事,在不斷同情哥哥的同時,自己也無意中跟哥哥一樣,好像成了過去的人。 他試圖割斷自己的一生。可本該徹底拋棄的往事,卻又緊跟著自己。他的眼睛望著前方,腳卻容易朝後邁。 他所朝方向的盡頭,有一座四方的大住宅(1),裡面有樓房,架著寬梯子。在健三看來,樓房上下兩層都是一個式樣,當中院子也是正方形的,四周由遊廊包圍著。 奇怪的是:這麼大的宅子卻沒有人居住。他童年的心,還不懂得這就是寂靜,也缺乏對家的認識和理解。 他把那連接在一起的許多房間,還有筆直伸向遠處的遊廊,完全看成了裝有天花板的街。他獨自在那無人通行的路上走,甚至在裡面到處亂跑。 他有時還爬到臨街的樓上,透過房間的長格子窗往下窺看,接連有幾匹掛著鈴鐺、繫著肚兜的馬從他眼前走過。街道的對過,建有一尊青銅大佛,盤坐在蓮台上,扛著一根很粗的禪杖,頭上還戴著斗笠。 健三有時也到昏暗的堂屋裡去,從那裡再沿著對面的石階往下走,橫穿馬走過的街道。他經常爬到大佛的身上,腳踩著大佛的衣褶,用手去抓禪杖的柄,從背後去攀大佛的肩膀,用自己的頭去頂那斗笠。直到再沒有什麼可玩了,才從大佛身上下來。 他還記得在這四方住宅和青銅大佛的附近有一座紅門的住宅。從狹窄的街道拐進小胡同約莫四十米,正面就是那紅門住宅,房後掩著一片竹林。 從這狹窄的街道一直走,往左拐,就是很長的一條下坡路。在健三的記憶里,這條坡路的台階是用大小不勻的石頭自下而上鋪成的,也許因為年代太久,石頭移動了吧,台階是坑坑窪窪的,石頭縫裡長出的青草,在風中搖曳。儘管如此,人們還是經常從那裡經過。他好幾次穿著草鞋,沿著高台階走上去又走下來。 下完這道坡,又是一道坡。在那不太高的山坡上,成排的杉樹顯得十分蒼翠,正好在坡道與坡道之間,形成了谷間窪地,左邊有一所茅草屋。屋子從外往裡縮進去,而且有點向右傾斜,面向大路的部分,外表蓋得跟茶棚一樣簡陋,經常妥放著兩三把摺疊椅。 透過葦子縫隙望去,裡面有一個用石頭圍起來的池子。池子上面搭著藤蘿架,從水面上伸出兩根柱子來,支撐著架子的兩端。柱子下部埋在池子裡。周圍生長著許多杜鵑花。池子裡紅鯉魚來回遊動,它的影子如同幻影一般,使混濁的池底現出紅色來。健三真想去那裡垂釣。 有一天,他趁那家沒有人,弄來一根粗糙的大肚子竹竿,頂端系上一根繩子,鉤上魚食,扔進了池子裡。這麼一來,很快就有一種能拽動繩子的可怕的東西襲來,一股不把他拖進池底絕不罷休的力量傳到了他的兩隻手腕上。這時他害怕了,趕緊扔掉了竹竿。第二天,發現一條一尺多長的紅鯉魚,靜靜地漂在水面上。他對此感到害怕…… 「當時自己和誰住在一起呢?」 他的腦子完全跟白紙一樣,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可是,如果憑藉分析力去追索的話,應該是和島田夫妻生活在一起才對。 * * * (1) 這裡指的是漱石伯母在新宿中街經營的一座妓院,明治維新後被關閉。漱石小時曾由養父領著在這裡住過。 三九 隨後,情景又起了變化。寂靜的鄉村突然從他的記憶里消失了,一座裝有格子窗的小住宅,模模糊糊地出現在眼前。這沒有院門的宅子,坐落在小巷般的街上,道路狹長,而且左曲右拐。他模模糊糊地記得自己住的房子整天都是昏暗的,陽光和他的房子根本無緣。 在那裡,他長過瘡皰。等他長大了問起此事,知情人說是因為種了牛痘才出的瘡皰。裝有格子窗的屋裡,昏暗少光,他在鋪席上滾來滾去,連哭帶叫地在身上亂抓。 他突然又在一座寬敞的建築物里,看到了自己的童年。那像分隔開來、可又連在一起的屋子裡,只有孤零零的幾個人。在空著的房間裡,鋪席也好,薄褥子也好,全發黃了,周圍寂靜得跟寺院一樣。他曾爬到高處,在那裡吃盒飯。他把用葫蘆瓢盛著的像炸豆腐飯糰似的東西從上邊扔下去。他多次抓住欄杆朝下看,卻不見有人去拾那東西。陪著他的大人,只顧看對面去了。對面正在演戲,舞台上有人在搖晃房柱,拆除大宅子,然後從拆毀的房頂上,鑽出一個短鬍子的軍人來,顯得威風凜凜——當時,健三腦子裡還沒有戲劇這個概念。 不知為什麼,他在腦子裡把這齣戲和逃走的老鷹連在一起了。老鷹突然反方向朝對面青翠的竹叢飛去。他身邊的一個人在叫喊:「飛跑了,飛跑了!」這麼一來,又有另一個人拍著手把那隻老鷹招呼回來——健三的回憶到這裡中斷了。他是先看戲?還是先看老鷹?已經記不清了。再說,他是先住在儘是田園和草叢的鄉下?還是先住在面向狹窄街道的昏暗屋子裡?這些也都印象模糊了。也就是說,當時他的記憶里,幾乎沒有留下任何人的影子。 島田夫妻作為他的父母,明確地反映在他的意識里,那是其後不久的事。 當時夫妻倆住在不同一般的房子裡。從門口向右拐,沿著別人家的牆根走,再登三級台階,就是一條只有三尺寬的小巷。經過小巷,才來到寬闊而熱鬧的大街上。從右邊拐過走廊,反過來再下兩三級台階,便有一個長方形的大房間。與大房間相接的堂屋也是長方形的,從堂屋裡出去,就是一條大河。河上有幾艘掛白帆的船划來划去。河岸邊設有欄杆,裡面堆滿了柴火。欄杆與欄杆之間的空當,有一條緩緩的小坡道,一直伸到水邊。方背殼的螃蟹,經常從石牆縫裡伸出它那雙大螯子來。 那狹長的宅子分成三段,島田的家在正當中。這原來是一家富商的房子,面向河岸的長方形大房間,可能作過店房。可是,房主是誰?為什麼他要把這裡讓出來?這都屬於健三了解範圍以外的秘密。 有個西洋人曾經一度租用那個大房間教過英語。因為過去那個時代把西洋人當作怪人,所以島田的妻子阿常總覺得好像同怪物住在一起似的,心裡害怕。當然,說起這西洋人來,也確實有個毛病,他老是穿著拖鞋,慢慢吞吞地走到島田租用的房間屋檐下來。阿常也許是心裡有氣吧,臉色發白,躺在那裡。那人卻站在屋檐下往裡探望,還說是來致意問候的。他問候的話,是日語?是英語?還是光打手勢?健三對此一無所知。 四〇 西洋人不知什麼時候搬走了。等小健三突然想起來,再去一看,那間大房子已經變成管理所了。 所謂管理所,類似現在的區政府。大家把矮桌子擺成一排,在那裡辦事。那時候,還不像今天這樣廣泛使用書桌和椅子,而是長時間盤腿坐在鋪席上。傳呼來的人,或者是自己主動前來的人,都把自己的木屐脫在堂屋裡,恭恭敬敬地候在各自的桌子跟前。 島田是這管理所的頭頭。他的位子設在從入口處徑直往裡走的最盡頭。從那裡直角拐彎,到能看見河的格子窗邊,還有多少人?有幾張桌子?健三確實記得沒有人對他說過。 島田的住處和管理所,本來就在一棟狹長的房子裡,只是被分隔開來了,所以他無論上下班,都能圖得不少的方便。他晴天不會挨塵土,雨天省得打傘。他沿著廊檐去上班,同樣沿著廊檐回家來。 就因為這個關係,小健三膽子大多了。他經常到辦公的房間去,大家逗他玩。他一來勁,就去擺弄秘書用的硯匣子裡的朱墨,或者是揮舞小刀的刀鞘,不停地干那種人所討厭的淘氣事。島田卻儘可能利用他的權勢,袒護這個小暴君的所作所為。 島田很吝嗇,妻子阿常比他更吝嗇。 「所謂吝嗇鬼,就是指那種人。」 他回到自己家裡以後,經常聽到這樣的指責。可是,他當時毫不在意地看著阿常坐在長火盆邊給女僕盛醬湯。 「這麼說來,女僕該有多麼可憐啊!」健三自己家裡的人發出了苦笑。 阿常總是把放飯菜的櫥子鎖起來,有時候,健三的生父來訪,肯定是吃叫來的麵條,她和健三也得跟著吃麵條。即使是吃飯時間,也絕不會像平常那樣端出飯菜來。當時,健三把這看成是理所當然的事,等回到自己家裡以後,看到三頓正餐之外,還加三次點心,他感到很奇怪。 在花錢方面,夫妻倆對健三卻顯得很大方。外出的時候,讓他穿著好料子的外褂;為了買縐綢衣服,還特意領著他到越後店去。到了越後店,坐下來挑選花色時,天快黑了,當店裡的學徒們從兩邊把大門的擋雨板拉上時,小健三害怕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他要來的玩具,當然任他擺弄,其中還有幻燈機。他經常在用紙粘成的幕上放映古裝影子戲,讓戴古代禮帽的人時而搖鈴、時而邁腿,心裡十分高興。他買來一個新陀螺,為了經久耐用,所以浸泡在河邊的泥溝里。可是泥溝里的水會從柴火堆的欄杆縫裡流到河裡去,他擔心陀螺會因此流失,一天好幾次從管理所鑽進去,三番五次地拿起來看了又看。每次到河邊去,他就用棍子去捅螃蟹爬進去的石牆縫的洞,螃蟹一爬出來,他就按住它的殼,抓上幾隻活的,裝進袖兜里…… 總之,島田夫妻雖說吝嗇,但健三是從別人那裡要來的唯一的兒子,所以反而得到另眼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