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草 · 二一~三〇
健三決心干點額外的工作。沒過多久,這種努力按月換回了若干紙幣,交到了妻子手中。
他從西服的內兜里,掏出自己新掙來的錢,原封不動地扔在鋪席上。妻子一聲不響地拿過來,一看封皮的反面,立刻就明白了這紙幣的來路。他就這樣悄悄地填補了家計的不足。
每逢這種時候,妻子並不顯得特別高興。如果丈夫把錢交給她時,添上幾句好聽的話,她肯定要高興得多。健三卻認為:如果妻子高高興興地把錢接過去,他也許會說上幾句好聽的話。因此,設法弄來的這點錢,只能應付物質上的需要,想藉此滿足兩人精神上的要求,毋寧說難以如願以償。
妻子為了補足這種精神上的要求,過了兩三天,拿出一段布料給健三看。
「想給你做件衣服,這料子怎麼樣?」
妻子笑逐顏開。在健三看來,妻子的做法顯得有些拙劣。他懷疑妻子動機不純,是故意用魅力來誘惑他。妻子冷冰冰地走了。妻子走後,他又覺得自己不該受這種非冷遇妻子不可的心理狀態的束縛。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當另有機會與妻子談話時,他說:「我絕不是你所認為的那種冷酷的人,只是控制著自己內心的熱情,不讓它外露罷了。我是不得已才這麼做的。」
「誰也不會幹那種壞心眼的事。」
「你不是經常如此嗎?」
妻子用憎恨的目光望著健三,她根本沒有弄懂這句話的意思。
「近來你的神經有些反常,為什麼不能更穩妥地觀察我呢?」
健三無心去聽妻子的話,他對妻子以那種不自然的冷漠態度對待自己,難過得幾乎要發脾氣了。
「你呀,別人並沒說什麼,自己卻在自尋煩惱,真沒辦法。」
兩人都感到夫妻倆像是一對根本說不到一起去的男女,所以也都認為沒有必要改變各自的態度。
健三新找到的額外工作,憑他的學問和教養,做起來並不費勁,只是他不願為此花費時間和精力。對他來說,眼下再沒有比無意義地消磨時光更可怕的了。因為他有這種打算:在有生之年,要有所作為,而且非有作為不可。
他處理好額外的工作回到家裡時,經常是天已擦黑了。
有一天,他匆匆地邁著睏乏的腳步,粗暴地拉開自家大門口的格子門。妻子連忙從裡屋出來,一見面就說:「跟你說,那人又來啦!」妻子總把島田稱作那人、那人,所以健三從她那副樣子和口氣上,就大致知道他不在家時來了什麼人。他什麼也沒有說,徑直往起居室去,然後由妻子幫著把西服換成了和服。
二二
他坐在火盆邊抽了一支煙。沒過多久,妻子把晚飯端到了他面前。他馬上問妻子:
「來了嗎?」
妻子感到突然,不知健三問「來了嗎」是指什麼?她驚奇地看了看他的臉,見丈夫在等著答話,這才明白他所問的意思。
「是那人嗎?……可是,你不在家呀!」
妻子當時沒有讓島田進客廳。她覺得這樣做像得罪了丈夫,所以答話時帶有解釋的口氣。
「原來沒有進屋啊?」
「嗯。只在大門口待了一會。」
「他說什麼了嗎?」
「說是早就該來拜訪,因為外出旅行了一些日子,一直沒有來,很抱歉。」
在健三聽來,所謂很抱歉,等於是嘲弄人。
「外出旅行?不像鄉下有事的樣子嘛,他告訴你上哪兒去了嗎?」
「沒有。只是說女兒要他去,所以去了一趟。也許是到阿縫家裡去了吧。」
健三記得跟阿縫的丈夫柴野見過面。前不久聽吉田談起,柴野如今在步兵師或步兵旅所在的中國地方(1)某城市任職。
「阿縫是嫁給軍人嗎?」
因為健三突然把話卡斷了,所以妻子停了一會又接著這麼問。
「你了解得真清楚呀!」
「是有一次聽你哥哥說的。」
健三心中聯想起過去見過面的柴野和阿縫的風采。柴野胸闊肩寬,皮膚黝黑,五官端正,算是個有氣魄的男子漢。阿縫瓜子臉,長睫毛,眉清目秀,皮膚白皙,身材苗條,應該說是個美人。他倆結婚的時候,柴野還是少尉或是中尉。健三記得曾到過他們的新居。當時柴野從部隊回來,身材顯得特別魁梧,他一把拿過擺在火盆架板上的杯子,把裡面的冷酒一飲而盡。阿縫露著白皙的肌膚,在梳妝檯前撫摸自己的鬢髮。健三不停地從盤子裡抓起分給他的那份魚片飯糰子,一個勁地吃……
「阿縫長得很漂亮吧?」
「什麼?」
「不是曾經提過要嫁給你的嗎?」
確實有過這麼回事。健三十五六歲的時候,有一次,他讓同行的朋友在大路上等著,自己一個人到島田家去彎了一下。島田家門前泥溝上架著小橋,健三無意中見阿縫站在橋上,正向大路眺望。她見健三迎面而來,立即微笑著點頭致意。那朋友是剛學德語的青年,看到這副表情,就用德語跟他開玩笑說:「真是妻子倚門盼夫歸啊!」其實,從年齡來說,阿縫比他大一歲,何況健三當時對女人既分不出美醜,也無所謂好惡,只是在一種近乎羞怯、奇妙的心情驅使下,想去接近女人罷了。可是,由於一種自然的力量,他像皮球一樣被女人反彈回來。他和阿縫的婚事,且不說是否會有別的麻煩,而是根本就沒有當一回事,完全拋諸腦後了。
* * *
(1) 指日本本州西部地區。
二三
「你為什麼不娶阿縫呢?」妻子問。
健三猛地把視線從飯桌上移開,向上一翻,好像從追憶往昔的夢裡驚醒過來似的。
「根本沒有那回事,只是島田有這個意思,而且當時我還是個孩子呢。」
「阿縫不是那人的親生女兒吧?」
「可不是,阿縫是阿藤帶來的孩子。」
阿藤是島田的後妻的名字。
「假如你和阿縫成了親,如今又會怎麼樣呢?」
「誰知道會怎麼樣,又沒有真的成親。」
「說不定很幸福哩!」
「很難說。」
健三有點厭煩了。妻子也就閉上了嘴。
「為什麼提這件事呢?真沒意思。」
妻子像遭到了責難似的,她沒有勇氣再往前邁出一步。
「反正我打一開始就不順你的心……」
健三放下筷子,用手撓了撓頭髮,積在上面的頭皮屑不斷地掉落下來。
兩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健三等孩子前來請安以後,照例看他的書。妻子讓孩子睡著以後,又開始做白天留下的針線活。
兩人之間又談起阿縫的事來,那是過了一天之後一個偶然的機會引起的。當時,妻子手裡拿著一封信,走進健三的房間裡,把信交到了丈夫的手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離去,而是在丈夫身邊坐了下來。健三接過信,就那麼拿在手裡,總也不看它。妻子實在忍耐不住,終於催了催丈夫:「我說,這封信可是比田姐夫寄來的喲!」
這時健三的目光才從書本上移開。
「你是說因為那人有什麼事。」
的確,信上寫著請他去一趟,談談島田的事;還註明了見面的日期和時間,而且十分客氣,對冒昧請他專程前去表示了歉意。
「這是要幹什麼呢?」
「我完全不知道。不像商量什麼事,我又沒有什麼事要去和他商量。」
「大家不是勸你不要和那人來往嗎?信上還寫著讓你哥哥一起去吧。」
正如妻子所說的,信上的確那麼寫著。健三看到哥哥的名字時,腦海里不禁又閃過了阿縫的影子。島田希望健三和阿縫結合,以便往後把兩家的關係拉得更緊密些。可是,阿縫的生母好像希望他哥哥能和自己的女兒成親。
「如果與小健家攀上這門親事,我就可以經常到小健家裡去了。」阿藤曾向健三說過這種話。回想起來,這已經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再說,阿縫如今嫁給的這一家,不是原先訂好的親事麼?」
「雖說是訂好的親事,但根據情況也是可以退的嘛。」
「阿縫究竟想嫁給哪一家呢?」
「誰知道。」
「那麼,你哥哥是怎麼想的?」
「這,同樣不知道。」
的確,在健三童年的記憶里,根本不存在這種既能回答妻子的提問,又帶有人情味的材料。
二四
健三立即寫了回信,表示知道了來信的意思。到了預定的日期,他如約前往津守坡。
他很遵守時間,這一方面是由於他性格十分耿直,另一方面這種性格又反過來使他成了神經質。他中途兩次掏出表來看了看。情況確實如此,目前這個階段,他從起床到睡覺,一直被時間追逼著。
他一邊走,一邊考慮自己的工作。那些工作根本沒法按他所想像的去做。他剛向目標靠近一步,目標又往前移動一步,總把他甩在後邊。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往日她的癔症是那麼厲害,如今雖說自然而然地有所減輕,但在他的心中,仍投下了不安的陰影;他想到了妻子的娘家;他想到了經濟上的壓力會威脅到家庭生活,就像坐船時總會有煩人的搖晃一樣,使他精神上不得安寧。
他不得不把自己的哥哥和姐姐以及島田的事,作出通盤的考慮。由於血緣、肉體和歷史的關係,自然要把他們連在一起,即使一切都帶有頹廢的陰影和凋零的色彩,他也得把自己擺進去。
他到達姐姐家時,心情十分沉重,表面上卻又很興奮。
「真是,讓你特意來一趟。」比田向他致意,這已經不同於過去對健三的態度了。當然,世道在起變化,如果比田再以自己是健三唯一的姐姐的丈夫自居,那麼,那種自豪感對健三來說,與其說是心服,不如說是心煩。
「本想到你那裡去的,可是,事情忙個沒完沒了。就說昨天晚上吧,還在當班呢。今晚本來也有人求我,因為和你有約在先,所以拒絕了,總算脫了身,剛剛到家。」
如果盡相信比田的話,那麼,傳說他把一個奇怪的女人密藏在工作單位附近的事,等於是無中生有。
可是,若用老話來形容比田,他除了能寫會算之外,既沒有學問,也沒有才幹,按理說現今的公司是不會那麼器重他的——健三甚至抱有這種懷疑。
「姐姐呢?」
「一到夏天,氣喘的老毛病又犯啦!」
正如比田所說,姐姐身子靠著針線箱上的圓枕頭,嘴裡叫喚難過。健三向起居室窺望了一下,見姐姐蓬頭散發,面容憔悴。
「怎麼樣?」
姐姐連頭都沒法抬起來,只是把消瘦的臉轉過來,看了看健三。她像要使力氣跟健三打招呼,但咽喉馬上梗塞住了。剛停下來的咳嗽又發作了。一陣咳嗽尚未過去,緊接著又是一陣,連在一旁看著都替她難受。
「夠受的嘍!」健三雙眉緊鎖,獨自小聲地發出了哀嘆。
一個不相識的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正從身後給姐姐按摩後背。旁邊有一個盤子,裡面擺著裝糖稀的瓶子,還插著一根杉木筷子。
「跟您說,是打前天開始的。」那女人向健三作了說明。
姐姐近年來總有這麼個規律:在氣喘病發作的三四天內,不吃不喝,不能睡眠,身體消瘦下去,然後靠著生命力的強韌彈力,慢慢地又會回復到原來的樣子。這一點,健三不是不知道。可是,眼下見姐姐咳得這麼厲害,而且下氣不接上氣,這不能不使他比病人還要難受。
「一說話會引起咳嗽,還是靜靜地待著吧。我要到那邊去。」健三趁姐姐咳嗽稍停下來,安慰了兩句,又回原來的客廳去了。
二五
比田滿不在乎,仍在看書。他認為「這算不了什麼,還是那個老毛病」,根本不把健三的慰問當回事。看起來,由於老伴的老毛病每年總要反覆來幾次,所以她那個自然衰老下去的可憐樣子,也就絲毫引不起他的同情了。的確,他對共同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妻子,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好聽的話。
他見健三進來,便放下手裡的書,摘下金屬架的眼鏡。
「趁你去起居室的空當,我看起閒書來了。」
比田和讀書——這本是極不相干的兩碼事。
「那是什麼書?」
「是舊書,你根本看不上眼的。」
比田一邊笑,一邊拿過伏放在桌上的書,遞給了健三。沒想到那是《常山紀談》(1),倒使健三感到有些吃驚。可是,自己的妻子咳嗽得接不上氣來,他卻只當是別人的事,居然滿不在乎地還在看這種書,這就充分暴露了他的品質。
「我是箇舊腦筋,所以愛看這種故事書。」
他似乎把《常山紀談》當成了普通的故事書,幸好他還沒有錯把寫此書的湯淺常山看成是說書人。
「此人可能是個學者,他和曲亭馬琴(2)相比怎麼樣?我還有馬琴的《八犬傳》呢!」
可不是嗎,他的確購買了用日本紙鉛印的《八犬傳》,並妥善地收藏在那桐木書箱裡。
「你有江戶名勝圖畫冊嗎?」
「沒有。」
「這本書可有趣哩。我特別愛看。怎麼樣,借給你?說起來,那還是把過去江戶時代的日本橋和櫻田等地分開來畫的呢!」
他從壁龕的另一隻書箱裡,取出幾本封面為淺黃色美濃紙的舊書,而且把健三當成了連江戶名勝畫冊的名字都沒有聽過的人。其實,健三還能回憶起過去那令人懷念的情景;他小時候,從庫房裡把那種畫冊拿出來,專心地一頁一頁地翻,先找插圖看,那真是比什麼都有興趣。直到現在,他還深刻地記得:畫冊上畫有駿河街的越後店(3)的門帘,還有富士山。
「在目前的情況下,再像往日那樣,帶著悠然自得的心情,去看那些與自己的研究工作沒有直接關係的書,即使想藉以調節生活,也沒有那個空閒了。」
健三心裡這麼想。今天的處境使他焦急萬分,覺得自己既可恨又可憐。
預定的時間到了,卻不見哥哥到來。比田也許為了填補這個空當吧,盡談書本的事。他好像深信:只要是書本的事,不管談到什麼時候,健三都不會厭煩的。可惜比田的知識,只具有把《常山紀談》當作普通故事書看待的水平。儘管如此,他又把全部裝訂成冊的舊版風俗畫報拿了出來。
書本的事說完了,他才不得已改了腔:「長弟也該來了呀!說得好好的,該不至於忘記吧。再說,我今天還要值通宵夜班,最晚十一點就得回公司去。怎麼樣?去接他一下吧。」
這時,好像又發生了新的情況,姐姐的咳嗽聲像著了火似的,從起居室傳了出來。
* * *
(1) 這是日本江戶中期的儒學家湯淺常山(1708—1781)所著隨筆性的史談集。
(2) 曲亭馬琴即瀧澤馬琴(1767—1848),江戶後期小說家,《八犬傳》為其作品之一。
(3) 即當時有名的「越後綢緞店」。
二六
過了一會兒,大門外的格子門開了,傳來了把木屐脫在門口的聲音。
「總算來啦!」比田說。
可是,那腳步聲穿過門廳,直往起居室去了。
「又不行啦,真怪,根本不知道嘛,什麼時候開始的。」
話語很短,像感嘆詞,又像問話,清楚地送進了坐在客廳里的兩個人的耳朵里。正如比田推測的那樣,說話的人確實是健三的哥哥。
「長弟,我們一直在等著你呢!」
性急的比田立即從客廳里這麼招呼著。他那個不管老伴緩不過氣來的腔調,最能充分顯示他的特性。就是在這種時候,他還是只顧考慮自己的得失,怪不得大家都說他「太只顧自己了」。
「這就去。」長太郎像有點生氣了,總不見他從起居室出來,「喝點藥湯也好嘛。不想喝?可是,總這樣什麼都不吃,身體會衰弱下去的呀!」
姐姐接不上氣來,沒法答話。由替她按摩後背的女人一一作了回答。平時哥哥來姐姐家要比健三多,與這位不相識的女人也顯得親近些。就因為這個緣故,也就很難一下把話說完。
比田氣鼓鼓的,像早晨洗臉一樣,兩隻手在黑臉上一個勁地直搓,到後來,朝著健三小聲地說:「健弟,你瞧那個樣,怎麼辦?話真多!我是沒有法子,只有請你出面了。」比田顯然是在指責健三不認識的那個女人。
「她是什麼人?」
「你瞧,不是幫著梳頭的阿勢嗎?過去健弟來玩的時候,她就常在我家嘛。」
「是嗎?」健三根本不記得在比田家見過這個人,「我可不知道。」
「什麼,怎麼會不知道呢?她是阿勢嘛。正如你所知道的,她可是個既熱情又誠實的好女人。正因為這樣,也就不好辦。她的毛病就是話多。」
在不太了解情況的健三聽來,比田的話不過是對己有利的誇張,並不能感動旁人。
姐姐又咳嗽起來了。在咳嗽未停之前,毫不在意的比田倒是沒有作聲。長太郎還是沒有從起居室出來。
「怎麼搞的,好像比剛才更厲害了嘛。」
健三有些不放心,邊說邊站起身來。比田再三攔住他。
「什麼呀,不要緊,不要緊,那是老毛病,不要緊。只有不了解情況的人見了才會吃驚咧!我呀,已經司空見慣了,根本不在乎。其實,如果每次見她咳嗽就心裡難過,那是根本沒法同她在一起待到今天的。」
健三不知該怎樣回答,只是自然而然地把妻子癔症發作時自己的痛苦心情與這事聯繫起來想了想。
姐姐這陣咳嗽止住以後,長太郎才來到了客廳里。
「實在對不起,應該早點來的,不巧來了一位稀客。」
「來啦,長弟,等著呢,不是說笑話,正想著要不要派人去請哩!」
比田說話的口氣相當隨便。他認為在健三的哥哥面前,自己是有資格擺出這副架子來的。
二七
三人的話很快轉入了正題。比田最先開口,他是對任何一件小事都要談個仔細的人,他可能這樣想:談得越仔細,就越能使周圍的人對他產生深刻的印象。
「只要你一個勁地叫喚著比田、比田,也就行了。」大家都在背地裡這麼笑話他。
「我說,長弟,應該怎麼說好呢?」
「是啊。」
「說起來,完全是牛頭不對馬嘴的事,我認為根本就沒有必要告訴健弟。」
「可不是嗎,臨到今天,又把那件事翻出來。我們沒有必要理睬他。」
「正因為如此,我才把他頂了回去。我跟他說:今天還來提這種事,等於到寺里去求和尚把親手殺死的孩子再復活過來一樣。死了這份心吧。可是,那老東西任你怎麼說,就是賴著不走,真拿他沒辦法。他如今之所以厚著臉皮到我家來,說實話,還不是與過去那個(1)有關麼。這是老早老早以前的事了呀,而且這又不是白借來的……」
「對呀。嘴上說得好,說是親戚之間的來往,其實討起賬來,比別人要厲害得多。」
「他來的時候,這麼跟他說就好啦!」
比田和哥哥的談話,總回不到根本問題上來,特別是比田,好像全忘了健三也在旁邊似的。健三不得不隨便說上兩句。
「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島田突然到這裡來過呀?」
「喲,你看,特意把你請來,淨是我信口開河了。實在對不起——怎麼樣?長弟,由我把事情的全部過程說給健弟聽吧!」
「好的,請吧!」
事情意外簡單——有一天,島田突然來到比田這裡,說自己上了年紀,無依無靠,心裡不踏實,因此請比田轉告健三,要健三按過去一樣,恢復原籍姓島田。比田對這突如其來的要求大吃一驚,立即表示拒絕。可是任你怎麼說,他就是不走,只好答應按他的要求把話傳給健三。——這就是全部情況。
「有點怪呀!」健三怎麼想,也認為這事有些蹊蹺。
「可不是怪嘛。」哥哥也表示了同樣的看法。
「怪當然是怪。不管怎麼說,六十多歲的人了,腦子難免有點糊塗。」
「貪得無厭,還有不糊塗的!」
比田和哥哥都覺得可笑,所以樂了。唯獨健三沒法跟著一起樂。因為他覺得奇怪,所以一直控制著自己。根據他的判斷:肯定不會有這種事,因為他想起吉田最初來他家時說過的一番話,接著又聯想到吉田和島田一起前來時的情景,最後想到他不在家時,島田從外地回來,一人來到他家時所說的話。無論從哪方面分析,都無法得出這樣的結論。
「怎麼想也覺得奇怪!」他還是這麼認為。接著,他終於換了個口氣說,「當然,這也沒有什麼,只需表示拒絕就行啦!」
* * *
(1) 這裡指的是錢。
二八
依健三看,島田的要求非常不合理。因此,這事處理起來也很容易,只需簡單地表示拒絕就行。
「可是,如果根本不把這事告訴你,那就是我的不對了。」比田像替自己辯解似的。他覺得怎麼的也要認真把大家湊在一起,否則於心有愧,可到時候又看風使舵,「何況對手也真是個對手,稍有疏忽,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非當心不可!」
「不是說他老糊塗了麼,有什麼要緊。」哥哥半開玩笑地指出他話里的矛盾。
「正因為老糊塗了,這才可怕呢。可不,如果對方是個普通的人,連我也敢當場拒絕他。」
在談話中,像這種翻過來覆過去的話,實在太多了。如果回到最初的議題,中心是要談談比田作為代表,如何拒絕島田的要求。三個人雖各有自己的看法,但從一開始都知道這是必然的結論。健三認為:得出這個結論以前的談話過程,只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儘管如此,他還是理當向比田道謝。
「不,不,說道謝,可不敢當。」比田說著反而得意起來。他那個輕鬆的樣子,誰見了都不會認為他是忙得有家不能歸的。
他拿起擺在那裡的咸酥脆薄餅,咯吱咯吱地咬了起來,同時不停地往大杯子裡續了好幾回茶水,邊吃邊喝。
「還是很能吃呀。現在兩份鰻魚飯,能對付得了吧?」
「不,人到五十就不行嘍!早先,健弟是親眼看見過的,五碗炸蝦麵也能一下子幹下去。」
比田當時的確很能吃,而且以吃東西過量自豪,很喜歡別人誇獎他肚子大,一有機會,就敲打著肚子給人看。
健三想起過去島田領他去聽說書,回家路上,兩人經常鑽進攤鋪的門帘,站著吃生魚片和炸蝦麵的情景。在說書場聽類似鹿舞(1)的伴奏歌謠時,他能把三味線伴奏的手法教給健三,還讓健三記住「打馬虎眼」等的行話。
「我很喜歡站著吃東西,到今年為止,我到處都吃遍了。健弟,你到輕井澤去吃一次麵條吧,說起來你可能不相信,火車靠站的時候,我下車去站在月台上吃過一回。真不愧是當地特產,味道好極了!」
他是以拜佛為名,到處去閒逛的人。
「長弟,知道不?在善光寺大院裡掛著《始祖藤八拳指南所》(2)的牌子,真有點奇怪哩!」
「沒有進去猜上一拳嗎?」
「你可知道,那是要門票的呀!」
健三聽著他倆的對話,不知不覺像回到了自己的童年。但他必須清醒地認識到:如今自己在哪方面與他們之間存在距離?又處在什麼樣的地位?當然,比田是根本不顧及這些的。
「記得健弟是去過京都的呀,那裡有一種鳥,就這麼叫『絨鼠真稀奇,拿著盤子喝醬湯』。你知道不?」他問起這些事來。
姐姐剛才安靜了片刻,現在又咳得很厲害。這時,他才閉住了嘴。可又像憋得難受,先是平攤著兩隻手,然後用手心直搓那黝黑的臉。
哥哥和健三去起居室看了看,兄弟倆坐在姐姐的枕邊,一直等她咳嗽停息下來才先後從比田家裡出來。
* * *
(1) 鹿舞也叫獅子舞,是以太鼓和三味線伴奏的日本傳統舞蹈。
(2) 藤八拳為兩人出手勢,猜拳以定勝負。因系藤八所創而得名。
二九
健三始終沒法忘記在自己的背後還存在這樣一個天地。平時,對他來說,這個天地已經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可是,在特定的情況下,它又會猛然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在他的腦海里,比田那個化緣僧似的光頭時隱時現,姐姐那副貓一般縮著下顎、喘不上氣來的樣子若明若暗,哥哥那張特有的慘白而乾瘦的長臉或出或進。
過去,他生長在這個天地里,後來由於自然的力量,使他獨自脫離了這個天地,而且就那麼走了,長期沒有回東京來。如今,他又返回到這當中來,聞到了好久不曾聞到的往日的氣味。對他來說,這氣味是一種三分之一屬於懷念、三分之二屬於嫌棄的混合體。
他朝同這個天地毫無關係的另一個方向望去,那裡常有一批青年人出現在他的前面,他們的眼睛裡充滿了年輕人的活力。他側耳傾聽這些青年人的笑聲,那聲音洪亮得像敲響充滿希望的警鐘一樣,使健三那顆消沉的心又活躍起來。
有一天,他應那批青年中一人的邀請,去池端散步,歸途繞經廣小路新開闢的路,來到新建的藝伎管理所前,健三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望著那青年的臉,他腦子裡閃過一個與自己毫不沾親帶故的女人的影子。那女人過去當藝伎時,犯有殺人罪,在牢房裡送走了二十多個不見天日的春秋,後來總算在社會上露了面。
「一定是受盡了熬煎啊!」
健三心想:對一個以姿色為生命的女人來說,肯定在牢房裡經受了不堪忍受的孤獨之苦。可是,這個相伴而行的青年人心裡想的只是青春永遠在自己前進的道路上延續不斷,健三的話對他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因為他只有二十三四歲。健三這才發覺原來自己與青年之間存在距離,不由得吃了一驚,暗中自言自語地說:
「我自己還說這種話,其實,我與這個藝伎的命運完全相同。」
他從年輕的時候起,就希望長白頭髮,也許與這種個性有關吧,近來他頭上的白髮明顯地增多了。就在自己認為還早還早的時候,不知不覺十年過去了。
「這可不是別人的事啊!說起來,我的青春時代,同樣是在牢房裡度過的。」
青年為之一怔。
「什麼叫牢房?」
「學校呀,還有圖書館。想起來,這兩處地方都跟牢房一樣。」
青年無以作答。
「可是,我如果不長期堅持這種牢房生活的話,今天,就絕不可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這是迫不得已的事。」
健三的話一半是辯解,一半是自嘲。他在往日牢房生活的基礎上,建立起自己的今天,他還要在今天的基礎上去建立自己的明天。這是他的方針。而且他認為這方針無疑是正確的。然而,此刻他已看出:如果依照這個方針朝前走,除了馬齒徒增,不會有別的什麼結果。
「即使一生為做學問而死,人生也沒有意義。」
「沒有的事!」
他的意思終於沒有得到青年的理解。他一邊走,一邊在想:在妻子的眼裡,現今的他和結婚當時的他,起了什麼變化?妻子隨著每生一個孩子而日益衰老下去,頭髮脫得羞於見人。然而,眼下第三個孩子又裝在肚子裡。
三〇
回到家裡,妻子在六鋪席的裡間枕著手入睡了。健三看到紅碎布和尺子等東西散放在她的身旁,心想:妻子怎麼又發作了。
妻子總愛睡覺,有時早晨比健三起得還要遲。不少日子,她送走健三之後,自己接著又躺了下去。她經常自我辯解:如果不這樣睡足,就會發困,當日一整天,幹什麼都是糊裡糊塗的。健三有時認為言之有理,有時又認為哪有此事。特別是當妻子發完牢騷還能睡覺時,他更會產生後一種看法。
「是慪氣才躺下的。」他沒有很好地觀察有癔症的妻子對這種不滿有何反應,反而認為妻子之所以向他顯出這種不自然的態度,只不過是為了賭氣。他心裡不痛快,嘴裡就常發牢騷。
「為什麼晚上不早點睡。」
她愛熬夜。每當健三這麼說她時,她肯定要辯解說:「一到晚上就興奮得沒法合眼,所以才沒有睡的。」這一來,她想坐多久就坐多久,一直不會放下手裡的針線活。
健三恨妻子這種態度,但又怕她癔症發作,所以盡力控制自己,因為他也擔心自己的看法會不會有偏差。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呆呆地凝視著妻子的睡相。妻子的頭側枕在手臂上,半個臉顯得異常蒼白。他那麼默默地站著,連一聲「阿住」都沒有叫。
他移動目光,無意中發現在妻子露著的白手腕邊扔著一束文書。看上去,那不是一疊普通的書信,也不是一捆新印刷品,整個東西呈茶色,顯然經歷了好些歲月,而且是用古色古香的紙捻仔細結紮好的。文書的一端全壓在妻子的頭下,她的黑髮擋住了健三的視線。
他並不想特意去抽出文書來,而是把眼睛盯在妻子蒼白的前額上,她的面龐顯得是那樣的憔悴。
「真是的!瘦成這個樣子。」
一位女親戚好久沒有來看她,最近見到她這副面容,吃驚似的這麼說。當時,健三感到妻子之所以被弄得如此消瘦,好像一切原因全出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鑽進了書齋。
約莫過了三十分鐘,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兩個孩子從外邊回來了。健三坐在那裡,清清楚楚地聽到孩子和保姆在說話。不一會,孩子們向裡屋跑去。這時,聽到妻子在責罵孩子,說她們太討厭。
又過了一會,妻子手拿剛才放在枕邊的那束文書,出現在健三面前。
「剛才你不在家,你哥哥來過了。」
健三停住了執自來水筆的手,望著妻子的臉說:「已經走了嗎?」
「嗯,他說是出來散散步,得趕緊回去。我留他,他說沒有時間,所以沒有進屋裡來。」
「是嗎。」
「他又說在谷中為一位什麼朋友舉行葬禮,不快些去,就會趕不上,所以沒法進屋。他還說回來時如果有空,也許再繞到這裡來,你若是回來了,要你在家等著。」
「有什麼事呢?」
「據說還是那人的事。」
哥哥原來是為島田的事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