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洋鬼子 · 第九章 寺廟之國

安特生 《龍與洋鬼子》
這裡記錄的中國寺廟,並非那些香火鼎盛的大寺廟,也不包括天壇(Heaven Altar,另一種不太準確的譯法為Heaven Temple[祭天之寺])的精美壯麗、孔廟的安寧幽靜、隔壁雍和宮的驅魔舞蹈及其繁複華麗的建築裝飾,更不會詳述明十三陵或清西陵的宏偉肅穆,以及它們儀仗隊般地守衛著已歸塵土的明清皇帝的威武之氣。 這裡真正要講述的,是村口小廟,是那些我們曾停留過一兩晚、讓人情不自禁愛上的寧靜祥和的地方。 我第一次來中國,在齋堂鎮(現為北京市門頭溝區下轄鎮)考察煤田時,偶然做了一個有趣的統計觀察。在按一比一萬的比例詳細繪製礦區地圖時,我特意把所有廟宇都標在了地圖上:其中大部分是簡陋的祭壇和供奉土地神的土地廟,也有一些是相對重要的村中廟宇。我發現這個地區平均每平方公里就有一座寺廟,它們大小不一。這些中國鄉村寺廟常常與山水相融,圍牆和堅固的大門在喧鬧的鄉村中圍隔出一片聖潔的空間,其間蘊藏著驚人的內在之美。當我從測量尺望向齋堂這個丘陵地帶的村莊時,我不由感慨,有如此眾多的寺廟紮根在這片土地上,護佑著這個民族。 我們所到之處,居民房舍在建築風格上非常統一,而寺廟不僅成為這種統一風格的集大成者,還對其進行了改良和發展。不得不說,儘管有些鄉村看起來髒亂破舊,但中國人始終善於美化他們的土地。 北京的天壇 中國寺廟之所以能夠和諧地融於自然風光,得益於它的兩個特徵。一是寺廟和陵墓一樣,修建於樹林或森林中,與環境融為一體;二是通往寺廟的山道上,其最高點常常立有像路邊大門一樣的神龕。登上這座神龕向下望,可見幽靜的山谷,還可真切地感受到中國人如何經營和熱愛著這片土地。 接下來,我將根據記憶,描繪幾座我在旅途中落腳過的寺廟。 第二次考察,我去了位於直隸省東北部的灤州鐵礦床。我的助手還是上一次齋堂考察時就和我一起的張景光先生,他與我志趣相投。我們在礦區中央的一座小廟裡住了幾個晚上。這座小廟有些破舊,幾間房屋的牆上立著一些用黏土和麥秸做成的神像,有堵牆因年久失修塌了一部分。廟中還有一小塊菜園子,唯一的僧人在那裡種上了白菜和洋蔥。 北京頤和園附近的碧雲寺院落 這座為我們提供了片瓦遮頂的小廟坐落在一座小山丘上,牆外有一個平台。每天結束工作後,我們會坐在那裡休息。有天晚上天黑得很快,我們和僧人一起坐在平台上,這時,一個人影悄悄地繞著牆進來,躺倒在石台上。張先生和這個闖進來的人低聲交談起來。從他們隱約的對話中,我了解到這是個乞丐,來寺廟牆外的台上過夜。張先生問了他一些關於村莊、道路、官員和強盜的問題。回答聲從黑暗中傳來,平靜中帶著尊嚴。而後聲音慢慢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我們起身回廟裡的房間,張先生把幾枚錢幣輕輕地放在熟睡著的乞丐的身邊。 周口店是北京西邊的一個工業小鎮,在人們常說的西山腳下。絡繹不絕的駝群在山谷中往返,運送從礦山中挖出的煤玉——周口店本地就有大規模的石灰工業。1911年夏天,在一次石灰挖掘中,我們發現了一個填滿泥土的洞穴。經過不斷的挖掘,我們發現了大量中國第三紀早期哺乳動物群化石。在接下來連續不斷的考察中,我們一直住在山谷溪澗東岸的小廟裡。這座廟很不起眼,最近遭遇了和許多其他鄉廟一樣的命運,變成了一所鄉村學校。有一間廟屋裡仍立著幾尊神像,一個老侍者在那裡燃香敲鐘。除他之外,廟裡還有一位戴著角框眼鏡的年輕教師,非常熱情。正是在他的幫助下,我們才有了一個寬敞舒適的房間。 寺廟外院長著一棵巨大的銀杏樹,就像一棵北歐神話中的「世界樹」(巨木的枝幹構成了整個世界)般覆蓋著整座寺廟。這棵銀杏樹樹幹粗壯,枝冠茂盛,奇特的兩瓣葉像小扇子,我對此充滿好奇。來周口店之前,我對這種銀杏樹認識泛泛,只是從一些溫室標本的標籤上了解到這種樹原產於中國和日本。 周口店一處小寺院前的一棵銀杏樹 但從另一個角度說,我卻對銀杏了解很多。我曾採集過斯匹茨卑爾根群島侏羅紀時期石炭系層的銀杏葉印痕。銀杏是一種罕見的長壽生物體,現存的動植物與中生代時期的動植物相比形態迥異,但銀杏樹的形態從中生代以來卻一直沒有改變。這棵古老的銀杏科家族的巨大標本正在中國北方的艷陽天下伸展著生意盎然的枝條,庇護著這座鄉村小廟。 我們進入內院,來到隨從精心整理好的房間。廟裡傳來了抑揚頓挫的低語聲,是學校里正在上閱讀課的孩子們的讀書聲。我詢問助理葉先生這些孩子在讀什麼。他回答道:「是孔夫子的教誨。」 出生在公元前6世紀的孔子是貴族後裔、官員的德行師表,他的教誨至今仍廣為流傳,他的家族後代在家鄉山東仍頗受敬重。 銀杏和孔夫子就像是兩棵深深紮根於過去、歷久彌新的世界之樹。在這座小寺廟裡,我第一次參透,兩者是現代文明結構中的一條重要緯線。它們是逝去世界的遺蹟,而佇立在此,在它們的映襯下,成長中的新一代不由得黯然失色,因為中國歷史上在任何方面的輝煌成就都遠超現在。 有一年冬天,中國新年恰逢二月,我利用了這個假期到北京以北三十公里外的湯山溫泉遊玩。北京平原地處山彎,山區和平原的邊界是一條鋸齒狀的半圓線,從山區到平原有一個斜坡,落差達一千多米。 這條地表裂縫的沿途一些地方會形成暖泉,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湯山溫泉。溫泉在一座石灰山腳下,是用漢白玉砌起來的兩個池子,也是皇帝曾經的御用之地。皇帝們曾帶著大量隨從親臨此地並住在北邊溫泉池子旁的行宮裡。 這些溫泉現在已向公眾開放。前朝修建的精美建築已破敗殘缺,後被拆除了,溫泉旁邊現在是一排低矮的旅館。在新建的澡堂,熱水(據說是具有放射性的)會被輸送到大小不一的湯池裡。 這次我沒走北京到小湯山的新建公路,而是帶著我的馬夫,沿著狹窄小路騎馬到湯山。我的愛馬安東那時還是匹小馬,我們的騎行經過耕地、沙原和小溪谷,旅途令人身心愉悅。這個季節泡溫泉的人還很少,我能享受幾天清靜日子。除了泡溫泉外,我還騎馬到湯山北邊的山上去。我的小馬本來得靠馬廄里的飼料度過漫長冬日,現在卻可以在山坡上敞開吃乾草,它高興得都快發狂了。 精妙的漢白玉石台,以及從石台上湧出的一股股石灰岩溫泉,都是這趟旅行中值得一看的景點。 成片樹蔭、安靜祥和的寺院庭院。北京附近的戒台寺 北京北面的陵寢 有一天我們去了一個莊嚴肅穆的墓園,柏樹和各種樹木垂直排列在通往墓室的道路兩側。公園的北邊矗立著一座寺廟,還有一間守陵人居住的房子,以及用來指明墳墓所在位置的圓錐形墓穴。 這座幽靜安寧的墓廟名為「林葉墳地」,亦可稱為「六尊之墓」。墓主是某一朝代的小官員,他和自己的家人葬於此地。1 1918年深秋,我們常駐在北京和張家口之間的山區,在海拔800米高的地方,繪製宣龍鐵礦礦床圖。11月霜凍降臨並滲透大地,飄落的大雪非常不利於我繪製測量圖。 眼下西班牙流感正在這些地區肆虐。我們發現上坡地村里幾乎所有人都生著病,有的已經病死了。在村里住了一夜後,因為找不到所需要的住處,我們不得不繼續趕路。直隸省宣化府內,所有的工匠都在造棺材,以至於我們都找不到用來收集樣本的木盤。 北京附近的五塔寺 一天傍晚,我們來到黃羊山(羚羊山)腳下的小村廟。村廟坐落於山谷的梯田,梯田下有條小河蜿蜒流過,不過眼下正處於冬季枯水期。抬頭遠望南邊,羚羊山的黑色稜角在明亮星空的映襯下輪廓分明。望向北邊,一片荒蕪的廣袤沙漠清晰可見,邊界延伸遠至渾河。 吃完晚餐後我在廟門口站了一會兒,放眼望去,四周一片寂靜,只聽到我們一行人的閒聊聲、馬匹的踢踏聲,還有下方村子裡狗的嗚咽聲。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輕柔的鼓聲,還有持續的低沉的嗩吶聲,聲音逐漸接近這裡——原來是一群僧人和農民來鄉廟祭祀,祈福避災。 隊伍緩緩地進入寺廟。廟門敞開,香柱插在神像前的香爐里燃燒,伴著裊裊香菸,院子裡燃起了一大堆樹枝堆成的篝火。住持敲響了寺鐘,鼓聲和嗩吶聲伴著鐘聲響徹四周。 隨後眾人都安靜下來,坐在廟裡閒談。篝火漸漸熄滅。 我正休息時,鐘聲又響起來,預示著新一輪奏樂和新一堆篝火。伴著一次比一次燃得旺的篝火,以及或響或沉的鐘聲、鼓聲和嗩吶聲,我躺在床上,時而從夢中驚醒,時而又睡去。 當這些迷信的村民拚命驅趕惡靈時,我這個洋鬼子卻安穩而舒適地躺在帳篷床上。我不斷糾結自己是應該為失去的睡眠而生氣,還是應該沉浸在這場夜間祭祀活動的魅力中感悟人生。 在山西省南部的山區,有天晚上我們到了一個窮得可憐的小村莊,鄉廟是唯一能收容我們的地方。這座鄉廟太小了,我和鄭先生,以及我的助手、侍從們只能勉強擠在一間屋子,屋裡還放著我們的探測工具、床和炊具。 村里學校的校長拿著宣紙來找鄭先生,請他在幾張「條幅」上賜墨。可以感知小小村莊也瀰漫著對學問的崇敬之情。鄭先生坐在廟殿外,在一群村民(我也在其中)的簇擁下揮毫創作書法大作,於是大大提高了我們在村民中的聲望。毛筆書寫的漢字幾乎不可能進行任何修改,鄭先生揮墨寫下的每個字都約3英寸(約8厘米)大小,當眾寫這種毛筆字特別需要凝神靜氣,因為稍有過失就會遭到眾人鄙夷。鄭先生的墨寶揮灑在絲製捲軸上,在絲綢的襯托下,彰顯出無限魅力,無疑將在未來的歲月里持續不斷地為校長的房間增光添彩。 天逐漸暗下來,我們正在小廟屋裡吃晚飯,這時我的侍從走進來請求我們諒解,一個女人帶著她的兒子要來祭奠剛過世的孩子父親。 隨後,一位儀態端莊、五官端正、目光有神的年輕女子帶著一個半大的男孩走進廟中,男孩看起來身體健康、精力充沛、聰明伶俐,從他的健康陽光能看出,他已故的父親一定曾經是位好父親。 女子在供桌前點燃了香火,和男孩一起跪下來磕頭,磕頭的同時還在祈願。 追思結束後,兩人停留了一會兒,女子還詳盡地回答了鄭先生的問題。她的丈夫是這個村子的村長,作為對死者及其遺孀的一種敬意,他們的長子被任命為她丈夫的繼承人,而她則成為兒子的助手。這名女子看起來完全能管理好孩子和村莊。 1924年9月初,我在甘肅省涼州以北的戈壁沙漠南側考察,並在沙漠裡非常小的一個村莊住下,整天探尋墓葬群和古遺址。我們四周都被沙漠包圍著,只有在地下水位接近地表的地方,才在水分滋潤下形成幾塊有限的耕地。 在沙漠裡跋涉了很久後,某天晚上我們來到一個相當大的村莊,期待可以在鄉寺廟裡過夜。寺廟的庭院綠樹成蔭,看起來恬靜閒適,與短短百米外的荒蕪沙漠形成了鮮明對比。我的行軍床放置在了屋內,廟外的露天石階上擺放著一張桌子。伴著沙漠上空的清冷星光,夜幕降臨,我坐在石階上沉思,同行的其他人則圍著院子裡的小火堆嬉笑。噠噠的腳步聲響起,隨後寺廟大門被推開,一群提著燈籠的人走了進來,原來是來參加寺廟晚間法會的村民。 插著捲髮發鬈的女孩兒 他們友好地向我們保證不會打擾到我,然後上香、敲鐘。整個過程安靜又周全。結束後村民們悄然離去,但院裡仍青煙繚繞,鐘聲在寂靜的夜裡迴蕩。我坐在那兒不禁回想,即使在這種幾近荒無人煙的地方,中國文化仍以它最突出的特點展現著自己的力量:寺廟的深沉幽靜和信眾的安靜體貼。 既然我記錄下了印象里綠樹成蔭的中國寺廟,和有關它們的多彩回憶,不如再以對青海湖畔的喇嘛寺的愉快回憶來結束這一章。在青海湖西畔,我們遇見了一群來自古城丹噶爾的工匠,他們正在為喇嘛建造一座名為「伽登希」(Gardense)的新寺廟。主體建築已經完工,相當精美整潔。喇嘛們收到了西寧馬督軍寄來的信,信里提到我將來訪,他們讀後很欣喜。我被領進一間富麗堂皇的會客室,裡面擺著一張寬大的矮炕,上面鋪著漂亮的毛毯。前壁裝滿架子,上面擺著寺廟裡的藝術珍品,大都精妙絕倫,包括素雅的景泰藍器皿,三盞外國的銅製防風燈,以及兩件叫作「夜壺」(vase de nuit)的搪瓷鐵皮物件。 * * * 注釋 1.此處所記載的應當是今北京市豐臺區豐臺鎮西南15公里處的林家墳,後來考古發現,此處系唐安史之亂叛軍首領史思明之墓。——譯者注